阿瑟米勒《萨勒姆的女巫》 萨勒姆的女巫真实事件

剧中人物
巴里斯 牧师
蒂图芭
苏珊娜•瓦尔考特
托马斯•普特南
玛丽•沃伦
吕蓓卡•诺斯
约翰•赫尔 牧师
法兰西斯•诺斯
哈里克 警长
丹佛斯 副总督
霍普金斯
贝蒂•巴里斯
阿碧格•威廉斯
安•普特南 太太
梅喜•刘易斯
约翰•普洛克托
詹里斯•考莱
伊丽莎白•普洛克托
伊齐基尔•契佛
哈桑 法官
萨拉•古德
第一幕
(序幕)
1692年春季,马萨诸塞州萨勒姆乡镇塞缪尔•巴里斯牧师住宅楼上的一小间卧室。
左侧有一扇窄小的窗户。晨曦通过铅条窗格玻璃照撒进来。右侧有一张小床,旁边还点着一根蜡烛。其他家具为一个大衣柜,一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后墙有一扇门,正对着下到底层去的楼梯的平台。这间屋子给人一种干净而宽敞的感觉。屋顶椽木露在外面,质地粗糙,没有涂漆。
幕启时,巴里斯牧师跪在那张小床的旁边,显然是在祷告。他那十岁的女儿贝蒂•巴里斯母带地躺在床上。

这次事件发生时,巴里斯是个四十五岁上下的人。在历史上,他声名狼藉,没有什么让人说好话的地方。他让我们不管走到哪里,尽管竭力争取人们和上帝站在他这一边,却一直感到自己在受到迫害。在教友举行集会时,如果有人事先没有征求他的许可就擅自站起来去把门关上,他就觉得收到了侮辱。他是个鳏夫,对孩子和他们的天子一概不感兴趣。他把他们看成小大人,而且知道这次怪诞的危机事件之前,他跟萨勒姆乡镇别的人一样,根本就没有把孩子当回事,而只觉得大人允许他们两眼微微低垂,两臂耷拉在身边,笔直地超前走路,得得到许可才能说话,就已经蛮不错了。为此,他们还应该感谢哩。
他的住宅坐落在乡镇内——可是按照今天的标准,我们简直就不会称它为一个乡村。教友聚会所就在附近,从这里延展出去是海湾或内陆,只有很少一些带窗户的深暗色房屋,蜷伏在阴冷的马萨诸塞冬日里。萨勒姆乡镇建立起来还不满四十年。对欧洲人来说,这整个地区是个蛮荒的边疆,住着一支盲信的教派,尽管如此,他们也往外输出产品,数量和价值均在慢慢增长。
没有人能真正知道他们是怎么样生活的。他们没有小说家——任何人即使手边有部小说,也不许看。他们信仰的教义禁止任何类似剧院或“无益的娱乐”这类玩意儿。他们不庆祝圣诞节,假日对他们来说只以为这应该更加专心致志地祷告。
这并非说在这种阴沉而庄严的生活方式当中就连一点破例都没有,譬如说,盖一所新农舍,朋友们相帮来“起屋顶”,主人也会准备美味佳肴,也许还会有几瓶烈性苹果酒传来传去。萨勒姆镇也有不少没用的人,他们在布里奇特•毕肖普小酒馆里的游戏台上转铜子消磨时光。也许艰苦劳动比教义信条更有力量,能使这里的道德免于沉沦。以为人民不得不像英雄那样向土地夺取颗颗粮食吗,说实在的,没有人有太多的时间闲散游荡。
但是,这里实行一种两人一组的巡逻队四处执勤,表面这里也有一些小花脸式的人物,他们的任务是“在人们做礼拜的时候来回巡逻,注意有谁在教堂里没有认真听牧师布道,对仪式漠不关心,或者留意谁在家里或地里表现不良,然后便把这些人的名字记下来,报告到行政长官那里去,于是这些人就有可能被指控”。这种特别爱管别人闲事的风气在萨勒姆居民中久受尊重,无疑产生种种猜疑,其中许多猜疑后来助长了那阵正在来临的疯狂。照我的看法,这也正是一位名叫约翰•普洛克托的人所要反对的一件事,因为那种武装营时代已经差不多过去了,何况乡间也相当地——尽管并非彻底地——安全,老一套风纪开始招人怨恨了。但是这种争论,正如所有这类事那样表现得并不明朗,愿意在于危险依然可能存在,保证安全的办法还要靠团结一致。
临近就是荒野的边缘。美国人居住的大陆无边无尽地朝西展延,对他们来说真是无比神秘。一眼望去,茫茫大地日夜呈现在他们的面前,隐秘而咄咄逼人,因为印第安部落时不时从那里出来袭击他们,巴里斯们牧师就是一些属于他管辖之下的教民,他们的亲属被这些异教徒夺取了生命。
这里的老百姓有一种狭隘的地方观念,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们没有能使印第安人皈依基督徒。他们也许宁愿从异教徒而不是从同胞基督教徒手中把土地夺取过来。不管怎么说,改变信仰的印第安人寥寥无几,因为萨勒姆镇居民认为这块处女林地是魔鬼最后的保留地,据点和坚守不放的堡垒。就他们所知,美洲森林是地球上最后一块不敬仰上帝的地方。
先是为了这些原因,当然还有其他缘故,他们采取了一种固有的对抗乃至迫害的态度。他们的祖先当然在英国受过迫害,所以他们和他们的教会现在有必要不给其他教派以自由,唯恐他们的新耶路撒冷会受到一些错误的生活方式和骗人的思想的亵渎和败坏。
简而言之,他们相信自己坚定的双手在高兴那支会照亮世界的圣烛。我们继承了这种信仰,而这种信仰既帮助看我们,也损害了我们。它使我们纪律严明,从而受益。他们大体上都是虔诚的老百姓,选择在这个国土安居乐业,或者是出生在这里,因而不得不争取生存。
他们在性格上同头一批在更遥远的南方弗吉尼亚州詹姆斯敦定居下来的移民截然相反,相比之下就可以证实他们的信仰是有价值的。在那里登陆的英国人主要的动机是为了追逐利益。他们想捞取这个新国土的财富,发财致富,返回英国。他们是一帮个人主义者,一批比马萨诸塞人更善于讨好奉承的人,但是弗吉尼亚把他们毁了。马萨诸塞人试想消灭清教徒,可是清教徒联合起来了,他们组成一种公有社会,一开始近似一种武装营,有个十分忠诚的专制领导。但是,这是一种经由公众统一的专制,因为他们自上而下具有一种共同的思想,从而团结一致,这种思想持久存在正式他们遭受一切苦难的原因,也正是他们为一切苦难辩解的理由。所以,他们那种自我克制的能力,坚决的意志,对一切无益的消遣所产生的怀疑,高压审判,都是征服这块十足与人为敌的空间的完美工具。
然而,萨勒姆居民在1692年已经不像1620年首次乘“五月花”号船来到美洲的英国清教徒那样对英国表示忠诚了。人们当中出现了巨大的分化,一场革命就在那时使皇家政府垮了台,并由一个政务会代替它行驶职权。在他们眼里,这必定是个混乱的时期,而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这种情况就跟今天我们这个时代所遭到的情况一样,看来是复杂而难以解决的。法庭的记录上并没有这种推测的线索,但是在任何时代,社会一有动乱就会滋长这种神秘的猜疑,而且在像萨勒姆镇那样的从社会表层下面产生困惑的时候,依然期望人们还能久久压制他们那种由于失意而蕴藏的全部力量,而不把一些无辜的人坑害成牺牲品,那就是过分的奢想了。
下面就要开场的这出萨勒姆的悲剧,是从一种似是而非的谬论发展起来的。我们今天依然生活在这种似是而非的谬论的钳制下,而且我们还没有希望能够找到解决的办法。原因很简单,萨勒姆居民为了良好的意图,甚至是严正的意图而发展了一种神权政治,一种政教结合的力量,其作用就是要保持社会上的一致性,不让任何分裂现象出现,以免物质上或思想上的敌人有可能来破坏它。这是为了一个必要的目的而铸成的,而且也达到了那个目的。然而,一切体制组织都是而且必须使建立在排外和禁令的想法上的,正像两个物体不可能相容在同一个空间之内一样。这种时刻来到新英格兰,显然正值社会秩序对人民的约束过分严厉的时刻,这种组织起来的秩序是为了对抗危险的威胁,而实际上那种威胁看来也并非十分严重。那种逐巫行动在它的势头开始转向更大的个人自由时,一种惶恐不安的反常现在就在各个阶层中出现了。
一个人即使超脱个人邪恶的表现,也只能对他们的全体人表示惋惜而已,正如我们早晚有一天也会受人怜惜一样。人至今还不可能毫无约束地组织他的社会生活,均势仍然不得不在秩序和自由两者之间摇摆不定。
但是,逐巫行动不仅是一种镇压行动,而且显然也是给每一个人一个期待已久的机会,得以借控告无辜的人为口实而竭力坦白自己的错误和罪恶。一个人突然有可能——神圣而爱国地——说玛莎•考莱夜间闯入他的卧室,趁他老婆在他身旁酣睡时扑倒在他的怀里,“
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当然只是她的精灵,但是他那种自我坦白的得意劲儿,即使那真是玛莎本人,也不过如此了。这类事通常人是不便当众说出来的。
邻居之间的宿仇旧怨现在得以公开表露,互相不顾圣经仁慈的训令而采取报复手段。争夺土地的欲望往昔只表现在有关边界和契约的一般口角上,如今则上升到道德领域,一个人可以指控他的邻居是巫师,而且在干这种勾当时还觉得正当有理。旧账可以在魔鬼和上帝之间那一集天庭之争中算清,猜疑啦,不幸的人对幸福的人的嫉妒啦,都能够在普遍复仇的浪潮中爆发出来,而且也确实爆发了。

(巴里斯牧师正在祷告,我们尽管听不懂他的话语,仍然可以感到他有点惶恐不安。他嘟嘟囔囔,接着好像要哭出来似地,他真的哭了,随后又做起祷告,他的女儿却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门启,他的黑人女仆蒂图芭走进来。她四十来岁,是巴里斯从巴巴多斯把她带来的,他在当牧师之前有几年曾经在那里经商。她进来时那副神情,就像是不让她看到她心爱的人儿真叫她再没法忍受似地,但是她也,因为她那种当奴隶的本性提醒她,不管这家出了什么事,最后总是归罪于她。)

蒂 图 芭 (已经朝后退了一步)我的小贝蒂很快就会好吗?
巴 里 斯 出去!
蒂 图 芭 (回到门前)我的小贝蒂不至于死吧……
巴 里斯(愤怒而匆忙地站起来)滚出去!(她退出)滚——(他抽抽噎噎地呜咽,接着咬紧牙关,把门关上,筋疲力尽地靠在上面)噢,我的主啊!求主帮帮我!(他恐惧得浑身哆嗦,一边抽泣,一边嘟嘟囔囔,走到床前,慢慢抬起贝蒂的一只手)贝蒂,孩子。乖孩子。醒醒,张开你的眼睛啊!贝蒂……
(他正弯腰想再跪下来,他那十七岁的侄女阿碧格•威廉斯进来了,她是个孤儿,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很会装腔作势,花招不少。她既忧虑又恐惧,而且很有礼貌。)
阿 碧 格 叔叔?(他回身瞧他)苏珊娜•瓦尔考特刚从格里葛斯大夫家来了。
巴 里 斯 噢?叫她进来,叫她进来。
阿 碧 格 (探头向外喊苏珊娜,后者正在几级楼梯下面的厅堂里)上楼来,苏珊娜。
(苏珊娜•瓦尔考特,一个紧张不安的姑娘,比阿碧格稍微年轻一点,走进来)
巴 里 斯 (着急地)孩子,大夫怎么说?
苏 珊 娜 (在巴里斯身旁探着脖子瞧一眼贝蒂)他叫我来告诉您,牧师先生,他在书本里找不到治这种病的药。
巴 里 斯 那他还得继续找。
苏 珊 娜 是,先生,他从您这儿走后就一直在查找,先生。可他叫我告诉您,您该注意一下这种事是不是有什么不正常的原因。
巴 里斯(张大两眼)不——不。这儿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原因。告诉他,我已经去请贝弗利乡镇的赫尔牧师到这里来一趟,赫尔先生肯定会证实这一点的。叫他继续找药,别胡思乱想这儿有什么不正常的原因。根本就没有嘛。
苏 珊 娜 是,先生。是他叫我这样告诉您的。(她转身朝外走)
阿 碧 格 苏珊娜,这事你可别在村子里胡扯。
巴 里 斯 直接回家去,别瞎扯什么不正常的原因。
苏 珊 娜 是,先生。我求主保佑贝蒂。(她走出去)
阿 碧格叔叔,乡镇里到处都在谣传这里出现了巫术;我想您还是亲自下楼去否认一下好。厅堂里已经挤满了人,先生。我坐在这儿看着贝蒂。
巴 里 斯 (苦恼地转向她)我怎么跟他们说呢?说我发现自己的女儿侄女像异教徒那样在树林里跳舞吗?
阿 碧格叔叔,我们确实跳过舞,您可以跟他们说我承认这件事——如果必要的话,可以用鞭子处罚我。可他们却说什么玩弄巫术。贝蒂根本不是中了邪。
巴 里 斯 阿碧格,我知道你没有向我坦白,因此我没法去见全体教徒。你在树林里跟贝蒂到底干了些什么?
阿 碧 格 我们的确跳过舞,叔叔;后来您突然从矮树圈里跳出来,贝蒂吓了一跳就晕过去了。整个就是这么回事嘛。
巴 里 斯 孩子,你坐下。
阿 碧 格 (颤颤悠悠地坐下)我绝对不会伤害贝蒂的。我爱她极了。
巴 里斯听着,孩子,你这样做早晚会受到处罚的。你要是真的在树林里跟精灵鬼怪打交道,我现在就得知道真实情况,因为我的敌人肯定会知道的,他们会拿这事把我毁掉的。
阿 碧 格 可我们压根儿也没念咒召唤精灵鬼怪啊。
巴 里斯那她为什么从午夜到现在一动也不动呢?这孩子凶多吉少喽!(阿碧格低下眼神)事情总会露馅的——我那些敌人会把它讲出来的。让我知道你们在哪儿到底干了些什么。阿碧格,你知道我有不少敌人吗?
阿 碧 格 我听说过,叔叔。
巴 里 斯 有一派人发誓要把我轰下布道的讲坛。你明白吗?
阿 碧 格 我想是的,叔叔。
巴 里 斯 而如今就在这种闹分裂的局面中,别人发现我自己的家恰恰是邪魔外道的中心。在树林里干些亵渎神明的丑事——
阿 碧 格 那不过是闹着玩儿罢了,叔叔!
巴 里斯(指着贝蒂)你管那叫做闹着玩儿?(她垂下眼睛。他求她)你要是知道有什么法子可以帮助大夫,千万告诉我吧。(她沉默不语)我去找你们,看见蒂图芭在火堆上面晃动着她的两只胳臂。她干嘛要那样做呢?我还听见她扯着嗓门尖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她就像个傻畜生那样在火堆上方扭动身子!
阿 碧 格 她一向爱唱她那些巴巴多斯民歌,我们也就跟着翩翩起舞。
巴 里 斯 我不能假装没瞧见,阿碧格,因为我的敌人不会对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还看见草地上有一套衣裳。
阿 碧 格 (天真地)一套衣裳?
巴 里 斯 (颇难启齿)嗯,一套衣裳。我觉得我看见——一个人光着身子跑进树林里去了!
阿 碧 格 (惊惶地)没人光着身子!您看错了,叔叔!
巴 里斯(愤怒地)我没看错!(他从她身边走开,接着坚定地说)现在跟我说实话,阿碧格。我请你掂一掂你的真心实话的分量,因为现在我的牧师职位都快不保了,我的圣职呵,没准儿还有你表妹的性命也危险了。不管你们在树林里干了什么丑事,现在都痛痛快快讲给我听吧,我不明真相就不敢下楼去见他们。
阿 碧 格 没有什么别的了,我发誓,叔叔。
巴 里斯(仔细端详她,接着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阿碧格,我在这个教区苦干了三年才叫这些倔强的人信任我,而如今正当我在这个教区渐渐赢得乡亲们一点尊敬的时候,你却在损害我的名声。你父母去世以后,我收留了你,孩子,我给你吃穿住,你还要怎么样——现在老老实实回答我。你在乡镇里的名声——是不是完全清白?
阿 碧 格 (略感不满)怎么,当然清白啦,先生。我没做过什么有失体统的事。
巴 里斯(中肯地)阿碧格,普洛克托大嫂把你辞退,除了你跟我讲的理由以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原因?我听人说,我干脆跟你实说吧,她今年很少进教堂,就是因为她不愿意跟一个藏玩意儿坐的很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 碧格她恨我,叔叔,她当然恨我了,因为我不愿意做她的奴隶。她是个心眼儿狠毒的婆娘,爱撒谎,冷冰冰的,一天到晚装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儿,我不愿意给这种娘们儿干活!
巴 里 斯 她没准儿是那样。可是叫我不安的是,你从他们家里出来已经七个月了,这段期间怎么居然没有别的人家雇用你呢。
阿 碧格他们要的是奴隶,不要我这号人。让他们去巴巴多斯去找好了。我才不愿意为他们哪一位自己的脸抹黑呐!(内心隐藏着对他的怨恨)您是不是嫌弃我住在这儿讨厌啦,叔叔?
巴 里 斯 不是——不是。
阿 碧 格 (发火)我在村子里名声挺好!我不允许别人说我的名声臭!普洛克托大嫂是个净说瞎话的碎嘴子女人!
(安•普特南太太上。她四十五岁,是个梦魇缠身,受死亡折磨,性格怪癖的女人)
巴 里 斯 (门刚一开)不——不,我谁也不见。(一看见是她,略表敬意,尽管还有忧虑)哦,原来是普特南大嫂,请进。
普特南太太 (兴致勃勃,两眼闪亮)真是件怪事啊。肯定是恶魔给了您一家伙。
巴 里 斯 不是,普特南大嫂,这是——
普特南太太 (朝贝蒂瞥一眼)她飞了多高,多高啊?
巴 里 斯 没有,哪儿的事,她从来没飞过——
普特南太太(对这事特感兴趣)怎么,她当然飞过啦。考林斯先生看见她打英格索尔家的谷仓上面飞过去,他说她就像鸟儿一样轻轻落地!
巴 里 斯普特南大嫂,听我说,她从来也——(托马斯•普特南先生上,他是个苛刻的富裕地主,约莫五十岁)哦,早安,普特南先生。
普 特 南 如今出了这种事,完全是天意啊!天意。(他径直朝床前走去)
巴 里 斯 出了什么事,先生,什么——?
(普特南太太朝床前走去。)
普 特 南 (低头瞧瞧贝蒂)邪门儿,她的眼睛闭着呐!你瞧,安。
普特南太太 可不是吗,这可真怪啊。(对巴里斯)我们家那个孩子可长着大眼。
巴 里 斯 (惊吓地)您的姑娘萝丝也病了?
普特南太太(恶意的断定)我可不管哪叫做病;魔鬼一插手,可比病要厉害得多。那是快玩完了,您知道。死神用叉子叉,用蹄子踢,要她们的命咧。
巴 里 斯 噢,请不要这样说!萝丝怎么不舒服啦?
普特南太太她想不舒服呗——今天早上她就没醒过来,可是张着大眼,直愣愣地走路,她既听不见也看不见,还不能吃东西。她的魂灵准是让魔鬼勾走了。
(巴里斯惊恐万分。)
普 特 南 (仿佛探听详情似的)听人说您派人去请贝弗利乡镇的赫尔牧师啦?
巴 里 斯 (这当儿信心减退了)预防预防罢了。他对各式各样的邪魔外道比较了解,经验丰富,我——
普特南太太 确实,去年他就在贝弗利发现了一个巫婆,您想必记得。
巴 里 斯 安大嫂,他们只认为那可能是个巫婆罢了,我相信咱们这儿没有牵扯到巫术。
普 特 南 没有巫术!请您注意,巴里斯先生——
巴 里斯托马斯,托马斯,我请您不要忙于下结论,随随便便就把这说成巫术。我知道您——托马斯,您最不希望给我安上这样一个灾难性的罪名。咱们不能匆匆忙忙就断定那是巫术在作怪。我家里出现这种乌七八糟的事,乡亲们会把我轰出萨勒姆的。

这里介绍一下托马斯•普特南。他是个怨气冲天的人,至少有一件使他非常不满的事,看来是很有道理的。那就是不久以前,他的连襟杰姆斯•贝莱没有被推选为萨勒姆的牧师。贝莱本来很够资格,三分之二的票数推选他,可是有一派人坚决反对接受他,原因不详。
托马斯•普特南是这个乡镇一位最阔的人的长子。他曾经在纳拉甘西特同印第安人交过战,对教会事务也挺热心。全村老百姓竟然那么显眼地不推选他对全村一个比较重要的职位的候选人,尤其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知识水平上比他周围的大多数人都要高,这无疑使他觉得老乡们太亏待他了。
他那种伺机报复的性格早在这次逐巫案开始之前就已经显露。另一位前任牧师乔治•布劳斯,为了付妻子的丧葬费,不得不借一笔债,后来由于这个教区对他的薪水疏忽大意,他很快破产了。托马斯和他的弟弟约翰就以欠债为理由使布劳斯蹲了监狱,而实际上后者并没有欠他们指控的那笔债。这个事件重要之处在于布劳斯后来又再度当选为牧师,而托马斯•普特南的连襟贝莱却被人否决了,怨恨的动机昭然若揭。托马斯•普特南觉得自己的名望和他的家族的荣誉让全村老百姓给玷污了,于是他想方设法要把这种局面扭转过来。
另有一个原因叫人相信他是个刻毒的人,就是他试图不遵照他爹那份遗嘱的规定分一笔相当多的遗产给他的异母兄弟。但是,他在这桩事情上,就跟他在其他每一件公共事务上试图推行自己的一套办法那样,也未得逞。
因此,人们毫不奇怪地发现许多控告别人的状子都出自托马斯•普特南的手笔啦,他的名字时常签在那种证实神怪事务出现的作证书上啦,他的女儿总在审讯过程中的紧要关头带头呐喊指控啦,尤其是在——到时候怎么就会谈到。

普 特 南 (这当儿他故意要打击一下巴里斯,因为他藐视他,要把他推向无底的深渊)
巴里斯先生,过去这里出现一些争论,我总站在您这一边,我还会继续那样做,可是您要是在这件事情上畏畏缩缩,我可就不能奉陪了。这里面肯定有一些报仇雪恨的害人精灵在对这些孩子下毒手。
巴 里 斯 可是,托马斯,您不能——
普 特 南 安!把你的事向巴里斯先生说一说。
普特南太太巴里斯牧师,我先后生了七个娃娃都没能受洗礼。说真的,先生,您没瞧见他们个个一生下来别提多结实了啦。可是个个都在出生的当天晚上萎缩在我的怀里死掉了。我啥也没说,可心里暗自嘀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而如今呐,就在今年,我唯一活下来的孩子——萝丝——我发现她变得古里古怪。她今年变成一个鬼鬼祟祟的孩子,就好像有一张嘴也正在把她的生命吮吸干了似的,叫她越来越萎缩。所以,我想让她来找您的蒂图芭——
巴 里 斯 来找蒂图芭!蒂图芭能会什么——
普特南太太 蒂图芭知道怎么跟死人交谈,巴里斯先生。
巴 里 斯 安大嫂,念咒招魂可是一桩极大的罪恶!
普特南太太 我敢发誓,还有谁能肯定地告诉我们是谁谋害了我那几个孩子呢?
巴 里 斯 (惊吓地)妇道人家呵!
普特南太太 他们全是给害死的,巴里斯先生!请您注意我有证据!注意!昨天夜里,我的萝丝跟她们的小精灵挺亲近。他们干了些什么,我全知道,先生。眼下除非是某种黑暗邪恶势力封住了她的嘴,还会有什么会使她变成哑巴呢?这难道不是个奇怪的征兆,巴里斯先生!
普 特南您明白吗,先生?咱们当中准是暗藏着一个谋害人的巫婆。(巴里斯回头瞧着贝蒂,心惊胆战)让您的敌人爱怎么利用这件事就怎么利用吧,您自己可不能再闭眼不管啦。
巴 里 斯 (对阿碧格)这么一说,你们昨天晚上真的念咒招魂了。
阿 碧 格 (低声地)不是我,先生——是蒂图芭和萝丝。
巴 里 斯 (这当儿又惊恐地转身朝贝蒂走去,低头瞧瞧她,然后移开视线)唉,阿碧格,我真是好心没好报呵!我现在整个儿完蛋了。
普 特 南 您没有完蛋!您应该自个儿抓住时机。别等别人来指控您——自个儿就先把这事宣布出去。您发现巫术在作怪——
巴 里 斯 在我自己家里吗?在我自己家里吗,托马斯?他们会因为这事把我打翻在地的!他们会把这事说成——
(普特南家的女仆梅喜•刘易斯,一个冷酷无情而狡猾的十八岁的胖姑娘,走进来。)
梅 喜 对不起,我只想来看看贝蒂好一点没有。
普 特 南 你干吗不呆在家里?谁在陪着萝丝?
梅 喜 她奶奶来了。我觉得她好一点儿啦——打了个挺响的喷嚏咧。
普特南太太 这可是个好征兆!
梅 喜 我不再害怕了,普特南大娘。那真是个好喷嚏,我敢保证,再照那样打一个就会叫她清醒过来啦。(她走到床前去瞧瞧)
巴 里 斯 托马斯,别再打扰我了,好不好?我想单独做会儿祷告。
阿 碧 格 叔叔,您大半夜起就一直在祷告。您干吗不下楼去——
巴 里 斯不——不。(对普特南)我现在对乡亲们没什么可交代的。等赫尔先生来到之后再说。(让普特南太太离开)请吧,安大嫂……
普 特南请您注意,先生。您该狠狠打击魔鬼。全村老百姓都会为这事求主赐福给您的!下楼去吧,跟大伙说说——跟他们一块儿祈祷。大伙儿都渴望听到您的话,先生!您当然愿意跟他们一块儿祈祷啦。
巴 里 斯(有所动摇)领他们唱首圣歌倒还可以,不过先别提什么巫术。这事我不想谈论。事情还没完全闹清楚。我自从来到这儿,已经有够多的争论,可不想再添别的了。
普特南太太 梅喜,回家去看看萝丝,听见没有?
梅 喜 是,太太。
(普特南太太下。)
巴 里 斯 (对阿碧格)她要是再朝窗户冲过去,马上叫我。
阿 碧 格 我会叫您,叔叔。
巴 里 斯 (对普特南)她的两只胳膊今天力气可大的不得了。
(他和普特南下)
阿 碧 格 (惊慌缓和了点儿)萝丝怎么病了?
梅 喜 稀奇古怪,我也闹不清怎么回事——打昨天夜里她就像个死人似的走来走去。
阿 碧格(蓦地转身,向贝蒂走去,这当儿带着忧虑的声调喊道)贝蒂?(贝蒂没有动静,她摇晃她)快醒醒,贝蒂!别再装模作样啦!贝蒂!快醒醒!
(贝蒂还是没有动静。梅喜也走过去)
梅 喜 你有没有试过揍她两下子?我狠狠地给了萝丝一下子,叫她清醒过来一阵子。来,让我也给她一记耳光。
阿 碧 格(拦住梅喜)别这样,牧师会上来的。现在听着:如果他们审问咱们,就说咱们跳过舞——这我已经向牧师交代了。
梅 喜 嗯,还说什么?
阿 碧 格 他知道蒂图芭念咒把萝丝几个死去的姐妹从坟墓里召唤出来。
梅 喜 还有什么?
阿 碧 格 他看见你光着身子。
梅 喜 (吃一惊,勉强一笑,合拢双手)哎呦,老天爷!
(玛丽•沃伦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她是个孤独,幼稚,低声下气的十七岁姑娘)
玛丽•沃伦 咱们怎么办?全村的老乡都出来了。我刚从农场来,人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谈论巫术!他们会把咱们叫做女巫的,阿碧!
梅 喜 (边指边瞧着玛丽)她打算说出去,我知道。
玛丽•沃伦阿碧,咱们早晚得说出去。巫术可是一项受绞刑的罪过,就像两年前他们在波士顿把人绞死那样呵!咱们得说话,阿碧!跳舞至多挨一顿鞭子罢了,别的事可就大不一样喽!
阿 碧 格 嗯,咱们会挨一顿鞭子的!
玛丽•沃伦 我可啥也没干,阿碧。我只在一边瞧瞧!
梅 喜 (朝玛丽威胁地走去)哼,你是个了不起的旁观者,玛丽•沃伦,呃?你竟敢在一旁偷看,胆子可真不小哇!
(贝蒂在床上呜咽。阿碧格立刻转向她)
阿 碧格贝蒂?(朝她走去)我说贝蒂,亲爱的,醒醒吧。我是阿碧格。(她把贝蒂扶起来使劲摇晃她)我可要揍你啦,贝蒂!(贝蒂呜咽)哎呀,你好像好多啦。我已经向你爸爸交待,全都跟他说了。所以用不着——
贝 蒂 (十分惧怕阿碧格,站起来,从窗前倏地窜出去,把身子贴在墙上)我要妈妈!
阿 碧 格 (大吃一惊,小心翼翼地挨近贝蒂)你那儿不舒服,贝蒂?你妈妈死了,早就给埋了。
贝 蒂 我要飞到妈妈那儿去。让我飞,飞,飞!(她抬起胳膊好像要飞似的,向窗口奔过去,把一只腿伸出窗外)
阿 碧 格 (拽她离开窗口)我都跟他说了,他现在知道了,咱们的事他全都知道了——
贝 蒂 你喝血,阿碧!这你没告诉他!
阿 碧 格 贝蒂,不许你再提这件事!不许你——
贝 蒂 你喝了,你就是喝了!你一边喝血,一边诅咒约翰•普洛克托的老婆快死!你喝血诅咒普洛克托大娘快死!
阿 碧 格 (给她一记耳光)住嘴!你给我住嘴!
贝 蒂 (瘫倒在床上)妈妈。妈妈!(她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阿 碧格他们都听着。咱们跳过舞。蒂图芭念咒召唤过萝丝死去姐妹的鬼魂。就这些。注意,别的事你们俩谁要是露一句,或者含混地提到,我就会在哪天吓人的黑夜你来找你们好好算账,厉害得叫你们浑身打哆嗦。你们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我见过印第安人在我枕头旁边砸碎了我亲爱的爹娘的脑袋,我见过黑夜里所干的血淋淋的勾当,我能叫你们一见太阳落山就胆战心惊!(朝贝蒂走去,粗暴地把她拽起来)现在你——给我坐起来,不许再哭!
(但是贝蒂有用捂着脸瘫倒下去,失去知觉地躺在床上)
玛丽•沃伦(带着歇斯底里的惊吓表情)她这是什么啦?(阿碧格也惊惶地瞧着贝蒂)阿碧,她别是要死了!念咒招魂可是一桩大罪过,咱们——
阿 碧 格 (朝玛丽走去)住嘴,玛丽•沃伦!
(约翰•普洛克托上。玛丽•沃伦一看见他就吓得蹦起来)

普洛克托是个三十五岁上下的庄稼人。他不是这个乡镇哪一派的成员,不过有迹象表明他对待虚伪的人自有一套尖利嘲讽的办法。他是那种身强体壮,心平气和,不随随波逐流的人,拒绝支持那些派性很强的人,由此设法不招来他们的痛恨。一个笨蛋在普洛克托面前顿时会感到自己愚不可及——因此,普洛克托这样的人一向遭受别人的诽谤。
然而,正如我们即将看到的那样,他所表现的那种坚定态度也并非出自一个未受扰乱的心灵。他是个罪人,一个不仅违反当时的道德风尚,而且违背自己想象中的体面行为的罪人。这种人没有什么洗涤自己罪恶的宗教仪式。这是我们从他们那里继承下来的另一种特性,既有助于惩戒我们,也促使我们当中滋长虚伪。普洛克托在萨勒姆受人尊敬,甚至叫人畏惧,结果连他本人也把自己看成一个骗子。但是表面上这一点还没有显露什么痕迹,他从楼下挤满人群的厅堂里走上来时,我们看到他是个壮年人,沉稳而富有信心,隐藏着一股尚未发挥出来的力量。他的女仆玛丽•沃伦只能为自己的困窘和恐惧辩解几句。

玛丽•沃伦 噢!我正要回家去,普洛克托先生。
普洛克托玛丽•沃伦,你又犯傻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不许你随便离开家,你为什么不听?我出钱雇你,还得经常到处找你,比找我的牛还费劲儿。
玛丽•沃伦 我只是来看看人世间出现的这桩大事。
普洛克托大事,哪天我叫你的屁股尝尝什么是大事。回家去,我老婆等着你回去干活呐!(她想法保留一点庄严的样儿,便慢条斯理地走出去)
梅 喜 (又怕他,又好像让人古怪地骚到了痒处似的)我也该走了。我还得回去看护我的萝丝。再见,普洛克托先生。
(梅喜鬼鬼祟祟地退下。自从普洛克托进来之后,阿碧格就好像在踮起脚尖站着,张大眼睛注视他。他瞥了她一眼就朝贝蒂床前走去)
阿 碧 格 嘿!我几乎都忘了你有多么强壮啦,约翰•普洛克托!
普洛克托 (瞧着阿碧格,露出一丝会意的微笑)这儿在闹什么鬼把戏?
阿 碧 格 (神经质地一笑)没什么,只是她变得有点儿傻里傻气罢了。
普洛克托 一大早就有人路过我们门口那条道到萨勒姆镇来,就像朝圣队伍一样川流不息。老百姓都在嘀咕什么巫术。
阿 碧格呸,甭听他们胡说八道!(她面带亲昵而邪恶的神情,迷人地朝他走进了一点)我们昨天晚上正在树林里跳舞玩,我叔叔突然朝我们这边窜过来。贝蒂受了惊吓,就是这么回事。
普洛克托(展现微笑)呃,你还是那样调皮捣蛋啊!(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一阵表达期望的颤笑,大着胆子朝前靠去,脉脉含情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我看你啊,不到二十岁就会给带上脚铐,关进监牢。
(他朝前一步打算躲开,她拦住他的去路)
阿 碧 格 跟我说句话,约翰。说句温柔的话儿嘛。(她那种强烈的欲望,使他收敛了笑容)
普洛克托 别这样,阿碧。事情早已了结。
阿 碧 格 (嘲笑地) 你打五里路以外赶到这儿来,难道只是为了看一眼那个蠢丫头吗?我可太了解你了。
普洛克托 (坚定地把她推开)我是来看看你叔叔在搞什么鬼名堂。(坚决强调地)别再胡思乱想,阿碧。
阿 碧 格 (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摆脱她)约翰——我每天夜里都在等你。
普洛克托 阿碧,我从来也没给你留下希望叫你等我。
阿 碧 格 (生气起来——她不信这话)我觉得我不能只停留在希望上呵!
普洛克托 阿碧,别胡思乱想啦。我不会再来找你。
阿 碧 格 你当真在跟我开玩笑。
普洛克托 你太了解我了。
阿 碧格我知道每次我在你那所房子后面走近你,你就怎样抓住我的后背,像一匹种马那样汗水淋淋!难道是我想那样吗?把我轰走的是你的老婆,你设法装成是你干的。她把我轰走时,我看见了你脸上的表情,你当时爱我,现在也一样爱我!
普洛克托 阿碧,你说这话可太撒野了——
阿 碧 格 野丫头就说野话呗。可我觉得并不太野。自打她轰走我之后,我看见过你。好几个晚上我都看见你了。
普洛克托 这七个月以来,我简直就没有走出过我的农场一步。
阿 碧格我能感觉到热情,约翰;你那股热情把我拽到了窗口,我看见你抬头张望,孤孤单单的,满腔欲火。你敢说你没抬头瞧我的窗户吗?
普洛克托 也许瞧过。
阿 碧格(这当儿声调变得柔和)你应该瞧。你不是个冷血汉子。我了解你,约翰。我了解你。(她哭了)我没法睡着光做美梦啊,我睡不着,老是醒着,在房间里遛来遛去,好像会发现你正打哪扇门进来似的。(她狠命抓紧他)
普洛克托 (尽管怜悯她,还是执意把她轻轻推开)这丫头——
阿 碧 格 (一阵愤怒)你怎么管我叫丫头!
普洛克托 阿碧,我也许有时会温柔地想到你。可我宁愿剁掉我的手也不会再去挨近你了。别再想入非非。咱俩压根儿就没接近过,阿碧。
阿 碧 格 不,咱俩接近过。
普洛克托 没有,没接近过。
阿 碧 格 (挺生气的)唉,我真不懂这样一条硬汉子怎么会让那样一个病歪歪的老婆管得——
普洛克托 (被激怒了,也生自己的气)不许你胡说伊丽莎白的坏话!
阿 碧 格 她在村子里诽谤我!造谣中伤我!她是个冷冰冰,假装哭哭啼啼的女人,可你听任她摆布!让她把你变成一个——
普洛克托 (摇晃她)你找鞭子抽吗?
(从楼下传来人们唱赞美诗的圣歌声)
阿 碧格(落泪)我一直在等待着过去从梦中把我唤醒,叫我心中开了窍的约翰•普洛克托!我以往从来不知道下萨勒姆是那样的虚伪,从来不知道那些信仰基督教的农村人和她们海誓山盟的丈夫教导我的一切全是一派谎言!而现在你却叫我除掉我眼睛里的这种光芒?我才不会呢,我办不到!你爱我,约翰•普洛克托,不管那是什么罪恶,你还是爱我!(他骤然转身走开。她朝他冲过去)约翰,可怜我,可怜可怜我吧。
(传来那句“升向耶稣”的圣歌词句,贝蒂突然用手捂住耳朵,大声哭泣)
阿 碧 格 贝蒂?(她奔向贝蒂,后者这时正坐起来喊叫,阿碧格边想把贝蒂的手拉下来,一边喊着贝蒂。普洛克托也走过去)
普洛克托 (越来越气馁)她在干什么?姑娘,你哪儿不舒服?别这样鬼哭狼嚎的!
(这时,歌声戞止,巴里斯冲进来)
巴 里斯怎么啦?你们对她干了什么?贝蒂!(他朝床前冲过去,嘴里喊着贝蒂贝蒂。普特南太太上,充满好奇,托马斯•普特南和梅喜也跟着进来。巴里斯在床前用手轻轻拍打贝蒂的脸蛋,她还在呜咽,而且想站起来)
阿 碧 格 她听见你们唱歌就突然坐起来大喊大叫。
普特南太太 那是圣歌!圣歌!她一听见上帝的名字就受不了啦!
巴 里 斯 不会的,决没有那回事!梅喜,快去请大夫来!告诉他这儿出了什么事!(梅喜匆匆奔出去)
普特南太太 注意这可是个征兆!注意!
(72岁的吕蓓卡•诺斯上。她白发苍苍,拄着拐棍)
普 特 南 (用手指着呜咽的贝蒂)那是人所共知的巫术作怪的一个坏征兆,诺斯大娘,一种异常现象!
普特南太太 我娘就跟我那样说过!他们一听见上帝的名字就受不了了——
巴 里 斯 (浑身哆嗦)吕蓓卡,吕蓓卡,您过去看看她,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她突然之间没法忍受上帝的——
(83岁的詹里斯•考莱上。他长着疙里疙瘩的肌肉,机警,好刨根问底,依然蛮有力气)
吕 蓓 卡 这儿的病人还挺厉害。詹里斯•考莱,请你安静点。
詹 里 斯 我大声儿还没出一声呐。有谁能证明我说了一句话啦。她还能飞吗?我听说她能飞。
普 特 南 老家伙,别说话!
(一片寂静。吕蓓卡朝床前走去。她显得温柔和蔼。贝蒂平静的啜泣,眼睛闭上了。吕蓓卡只在那个孩子身边站着,后者便慢慢消停下来了。)

趁他们都在专心观望的时候,我们来说说吕蓓卡。她是法兰西斯•诺斯的伴侣,据说每逢人们闹气纠纷,法兰西斯总是双方都不得不尊重的一个人。人们常请他公断是非,仿佛他是个非官方的法官。吕蓓卡也分享了多数人对她丈夫那种高度的评价,就在这阵迷茫的时期,他们老两口有三百英亩土地,儿女们分住在这块产业的另外几处住宅里。但是,这块地法兰西斯原本是租来的,后来他慢慢付钱买了下来,这就提高了他的社会地位,因此必然有一些人对他的飞黄腾达感到不快。
另外也可以解释这场有计划地反对吕蓓卡乃至(根据推理)也反对法兰西斯的活动,起因于他同邻居之间的土地之争,其中一位邻居就是普特南家族的一位成员。这场争执逐渐发展到双方家族在树林里展开武斗的程度,据说延续了两天之久。至于吕蓓卡本人,人们对她的品质普遍给予很高的评价,所以要解释怎么居然有人指控她是巫婆——而且怎么会有些成年人竟然对她下毒手——这就要求我们弄明白当时的田野和分界的情况了。
我们已经知道托马斯•普特南要推选他的内亲贝莱作萨勒姆的牧师。诺斯一族人是属于反对贝莱出任的那一派。另有一些家族由于血统和友情的关系而同诺斯家族联合在一起了,他们的农场也同诺斯的农场毗邻或者相连,因此他们就一齐摆脱了萨勒姆乡镇当局的管辖而自立了一个独立的乡镇,取名为托普斯菲尔德,这个实体的存在招来了萨勒姆老居民的怨恨。
这场大哄大闹背后的指使人就是普特南家族,这一点表现在这场攻击一开始,托普斯菲尔德—你诺斯一派人便不再进入教堂,以表示抗议和不信任。首先在指控书上签字的就是爱德华•乔纳森•普特南;托马斯•普特南的小女儿又是在听审会上当场痉挛昏倒的人,并指控吕蓓卡是叫她发病的人。更有甚者,普特南太太——她现在正瞪视着那个躺在床上中了邪的孩子——就要控告吕蓓卡撒出精灵鬼怪“在诱使孩子干些邪恶的勾当”,其实这一指控所包含的真理大大超过普特南太太所能理解的范围。

普特南太太 (惊讶地)你干了啥?
(吕蓓卡这当儿默默沉思地离开床边,坐下)
巴 里 斯 (叹服而宽慰地)您用了什么法子啊,吕蓓卡?
普 特 南 (殷切地)诺斯大娘,您能不能去看看我的萝丝,也把她叫醒?
吕 蓓卡(坐着)我想她到时候就会醒过来的。你自个儿默默祈祷就行了。我有是十一个儿女,二十六个孙儿孙女,我见过他们个个都放过这种蠢毛病,那种时刻一来到,他们就弯腿使劲奔跑,调皮捣蛋起来从不落后。我认为等她闹腾够了,她就会醒过来的。一个孩子的魂灵就像个孩子,你不能靠追它把它抓住,而应该安静地站着等待,无论如何,魂灵自己会回来的。
普洛克托 对,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吕蓓卡。
普特南太太 这可不是什么蠢毛病,吕蓓卡。我的萝丝中了邪,吕蓓卡,她不能吃东西。
吕 蓓 卡 没准儿她还不饿呐。(对巴里斯)巴里斯先生,外面传说您答应要去搜寻出窍的魂灵,我希望您不要这样做!
巴里斯 教徒们普遍认为咱们当中可能出现了魔鬼,我想说服他们这种想法不对头。
普洛克托 那您为什么不下去向他们解释一下呢!您去请那位牧师来搜寻魔鬼,事先跟教区委员们商量过没有?
巴 里 斯 他不是在搜寻魔鬼的!
普洛克托 那他来干什么?
普 特 南 乡镇里有些孩子快死啦,先生!
普洛克托 我可没见到哪个快死啦。这个社会用不着你瞎操心,普特南先生。(对巴里斯)您请他来之前,开过会了吗?
普 特 南 我最讨厌开会,难道不开会就不许人掉头转向了吗?
普洛克托 他当然可以掉头转向,可不是转向魔鬼那一边!
吕 蓓卡约翰,别吵啦。(稍停,他遵从了她)巴里斯先生,我认为您最好等赫尔牧师一来就马上请他回去。因为那又会引得大家七嘴八舌地争论,今年大家都想过个平安日子。我觉得咱们现在应该依靠大夫,依靠虔诚的祷告。
普特南太太 吕蓓卡,大夫已经束手无策!
吕 蓓卡大夫要是束手无策,那咱们就去上帝那儿寻找原因。去搜寻出窍的魂灵可太危险了。我有点害怕,我有点害怕。咱们宁肯怪自个儿,而——
普 特南咱们怎能怪自己?我爹生了九个儿子,我是当中一个——普特南家族的子孙遍布全州。可是我自己生了八个孩子,只活了一个——眼下连这个姑娘也快保不住了!
吕 蓓 卡 我闹不清那是怎么回事。
普特南太太(越来越带有嘲讽的口气)可我闹的清楚!你认为那是上帝的意志,叫您一个孩子也不会丢,一个孙儿孙女也不会夭折,可叫我只剩下一个,别的孩子都该给埋了吗?这个村子真是轮中套轮,火中套火,事情复杂得很咧!
普 特 南 (对巴里斯)等赫尔牧师来了,您还是应该寻找这儿出现的巫术作怪的种种迹象!
普洛克托 (对普特南)你没权对巴里斯先生下命令。我们这个社会是靠记名而不是靠土地多寡来投票选举的。
普 特 南 我压根儿也没有听说过你对这个社会如此关切,普洛克托先生。自从入冬以来,我好像就没有看见你参加安息日集会。
普洛克托我没有走五里路专程来听他光讲地狱之火和该死的诅咒,就已经够烦的了。请您注意,巴里斯先生,现在有好多人也不进教堂做礼拜了,那是因为您几乎不再提到上帝的名字。难道不是这样吗,巴里斯先生?
巴 里 斯 (激动地)好家伙,这可是个严厉的指控!
吕 蓓 卡 这话说得有点道理,确实有好多家长发怵,不敢带孩子上——
巴 里 斯 我不是在给孩子宣讲布道,吕蓓卡。对这个教会应尽义务而却采取漫不经心态度的人不是孩子。
吕 蓓 卡 当真有漫不经心的人吗?
巴 里 斯 我应该说萨勒姆有一大半的人——
普 特 南 比这还要多!
巴 里斯我的柴火在哪儿啊?合同上明明规定提供柴火给我烧。从十一月起我就在等人送来柴火棍儿。甚至在十一月里我还得像伦敦的叫花子那样露出一双冻裂了的手。
詹 里 斯 大伙儿容许您一年花六磅买柴火啊,巴里斯先生。
巴 里 斯 我把那六磅看做我薪水的一部分,我不花六磅买柴火,全部收入就已经够可怜的了。
普洛克托 六十磅,外加柴火费六磅——
巴 里 斯 薪水总共才六十六磅,普洛克托先生!我可不是咯吱窝地下夹着一本圣经到处去讲道的老乡,我是一名哈佛学院的毕业生。
詹 里 斯 当然,算术也学得挺精!
巴 里斯考莱先生,像我这样的牧师,六十磅一年,你们到哪里去找啊!这种穷日子我过不惯,撇下自己的巴巴多斯的买卖不做,跑到这里来为上帝服务。我闹不清为什么我在这里受尽迫害。我只要提出一个建议就会遭到吵吵闹闹的争论。我常常纳闷儿是不是这里面有魔鬼在捣乱,我对你们这帮人也是在捉摸不透。
普洛克托 巴里斯先生,您可是头一位提出要这所房子的房契的牧师——
巴 里 斯 哎呀!难道一个牧师不配有一所房子住吗?
普洛克托住当然可以。可是要求房产权就跟要求教友聚会堂归您所有一样不合适,上次我参加那个会,您就大谈特谈什么立契转让啦,抵押啦,我还当是一场大拍卖呐。
巴 里斯我要求有个可靠的保证,如此而已!我是你们七年里挑选的第三位牧师。我不希望你们有那么一帮人一时兴起就把我像猫儿似的轰走。你们这里的人好像不理解教区里的牧师是上帝派来的人,不应该那样随随便便地盘问和反驳一位牧师——
普 特 南 说得对!
巴 里 斯 要么服从,要么教堂就会像地狱那样燃起熊熊烈火!
普洛克托 您能不能有一分钟不提让我们下地狱?我讨厌地狱!
巴 里 斯 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不是由你来决定!
巴 里 斯 (恼怒)什么,我们是教友派教徒吗?我们这里的人还不是呐,普洛克托先生,你可以把这话讲给你那些追随的人听!
普洛克托 追随我的人!
巴 里 斯 (直言不讳地)这个教区有派系之争。我不是瞎子;这里面有个派系。
普洛克托 反对你吗?
普 特 南 反对他,也反对当局!
普洛克托 真格的,那我倒要去找一找,也想参加。
(其他人愕然)
吕 蓓 卡 他没有那个意思。
普 特 南 他现在可坦白啦。
普洛克托 吕蓓卡,我说的实实在在就是这个意思。我讨厌这里的“当局”那股臭味。
吕 蓓 卡 不,你不是那种人,你不能反对你的牧师,约翰。跟他握手,言归于好吧。
普洛克托我还要到地里去播种,往家里拉木材呐。(他气愤地朝门口走去,又回头朝考莱微微一笑)怎么样,詹里斯,咱俩去找那个派系,好不好?他说这儿有个派系咧。
詹 里 斯 约翰,我对这个家伙也改变了看法。巴里斯先生,对不起。我发现您居然还挺倔强哩。
巴 里 斯 (惊讶地)怎么,谢谢你的恭维,詹里斯!
詹 里斯这可叫人想起咱们这些年出现了什么麻烦事。(对大伙儿说)想一想。为什么人与人之间总在相互指控呢?想一想,这简直是个无底深渊,跟陷阱一样黑暗。就拿今年来说吧,我已经进法庭,过了六回堂啦——
普洛克托(热情而亲切地,尽管明白自己也像詹里斯那样没法再容忍这种事)詹里斯,别人连一句早安都没法跟你说,因为一说,你立刻就认为他在诽谤你,这难道是魔鬼的过错吗?你年纪大了,詹里斯,听力也不济啦。
詹 里 斯 (不买账)约翰•普洛克托,你上个月在大庭广众面前说我烧了你的屋顶,我叫你陪我四磅的人格损害费,另外我——
普洛克托(笑)我压根儿也没那样说过,可钱还是照付了,所以我希望我这次能免费地管你叫做聋子。走吧,詹里斯,帮我把木材拉回家去。
普 特 南 等一等,普洛克托先生。容我问一句,你去拉什么木材?
普洛克托 我自个儿的木材呗。从河边我那边树林里拉出来的。
普 特南哎呀,今年我们可真碰上乱世的年头喽。这种混乱的局面是怎么搞的?那个地段明明在我的领域里,在我的领域里,普洛克托先生。
普洛克托 在你的领地里!(指着吕蓓卡)那个地段是我在五个月之前从诺斯大娘的老伴手里买过来的。
普 特 南 他没有权利卖它。我祖父的遗嘱里明明写着所有那几块和那条河和——
普洛克托 恕我直说,你爷爷习惯把那些从来不属于他的土地立在他的遗嘱里。
詹 里斯千真万确,他差点儿把我北边那块草地也立在他的遗嘱里,可他知道他胆敢把它立在他的名下,我就会剁掉他的手指头。约翰,走,拉你的木材去,我忽然挺想干干活,走吧。
普 特 南 你敢往你家里拉一根我的栎木,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詹 里 斯 真的,那我们——这个傻瓜跟我——也会打赢的。走吧。(他转向普洛克托,然后朝外走)
普 特 南 我会叫我的人狠狠给你点颜色看,考莱!我要到法庭去告你!
(贝弗利乡镇的约翰•赫尔牧师上)

赫尔牧师是个年近四十岁的知识分子,皮肤紧绷,眼光敏锐。请他到这里来判断巫术,是他心爱的一桩差事,作为一名这方面的专家,他感到骄傲,他的专长终于受到公众的重视和需要。他同几乎所有的学者一样,花费很多时间思考灵界,尤其是他自己前不久在他的教区里遇见一个女巫之后更加在这方面下功夫了。其实那个女人在他搜寻调查下不过是个烂污货罢了,那个据说受她折磨的女孩在赫尔家里休息几天,经他仁慈关怀之后也就恢复了常态。然而,那次经验并没有使他对于地狱的实在或者魔王狡猾的部下的存在产生过丝毫怀疑。这种信仰也不是他的耻辱。许多比赫尔更聪明的人——如今依然如此——都确定有一个冥界存在于我们的知识范围之外。我们不禁注意到赫尔的一句台词还从来没有引起任何一位看这出戏的观众发笑,那就是他确信“我们不能把这看成迷信。撒旦魔王确确实实存在”。显然至今我们还拿不准巫术是不是神圣的,是否不应加以嘲笑。因此,我们竟会那样茫然,也绝非偶然。
我们同舞台上那位赫尔牧师的其他角色一样,想象一种体面的宇宙观之中撒旦魔王是必不可少的。我们这个宇宙是个分裂的王国,其中某些思想感情和行动隶属上帝,而它们的对立面则属于撒旦魔王。对大多数人来说,设想道德遍天下而罪恶全无,就如同设想一个地球没有“天空”一样,是不可能的是。自1692年以来,一项重大的但却是表面上的变化扫除了上帝蓄胡子和撒旦长犄角的形象,但是这个世界依然被钳制在两种截然对立的绝对信念之间。那种统一的概念,认为正反两方面都是同一力量的属性,善恶是相对的,总在起变化,而且总是结合在同一现象之中——这种概念至今仍为物理科学和少数真正掌握思想史真谛的人保留下来。人们回想起基督纪元之前,冥界从来也没有被视作一个敌对领域,一切神祗尽管偶尔犯些小错,还是对人类有用的,而且基本上是友好的,同时我们还看到宗教对人类如此坚定而有系统地灌输人类卑微无用的观念——直到赎罪为止,那么,在这种时刻就有必要肯定魔鬼的存在,而这显然就可以成为一种武器,一种为每个时代所设计的,反复使用的武器,使人们老老实实地就范于一个特定的教会或宗教国家里。
我们很难相信魔鬼搞什么政治鼓动(这里找不到更合适的字眼,姑且用之),主要是由于不管出了什么岔子,我们社会上的对手,而且也包括我们自己的一方,都会把魔鬼召来诅咒。天主教教会会在通过宗教法庭启发人们认识撒旦是魔王这一点上颇享盛名,可是这个教会的敌人也同样仰赖魔鬼使人们头脑保持着迷状态。马丁•路德被指控同地狱勾结,可他也转而指控他的敌人。他为了交事情更加复杂化,竟然相信自己和魔鬼打过交道而且和他辩论过宗教。我对这一点并不感到惊讶,因为在我进的那一所大学里就有一位历史系教授——顺便提一下,是一位路德派——经常把他的研究生聚到一块儿,拉上教室的窗帘,召来古哲学家伊拉斯谟的鬼魂,跟他交谈。据我所知,他从来没有为此受到官方的嘲笑,原因是校方的官员也跟我们大多数人一样还都是处于一个在吮吸魔鬼奶头的历史时期的孩子。在我写这个剧本的时候,只有英国在当代妖术的蛊惑面前退缩了。在那些共产主义思想的国家里,一切对外来思想意识的抵制都同抵制邪恶透顶的资本主义恶魔牵扯到一块儿,而在美国,任何人只要在观点上不反动就容易被指控同红色地狱有密切联系。政治上的反动派由此而受到一种不近人情的压制,这种压制也就使一切文明交往所正常使用的惯例遭到废弃成为合格化。一切政策等同于道德权利,反对它就等同于恶魔的狠毒行为。这种等同的概念一生效,社会就变成阴谋与反隐没的聚集场所,政府的主要任务也就从仲裁变为执行上帝的惩罚。
这种过程所造成的结果近日与往昔并无不同,只不过有时在蒙受的残酷程度上有所不同罢了,而且在那一范围内也不总是一致的。通常一个人的所作所为,社会可以从容不迫的加以判断,而一个行为的暗中意图则留交牧师,神甫和犹太教士来对付。然而,妖术兴起时行动则成为一个人的真实性格并不重要的表现。正如赫尔牧师所说,撒旦是个狡猾的家伙,直到他堕落之前的一个小时,连上帝都还认为她在天堂里挺美哩。
有人认为过去尽管没有牧师,可现在有共产党人和资本家,双方阵营都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对方在派遣间谍案中进行破坏,这种类推的比拟似欠妥当。但是,这可是个势力的反对,并无事实根据。我并不怀疑萨勒姆的居民在同撒旦通灵,甚至崇拜他;如果这个案件能像其他案件那样得以真相大白,我们就应该发现邪恶的精灵鬼怪时常有一种蓄意讨好的赎罪表现。这方面的一个证据就是巴里斯牧师的奴隶蒂图芭所做的忏悔,另一个证据就是被认为同她一起耽迷于妖术的孩子所表现的行为。
欧洲也有这种类似的聚会的说法,乡镇里的姑娘们会在夜间聚会,有时带着她们崇拜的物神,有时带着一个挑选出来的小伙子,一齐寻欢作乐,结果闹出一些私生子。教会遇到早已死去的神祗复活,目光时应当敏锐起来的,谴责这种放荡的狂欢是巫术在作怪,有理由把它解释为教会早已粉碎的酒神的狂欢力量在复苏。性,罪恶和魔鬼早已勾结在一起以,所他们继续存在于萨勒姆,而且也继续存在于今天。从各方面的报道来看,今日世界只有俄国共产党人还在强迫实行清教徒的习俗。例如在那里,妇女的装束就像任何一位美国浸礼会教徒所期望的那样拘谨,全身覆盖,不露皮肉。离婚发把赡养子女的责任加重在父亲一方。甚至革命初期制定的离婚条规比较松弛,无疑也是针对十九世纪维多利亚时代固定不变的婚姻和由此而产生的的虚伪结果所引起的一种反感。如果不是为了别的原因,那么,一个那么强大,那么生怕失掉她的公民的一致性的国家是不能长久容忍家庭像原子一般分裂的。但是,至少在美国人眼里依旧存在着这样一种看法,那就是俄国人对女人的态度是轻浮的。这又是魔鬼在作怪,正像他在那些一想到女人在一出滑稽喜剧里脱光衣服就大为惊讶的斯拉夫人当中作怪一样。我们的对立面总是给打扮成犯了性罪恶的罪犯,于是魔鬼学也就在这种不知不觉的信念中获得它那种引人入胜的魅力以及它那种令人发怒和恐惧的能力。
现在再回说萨勒姆,赫尔牧师把自己想象成一位首次被人请去看病的年轻大夫。他苦心学到的那一套包括症状,术语和诊断法的学问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这天早晨,那条从贝弗利通往这里的道路上出现不寻常的人群,他听到了无数的谣传,自耕农对这门最专门的学问所表现的无知叫他发笑。他觉得自己同欧洲最有智慧的人联系在了一起——国王啦,哲学家啦,科学家啦,还有各种教会的传教士。他的目标是光明、善和对善的维护,他理解上帝赐福的人那股兴奋劲儿,他们那种由于对广阔的领域进行周密调查而变得敏锐的智慧,终于被动员起来面对一场可能是同魔王撒旦较量的血腥的搏斗。

(他夹着六、七本厚书登场,准备把他们放下来。)

赫 尔 谁过来帮忙接一接!
巴 里 斯 (喜悦地)赫尔先生!哎呀!又见到您,真是太高兴啦!(拿下几本书)哟,好沉啊!
阿瑟米勒《萨勒姆的女巫》 萨勒姆的女巫真实事件
赫 尔 (放下书)应该沉嘛,本本都带着权威的分量。
巴 里 斯 (有点胆怯)嗯,您可真的做好准备来的!
赫 尔 要打算抓到魔鬼,咱们就得多做研究。(注意到吕蓓卡)您大概是吕蓓卡•诺斯吧?
吕 蓓 卡 是啊,先生,您认识我?
赫尔怪就怪在我怎么一下子就把您认出来了,不过我猜想这是因为您长着善良的人应有的一副相貌。我们在贝弗利都听说过您那些了不起的善举。
巴 里 斯 这位先生您认识吗?托马斯•普特南先生。这位是他的善良的夫人安。
赫 尔 普特南!我真没料到会在这儿遇到您这样的贵客,先生。
普 特 南 (高兴地)赫尔先生,我们真是一筹莫展了。我们等您到敝人家中把我们那个孩子救活过来。
赫 尔 您的孩子也不舒服了吗?
普特南太太 她的魂灵,她的魂灵好像出了窍。她昏睡不醒,但还梦游……
普 特 南 她也不能吃东西。
赫 尔 不能吃东西!(思索片刻,然后对着普洛克托和詹里斯•考莱说)你们的孩子有没有受折磨啊?
巴 里 斯 没有,没有,他们是庄稼人。约翰•普洛克托——
詹 里 斯 他不信巫术。
普洛克托 (对赫尔)我从来也没这样那样地谈论过巫术。走吧,詹里斯?
詹 里 斯 不拉,约翰,我不想去了。我有几个奇怪的问题还想问问这小子。
普洛克托 我听说您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赫尔先生。我希望您能在萨勒姆留下点这种美德。
(普洛克托下。赫尔窘迫地呆立片刻)
巴 里 斯 (急切的)您这就看看我的女儿吧,先生?(领赫尔走到床边)她想从窗户跳出去。
普特南太太 今天早晨我们还发现她在公路上摇晃着两只胳膊,好像要飞似的。
赫 尔 (眯细眼睛)要飞?
普 特 南 她一听见上帝的名字就受不了。赫尔先生,这明明是巫术作怪的迹象。
赫尔(举起双手)不,不。让我来指导你们。我们不能把这看成迷信。撒旦魔王确实存在,他一出现就像石头一样留下明显的痕迹,我得事先跟你们讲明,我要是在她身上没有找到魔鬼留下的伤痕,你们也应该相信,否则的话,我就不进行调查。
巴 里 斯 同意,先生。同意——我们听从您的判断。
赫 尔 那就好。(他朝床前走去,哈腰瞧瞧贝蒂。对巴里斯说)嗯,先生,您对这件古怪的事首先发现了什么不祥之兆?
巴 里 斯 这个,先生,我昨天夜里发现她(手指阿碧格)我的侄女,还有十来个姑娘在树林里跳舞。
赫 尔 (惊讶地)您容许跳舞?
巴 里 斯 没有,没有她们暗地里——
普特南太太 (迫不及待地)巴里斯先生的女奴隶会念咒语招魂,先生。
巴 里 斯 (对着普特南太太)这事我们现在还不能肯定,安大嫂——
普特南太太 (惊慌,很小声的)这我知道。先生。是我让我的孩子去的——她应该从蒂图芭那儿得知谁谋害了她的几个姐姐。
吕 蓓 卡 (惊骇)安大嫂!你居然让你的孩子去念咒招魂?
普特南太太让上帝谴责我,你不配,你不配,吕蓓卡!我不想让你再对我指手画脚地挑刺儿啦!(对赫尔)我生了七个孩子,都没活满一天就死了,难道这点正常吗?
巴 里 斯 小声点儿!
(吕蓓卡十分痛苦地扭过头去。沉默片刻)
赫 尔 七个夭折的孩子。
普特南太太(轻声)是啊。(她的嗓音嘶哑了,她仰视着他,沉默。赫尔大受感动。巴里斯瞧着她。赫尔走到他的一堆书前,打开一本,一页一页地翻着,然后阅读。大家都眼巴巴地等待)
巴 里 斯 (小声地)那是什么书?
普特南太太 书里面有什么,先生?
赫尔(带着津津有味的求知热情)这里面捕捉了所有的幽灵鬼怪,分门别类地加以解释。这里面有你们人人知道的各式各样的精灵鬼怪——梦魇啦,妖精啦,你们那些从大陆海空来的巫婆啦,你们那些白天或黑夜出没的巫师啦,无一遗漏。在这些书里,魔鬼给剥去了他的一切伪装,显露了凶恶的原形。现在用不着害怕——魔鬼要是来到咱们中间,咱们就把他找出来,我是说他胆敢露面,咱们就把他彻底砸烂!(他朝床前走)
吕 蓓 卡 那会不会伤了孩子,先生?
赫 尔 这我可不敢保证。她要是真的让魔鬼缠身,咱们没准儿就得使劲撕啊扯的把她救出来。
吕 蓓 卡 那我想我还是走开好了。我年纪大了,我受不了。(她站起来)
巴 里 斯 (想法说服)怎么,吕蓓卡,咱们今天就可以让这场灾难真相大白了!
吕 蓓 卡 但愿如此。我祈求主帮助您,先生。
巴 里 斯 (惊慌——接着不满)我希望您不是说我们这儿在祈求魔鬼帮忙吧!(稍停)
吕 蓓 卡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她走出去,他们对她这种怀着道德优越感的口气感到不满)
普 特 南 (猝然)得啦,赫尔先生,咱们接着干吧。请这里做。
詹 理 斯 赫尔先生,我有件事一直想向一位学识渊博的人请教——一个人老看些怪书是怎么回事?
赫 尔 什么书?
詹 理 斯 我也说不上来,她总是把书藏起来。
赫 尔 谁这样做?
詹 理 斯 我的老伴儿玛莎。好几次我夜里醒过来,都发现她躲在旮旯里看一本书。您看这是怎么回事?
赫 尔 怎么,那没有必要——
詹 理斯这叫我挺为难!昨天晚上——请您注意——我试啊试的,祷告词儿怎么也念不上来啦。后来她把书合上,走出家门,于是突然之间——请您注意——我又能祷告了!

詹理斯老头儿后来的命运很奇怪,跟所有别的人的命运大不一样,但就这一点来说也该介绍一下他。他这是八十多岁,是这段历史上最滑稽的一位人物。没有人像他那样遭受过那么多指责。哪家的母牛丢了,首先想到的准是到詹理斯家四面去找找看,夜间失火,又会怀疑是他放的。他对社会舆论满不在乎,只是到了晚年¬——他跟玛莎结婚之后——他才跟教会有了来往。她阻止他祷告,这是很可能的事,可是他忘记说明自己最近才学会了几句祷告词,很有可能一时结结巴巴说不上来。他虽然是个招人讨厌的怪家伙,却是个什么天真而勇敢的人。有一次他在法庭上被问到他是否曾经因为一头公猪的古怪举动而感到害怕,而且还说过他知道那是魔鬼附身。人家问他:“什么使你那样害怕啊?”他只听进“害怕”这个词儿,别的全没听进去,当即答道:“我不记得我这一辈子曾经说过‘害怕’这个词儿。”

赫 尔 噢!阻止祷告——邪门儿。有时间我要找你好好谈谈。
詹 理 斯 我并不是说她跟魔鬼有交往,我只想知道她在看啥书,干吗要把它们藏起来。她不肯回答我,您知道。
赫尔嗯,这事咱们得好好研究研究。(对众人)现在听我说,这个姑娘要是被魔鬼缠身,你们就会在这间屋子里亲眼目睹一些可怕的怪事,所以请大家保持头脑清醒。巴里斯先生,请你站这儿,普特南先生,请站近点,免得她飞掉。现在,贝蒂宝贝儿,坐起来好不好?(普特南靠近点,以防万一。赫尔扶起贝蒂,可她却软绵绵地耷拉在他的臂弯里)嗯。(他仔细观察她。别人都屏息瞧着)听得见我说话吗?我是贝弗利乡镇的约翰•赫尔牧师。我搭救你来啦,宝贝儿。你还记得贝弗利镇上我的两个小姑娘吗?(贝蒂在他的臂弯中一动也不动)
巴 里 斯 (恐慌地)怎么可能是魔鬼呢?他干吗单单选中打击我的家啊?我们这个乡镇里有的是各种各样行为不端的人!
赫 尔 一个早已腐朽的灵魂魔鬼再去争取,又有什么胜利可言?魔鬼要的是最好的人的灵魂,而有谁还能胜过牧师呢?
詹 理 斯 这话说得深刻,巴里斯先生,深刻,深刻!
巴 里 斯 (这当儿下定决心)贝蒂!回答赫尔先生的话!贝蒂!
赫尔有人在伤害你吗,孩子?听着,不一定是个女人或者男人。也许是一只别人都瞧不见的鸟儿来威胁你——也许是一头猪啦,一只耗子啦,要不就是任何一种别的什么畜类。有没有什么怪物叫你飞啊?(那个女孩依然软绵绵地耷拉在他的臂弯里,赫尔默默地把她的脑袋放回到枕头上。然后,他冲她举起双手,嘴里念念有词)以万军之主的名义,妖魔鬼怪快滚回地狱!(她还是没有动晃。他转向阿碧格,眯起两眼)阿碧格,你在树林里跟她跳的是什么舞?
阿 碧 格 哎呀——就是普普通通的舞嘛。
巴 里 斯 我觉得我该说一下。我——我看见她们跳舞的那块草地上有一口大锅。
阿 碧 格 那里面煮的是汤。
赫 尔 煮的什么汤?阿碧格?
阿 碧 格 怎么,里面有毛豆啦——我想还有小扁豆啦,另外还有——
赫 尔 巴里斯先生,您有没有发现锅里有什么活的东西吗?也许一只耗子,一个蜘蛛,一只蛤蟆什么的——?
巴 里 斯 (胆怯地)我——我敢断定汤里确实有东西在动晃。
阿 碧 格 那是它自个儿跳进去的,我们可没往里搁!
赫 尔 (立即地)什么玩意儿跳进去了?
阿 碧 格 哎呀,一只小极了的蛤蟆跳进去啦——
巴 里 斯 一只蛤蟆,阿碧!
赫 尔 (抓住阿碧格)阿碧格,你的小表妹没准快咽气了。昨天夜里你召唤魔鬼了吗?
阿 碧 格 我压根儿也没召唤过他!蒂图芭,蒂图芭……
巴 里 斯 (脸色苍白)她召唤魔鬼吗?
赫 尔 我想跟蒂图芭谈一谈。
巴 里 斯 安大嫂,您去把她叫来好吗?
(普特南太太下)
赫 尔 她怎么念咒召唤魔鬼?
阿 碧 格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巴巴多斯土话。
赫 尔 她念咒的时候,你有没有什么古怪的感觉?也许突然刮来一阵飕飕的冷风什么的?地底下颤颤悠悠?
阿 碧 格 我压根儿没看见什么魔鬼!(摇晃贝蒂)贝蒂,醒醒,贝蒂,贝蒂!
赫 尔 你不能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阿碧格。你表妹有没有喝锅里的汤?
阿 碧 格 没喝!
赫 尔 你喝了吗?
阿 碧 格 也没喝,先生!
赫 尔 蒂图芭有没有叫你喝?
阿 碧 格 她想叫我喝,可我拒绝了。
赫 尔 你干嘛要隐瞒呢?难道你卖身投靠撒旦魔王了吗?
阿 碧 格 我压根儿也没卖身投靠!我是个好姑娘!规规矩矩的姑娘!
(普特南太太领蒂图芭进来,阿碧格顿时用手指着蒂图芭)
阿 碧 格 是她,是她!是她叫我干的!是她叫贝蒂干的!
蒂 图 芭 (惊骇而愤怒)阿碧!
阿 碧 格 她叫我喝血!
巴 里 斯 血!!
普特南太太 那是我孩子的血?
蒂 图 芭 不是,不是,那是鸡血。我给她喝的是鸡血!
赫 尔 婆娘,你给魔鬼招募收罗了这些孩子吗?
蒂 图 芭 没有,没有,先生,我不跟魔鬼打交道!
赫 尔 那她为什么醒不了?你在封住这个孩子的嘴吗?
蒂 图 芭 我爱我的小贝蒂!
赫 尔 你放出你的精灵鬼怪勾走了这个孩子的魂灵,是不是?你是在给魔鬼搜罗魂灵吗?
阿 碧 格 她在教堂里撒出她的精灵鬼怪作弄我,她叫我在祷告的时候格格发笑。
巴 里 斯 对了,她常会在祷告的时候傻笑!
阿 碧 格 她每天夜里来叫我去喝血!
蒂 图 芭 是你求我念咒招魂!她求我弄神弄鬼——
阿 碧 格 别撒谎!(对赫尔)我睡觉的时候,她总来。她老让我做些腐化堕落的梦!
蒂 图 芭 你干嘛这样胡说,阿碧?
阿 碧 格有时候我醒来,发现自个儿站在大门口,身上一丝不挂!我在梦中老是廷加她在狂笑。我还听见她唱巴巴多斯歌儿,诱惑我——
蒂 图 芭 牧师先生,我从来也没有——
赫 尔 (果断地)蒂图芭,我要你叫这个孩子醒过来!
蒂 图 芭 我没有摆布这个孩子,先生。
赫 尔 你当然摆布了,现在就把她放开!你什么时候跟魔鬼搭上勾的!
蒂 图 芭 我没跟魔鬼搭钩!
巴 里 斯 你要么坦白交代,否则的话,我就要把你就出去,用鞭子抽死你,蒂图芭!
普 特 南 这个娘儿们该给绞死。该把她拖出去绞死!
蒂 图 芭 (吓得跪了下来) 不,不,别绞死蒂图芭!我跟他说过我不情愿给他干活,先生。
巴 里 斯 是魔鬼吗?
赫 尔 那你瞧见他啦!(蒂图芭低泣)现在,蒂图芭,我知道人一旦跟魔鬼搭上勾就很难脱身。我们会设法帮你摆脱他——
蒂 图 芭 (对那种即将来临的摆脱方法感到害怕)牧师先生,我确实相信别人在用魔法迷住这些孩子。
赫 尔 谁?
蒂 图 芭 我不知道,先生。不过魔鬼给自个儿招募了许许多多巫师。
赫尔是吗?这可是个线索,蒂图芭,瞧着我的眼睛。过来,瞧着我。(她畏惧地抬眼瞧着他的眼睛)你愿意做个好基督徒,是不是,蒂图芭?
蒂 图 芭 是,先生,一个信基督徒的好女人。
赫 尔 你也爱这些孩子?
蒂 图 芭 当然,先生,我不想伤害孩子。
赫 尔 你也热爱上帝,蒂图芭?
蒂 图 芭 我真心真意热爱上帝。
赫 尔 现在,以主神圣的名义——
蒂 图 芭 感谢主。感谢主。(她吓得两腿直哆嗦,低声呜咽)
赫 尔 光荣归于主——
蒂 图 芭 永恒不朽的光荣。感谢主——感谢上帝……
赫 尔 坦白交代吧,蒂图芭——坦白吧,让主神圣的光辉照耀你。
蒂 图 芭 感谢主。
赫 尔 魔鬼来找你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他一块儿来?(她抬头盯视着他的脸)也许是村子里的哪个人?你认得的某某人。
巴 里 斯 谁跟他一块儿来的?
普 特 南 萨拉•古德?你有没有看到萨拉•古德跟魔鬼在一块儿?要么是奥斯邦?
巴 里 斯 跟他一块儿来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蒂 图 芭 男人还是女人。是——是女人。
巴 里 斯 什么样的女人?你说是个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蒂 图 芭 天太黑,我——
巴 里 斯 你能看见魔鬼,怎么会看不见那个女人呢?
蒂 图 芭 嗯,他们总在说话,老是跑来跑去,老在——
巴 里 斯 你是说他们从萨勒姆出来的吗?萨勒姆的女巫吗?
蒂 图 芭 我想是的,先生。
(赫尔这当儿握住她的手。她感到诧异)
赫 尔 蒂图芭。告诉我们她们是谁,用不着害怕,明白吗?我们会保护你。恶魔永远战胜不了牧师。这你明白,是不是?
蒂 图 芭 (吻赫尔的手)是,先生,是,我明白。
赫 尔 你已经坦白自己玩弄过巫术,这就说明你有意回到上帝这边来。我们会祈求上帝保佑你,蒂图芭。
蒂 图 芭 (如释重负)哦,上帝保佑您,赫尔先生!
赫尔(得意洋洋)你是上帝交托在我们手中的工具,要把隐藏在我们当中的魔鬼代理人搜出来。上帝挑中你,蒂图芭,选中你来帮助我们好好清理清理我们这个乡镇。所以,彻底交代出来吧,蒂图芭,掉过头来,别再理睬魔鬼,而要面对上帝——面向主,蒂图芭,主会保佑你的。
蒂 图 芭 (附和道)哦,主,保护蒂图芭!
赫 尔 (仁慈地)谁跟魔鬼一块儿来找你?两个?三个?四个?总共有几个?
(蒂图芭喘着气,身子前俯后仰,两眼呆视前方)
蒂 图芭 四个。一共有四个。
巴 里 斯 (紧紧追问)都是谁?谁?把她们的名字说出来!她们的名字!
蒂 图 芭 (突然破口而出)噢,那么多次他叫我宰了您,巴里斯先生!
巴 里 斯 宰了我!
蒂 图芭(狂怒地)他说该把巴里斯先生宰掉!巴里斯先生不是个好玩意儿,巴里斯先生不是个圣人君子,他要我三更半夜起来用到抹您的脖子!(众人骇然)可我对他说,“不,我不恨那个人。我不想宰他。”他又说,“你给我干活,蒂图芭,我就让你获得自由!我给你漂亮衣裳穿,把你送向空中,你就可以飞回巴巴多斯去啦!”我说,“你撒谎,魔鬼,你撒谎!”后来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里,他又来找我,对我说,“瞧!连白人当中都有我的人。”我一看呐——那里面有古德大娘。
巴 里 斯 萨拉•古德!
蒂 图 芭 (一边摇晃着身子,一边呜咽)是啊,先生,还有奥斯帮大娘。
普特南太太这我早就料到啦!奥斯帮大娘给我接过三次生。我求过你,托马斯,是不是?我求过你别去叫奥斯帮来给我接生,因为我怕她。我的几个娃娃一到她手里就萎缩了!
赫尔鼓起勇气来,你应该把她们的名字全都告诉我们。看这个孩子在受罪,你怎么忍心看得下去?瞧瞧她,蒂图芭。(他指着床上的贝蒂)瞧上帝赐给她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儿,她的灵魂脆弱得很,咱们得保护她,蒂图芭,魔鬼出来捕捉她,就跟一头野兽捕捉纯洁的绵羊,吃它的肉一样。你出来搭救,上帝会保佑你的。
(阿碧格站起来,仿佛受到感召似的瞪视着,喊叫起来)
阿 碧格我要坦白交代!(大家都惊讶地转向她。她神魂颠倒,仿佛沉浸在珍珠般明亮的光辉里)我要主的光辉,我要耶稣仁慈的爱!我给魔鬼跳过舞;我看见了他,我的名字列在魔鬼的名单里了。我现在情愿回到耶稣这边来,我吻他的手。我看见萨拉•古德跟魔鬼在一块儿!我看见奥斯帮大娘跟魔鬼在一块儿!我看见布里奇特•毕肖普跟魔鬼在一块儿!
(阿碧格叫喊的时候,贝蒂跪在床上,两眼冒火,也学起这种单调的腔调)
贝 蒂 (两眼瞪着)我看见乔治•雅各布斯跟魔鬼在一块儿!我看见豪大娘跟魔鬼在一块儿!
巴 里 斯 她说话啦!(他跑过去拥抱贝蒂)她说话啦!
赫 尔 荣耀归于主!魔障给破了,他们获得自由啦!
贝 蒂 (如释重负地歇斯底里喊叫)我看见玛莎•贝鲁斯跟魔鬼在一块儿!
阿 碧 格 我看见希伯大娘跟魔鬼在一块儿!(欢欣的气氛高涨)
普 特 南 警长,我去叫警长!
(巴里斯高声诵颂一首感恩祈祷词)
贝 蒂 我看见爱丽丝•巴罗跟魔鬼在一块儿!
(幕徐徐落下)
赫 尔 (对往外走的普特南)叫警长带手铐来!
阿 碧格 我看见赫金斯大娘跟魔鬼在一块儿!
贝 蒂 我看见比伯大娘跟魔鬼在一块儿!
阿 碧 格 我看见布斯大娘跟魔鬼在一块儿!
在她们这阵狂呼呐喊中——
幕 落

第二幕

八天后,普洛克托家的起居室。
右边有一扇通往外面田野的门。左边有个壁炉,后面是登往顶层的楼梯。这是当时那种又矮又黑、挺长的起居室。幕启时,室内无人。从楼上传来伊丽莎白给孩子唱的温柔歌声。不一会儿,门开了,约翰•普洛克托背着猎枪走进来。他朝壁炉走去,同时扫视屋内四处,接着听见她的歌声就停下来一会儿。然后他朝壁炉旁边走去,把猎枪靠在墙上,从炉子上方把一个吊锅取下来闻一闻。他拿起一把长柄勺,舀一勺尝尝。他不大满意,走到食橱前,捏一撮盐放进锅里。他再尝的时候,伊丽莎白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他把锅又吊在火上,走到水槽前去洗脸洗手。伊丽莎白从楼梯上下来。

伊丽莎白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天都快黑啦。
普洛克托 我播种一直播到树林边上了。
伊丽莎白 那你把活都干完啦。
普洛克托 嗯,庄稼都种上了。孩子们睡了吗?
伊丽莎白 就快睡啦。(她走到炉边,把炖肉舀进一个碟子里)
普洛克托 但愿有个好夏天。
伊丽莎白 是啊。
普洛克托 身体好一点没有?
伊丽莎白 好多了。(她把碟子放在桌上,用手指着)这是兔肉。
普洛克托 (走向桌子)哦,是吗!老鼠夹子夹住的吗?
伊丽莎白 不是,小家伙今天下午跑进屋子里来了;我发现它蹲在墙角那儿就像来拜访似的。
普洛克托 哦,这可是个福祉临门的好兆头。
伊丽莎白 感谢主。不过剥它的皮的时候我挺难过,可怜的小兔儿。(她坐下,看着他品尝)
普洛克托 味儿挺不赖。
伊丽莎白 (高兴得脸红起来)我细心做的。嫩吗?
普洛克托 嫩。(他吃。她瞧着他)我想咱们很快就会看到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啦。土块下面跟血一样暖和。
伊丽莎白 那可太好了。
(普洛克托吃了一阵之后抬起头来。)
普洛克托 要是今年收成好,我就把乔治•雅各布的小母牛买过来。你高兴吗?
伊丽莎白 嗯。当然高兴。
普洛克托 (露齿一笑)我想让你高兴高兴,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 (勉强地)我知道,约翰。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去吻她。她只让他吻了一下。他略感失望地回到原来坐的地方。)
普洛克托 (尽可能温柔地)苹果酒呐?
伊丽莎白 (由于忘了拿酒而感到内疚)噢!(她站起来,去给他倒一杯。这当儿,他猫弓着腰。)
普洛克托 你一步一步撒种子的时候,这个农场就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大陆。
伊丽莎白 (端酒过来)确实是那样。
普洛克托 (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你干嘛不采点花回来摆饰摆饰。
伊丽莎白 噢!我忘了!明天就去采点来。
普洛克托屋子里还跟冬天一样冰凉。礼拜天,咱们一块儿到农场去溜溜怎么样;我从来没见地里长过那么多花儿。(他心情舒畅地走到敞开的门前,仰望天空)丁香花有一股浓郁的香味。我觉得丁香花是黄昏的香味儿。春天马萨诸塞州可真是个美丽的地方!
伊丽莎白 谁说不是啊。
(停顿片刻。他站在那儿赏观夜景,她一直在桌子那边瞧着他,好像要说些什么,却又难以启齿。她于是把碟子、酒杯和刀叉收拾起来,拿到水槽那边去。她背朝着他。他转身瞧着她。一种隔阂感在两人之间出现了。)
普洛克托 我觉得你又愁眉不展啦,是不是?
伊丽莎白 (不想彼此发生摩擦,可又避免不了)你回来得那么晚,我还当你下午去萨勒姆了。
普洛克托 干什么?我又没有什么事要去萨勒姆办。
伊丽莎白 这个礼拜一、而,你确实说过要去。
普洛克托 (明白她的意思)我后来考虑还是不去的好。
伊丽莎白 玛丽•沃伦今天到哪儿去了。
普洛克托 你干嘛让她去?我说过不许她再去萨勒姆,这你也听见了啊!
伊丽莎白 我拦不住她。
普洛克托 (克制自己不要过分谴责她)你错了,你错了,伊丽莎白——你是这儿的女主人,不是玛丽•沃伦。
伊丽莎白 她把我的勇气都吓跑了。
普洛克托 那个毛丫头怎样吓唬你,伊丽莎白?你——
伊丽莎白现在她可不是个毛丫头喽。我不让她去,她就仰起头,像个公主似的,对我说,“我非去萨勒姆不可,普洛克托大娘;我如今是法庭上的一个官儿啦!”
普洛克托 法庭!什么法庭?
伊丽莎白 嗯,他们现在成立了一个正式的法庭。她说,他们还从波士顿请来了四名法官,个个是议会的重要官员,为首的是副总督。
普洛克托 (惊讶地)怎么,她疯了。
伊丽莎白我向上帝保证她是疯子。她说现在已经有十四个人进了监狱。(普洛克托只瞧着她,理解不了)她还说他们都要接受审判,法庭有权把他们绞死呐。
普洛克托 (嘲笑,却无信心)哼,他们从来不会绞死——
伊丽莎白那些人要是不忏悔,副总督说就要把他们绞死。我觉得这个乡镇简直发疯了。她还提到了阿碧格,一听她那种口气,我觉得阿碧格仿佛成了一位圣徒。阿碧格把另外一些姑娘也带进了法庭;她一走进去,群众就像海水为以色列开到那样两厢分开,给她让出一条道。老乡给带到这群姑娘面前,姑娘们要是嘶哇乱叫,跌倒在地——那个老乡就犯了向她们施展妖术的罪行而被铐进监狱。
普洛克托 (张着大眼)噢,这简直是一场邪恶的鬼把戏。
伊丽莎白 我觉得你应该去萨勒姆一趟,约翰。(他转身冲着她)我是这样想的。你应该告诉他们这是一场骗局。
普洛克托 (认为比这还严重)对,对,肯定是骗局。
伊丽莎白你也到伊齐基尔•契佛家去一趟——他很了解你。把阿碧格上礼拜在她叔叔家里对你说的话讲给他听。阿碧格不是说这跟巫术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普洛克托 (思考)嗯,她说过,她说过。(停顿片刻)
伊丽莎白 (平心静气地,怕惹他生气)主不准你向法庭隐瞒事实,约翰。我认为他们应该知道这件事。
普洛克托 (平静地,在作思想斗争)对,应该告诉他们,完全应该。他们居然相信阿碧格,可也真是件怪事。
伊丽莎白 换了我,现在就去萨勒姆,约翰——今天晚上你就去吧。‘
普洛克托 让我考虑一下。
伊丽莎白 (鼓起勇气)你不能隐瞒,约翰。
普洛克托 (生气)我知道我不能隐瞒。我说了让我考虑一下嘛!
伊丽莎白 (受了委屈,十分冷淡地)好吧,那你就考虑吧。(她站起来,朝屋外走去)
普洛克托我不过是想考虑一下怎样才能证明她对我说的话是真的,伊丽莎白。阿碧格那个丫头要是现在成了圣徒,我想那就很不容易证明她是在弄虚作假啦,况且乡里人都忽然变得那么愚蠢。她是在一间屋子里单独跟我说的——我没有旁证。
伊丽莎白 你单独一个人跟她在一块儿吗?
普洛克托 (固执地)只不过一会儿。
伊丽莎白 这么一说,并不像你先前告诉我那样喽。
普洛克托 (发火)我说了只不过一会儿嘛。别人随后马上就进来了。
伊丽莎白 (平静地——对他突然完全失去信心)那就随你的便吧。
(她开始转身走开)
普洛克托 女人家。(她转过神来冲着他)我不希望你再对我有任何的怀疑。
伊丽莎白 (有点高傲地)我并没有——
普洛克托 我不希望你有!
伊丽莎白 那你就别招人疑心。
普洛克托 (声音极轻地)你还在怀疑我?
伊丽莎白 (微微一笑,保持尊严)约翰,你非得去伤害的人如果不是阿碧格,你现在还会犹豫吗?我想那就不会了吧。
普洛克托 你瞧你——
伊丽莎白 我完全看透了,约翰。
普洛克托(带着庄重的告诫口气)别再指责我啦,伊丽莎白。我去指责阿碧格搞骗局,很有理由需要事先考虑一下,而且我会好好考虑的。你以后再要指责你的丈夫,也应该注意改进自己的看法。我早已忘掉阿碧格,和——
伊丽莎白 和我。
普洛克托宽恕我吧!你什么都没忘掉,什么也没忘。学学宽容吧,女人家。自打她走了以后,七个月来我在这房子里走动,总是提心吊胆的。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叫你高兴,可是你头脑里还纠缠着一首没完没了的送葬曲。我没法申辩,老是被你怀疑,每一分钟你都在指责我撒谎,我回到家里就像走进了法院似的!
伊丽莎白 约翰,你不跟我说真心话。你说你是在一群人当中见到她的,可你现在又——
普洛克托 我不想为我自己的诚实辩护,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 (这当儿倒想为自己辩解)约翰,我不过是——
普洛克托甭说了!你头一次向我吐露你的疑心的时候,我原本就该大吵大闹,把你的话压下去。可我退缩了,我像基督徒那样忏悔了。忏悔了!那天我准是有种幻想,把你错当成上帝了。可你不是,你不是,那档子事你就牢牢记住吧!但愿有一天,你也会找找我的长处,不再指责我。
伊丽莎白 我并没有指责你。是你的良心在指责你。我一向把你看成是个好人,约翰——(微微一笑)——不过有点迷迷瞪瞪罢了。
普洛克托 (苦笑)你这种判断冰冷得都能让啤酒结冰!
(他突然转向门外传来的一阵响声,接着就朝门口走去,这是玛丽•沃伦走进来。他一看到她就冲她走去,气愤地抓住她们斗篷)玛丽,我不让你去萨勒姆,你怎么还是去了?你欺骗我吗?(摇晃她)你要是胆敢再离开这所房子,我就拿鞭子抽你!
(怪就怪在她并没有反抗,而是软弱无力地瘫倒在他的两只手臂中)
玛丽•沃伦我病了,我病了,普洛克托先生。请您千万别伤害我。(她这种古怪的举动,明显的苍白脸色和虚弱的身体让他上了当。他把她放开了)我心里都在哆嗦;我一整天都在出席法庭的审判,先生。
普洛克托(愤怒耗尽了——好奇心取而代之)这儿的审判又有什么了不起?我每年付给你九镑工钱,你打算多久才动手收拾屋子——何况我老婆的身体还没完全好利落?(玛丽•沃伦好像为了补偿似的,手里拿着一个碎布做的布娃娃走向伊丽莎白。)
玛丽•沃伦 我今个儿给您做了一样礼物,普洛克托大娘。我得一连好几个钟头坐在椅子上,因此缝这个玩意儿消磨消磨时间。
伊丽莎白 (迷惑不解地瞧着那个布娃娃)哎呀,谢谢你,真是个漂亮的布娃娃。
玛丽•沃伦 (声音颤抖而微弱)咱们现在都应该相亲相爱,普洛克托大娘。
伊丽莎白 (对她这种古怪的举止感到纳闷儿)说的是啊,咱们的确应该这样。
玛丽•沃伦 (朝屋子四下里扫一眼)我明天起个早拾掇屋子。眼下我得睡觉去了。(她转身往外走)
普洛克托 玛丽。(她站住)是真的吗?有十四个人被拘捕了?
玛丽•沃伦 不止这几个,先生。如今已经拘捕了三十九个人啦——(她突然顿住,哽咽起来,精疲力竭地坐下)
伊丽莎白 咦,她哭啦!你哪儿不舒服,孩子?
玛丽•沃伦 奥斯邦大娘——要给绞死啦!
(场上出现一阵震惊的沉默,只有玛丽在低泣。)
普洛克托 绞死!(他冲她说)你是说要给绞死?
玛丽•沃伦 (哭着说)是。
普洛克托 副总督允许吗?
玛丽•沃伦 是他宣判的。他非这样不可。(改变口气)不过萨拉•古德没被判处绞刑,应为她忏悔了,您知道。
普洛克托 忏悔了!忏悔什么?
玛丽•沃伦她——(一想起来就毛骨悚然)——她有一阵子跟撒旦魔王定了契约,把她的名字写在魔鬼那本黑册子里了——是用她自己的血写的——她决心折磨基督徒,一直到把上帝推翻为止——我们大家都必须永远敬仰魔鬼。(停顿)
普洛克托 可是——你当然知道她是个多么爱嚼舌的婆娘啊。这你有没有告诉他们?
玛丽•沃伦 普洛克托先生,在公堂上她差点儿把我们都掐死。
普洛克托 怎么,掐死你们?
玛丽•沃伦 她撒出她的精灵鬼怪捣乱。
伊丽莎白 噢,玛丽,玛丽,你当然——
玛丽•沃伦 (有点气愤)她有好几次想杀死我呐,普洛克托大娘。
伊丽莎白 怎么,我以前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玛丽•沃伦我以前也不知道。我以前啥也不知道。她走进法庭的时候,我心想我不该指控这个女人,因为她又老又穷,常常睡在沟渠里。可是后来——后来她坐在那儿,一个劲儿耍赖,我就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飕飕发凉,天灵盖上的皮肤发毛,我觉得有一把钳子夹住我的脖子,叫我喘不过气来;接着(神魂颠倒地)我听见一个声音,一阵喊叫,好像是我自己的声音——突然之间她对我干的事我全都想起来了。
普洛克托 呃?她对你干了什么事?
玛丽•沃伦(内心豁然开朗似的)普洛克托先生,她有好几次来到这扇门前要饭,讨一块面包和一杯苹果酒——您猜怎么着,只要哪次我没给她,一把她轰走,她就嘟嘟嚷嚷。
伊丽莎白 嘟嘟嚷嚷!她要是饿得要命就可能嘟嚷。
玛丽•沃伦可她嘟嚷的是啥啊?您总该记得,普洛克托大娘。上个月——我想是礼拜一那天——她空手走开了,我就觉得我的五脏接连两天要炸开来似的。您还记得吗?
伊丽莎白 怎么不记得——我记得,可我想——
玛丽•沃伦于是我就把这件事告诉哈桑法官了,他就审问她。“奥斯邦大娘,”他问道,“你嘴里嘟嚷什么咒语,叫这个姑娘轰走你之后必定发病?”她回答说(模仿一个干瘪老太婆的口音)“唷,大老爷,根本不是什么咒语。我那时在背十诫啊;我希望我总可以背十诫吧。”她这样说的!
伊丽莎白 答得挺正直嘛。
玛丽•沃伦嗯,可是哈桑法官又说,“那你就把十诫背给我们听听!”(讨好地把身子偏向他们)甭说十诫,她连一诫也背不上来。她压根儿就没学过十诫,她撒了这样一个大谎,让他们逮住了。
普洛克托 于是就判她有罪吗?
玛丽•沃伦 (见他这样固执地怀疑,心里有点毛咕)怎么,她不打自招,他们当然该判了。
普洛克托 可是证据,证据在哪儿呢?
玛丽•沃伦 (对他很不耐烦)我跟您说过证据了。法官们说这证据就像石头一样扎实,铁证如山。
普洛克托 (停顿一下,然后说)以后不许你再去法庭,玛丽•沃伦.
玛丽•沃伦 我得跟您直说,先生,打现在起我天天都得出去。我真纳闷儿您居然没看见我们在干多么繁重的活儿。
普洛克托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活儿啊!一个信基督教的姑娘要绞死一些老大娘,这可真是古怪的活儿!
玛丽•沃伦可是,普洛克托先生,她们要是忏悔了,就不会被判处绞刑。萨拉•古德最多蹲一阵子监狱就会出来。(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件怪事呐,想想看,古德大娘怀孕了!
伊丽莎白 怀孕了!他们疯了不成?那个女人都快六十啦!
玛丽•沃伦他们叫格里葛斯大夫给她检查过了,她们肚子可真鼓起来啦。这些年来,她抽着烟斗,也没有个丈夫!但是感谢主,这一下倒救了她的老命,因为他们不打算加害无辜的胎儿。这是不是桩奇迹啊?您应该理解,先生,我们是在干上帝交下来的差事。我是——他们说我现在是法庭的一名审判官,而且我——(她一直在慢慢地朝阳台后走去)
普洛克托 我倒要审判审判你!(他大步走向壁炉架,把挂在那儿的鞭子取下来)
玛丽•沃伦 (惊呆,却昂首挺立,尽量保持她的尊严)我可不能再容忍别人用鞭子抽我啦!
伊丽莎白 (见普洛克托快挨近玛丽,连忙说)玛丽,你就答应留在家里吧——
玛丽•沃伦(朝后倒退躲开他,但还保持挺直的姿态,一个劲儿为自己辩白)萨勒姆在闹魔鬼,普洛克托先生;我们得找出他暗藏在哪儿呐!
普洛克托 我来把魔鬼从你身上抽出来!(他举起鞭子要抽她,她一边飞跑躲开,一边叫喊)
玛丽•沃伦 (指着伊丽莎白)是我今天救了她的命!
(沉默。他放下鞭子。)
伊丽莎白 (轻声地)有人指控我?
玛丽•沃伦(颤抖地)有人提了一下。可我说我压根儿也没见您放出精灵鬼怪伤害过什么人;他们看见我确实跟您相处得挺亲近,就没往下追究。
伊丽莎白 谁指控我?
玛丽•沃伦我受法律的约束,不能说出来。(对着普洛克托)我只希望您往后别再那么挖苦人。一个钟头之前,四位法官和英王代表还跟我们一块儿吃饭呐。我——我希望您从今以后对我说话客气一点。
普洛克托 (恐惧,对她厌恶地喃喃地道)睡觉去。
玛丽•沃伦 (跺了一下脚)我不愿意再让别人这样命令我去睡觉,普洛克托先生!我都十八了,虽然还没结婚,也是个成年的女人啦。
普洛克托 你想熬夜?那就熬呗。
玛丽•沃伦 我想睡觉去了!
普洛克托 (生气地)那就请吧,祝你晚安!
玛丽•沃伦 晚安。(她露出不满的神情,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走了。普洛克托和伊丽莎白站在那里张大着大眼睛瞪视着)
伊丽莎白 (轻声地)唉,绞索,绞索高挂起来啦!
普洛克托 不会有什么绞索。
伊丽莎白 她这是想叫我死啊。这个礼拜,我一直在想早晚有一天会落到这个下场!
普洛克托 (信心并不大)他们并没有往下追究。你刚才听她说过——
伊丽莎白 谁知道明天又会怎样呢?她会大声指控我,非闹到他们把我抓走不可!
普洛克托 坐下来。
伊丽莎白 她要叫我死,约翰,这你自个儿心里也明白!
普洛克托 坐下,坐下!(她坐下,浑身发抖。他沉稳地说话,尽量保持头脑清醒)咱们现在得学乖一点,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 (讽刺而茫然若失地)噢,当然,当然!
普洛克托 什么也不用怕。我去找伊齐基尔•契佛。我去告诉他阿碧格说过那完全是闹着玩儿的。
伊丽莎白 约翰,如今已经有那么多人给关进了监狱,我想契佛也无能为力了,还得找更有效的办法才是。你能答应我吗?去找阿碧格吧。
普洛克托 (心一横,因为他感觉到……)要我跟阿碧格说什么?
伊丽莎白(体贴地)约翰——同意我这个请求吧。你对年轻姑娘有一种错误的理解。床第之间总是有默契的——因此想杀死我,取代我的位置。
(普洛克托怒火上升,他说不上话来。)
伊丽莎白这是她衷心的希望,约翰,我知道。有的是上千人的名字,她干嘛单提我呢?提出这样一个人的名字是要冒一定风险的——我可不是睡在沟渠里的古德大娘,也不是喝的烂醉的奥斯邦大娘。要不是从中可以得到挺大的好处,她决不敢提出这样一个老乡的妻子的名字的。她想取代我,约翰。
普洛克托 她不会想这样的!(心里却明知是这么回事)
伊丽莎白 (合情合理地)约翰,你对她表示过一丁点儿蔑视吗?没有一次她在教堂里打你身边走过没叫你脸红——
普洛克托 我可以为自己犯得罪而脸红呀。
伊丽莎白 我觉得她从你的脸红看到另外一种含义。
普洛克托 你知道啥?你知道啥哟,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 (让步)我觉得你因为我在那儿,她又离得那么近,而有点害臊。
普洛克托 你多久才能了解我啊,女人家?我即使是块石头,也会在这七个月里臊得崩裂开!
伊丽莎白 那就去当面对她说她是个婊子。别管她会感到有什么默契——撕毁掉,约翰,撕毁掉吧。
普洛克托 (咬紧牙关)那好吧。我这就去。(他去取他的猎枪)
伊丽莎白 (惶恐得浑身哆嗦)唉,多勉强呵!
普洛克托 (转身向她,手中提着那管猎枪)我要狠狠地咒骂她,火辣得比地狱里的火炭还要烫。刚才我又让你生气了,对不起!
伊丽莎白 我只要求你——
普洛克托 女人家,我真是那么卑鄙吗?你当真认为我是那么卑鄙无耻吗?
伊丽莎白 我从来也没说过你卑鄙。
普洛克托 那你怎么指责我有那种默契?一匹雄马给一匹母马那种默契我给了那个丫头!
伊丽莎白 我要你撕毁它,可你干嘛跟我生那么大的气呢?
普洛克托因为根本就没有那种默契,我说的是真话!可我也不想再辩解!我发现你的心思总纠缠在我平生所犯的那个唯一的错误上,而我也永远不愿消除它!
伊丽莎白(喊道)一旦你明白我是你唯一的合法妻子,或者根本不是,你就可以消除它!你的心窝里还存留着她射的那根箭,约翰•普洛克托,这你自个儿很明白!
普洛克托 我不想再辩解。
(门口突然闪现一个人影,仿佛从天而降。他俩吃了一惊。那时赫尔先生。他如今变了样儿——皱着点眉,态度显得恭敬,甚至怀着内疚的神情。)
赫 尔 晚上好。
普洛克托 (仍然惊讶)怎么,原来是赫尔先生!晚上好,先生,请进,请进。
赫 尔 (对伊丽莎白说)我希望我没有把你们吓着吧。
伊丽莎白 哪儿的话,没有,只因为我没听见马蹄声——
赫 尔 您是普洛克托大嫂吧。
普洛克托 是的,伊丽莎白。
赫 尔 (点点头)我想你们还不至于就要休息吧。
普洛克托(放下猎枪)不,还早呐。(赫尔走进来几步。普洛克托解释自己的紧张心情)我不大习惯夜间有客人来访,不过您我们还是欢迎的。请坐,先生。
赫 尔 好。(他坐下)您也坐下吧,普洛克托大嫂。
(她坐下,一直盯视着他。赫尔朝屋内四下里瞧瞧,场上出现片刻的沉默。)
普洛克托 (打破沉默)您要不要来一杯苹果酒,赫尔先生?
赫 尔 不,酒叫我反胃;我今天夜里还要走访几家人家。请坐,先生。(普洛克托坐下)我只待一会儿,不过我有件事想跟您谈一谈。
普洛克托 法庭上的事吗?
赫尔不是——不是。我是自愿来的,并没有收法庭的委托。听我说。(他湿润一下嘴唇)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尊夫人的名字——有人在法庭里提起了。
普洛克托 听说了,先生。是我们的女佣人玛丽•沃伦告诉我们的。这真是出乎我们意料之外。
赫尔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觉得我在不明情况之下对那些被指控的人很难做出明确的判断。所以今天下午到晚上,我挨家串门,进行私访——我刚从吕蓓卡•诺斯家来——
伊丽莎白 (惊讶地)吕蓓卡被人控告了?
赫 尔 主不容许这样的人受到控告。可是有人提到了她。
伊丽莎白 (真想发笑)我希望您永远不会相信吕蓓卡会跟魔鬼打交道。
赫 尔 大嫂,那种事也可能会有的。
普洛克托 (吃惊)您当然不能那样想。
赫尔如今可是个古怪的时刻,先生。黑暗势力正聚集到一起在猛攻这个乡镇,这一点再也没有人会怀疑。现在证据已经那么多,否认不了啦。您同意吗,先生?
普洛克托(回避答复)我——我对这方面不了解。不过很难叫人相信像吕蓓卡这样一个十分虔诚的女人,七十年来一直是个信主的好人,她暗地里会是个魔鬼的婊子。
赫尔嗯。可是魔鬼挺狡猾咧,这一点您没法否认吧。不过,吕蓓卡还没到被控告的程度,我想她是不会的。(停顿)现在,先生,如果允许的话,叫我想就府上信仰基督教的资格方面提几个问题。
普洛克托 (冷淡而不满地)怎么,我们——不怕别人提问题,先生。
赫 尔 那就好。(他坐的更舒服一些)我在巴里斯先生保存的那册记录本里,发现你们在安息日难得进教堂。
普洛克托 不对,先生,您弄错了。
赫 尔 十七个月里共有二十六次没去,先生。我不得不说你们难得去啦。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尝尝缺席吗?
普洛克托 赫尔先生,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我去教堂还是留在家里都得向那个人报告。我老婆这个冬天病了。
赫 尔 这我听说了。可您,先生,为什么不能单独一个人去呢?
普洛克托 我能去的时候当然去了,不能去就在家里祷告。
赫 尔 普洛克托先生,尊府可不是教堂;这方面的宗教知识您总该有。
普洛克托 对,先生,对;而且我也知道一个牧师没在圣坛上摆设金烛台,也照样可以向主祈祷。
赫 尔 什么金烛台?
普洛克托我们当初盖那座教堂时,圣坛上摆的是锡烛台;那都是法兰西斯•诺斯做的,您知道,况且可爱的手是从来不摸金子那种玩意儿的。可是巴里斯到这里来之后,一连五个月光鼓吹金烛台,后来真弄到了手才算罢休。我从早到晚的干活;我跟您说实话,我仰望天国,看到我的血汗钱在她的胳膊肘儿那儿闪闪发亮——这就触伤了我做祷告的情绪,先生,触伤了我做祷告的情感。我有时觉得这个人向往的是华丽的大教堂,而不是护墙板做的简朴会堂。
赫 尔 (想了一下,然后说)可是,先生,基督徒在安息日必须去教堂啊。(停顿)告诉我——您有三个孩子吗?
普洛克托 三个儿子。
赫 尔 为什么只有两个受了洗礼?
普洛克托(欲说又止,接着好像没法不把它说出来似的)我不愿意让巴里斯先生碰我的娃娃。我在那个人身上看不见主的光辉。这一点我并不想隐瞒。
赫 尔 我应该说,普洛克托先生,这不是由您来决定的事。那人既然被委任为牧师,他身上就有主的光辉。
普洛克托 (气得满面通红,可还尽量装笑)您对我有什么怀疑吗,赫尔先生?
赫 尔 不,不,我没有——
普洛克托 教堂的房顶是我钉的,大门是我装上的——
赫 尔 哦,真的吗?那可是良好的表现。
普洛克托 也许我过分急于指责那个人啦,可是您不能认为我们曾经希望宗教毁灭。我想您有那种想法,对不对?
赫 尔 (没有完全让步)我嘛——先生,在记录上您可有个弱点,有个弱点。
伊丽莎白 我想也许我们对待巴里斯先生太严厉了。我想是这样的。可是我们这里确实从来也没有人热爱过魔鬼。
赫 尔 (点点头,仔细考虑这句话。接着用一个执行秘密检测的人那种声调说)您熟记十诫吗,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 (毫不犹豫地,甚至急切地)当然熟记了。我生活当中没有什么可让人指责的,赫尔先生。我是个奉首戒律的基督徒。
赫 尔 您呐,先生?
普洛克托 (有点不自在)我——我当然也熟记,先生。
赫 尔 (对约翰和伊丽莎白的脸先后瞥一眼,然后说)那就请您背一下好吗?
普洛克托 十诫?
赫 尔 对。
普洛克托 (避开对方视线)不可杀人。
赫 尔 对。‘
普洛克托(数手指头)不可偷盗。不可贪他人之所有。不得造偶像。不得妄呼上帝之名。不得信奉其他的神。(有点犹豫)谨守安息日。(停顿)要孝敬父母。不可做假证陷害人。(他难住了,又数数手指头,知道缺了一条)不得造偶像。
赫 尔 这您说了两遍,先生。
普洛克托 (茫然)哦。(他尽力思索)
伊丽莎白 (轻声地)不可奸淫,约翰。
普洛克托(好像一支暗箭中了他的心窝)对。(试想一笑置之——对赫尔说)您看,先生,我们俩合到一块儿却是全都背的上来。(赫尔只盯着普洛克托,很想辨清这个人。普洛克托显得更不自在)我觉得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过失。
赫尔先生,基督教好比一个堡垒,堡垒上出现任何一个细小的裂缝都不能认为是小的。(他站起来,这当儿显得忧心忡忡。他默默沉思地踱了几步)
普洛克托 我们家里的确没有人热爱魔鬼,先生。
赫 尔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他瞧着他俩,勉强露出一丝微笑,疑虑却很明显)就这样吧——我得走啦,晚安。
伊丽莎白 (无法控制自己)赫尔先生。(他转过身来)我真的感到您对我有点怀疑似的?是不是?
赫尔(显然不安——闪烁其词)普洛克托大嫂,我没有指责您。我的职责是尽力发扬法庭神圣的智慧。祝愿你们俩健康,幸福。(对约翰)晚安,先生。(他开始往外走)
伊丽莎白 (用一种绝望的声调说)我认为你应该告诉他,约翰。
赫 尔 告诉我什么?
伊丽莎白 (忍住叫喊)你难道不想告诉他吗?
(稍停。赫尔疑惑地瞧着约翰。)
普洛克托 (勉强地)我——我没有证人,没法证明那件事,除非别人相信我说的话。可我知道那些姑娘犯病跟巫术一点关系都没有。
赫 尔 (站住,震惊)一点关系都没有——?
普洛克托 她们在树林里玩耍,让巴里斯先生发现了,因此吃了一惊就给吓病了。
(停顿。)
赫 尔 谁跟您这样说的》
普洛克托 (犹豫了一下)阿碧格•威廉斯。
赫 尔 阿碧格!
普洛克托 是。
赫 尔 (张大眼睛)阿碧格•威廉斯跟您说过这跟巫术一点关系都没有?
普洛克托 就在您来的那天,她亲口告诉我的,先生。
赫 尔 (怀疑地)那您为什么——为什么不早说出来啊?
普洛克托 我今天夜里才知道人间让这种胡闹搅得如此疯狂,不可收拾。
赫 尔 胡闹!先生,我亲自查问过蒂图芭、萨拉•古德和其他许多人,她们都坦白自己跟魔鬼打过交道。她们都忏悔了。
普洛克托她们要是否认就要受到绞刑,那干嘛要拒不承认呢?有些人怕受到绞刑什么誓都肯发的,什么谎话都肯说的,这一点您难道就没有想到过吗?
赫尔想到过。我——我确实想到过。(他有这种疑虑,却又想打消它。他朝伊丽莎白瞥一眼,又朝约翰瞥一眼)您——您能不能就这件事到法庭上去作证?
普洛克托 我——没有考虑要去法庭。但是需要我去,我就去。
赫 尔 您是不是有点犹豫?
普洛克托我没什么可犹豫的,不过我怀疑我说的话在那样一个法庭里不管用。这一点我确实怀疑,因为像您这样一位思想坚定的牧师都会对一个从来也没撒过谎、而且也不会撒谎的女人起疑心,我就不能不有所怀疑啦,人人都知道她不会撒谎!我可能有点犹豫,先生;我不是个傻瓜。
赫尔(平静地——普洛克托一席话感动了他)普洛克托,跟我开诚布公吧,因为我听到一个使我深感不安的谣传。据说您甚至不信人间有巫师。是不是这样,先生?
普洛克托(明白这可是个非同小可的问题,尽量压制他对赫尔以及对自己回答这个问题的那种厌恶心情)我不清楚我说了些什么,我可能说过这种话。我对人间是不是真有巫师产生过怀疑——不过我不相信他们现在来到我们中间。
赫 尔 那您是不相信——
普洛克托 这我不知道,圣经里谈到巫师,我并不想否认他们的存在。
赫 尔 您呐,大嫂?
伊丽莎白 我——我没法相信。
赫 尔 (吃惊地)没法相信!
普洛克托 伊丽莎白,你叫他感到为难!
伊丽莎白(对赫尔)我没法相信像我这样一个耿直的女人,魔鬼会掌握她的灵魂,我是个规规矩矩的女人,这我心里有数;您要是相信我一方面在人间只做好事,一方面又暗中跟魔鬼勾结,那我就得告诉您,先生,我不信有这种可能。
赫 尔 可是,大嫂,您究竟相不相信有巫师存在?
伊丽莎白 你要是认为我是其中一个,那我就要说根本就没有巫师。
赫 尔 您当然不至于强烈反对福音吧,福音——
普洛克托 她信福音,句句都信!
伊丽莎白 至于福音,该去问阿碧格•威廉斯,而不是问我!
(赫尔盯视这她。)
普洛克托 她没有怀疑福音的意思,先生,您不能往那方面想。我们这儿是个基督徒家庭,先生,基督徒的家。
赫 尔 主保佑你们;赶快给第三个孩子施洗礼吧,每个礼拜天你们都去教堂作安息日祈祷,并且保持您们的生活庄严而平静。我想——
(詹理斯•考莱出现在门口。)
詹理斯 约翰!
普洛克托 詹理斯!出了什么事?
詹理斯 他们把我老伴儿逮走了。
(法兰西斯•诺斯上。)
詹理斯 还有他的吕蓓卡!
普洛克托 (对法兰西斯)吕蓓卡进了监狱?
法兰西斯 嗯,契佛乘马车来把她押走了。我们刚从监狱回来,他们甚至不让我们进去看看她们。
伊丽莎白 他们现在可真的发疯了,赫尔先生!
法兰西斯 (走向赫尔)赫尔牧师!您能不能跟副总督说说?我敢保证他抓错了这些人——
赫 尔 请镇定,诺斯先生。
法兰西斯 我老伴儿正好比是这座教堂的砖瓦泥灰,赫尔先生。(指着詹理斯)还有玛莎•考莱,再也没有哪个女人比玛莎更信主啦。
赫 尔 吕蓓卡受到什么指控,诺斯先生?
法兰西斯(嘲弄而冷淡地笑笑)她被指控犯了谋杀罪!(嘲弄地引述逮捕令)“由于惊人而神奇地谋害了普特南太太的几个婴孩。”我该怎么办,赫尔先生?
赫尔(深感不安地转身避开法兰西斯,然后说)请相信我,诺斯先生,如果连吕蓓卡•诺斯的名誉都被玷污了,那就没有什么办法能制止这整个绿洲燃烧了。等待法庭的公正裁决吧;我相信法庭迟早会放她回家的。
法兰西斯 您别说是要她在法庭上受审!
赫尔(央求地)诺斯,我们尽管心碎,也不能退缩;这可是个新时期,先生。一种朦胧不清的阴谋正在十分狡猾地活动,我们如果还守着旧交情,不肯放弃以往的敬仰,就会犯罪的。我在法庭上见到了许多可怕的证据——魔鬼正活跃在萨勒姆;指控的手指不管指向哪里,我们都得追随而不得畏缩!
普洛克托 (愤怒地)那样一个善良的女人怎么可能谋杀小孩?
赫 尔 (极端痛苦地)老乡,要记住魔鬼堕落之前一分钟,主还认为他在天堂里挺美呐。
詹理斯 我压根儿也没说过我老伴儿是个巫婆,赫尔先生;我只说她老爱看书罢了!
赫 尔 考莱先生,真正对您老伴儿的指控是什么?
詹理斯是哪个该死的狗杂种瓦尔考特指控她。您知道,四五年前他从我老伴儿手里买过一头猪,可是没过多久那头猪就死了。他就摇摇晃晃地跑来要收回猪钱。我的玛莎便对他说,“瓦尔考特,你要是连一头猪都喂不好,那就一辈子也甭想养活一大群了。”如今他告到法庭,楞说自打那天起他养的猪就没有一头能活过四个礼拜,这都是因为我的玛莎靠她的书向猪施了魔法!
(伊齐基尔•契佛上。一片震惊的沉默。)
契 佛 晚上好,普洛克托。
普洛克托 晚上好,契佛先生。晚上好。
契 佛 诸位晚上好。晚上好,赫尔先生。
普洛克托 我希望你不是来办法庭的差事吧。
契 佛 正是奉命而来,普洛克托。我现在是法庭的书记官,你要知道。
(哈里克警长上,他是个三十岁刚出头的人,这当儿显得有点羞怯。)
詹理斯真怪可惜的,伊齐基尔•契佛,一个老老实实的裁缝原本可以登天堂,现在只得下地狱,让烈火焚烧。你干这种事,早晚会让烈火烧身,你知道吗?
契佛你知道我得奉命办事。你明明知道嘛,詹理斯。我倒情愿你别把我送进地狱。这种话我不愿意听,我告诉你:我不愿意听。(他惧怕普洛克托,一只手慢慢伸进外套里层)请相信我,普洛克托,法律多么严正而沉重呵,今天晚上我确实承担着法律的全部分量。(他掏出一张拘捕令)这儿有一个拘捕你老婆的命令。
普洛克托 (对赫尔)你方才不是说她没有受到指控吗?
赫 尔 我对这事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对契佛)她什么时候受到指控的?
契 佛 今天晚上有十六张拘捕令交到我手里,先生。她是其中之一。
普洛克托 谁控告她?
契 佛 阿碧格•威廉斯控告她。
普洛克托 有什么证据,什么证据?
契佛(环视屋内四处)普洛克托先生,我不能久留。法庭命令我搜查你的家,可我又不愿意那样干。所以干脆请你把你老婆收存在家里的布娃娃全部都交给我;行不行?
普洛克托 布娃娃?
伊丽莎白 我压根儿就不存什么布娃娃,只是小时候玩过。
契 佛 (困窘,朝壁炉台上瞥一眼,那上面正放着玛丽•沃伦做的那个布娃娃)可我却查到了一个布娃娃,普洛克托大嫂。
伊丽莎白 瞎!(去拿它)哎呀,这是玛丽的。
契 佛 (惭愧地)能把它交给我吗?
伊丽莎白 (交给他,问赫尔)难道法庭如今在布娃娃身上发现了一段经文吗?
契 佛 (小心翼翼地拿着布娃娃)屋里还有别的吗?
普洛克托 没有了,这个也是今天晚上才有的。布娃娃说明什么问题?
契 佛 呃,布娃娃嘛——(他小心谨慎地把布娃娃翻个个儿)——布娃娃也许说明——现在,伊丽莎白,跟我走一趟吧!
普洛克托 不行!(对伊丽莎白)去把玛丽叫来。
契 佛 (朝伊丽莎白笨手笨脚地走去)不,不,我不许她从我眼跟前走开。
普洛克托 (推开他的胳膊)放她去,用不着你管她,先生。去把玛丽叫来,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上楼)
赫 尔 布娃娃说明什么,契佛先生?
契 佛 (把布娃娃倒转过来)呃,他们说布娃娃也许说明她——(他撩起布娃娃的裙子,极为恐惧地张大眼睛)哎哟,瞧这个,这个——
普洛克托 (去看那个布娃娃)那儿有什么?
契 佛 哎哟,(他从布娃娃身上揪出一根长针)是根针!哈里克,哈里克,是根针!
(哈里克朝他走去。)
普洛克托 (困惑而生气地)一根针又说明了什么!
契佛(两手哆里哆嗦)哎呀,这可对她大不利啦,普洛克托,这——我原来也不信,普洛克托,原来也不信,可现在真是大祸临头喽。(对赫尔,指着针)您瞧,先生,是根针。
赫 尔 怎么?这里面难道有什么名堂吗?
契佛(浑身颤抖,张着大眼)那个姑娘,威廉斯家的闺女,阿碧格•威廉斯,先生。她方才在巴里斯牧师家里吃晚饭,忽然间一句话没说,也事先没有什么预兆就跌倒在地。巴里斯牧师说他就像一头被扎伤的野兽那样扯起嗓门嘶哇乱叫,连一头公牛听见都会掉眼泪的。他连忙过去救她,从她肚子上拔出一根扎进二寸多深的针来。接着便问她怎么会挨扎的,她(这时冲普洛克托说)她断言是你老婆使唤的妖精扎进去的。
普洛克托 胡说八道,明明是她自个儿干的!(对赫尔说)我希望您不会把这个当作证据,先生!
(赫尔被这个证据吓住了,沉默不语。)
契佛这可真是铁证如山!(对赫尔说)我到这儿来时搜寻普洛克托大嫂收存的布娃娃。我真的找到了,先生。而且这个布娃娃的肚子上也扎着一根针。跟你说实话吧,普洛克托,我压根儿就没敢保证会见到这样的魔鬼证据,请你不要阻挠,因为我——
(伊丽莎白同玛丽•沃伦上。普洛克托一见到玛丽就把她拽到赫尔身前。)
普洛克托 听我说,玛丽!这个布娃娃是怎么进到我家里来的?
玛丽•沃伦 (惊恐不安,声音很轻)什么布娃娃,先生?
普洛克托 (不耐烦地指着契佛手里那个布娃娃)就是这个布娃娃,这个布娃娃。
玛丽•沃伦 (躲躲闪闪地瞧着它)怎么,我——我想这是我的。
普洛克托 是你的布娃娃,是不是?
玛丽•沃伦 (不明白这句话的意图)是啊,先生。
普洛克托 它是怎么进到我们家来的?
玛丽•沃伦 (看看众人急不可待的神情)哎呀——这是我在法庭里做的啊,先生——今天晚上,我把它送给了普洛克托大娘。
普洛克托 (对赫尔)喏,先生,听见了没有?
赫 尔 玛丽•沃伦,我们从这个布娃娃身上找到了一根针。
玛丽•沃伦 (困惑不解地)咦,我这样做并没有什么歹意啊,先生。
普洛克托 (急忙)是你自己扎的这根针吗?
玛丽•沃伦 我——我想是我扎的,先生,我——
普洛克托 (对赫尔)现在您还有什么话说?
赫 尔 (紧紧盯视着玛丽•沃伦)姑娘,你敢保证自己没记错吗?没准儿现在还有人向你耍弄魔法,叫你这样瞎说?
玛丽•沃伦向我耍弄魔法?哎呀,没有,先生,我觉得我清醒得很,您不信去问苏珊娜•瓦尔考特——她看见我在法庭里缝这个玩意儿了。(更进一步)去问阿碧也行,我缝的时候,她就坐在我的身边。
普洛克托 (对赫尔说,意指契佛)叫他走吧。您现在总该想通了吧。叫他滚蛋,赫尔先生。
伊丽莎白 一根针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赫 尔 玛丽——别人指控有人冷酷而残忍地谋杀阿碧格。
玛丽•沃伦 谋杀!我没有——
赫 尔 阿碧格今天夜里被扎伤了;在她肚子上发现扎着一根针——
伊丽莎白 她是指控我吗?
赫 尔 对!
伊丽莎白 (被吓得喘不过气来)怎么——!这个丫头在杀人呐!真得把她撕扯出这个世界啦!
契 佛 (指着伊丽莎白)您听见了吧,先生!撕扯出这个世界!哈里克,你听见了吧!
普洛克托 (突然从契佛手里夺过那张拘捕令)给我滚出去!
契 佛 普洛克托,你胆敢碰坏这张拘捕令。
普洛克托 (把拘捕令扯碎)滚你妈的蛋!
契 佛 你竟敢把副总督的拘捕令撕碎,好小子!
普洛克托 去他妈的副总督!滚出去!
赫 尔 听我说,普洛克托,普洛克托!
普洛克托 您也跟他们一块儿走吧!您是个精神潦倒的牧师。
赫 尔 普洛克托,她要是清白无辜,法庭就会——
普洛克托她要是清白无辜!你为什么从来也没怀疑过巴里斯是不清白的,阿碧格是不清白的?难道现在起诉人一贯是神圣的吗?他们今天早晨一下子变得跟上帝的手指一般洁净吗?我告诉你什么在萨勒姆作祟——是报复,报复在萨勒姆作祟。我们萨勒姆人过去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可是现在那帮发了疯的娃娃吵吵嚷嚷地发出天国的调调儿,普遍的报复竟然成了法律!这张拘捕令就是报复!我不让我的老婆去受别人的报复!
伊丽莎白 我去,约翰——
普洛克托 你不能去!
哈 里 克 我外面可有九条汉字呐。你阻挡不了!我得执行法律,约翰,手下不能留情。
普洛克托 (对赫尔,打算使他动摇)您愿意看到她被逮捕吗?
赫 尔 普洛克托,法庭会公正——
普洛克托 本丢•彼拉多!主不会容许您洗手推卸责任的!
伊丽莎白约翰——我想我得跟他们去一趟。(他不忍心看她)玛丽,面包还够明天早上一顿的;明天下午再烤点新的。好好帮助普洛克托先生,就把你当作他的女儿吧——你欠我这份情,比这还要厚的情呐。(她竭力忍住不哭。对普洛克托)孩子醒了,别跟他们提什么巫术——那会把他们吓住。(她说不下去了)
普洛克托 我会想法搭救你回家。很快就把你救出来。
伊丽莎白 尽快救我出来吧!
普洛克托 我会像滚滚翻腾的大海那样冲向法庭!无所畏惧,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 (十分恐惧地)我也无所畏惧。(她环视一下房间,好像在打定这个主意似的)告诉孩子们就说我去看望一位病人。
(她走出大门,哈里克和契佛跟随在后。普洛克托站在门口张望。从外面传来手铐当啷的响声。)
普洛克托 哈里克!哈里克!不许铐她!松开她!我不许你们这样做!不许你们铐她!
(传来另外几个男人反驳他的声音。赫尔惴惴不安,从门口转过身来不忍再看下去;玛丽•沃伦突然落泪,坐下哭泣。詹理斯•考莱冲赫尔大声叫唤。)
詹 理 斯 还保持沉默吗,牧师?这是一场骗局,您明明知道这是一场骗局!还等什么呐,呃?
(哈里克和两名帮手半撑半推地把普洛克托推进屋子。)
普洛克托 我要跟你算账,哈里克,我不会饶恕你的!我一定要跟你算这笔账!
哈 里克(喘着气)凭着上帝的名义,约翰,我这是没法子呀。我必须把他们都铐起来。在我走之前别再出来捣乱!(他和他的帮手走出去)
(普洛克托站在那里,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外面传来几匹马拖一辆马车辘辘驶走的响声。)
赫 尔 (甚感不安)普洛克托先生——
普洛克托 躲开我!
赫尔宽容吧,普洛克托,宽容吧。凡是我听到有关伊丽莎白的好话,我不怕到法庭上去给她作证。主帮助我,我不能判断她有罪还是清白无辜——我真的搞不清楚。想想看:人们都发疯了,你把这事归咎于一个小姑娘的报复行动也根本无济于事。
普洛克托 你是个胆小鬼!居然你被委任为牧师,你现在还是个胆小鬼!
赫尔普洛克托,我不认为这样区区一件小事会如此激怒上帝。想想看,监狱里已经关满了人——最了不起的法官在坐镇萨勒姆——而且口口声声要判处绞刑。老乡们,我们应该追究这件事的真正起因。也许真有谋杀而从来也没被揭露?或许是处于报复?或许是暗中有些亵渎神明的臭气熏天的事?我们一起来想一想起因,老乡们,你们都来帮助我把起因找出来吧。因为人间出现如此混乱的时刻,你们有办法找到原因。相信这一点,你们自己有办法。(他走向詹理斯和法兰西斯)你们一块儿考虑一下吧;想一想你们的乡镇出了什么可能惹怒天庭的事,使他向你们大家降下这样的雷霆震怒。我会祈祷上帝让我们大彻大悟。
(赫尔下。)
法兰西斯 (赫尔那种情绪感动了他)可我压根儿也没听说萨勒姆出过谋杀案啊。
普洛克托 (也听到了赫尔的一番话)回去吧,法兰西斯,回去吧。
詹 理 斯 (战栗)约翰——告诉我,咱们是不是迷失了路途?
普洛克托 回家去吧,詹理斯。咱们明天再谈。
詹 理 斯 你好好想一想。我们明天一早就来,好不好?
普洛克托 嗯。走吧,詹理斯。
詹 理 斯 那就再见。
(詹理斯和法兰西斯下。)
玛丽•沃伦 (用一种怯生生的尖锐声音说)普洛克托先生,他们一旦得到正当的证据,就很可能放她回家的。
普洛克托 玛丽,你和我,咱们俩得到法庭去一次,把真相向他们说清楚。
玛丽•沃伦 我不能指控阿碧格犯谋杀罪。
普洛克托 (朝她威胁地走去)你告诉法庭这个布娃娃是怎样进到我家来的,是谁在上面扎了那根针。
玛丽•沃伦 我要是说出来,阿碧格会宰了我的!(普洛克托继续朝她走去)阿碧格会控告您犯了奸淫罪,普洛克托先生。
普洛克托 (站住)她告诉你的?
玛丽•沃伦 我早就知道,先生。她会拿这件事叫您身败名裂,我知道她会的。
普洛克托(踌躇,而且痛恨自己)那样一来,她那副圣洁的样儿也就一块儿完蛋啦。(玛丽朝后倒退躲他)我跟她,我们俩得一块下地狱;而你呢,还是得到法庭上把这一切向他们说清楚!
玛丽•沃伦 (恐惧)我不能,她们会对我翻脸——
(普洛克托大步跨过去抓住她,她一个劲儿喊道,“我不能!我不能!”)
普洛克托 我老婆决不能受我连累而死!我会让你鼓起勇气来说的,那个善良的女人不应该受我连累而死 !
玛丽•沃伦 (试想挣脱他)我不能那样做,我不能啊!
普洛克托(抓住她的脖子,仿佛要把她掐死)住口!上帝和魔鬼正在我们的脊梁背上搏斗,我们原来的一切伪装都给剥去了——别哭啦!(他把她摔倒在地,她呜咽道,“我不能啊,我不能啊……”这当儿,他瞪着两眼,转身冲着那扇敞开的门,自言自语道)安静!这全是天意,没有大的变化;我们还是原来那样儿,只不过现在个个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他彷佛在朝一个十分恐怖的境界走去,面对户外黑夜的天空)对,个个暴露了真面目!狂风,上帝的刺骨的寒风,就要刮起来喽!
(玛丽一个劲儿在呜咽,“我不能啊,我不能啊,我不能啊。”)
幕 落

第三幕

萨勒姆教友会堂的事务室,现在作为普通法院的接待室。
幕启时,室内无人,阳光通过后墙上的两扇高窗户洒进来。这间房间挺庄严,甚至令人生畏。沉重的房梁突了出来,墙是七零八碎的宽木板拼凑起来的。右边有两扇通往会堂大厅的门,法官正在里面审案。左边有一扇通向户外的门。
左右两边各有一条普通的长板凳。舞台中间有一张挺长的会议桌,四周围着一些矮凳和一把相当大的扶手椅。
通过右边的隔墙,我们可以听见哈桑法官正在审讯的声音,接着是一个女人——玛莎•考莱答话的声音。

哈桑的声音 玛莎•考莱,我们现在掌握了大量证据说明你专爱读那些邪魔歪道的书。这点你否认吗?
玛莎•考莱的声音 我可不是巫婆。我不知道什么是巫婆。
哈桑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一个巫婆呢?
玛莎•考莱的声音 我如果是就会知道。
哈桑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伤害那些孩子?
玛莎•考莱的声音 我没有伤害他们。我才不干那种下贱事!
詹理斯的声音 (吼叫)这一点我可以向法庭给他作证!
(扬起一阵老百姓骚动的声音。)
丹佛斯的声音 你坐下!
詹理斯的声音 是托马斯•普特南再伸爪子抢夺别人的土地呐!
丹佛斯的声音 把那个家伙带出去,警长!
詹理斯的声音 你们在听信假话,假话!
(又响起一阵人群的喧嚣声。)
哈桑的声音 把他抓起来,阁下!
詹理斯的声音 我有证据。你们干吗不听一听我的证言?
(门开了,哈里克把詹理斯半搡半楸地拖进这间事务室。)
詹 理 斯 放手,你这个混蛋,放开我!
哈 里 克 詹理斯!詹理斯!
詹 理 斯 别拦着我,哈里克!我有证据——
哈 里 克 你不许再进去,詹理斯;那是法庭!
(赫尔从法庭里出来。)
赫   尔 请安静一下。
詹 理 斯 赫尔先生,您进去请他们容许我讲话!
赫   尔 等一下,先生,等一下。
詹 理 斯 他们就要把我的老伴绞死啦!
(哈桑法官上。他六十岁,是一个严酷无情的萨勒姆镇法官。)
哈   桑 你怎么竟敢这样无法无天地大闹公堂!你疯了不成,考莱?
詹 理 斯 哈桑,你可还没高升为一名波士顿法官呐。你没资格说我发疯!
(丹佛斯副总督上,后面跟着伊齐基尔•契佛和巴里斯。他一出现,场上就静下来。丹佛斯是个六十来岁、神情严肃的人,带点幽默,还有点世故,但这并没有妨碍他严格忠于自己的职守。他朝詹理斯走去,后者正等着他发脾气。)
丹 佛 斯 (直勾勾地瞧着詹理斯)这个老家伙是谁?
巴 里 斯 詹理斯•考莱,先生,是个爱吵架的——
詹 理 斯 (对巴里斯)他是在问我呐;我活到这么大岁数,自个儿会回答!(丹佛斯给他的印象不错,他挤出点笑容,对丹佛斯说)我姓考莱,大人,詹理斯•考莱。家有六百亩田地,外带些树林。你们现在定罪的是我的老伴儿。(他指着法庭)
丹 佛 斯 你认为这样乱吵乱闹一通就会对她有利吗?走吧。要不看在你这么大年纪的份儿上,我们早就把你关起来啦。
詹 理 斯 (央求起来)他们在造我老伴儿的谣言,大人,我——
丹 佛 斯 你认为应该由你来决定这个法庭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吗?
詹 理 斯 我们并非不尊重——
丹 佛 斯 太不尊重了!简直是破坏,先生。这是本州最高当局的最高法院,你知道吗?
詹 理 斯 (哭了)大人,我只说过她常在家里看书,大人,他们就来到我家,把她押走了——
丹 佛 斯 (迷惑不解地)书,什么书?
詹 理 斯 (一边情不自禁地呜咽,一边说)她是我的第三个老婆,大人;前面两个都没有像她那样爱看书,我只想找出原因来,并没有怪她是巫婆。(他哭出声来)我害了我的老伴,我对不起她。(他惭愧得用手捂住脸。丹佛斯彬彬有礼地沉默不语)
赫   尔 阁下,他提出了有力的证据给他的老伴儿辩护。我觉得为了公正起见,您应该——
丹 佛 斯 那就让他用正规的保证书形式把他的证据提交上来。您当然了解这里的手续,赫尔先生。(对哈里克)把不相干的人都打发走。
哈 里 克 走吧,詹理斯。(他把考莱轻轻推出去)
法 兰西 斯 我们都绝望了,大人;来这儿三天,居然没人肯听我们说一句话。
丹 佛 斯 这人是谁?
法 兰西 斯 法兰西斯•诺斯,大人。
赫   尔 他老伴儿吕蓓卡今天早上给判了刑。
丹 佛 斯 对!我奇怪会看到你这样无理取闹。我听说你一向品质蛮好嘛,诺斯先生。
哈   桑 我认为这两个家伙都应该以藐视法庭的罪名给扣押起来,先生。
丹 佛 斯 (对法兰西斯)把你的申诉写上来,到时候我会——
法 兰西 斯 大人,我们有证据可以给您看;主不容您闭眼不看。那些丫头,大人,那些丫头是一伙骗子。
丹 佛 斯 什么?
法 兰西 斯 我们拿得出证据,大人。她们都在欺骗您哪。
(丹佛斯大吃一惊,仔细打量法兰西斯。)
哈   桑 这简直是藐视,先生,藐视!
丹 佛 斯 安静,哈桑法官。你知道我是谁吗,诺斯先生?
法 兰西 斯 当然知道,大人,您能到今天这个份儿上,想必是个聪明的法官。
丹 佛 斯 你可知道从马布尔黑德到林恩这一带差不多已经有四百人坐了牢,这都是经我亲手签字抓起来的?
法 兰西 斯 我——
丹 佛 斯 而且其中已经有七十二人经我签字判处了绞刑,你知道吗?
法 兰西 斯 我可万没料到会把这事说给一位手里有这么大权的法官听,不过您千真万确受了骗。
(詹理斯•考莱从左边上。众人都转身瞧着他把玛丽•沃伦和普洛克托领进来。玛丽一直低头瞧地,普洛克托搀着她,仿佛她快要瘫倒似的。)
巴 里 斯 (一看到她,吃了一惊)玛丽•沃伦!(他径直朝她走去,紧盯着她的脸)你来这儿干什么?
普 洛克 托  (轻轻而袒护地把巴里斯从她身旁推开)她有话要跟副总督说。
丹 佛 斯 (对此感到惊讶,转向哈里克)你不是跟我说她卧病在床吗?
哈 里 克 没错儿,大人。上礼拜我去接她来法庭,她说她病了。
詹 理 斯 整整一个礼拜她一直在跟她的良心斗,拿不定主意,大人;现在她想通了,前来跟您说明事实真相。
丹 佛 斯 这人是谁?
普 洛克 托  我叫约翰•普洛克托,先生。伊丽莎白是我的老婆。
巴 里 斯 对这个家伙可要当心,先生,他是个捣蛋鬼。
赫   尔 (激动地)我认为您应该听一听这个姑娘要说的话,先生,她——
丹 佛 斯 (变得对玛丽•沃伦很感兴趣,朝赫尔只扬了一下手)安静。你要跟我说什么啊,玛丽•沃伦?
(普洛克托瞧着她,可她说不出话来。)
普 洛克 托  她压根儿也没见过什么妖魔鬼怪,先生。
丹 佛 斯 (大为惊讶地对玛丽说)压根儿也没见过妖魔鬼怪!
詹 理 斯 (带劲地)压根儿也没见过。
普 洛克 托  (一只手伸进他的外衣口袋)她在一张作证书上签了名,先生——
丹 佛 斯 (当即)不,不,我不接受什么作证书。(他心里马上在合计这件事;他撇下玛丽,转向普洛克托)告诉我,普洛克托先生,你有没有在乡镇里宣扬这件事?
普 洛克 托  没有。
巴 里 斯 他们是来颠覆这个法庭的,先生!这个家伙是——
丹 佛 斯 请不要插嘴,巴里斯先生。普洛克托先生,政府在这场审判当中所依据的整个论点就是上帝的声音正通过孩子们的嘴发出来,这你知道吗?
普 洛克 托  这我知道,先生。
丹 佛 斯 (一边思索,一边盯视着普洛克托,接着转向玛丽•沃伦)还有你,玛丽•沃伦,那你当初为什么指控有人撒出精灵鬼怪威胁过你呢?
玛丽•沃伦 那是装着玩儿的,先生。
丹 佛 斯 什么?我没听清楚。
普 洛克 托 她说那是装着玩儿的,先生。
丹 佛 斯 啊?那别的姑娘呢?苏珊娜•瓦尔考特,还有别的姑娘?难道她们都是装着玩儿的吗?
玛丽•沃伦 都是的,先生。
丹 佛 斯 (张大两眼)这可怪了!(停顿。他困窘不堪。他转身仔细端详普洛克托的脸)
巴 里 斯 (冒汗)阁下,您当然不至于让这种恶毒的谎言在法庭上传播吧!
丹 佛 斯 当然不会,但是这个丫头胆敢来这里讲这种骗人的鬼话,确实叫我吃惊不小。现在,普洛克托先生,我在决定是否听你申诉之前,有责任要跟你讲清楚。我们这儿点着熊熊烈火,一切假话都会给熔化掉的,经不住考验的。
普 洛克 托  这我知道,先生。
丹 佛 斯 听我往下说。我很了解做丈夫的为了维护自己的妻子,他那股深情会叫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先生,你良心上确实相信你的证据真实可靠吗?
普 洛克 托  没错儿。您也肯定会理解的。
丹 佛 斯 你想把这料想不到的事在法庭上当众宣布吗?
普 洛克 托  我倒有这种打算——如果您同意的话。
丹佛斯(眯起眼睛)嗯,先生,你这样做,目的何在呢?
普 洛克 托  呃,我——我想救出我的老婆,先生。
丹 佛 斯 在你心里没有潜伏着,灵魂里没有隐藏着,任何想破坏本法庭的念头吗?
普 洛克 托  (有点支支吾吾)怎么,当然没有,先生。
契   佛 (清清嗓子,提醒道)我——阁下。
丹 佛 斯 契佛先生。
契   佛 我觉得我有责任向您说明一下,先生——(客客气气地对普洛克托说)你不会赖掉吧,约翰。(对丹佛斯说我们去)抓他老婆的时候,他诅咒法庭,而且还把您的拘捕令撕得粉粉碎。
巴 里 斯 您听见了没有!
丹 佛 斯 好大的胆子,他真那样干了吗,赫尔先生?
赫   尔 (叹口气)唉,他干了。
普 洛克 托  那是出于一时气愤,先生。我也闹不清自己干了什么。
丹 佛 斯 (仔细打量他)普洛克托先生。
普 洛克 托  是,先生。
丹 佛 斯 (紧盯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见过魔鬼?
普 洛克 托  没有,先生。
丹 佛 斯 你处处表现自己是个信福音的基督徒吗?
普 洛克 托  是的,先生。
巴 里 斯 这样的教徒,一个月难得去一次教堂!
丹 佛 斯 (克制而好奇地)不去教堂?
普 洛克 托  我——我不喜欢巴里斯先生。这不是什么秘密。可我当然敬爱上帝。
契   佛 他礼拜天安息日也种地,先生。
丹 佛 斯 礼拜天也种地!
契   佛 (辩解地)我认为这是个证据,约翰。我是法庭的官儿,不能隐瞒这件事。
普 洛克 托  我——我有过那么一两次礼拜天也种种地。我有三个孩子要养活,我的那块地直到去年都歉收。
詹 理 斯 要是追究起来,您会发现好多别的基督徒也都在礼拜天种地。
赫   尔 阁下,我觉得您不能拿这种证据来判断这个人。
丹 佛 斯 我并没有在做什么判断。(停顿。他一直端详着普洛克托,后者也尽量在跟他面面相觑)恕我直言,先生——我在这个法庭见到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我亲眼看到精灵鬼怪掐人的脖子;我看到他们遭到针扎,匕首砍伤。我直到现在没有一丁点理由怀疑那些孩子会在欺骗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普 洛克 托  阁下,这些女人当中有那么多位久享正直的名声,这一点难道您就没想到过吗,而且——
巴 里 斯 普洛克托先生,你读不读福音书?
普 洛克 托  当然读。
巴 里 斯 我认为你根本就没读,要不然你准会知道该隐也是个正直的人,可他确实把他的弟弟亚伯杀死了。
普洛克托 对,主告诉过我们那件事。(对丹佛斯)可谁告诉我们吕蓓卡•诺斯放出她的精灵鬼怪谋害了七个娃娃呢?只有那些姑娘在那样胡说八道,现在这个姑娘愿意发誓她向您撒了谎。
(丹佛斯考虑了一下,然后招手叫哈桑过来。哈桑凑过去,丹佛斯跟他咬耳朵,后者点点头。)
哈   桑 是,就是那个女人。
丹 佛 斯 普洛克托先生,今天早晨,你的老婆递上来一份申请书,说她怀孕了。
普 洛克 托 我老婆怀孕了!
丹 佛 斯 眼下从外表上还看不出来——我们已经叫大夫给她作了检查。
普 洛克 托 可她要是说怀孕了,那肯定是真的!那女人从来也不会撒谎,丹佛斯先生。
丹 佛 斯 她从来也不会吗?
普 洛克 托 从来也不会,先生,从来也不会。
丹 佛 斯 我们认为这件事未免太凑巧了,叫人难以相信。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准备对她缓刑一个月,到时候她露出苗头确实怀孕了,就可以再多活一年,等她把孩子养下来——你对这样做还有什么话可说?(约翰•普洛克托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好啦,你说你就是为了救你老婆。那么,好吧,她至少可以再多活一年,一年的日子也不算短嘛。怎么样,先生?就这样说定了。(普洛克托内心斗争激烈,朝法兰西斯和詹理斯瞥一眼)你能不能就此放弃这项申诉?
普 洛克 托  我——我想我不能放弃。
丹 佛 斯 (声调略显严厉)那想必你还有更大的企图啰。
巴 里 斯 他是来颠覆这个法庭的,阁下。
普 洛克 托  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他们的老婆也被控——
丹 佛 斯 (突然爽快地)好啦,我不责备你,先生。我准备听你的申诉。
普 洛克 托  我不是来危害法庭,我只是——
丹 佛 斯 (打断他的话)警长,去法庭请斯图顿法官和塞维尔法官宣布休庭一个小时。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就让他们去饭馆吃饭。证人和犯人全部留下,一个也不许离开。
哈 里 克 是,大人。(十分恭敬地)恕我多一句嘴,大人。我一向很了解这个人。他是个好人,大人。
丹 佛 斯 (厌烦别人提醒他)这我晓得,警长。(哈里克点点头退下)好吧,普洛克托先生,你要向我们提供什么证据?请说得简洁些,而且要坦率诚实。
普 洛克 托  (一边掏出几张纸)我不是律师,所以我——
丹 佛 斯 一个人心地纯洁就用不找律师。请说吧。
普洛克托  (交给丹佛斯一张纸)这个请您先过一下目,先生。一份作证之类的声明书。大家在上面签了名,声明他们对吕蓓卡啦,我老婆啦,还有玛丽•考莱评价都很好。(丹佛斯低头看着那张纸)
巴 里 斯 (想招丹佛斯嘲笑)哼,评价都很好!(可是丹佛斯没有答理他,继续往下看,普洛克托受到了鼓舞)
普洛克托  这些都是家有田产的庄稼人,个个信仰基督教。(敏感地,尽量想指出其中一段话)请您注意,先生——他们认识这些女人已经有好多年了,从来也没见过她们跟魔鬼打过交道。
(巴里斯神经紧张地走过去,站在丹佛斯身后瞧那张纸。)
丹 佛 斯 (看一张挺长的名单)这里一共有多少人的名字?
法 兰西 斯 九十一位,大人。
巴 里 斯 (出汗)应该把这些人都传来。(丹佛斯疑惑地抬头瞧他)审问一下。
法 兰西 斯 (气得直哆嗦)丹佛斯先生,我向他们保证过签这个不会给他们招来什么麻烦。
巴 里 斯 这是对法庭的一次明目张胆的攻击!
赫   尔 (尽量克制自己,对巴里斯)难道每一次辩护都是对法庭一次攻击吗?难道不许人——?
巴 里 斯 凡是清白的基督徒个个都对萨勒姆法庭的审判感到高兴!单单这些人却感到忧虑。(直截了当地对丹佛斯说)我认为您应该挨个儿审问他们到底有什么地方对您不满!
哈   桑 我也认为应该审查他们,先生。
丹 佛 斯 我觉得这未必是一次攻击。不过嘛——
法 兰西 斯 这些人都是奉守戒律的基督徒,先生。
丹 佛 斯 那么,我相信他们大概都无所畏惧啦。(把那张纸交给契佛)契佛先生,给他们人人下一张拘捕令——统统给我抓起来听候审查。(对普洛克托)现在,先生,您还有什么情况要讲给我们听吗?(法兰西斯惊恐万分,依然站在那里)诺斯先生,你可以坐下。
法 兰西 斯 我给这些乡亲招来了麻烦;我给——
丹 佛 斯 哪里哪里,老头儿,这些人要是问心无愧,你就没有伤害他们。不过,你应该明白,先生,一个人要么站在维护法庭这一边,要么就必然给算在反对派那一边,中间道路是没有的。当前是个斗争尖锐的时刻,一个严守教规的时刻——我们不再是生活在那种恶掺混在善里迷惑世人的暗淡黄昏时刻。现在,蒙上帝的恩赐,灿烂的太阳升起来了,不畏惧光辉的人肯定都会赞颂它。我希望你也是这样的一位。(玛丽•沃伦蓦地哽咽起来)我看她好像不大舒服。
普 洛克 托 对,她是有点不大舒服,先生。(弯腰拉住玛丽的手,轻声说)记住天使拉斐尔对小伙子多比亚司说的话。记住。
玛丽•沃伦 (声音很低地)嗯。
普 洛克 托  “多行善事,于你无害。”
玛丽•沃伦 嗯。
丹 佛 斯 还有什么事,说吧,我们等着呐。
(哈里克警长返回,站在门口他的岗位上。)
詹 理 斯 约翰,把你的作证书交给他吧。
普 洛克 托 好。(他把另一张纸交给丹佛斯)这是考莱先生的作证书。
丹 佛 斯 哦?(他低头看。哈桑走到他身后,跟他一块儿看)
哈   桑 (疑惑地)哪位律师写的,考莱?
詹 理 斯 你分明知道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雇用过律师,哈桑。
丹 佛 斯 (阅毕)词儿用的很不赖嘛。我祝贺你。巴里斯先生,去看看普特南先生要是在法庭里,就请把他领进来,好吗?(哈桑接过那张纸,走向窗前。巴里斯走进法庭)你没有受过法律训练,考莱先生?
詹 理 斯 (很得意)我啊,受过最好的训练,大人——一辈子进了三十三趟法院,而且每次都是原告。
丹 佛 斯 哦,那你上了别人不少次当喽。
詹 理 斯 我从来没上过当,大人;我知道我的权利,而且会想法儿得到。您知道,令尊大人还审理过一次我告的状呢——我想大概是在三十五年前吧。
丹 佛 斯 真的吗?
詹 理 斯 他没跟您提起过?
丹 佛 斯 没有,我不记得。
詹 理 斯 那可怪了,他当时判处被告赔偿我九磅钱呐。令尊大人可是个好法官。您知道,我那当儿有一匹白色的母马,那个家伙来接那匹马(巴里斯和托马斯•普特南走进来。詹理斯一看到普特南就沉不住气了,他态度强硬起来)喏,就是他!
丹 佛 斯 普特南先生,我这儿接到考莱先生控告您的一份状子。他说您阴险毒辣地怂恿您的女儿诬告如今关在牢里的乔治•雅各布是个巫师。
普 特 南 纯粹是胡扯。
丹 佛 斯 (转向詹理斯)普特南先生说你的控告是胡扯。你对这有什么话可说?
詹 理 斯 (发火,攥起拳头)我要说托马斯•普特南是个无赖!
丹 佛 斯 你递上这个状子,有什么真凭实据吗,先生?
詹 理 斯 真凭实据就在那上面!(指着那张状子)雅各布如果因为是巫师而被绞死,他的产业就会给没收——这是法律!这样一来,出了普特南,别人谁也没钱能把那么一大片土地买过去。这个家伙想并吞邻居的土地,正在下毒手呐!
丹 佛 斯 可是拿出证据来,先生,证据。
詹 理 斯 (指着他那份作证书)证据就在那上面!我是从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嘴里听来的,他听见普特南亲口说过!就在他姑娘诬告雅各布那天,普特南说他的丫头送给他一大片土地,真可说是一份挺不错的礼物咧。
哈   桑 那人叫什么名字?
詹 理 斯 (吃惊地)什么名字?
哈   桑 给你递消息的那个人。
詹 理 斯 (犹豫一下,然后说)我——我不能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哈   桑 为什么?
詹 理 斯 (又犹豫一下,接着大声喊道)您知道得很清楚为啥不能说!我要是说出来,他就得蹲监牢!
哈   桑 这是对法庭的藐视,丹佛斯先生!
丹 佛 斯 (避开那一点)你当然会告诉我们那个人的名字啦。
詹 理 斯 我可不再向你们提出名字。上回我提了一次我老伴儿的名字,就已经够我在地狱里受尽煎熬了。我不说。
丹 佛 斯 既然如此,我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只有判你藐视法庭罪,把你抓起来,这你明白吗?
詹 理 斯 这儿是听取申诉的场合,您不能因为我藐视一次听审而立刻把我关进牢里。
丹 佛 斯 嚯,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律师啊!你打算让我马上在这儿开庭,还是乖乖回答?
詹 理 斯 (支支吾吾地)我不能再向您透露名字,免得连累别人,大人,我不能说。
丹 佛 斯 你可真是个老混蛋。契佛先生,开始作记录。现在正式开庭。我问你,考莱先生——
普 洛克 托 (插嘴道)阁下——他答应保密才听说这件事的,先生,而且他——
巴 里 斯 魔鬼就在这种保密的情况下生存!(对丹佛斯)不保密就不可能有阴谋,阁下!
哈   桑 我认为应该把它揭露出来。
丹 佛 斯 (对詹理斯)老头儿,向你递消息的那个家伙如果说的是真话,就让他像个体面人儿那样正大光明地到这儿来公开露露面。可他想隐名埋姓,暗藏起来,我就要问一个为什么。现在,政府当局和教会勒令你把那个告托马斯•普特南先生是谋杀犯的人姓什么叫什么老老实实交待出来。
赫   尔 阁下——
丹 佛 斯 赫尔先生。
赫   尔 我们可不能再不顾事实啦。乡镇里出现一种对这个法庭极大的恐惧心理——
丹 佛 斯 那就是说乡镇里出现一种极大的罪恶。你莫非害怕这里的审讯?
赫   尔 我只畏惧上帝,阁下;不管怎么说,乡镇里确实人心惶惶。
丹 佛 斯 (发火了)别拿什么乡镇里的恐惧来责怪我;乡镇里人心惶惶,那是因为这里有一项颠覆基督的阴谋正在暗地里活动!
赫   尔 那也不能说每一个被指控的人都有份。
丹 佛 斯 堕落的人才会怕这个法庭,赫尔先生!否则就不怕!(对詹理斯)你犯了藐视法庭罪,我们得把你拘留起来。现在坐下好好想想,你除非决定回答一切问题,否则这个牢就得坐下去。
(詹理斯朝普特南猛扑过去。普洛克托一个箭步把他拦住。)
普 洛克 托  别这样,詹理斯!
詹 理 斯 (越过普洛克托的肩膀冲普特南破口大骂)我要切断你的脖子,普特南,我要宰了你!
普 洛克 托  (压他坐在一把椅子上)静一静,詹理斯,静一静。(松开他)咱们自己会来证明。现在就来证明。(他转向丹佛斯)
詹 理 斯 啥也别说了,约翰。(指着丹佛斯)他只会捉弄你!你打算把我们全都绞死吧!
(玛丽•沃伦哭出声来。)
丹 佛 斯 这里是庄严的法庭,先生。我不许人在这里胡搅蛮缠!
普洛克托 他上了年纪,先生,原谅他吧。静一静,詹理斯,咱们现在就来证明。(他用手托起玛丽的下巴颏儿)你不该哭,玛丽。记住天使拉斐尔的话:“多行善事,与你无害。”现在要坚持;一切都靠你啦。(玛丽安静下来。他取出另一张纸,转身冲着丹佛斯)这是玛丽•沃伦的一份作证书。您看的时候,我——我想提醒您注意,先生,两个星期之前她还跟今天另外那些姑娘没什么两样。(他一边抑制自己的恐惧、愤怒和焦急,一边通情达理地说)您当时看到她尖声嚎叫,发誓说有妖魔鬼怪掐她的脖子;她甚至还作证说,撒旦魔王打扮成如今关在牢里的那些女人的模样,企图赢得她的灵魂,而且在她拒绝的时候——
丹 佛 斯 这我们都知道。
普洛克托 是啊,先生。可现在她发誓说她压根儿就没见过撒旦魔王,也没见过撒旦撒出来伤害她的妖魔鬼怪模糊的也好,清楚的也好,都没见过。她声明说,她和她的朋友们都向您撒了谎。
(普洛克托把那份作证书交给丹佛斯,赫尔战战兢兢地朝丹佛斯身旁走去。)
赫   尔 阁下,等一等。我认为这可触及问题的核心啦。
丹 佛 斯 (深感忧虑)肯定是的。
赫   尔 我说不准他是不是一个诚实的人;我对他不大了解。但是,先生,在一切司法事务上,这样重要的一项声明不该由一个庄稼汉提出来。凭着上帝的名义,先生,就到此为止吧;放他回家,让他带一名律师下次再来——
丹 佛 斯 (耐心地)赫尔先生,请你注意——
赫   尔 阁下,我已经签署了七十二张死刑判决书;我是上帝的一名牧师,除非有确凿的证据,否则我不能草菅人命啦。
丹 佛 斯 赫尔先生,您当然不至于怀疑我的判决吧。
赫   尔 今天清晨,我已经在吕蓓卡•诺斯的死刑判决书上签了字,阁下。不瞒您说,我签字的那只手就像受了伤似的索索发抖!我请求您,先生,这个论据让律师来提交给您吧。
丹 佛 斯 赫尔先生,真格的,在听到这样可怕的事的时候,您表现得最为惊慌失措了——请原谅我这样说。我在法庭已经干了三十二个寒暑,如果要我袒护这些犯人,那我就该挨人诅咒臭骂了。您考虑考虑——(对普洛克托和别的人)你们大家也都考虑一下。人们在一张普通犯罪案件中,怎样为被告辩护呢?请证人来证实他清白无辜。可是巫术呢,就它的表面和性质来说,它其实是一种隐秘的罪恶,对不对?所以,有谁能证实它呢?当然只有巫师和受害者,而不是别人。我们现在无法指望巫师会指控自己,对不对?所以,我们只得依靠受害者——她们也确实作证了,那些姑娘摆出了真凭实据。至于那些巫婆,谁也不会否认我们多么希望她们能够自动忏悔。因此,还要请律师来干什么?我想我把我的观点都摆清楚了,对不对?
赫   尔 可是这个女孩声明那些姑娘不老实,如果她们真的不——
丹 佛 斯 那正是我要考虑的,先生。您还有什么要问我?除非您不信任我的正直?
赫   尔 (败下阵来)我当然不会,先生。那您就考虑吧。
丹 佛 斯 你只管放心。普洛克托先生,把她的作证书交给我。
(普洛克托呈上。哈桑站起来,走到丹佛斯身旁去看。巴里斯也来到丹佛斯的另一边。丹佛斯瞧了一眼约翰,•普洛克托就开始审阅。赫尔也站起来,在法官身旁挤着看。普洛克托瞥视詹理斯,后者合拢双手,正在默默祈祷。那位庄严的官员契佛,忠于职守,平静地等待着。玛丽•沃伦发出一声呜咽。约翰•普洛克托摸摸她的脑袋,让她放心。没多大工夫,丹佛斯抬起眼睛,站起来,掏出一块手绢擤擤鼻子。他一边思考,一边朝窗前走去,别人两厢闪开。)
巴 里 斯 (几乎控制不住愤怒和恐惧)我倒要问一问——
丹 佛 斯 (破题儿第一遭真的发火了,对巴里斯表现出明显的蔑视)巴里斯先生,请你安静一下好不好!(他默默站在那里,朝窗外凝视,最后决定了要采取的步骤)契佛先生,到法庭去把那些姑娘都带进来。(契佛站起来,朝后台走去。丹佛斯转向玛丽)玛丽•沃伦,你怎么会来了这样一个大转变?普洛克托先生没有威胁你写这份作证书吗?
玛丽•沃伦 没有,先生。
丹 佛 斯 从来也没有过?
玛丽•沃伦 (胆怯的)没有,先生。
丹 佛 斯 (发觉她的胆怯)真的没有过?
玛丽•沃伦 真的没有,先生。
丹 佛 斯 那你是在告诉我,你坐在我的法庭里明明知道有人会因为你作证而被判处绞刑,你还是照样无动于衷地说假话吗?
玛丽•沃伦 (声音低得几乎叫人听不见)是那样,先生。
丹 佛 斯 你过去是怎样收到教导的?你难道不知道主谴责一切撒谎的人吗?(她答不上来)要么就是你现在在撒谎?
玛丽•沃伦 没有,先生——我现在与主同在。
丹 佛 斯 你现在与主同在。
玛丽•沃伦 是,先生。
丹 佛 斯 (克制自己)我要跟你讲清楚——你要么现在是在撒谎,要么过去在法庭上撒过谎;不管哪种情况,你都犯了伪证罪,会因此而坐牢。你不能随随便便就说你撒过谎,玛丽。这一点你明白吗?
玛丽•沃伦 我不能撒谎。我与主同在,我与主同在。
(但是,她一想到坐牢就抽抽噎噎地哭起来,这时右边那扇门开了,苏珊娜•瓦尔考特、梅喜•刘易斯、贝蒂•巴里斯和阿碧格挨次走进来。契佛朝丹佛斯走去。)
契   佛 萝丝•普特南没在法庭里,先生,别的姑娘也不在。
丹 佛 斯 有这几个也就够了。坐下,坐下,孩子们。(她们安静地坐下)你们的朋友玛丽•沃伦呈上来一份作证书。她在上面发誓说她从来也没见过什么妖魔鬼怪,也没见过撒旦魔王露面。她还声明你们也都没见过那些鬼玩意儿。(稍停)现在,孩子们,这里可是法庭。法律是根据圣经制定的,而圣经又是万能的上帝所写,这种法律禁止耍弄巫术,对违反者一律处以死刑。但是,孩子们,圣经和法律也同样谴责所有作伪证的人。(稍停)不过嘛,我也没有粗心大意,这份作证书也可能有意蒙蔽我们;撒旦魔王很可能征服了玛丽•沃伦,派她到这里来分散我们对这项神圣事业的注意力。真是这样的话,她的脖子就要给绞断。可是她如果说的是真话,我现在就要求你们不要再装模作样,赶快坦白你们弄虚作假,因为越快坦白对你们有好处。(停顿)阿碧格•威廉斯,站起来。(阿碧格慢慢站起来)这上面说的有没有一点是真话?
阿 碧 格 没有,先生。
丹 佛 斯 (思考,看玛丽一眼,又看阿碧格一眼)孩子们,你们的灵魂现在要受到很严厉的考验,直到证明你们诚实无欺才算为止。你们现在有谁想改变立场,难道你们非叫我采取严厉的审讯不成?
阿 碧 格 我没有什么可改变的,先生。玛丽撒谎。
丹 佛 斯 (对玛丽)你还坚持你的看法吗?
玛丽•沃伦 (轻声地)坚持,先生。
丹 佛 斯 (转向阿碧格)我们在普洛克托家发现了一个布娃娃,上面扎了一根针。玛丽•沃伦声明那是她做的,而且她在法庭里做那个玩意儿时,你就坐在她身边,亲眼见到她在做,可以证明她怎样把针扎在上面存起来。你对这有什么话可说?
阿 碧 格 (略显气氛)这是撒谎,先生。
丹 佛 斯 (稍停)你当初在普洛克托先生家里干活的时候,看见他家里有布娃娃吗?
阿 碧 格 普洛克托大娘一向保存一些布娃娃。
普 洛克 托 阁下,我老婆从来也不保存布娃娃。玛丽•沃伦承认那是她的布娃娃。
契   佛 阁下。
丹 佛 斯 契佛先生。
契   佛 我在他们家里问普洛克托大嫂,她说她压根儿就不保存布娃娃。不过她又说当年做姑娘的时候也确实有过几个。
普 洛克 托  近十五年来她可不是什么小姑娘了,阁下。
哈   桑 一个布娃娃存上十五年是不成问题的,对不对?
普 洛克 托  要存的话,当然可以。可是玛丽•沃伦发誓说她从来在我家里没见过布娃娃,谁也没见过。
巴 里 斯 把布娃娃藏起来,谁也瞧不见,难道就没有这个可能吗?
普 洛克 托  (发火)我家里没准儿还藏着一条长着五条腿的蛟龙呐,可也从来没人见到过。
巴 里 斯 阁下,我们现在就是要把那些从来没人见过的东西找出来。
普 洛克 托  丹佛斯先生,这个姑娘反悔,又有什么好处可得吗?除了受到严厉的审问或者更糟的对待之外,她还能得到啥?
丹 佛 斯 你在指控阿碧格•威廉斯冷酷地策划谋杀,这你明白吗?
普 洛克 托  明白,先生。我相信她是在蓄意谋杀。
丹 佛 斯 (怀疑地指着阿碧格)这个孩子会谋杀你的老婆?
普 洛克 托 她可不是个孩子啦。先生,现在听我说。今年有两次大家在这个教友聚会堂里祷告,她却格格发笑,当众给轰了出去。
丹 佛 斯 (大吃一惊,转向阿碧格)怎么回事?祷告的时候发笑——?
巴 里 斯 阁下,当时她是在蒂图芭的妖术驱使下干的,现在她可严肃了。
詹 理 斯 是啊,现在她可严肃得要绞死人哩!
丹 佛 斯 你不要插嘴。
哈   桑 这跟方才提出的那个问题当然毫无关联,先生。他指控的是蓄意谋杀。
丹 佛 斯 对。(他仔细打量阿碧格片刻,然后说)普洛克托,接着说吧。
普 洛克 托  玛丽,现在告诉总督你们怎样在树林里跳舞来着。
巴 里 斯 (当即地)阁下,自从我来到萨勒姆,这个家伙就诽谤我。他——
丹 佛 斯 等一下,先生。(惊讶而严厉地对玛丽•沃伦说)跳舞是怎么回事?
玛丽•沃伦 我——(她朝阿碧格瞥一眼,后者正狠狠地瞪她。她于是求助于普洛克托)普洛克托先生——
普 洛克 托  (立刻接茬儿说)阿碧格把这些姑娘带到树林里去,阁下,她们就在那里光着身子跳舞——
巴 里 斯 阁下,这——
普 洛克 托  (立即地)正是巴里斯先生自己在深更半夜发现她们的!她就是那么个“孩子”!
丹 佛 斯 (恍如做噩梦,惊愕地转向巴里斯)巴里斯先生——
巴 里 斯 我只能说,先生,我从来也没发现她们光着身子;这个家伙在——
丹 佛 斯 可你发现她们在树林里跳舞啦?(他一边盯视着巴里斯,一边指着阿碧格)阿碧格在场吗?
赫   尔 阁下,我刚从贝弗利来到这儿,巴里斯先生就亲自跟我谈起过这件事。
丹 佛 斯 你否认吗,巴里斯先生?
巴 里 斯 我不否认,先生,可我从来也没看见她们光着身子。
丹 佛 斯 那她也跳舞了吗?
巴 里 斯 (勉强地)跳了,先生。
(丹佛斯好像换了一种眼神,瞧着阿碧格。)
哈   桑 阁下,能容我问一句话吗?(他指着玛丽•沃伦)
丹 佛 斯 (极为不安地)问吧。
哈   桑 你说你从来也没见过妖魔鬼怪,玛丽,也从来没受过魔鬼或者魔鬼代理人的任何威胁或折磨。
玛丽•沃伦 (极轻地说)是这样,先生。
哈   桑 (带着一丝得意的神情)可是那些被指控满弄巫术的人跟你在法庭上相遇,你就会当场晕倒,说他们放出精灵鬼怪掐你的脖子——
玛丽•沃伦 那是装着玩儿的,先生。
丹 佛 斯 我没听清楚你在说什么。
玛丽•沃伦 装着玩儿的,先生。
巴 里 斯 可你确实浑身变得冰凉,不是吗?我自己有好几次把你搀起来,你浑身冰凉冰凉的。丹佛斯先生,您——
丹 佛 斯 我也见过多次。
普 洛克 托  她不过是假装晕倒罢了,阁下。她们都很会装模作样。
哈   桑 那她现在能假装晕倒吗?
普 洛克 托 现在?
巴 里 斯 为什么不试一下子呢?现在可没有精灵鬼怪在向她进攻,因为眼下这间屋子里并没有被指控玩弄巫术的人。那么,让她现在马上变得浑身冰凉,假装受到攻击,晕倒给我们看看。(他转向玛丽•沃伦)晕倒吧!
玛丽•沃伦 晕倒?
巴 里 斯 对,晕倒。证明给我们看你在法庭上怎样多次装模作样,弄虚作假。
玛丽•沃伦 (瞧着普洛克托)我——我现在晕倒不了,先生。
普 洛克 托 (吃惊,轻声地)你不能装一下子吗?
玛丽•沃伦 我——(她四下里张望,仿佛在找那种使她晕倒的情绪)我——现在没有那种感觉,我——
丹 佛 斯 为什么不能?现在缺少什么?
玛丽•沃伦 我——我也不知道,先生,我——
丹 佛 斯 是不是有这种可能,这里没有放出来折磨人的精灵鬼怪,法庭里可有一些呢?
玛丽•沃伦 我从来也没见过什么精灵鬼怪。
巴 里 斯 那你现在没有看到精灵鬼怪,就证明给我们看你能照你所说的那样凭自己的意志自动晕倒。
玛丽•沃伦 (瞪着大眼,找那样做的情绪,接着摇摇脑袋)我——装不出来。
巴 里 斯 那你就得交待,对不对?是那些向你猛扑过来的精灵鬼怪叫你晕倒的!
玛丽•沃伦 不是的,先生,我——
巴 里 斯 阁下,这可是个蒙蔽法庭的鬼花招!
玛丽•沃伦 不是鬼花招!(她站起来)我——我过去常会晕倒,因为我——我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精灵鬼怪!
丹 佛 斯 好像看见了!
玛丽•沃伦 可我并没真正看见,阁下。
哈   桑 除非你真看见了,否则你怎么会觉得看见了?
玛丽•沃伦 我——我也纳闷儿,可我的确有那种感觉。我——我听见别的姑娘倒在嘶哇乱叫,还有您,阁下,您好像也很相信她们,于是我——我最初只是闹着玩儿,先生,可是接着大家都扯起嗓门喊精灵啊,鬼怪啊,所以我——我向您保证,丹佛斯先生我只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精灵鬼怪,可我并没真正看见。
(丹佛斯盯视着她。)
巴 里 斯 (面带微笑,可是有些紧张,因为玛丽•沃伦一席话似乎感动了丹佛斯)阁下,您当然你不会相信这种胡言乱语。
丹 佛 斯 (忧虑地转向阿碧格)阿碧格。我现在要你反省一下,跟我说实话——要警惕啊,孩子,对主来说,每个灵魂都是宝贵的,谁要是平白无故地置别人于死地,上帝对他的惩罚可是十分严厉的。孩子,你看到的精灵鬼怪,有没有可能只是一种幻觉,一些在你头脑里的错觉——
阿 碧 格 怎么,这——这——可是个很不光彩的问题,先生。
丹 佛 斯 孩子,我希望你考虑一下——
阿 碧 格 我受过伤害,丹佛斯先生;我见过自己的血直往外流!我因为尽了职责,把魔鬼的信徒一一指出来,每天都几乎遭受谋杀——而现在这就是我得到的报酬吗?不受信任,遭到白眼,让人盘问,就像是个——
丹 佛 斯 (软下来)孩子,我并没有不信任你——
阿 碧 格 (公开进行威胁)警惕啊,丹佛斯先生。您自以为强大得叫魔鬼没力量使您晕头转向吗?警惕啊!哎哟,那儿——(她突然从责问的态度转为惊慌失措,两眼瞪视着上空——真怪吓人的)
丹 佛 斯 (忧虑的)怎么啦,孩子?
阿 碧 格 (瞪视着上空,两臂紧紧搂住自己,好像怕冷似的)我也闹不清怎么回事。有一股风,一股冷风吹来了。(她的目光落在玛丽•沃伦身上)
玛丽•沃伦 (恐惧,恳求道)阿碧!
梅喜•刘易斯 (啰嗦)大人,我也浑身发冷!
普 洛克 托 她们又在装着玩儿!
哈   桑 (摸摸阿碧格的手)确实冰凉,阁下。您不信摸摸看!
梅喜•刘易斯 (牙齿格格打战)玛丽,你撒出妖魔来拿我吗?
玛丽•沃伦 主啊,救救我!
苏珊娜•瓦尔考特 我也浑身发凉,我也浑身发凉!
阿 碧 格 (明显地发抖)这儿有股风,有股风!
玛丽•沃伦 阿碧,别瞎胡闹啦!
丹 佛 斯 (让阿碧格吸引住了,同情地)玛丽•沃伦,你在对她施展妖术吗?你在撒出你的精灵鬼怪吗?
(玛丽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开始往外跑。普洛克托一把揪住她。)
玛丽•沃伦 (几乎瘫倒在地)放我走,普洛克托先生,我不能,我不能——
阿 碧 格 (呼天抢地)噢,主啊,赶走这个鬼怪吧!
(普洛克托未加犹豫,也没让人提防,倏地窜到阿碧格身前,揪住她的头发,把她压跪在地。她疼得直嚎叫。丹佛斯震惊地喊道:“你要干什么?”哈桑和巴里斯也喊,“放开你的手!”期间还夹杂着普洛克托咆哮的嗓音。)
普 洛克 托  你居然还有脸求上帝!婊子!臭婊子!
(哈里克把普洛克托从她身上揪开。)
哈 里 克 约翰!
丹 佛 斯 你这个家伙!你在说什么——
普 洛克 托  (喘吁吁地,而且痛苦地)她是个婊子!
丹 佛 斯 (惊呆)你指控——?
阿 碧 格 丹佛斯先生,他在血口喷人!
普 洛克 托  瞧她那副德行样儿!现在她又想拿嚎叫来中伤我,可是——
丹 佛 斯 你得拿出证据来!这事可不容轻易就放过去!
普 洛克 托  (浑身战栗,精神崩溃)我了解这个小娘儿们,先生,我太了解她啦。
丹 佛 斯 你——你莫非是个犯了奸淫罪的好色之徒?
法 兰西 斯 (惊恐)约翰,这你可不能随便瞎说——
普洛克托  唉,法兰西斯,我真巴不得你多存点坏心眼才能了解我!(对丹佛斯)一个人是不会轻易给自己脸上抹黑的。这一点您想必理解。
丹 佛 斯 (惊呆)在——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普洛克托  (声调几乎嘶哑,满面羞愧)就在合适的地点——我那牲口棚里。自从我那天夜里最后一次找乐子,至今已经过去八个月了。她当初一直在我家里伺候我,先生。(他抿紧嘴唇,免得哭出来)一个人想象主睡着了,可是主明察秋毫,我现在可明白了。我请求您,先生,请求您——看清她是个什么货色。我的老婆,我那亲爱而善良的妻子,后来很快就把她辞掉,轰出大门去了。她啊,一直就是个喜好虚荣的小娘儿们,先生——(他情不自禁)阁下,宽恕我,宽恕我吧。(他自艾自怨,转身不敢正视总督。过了片刻,他喊叫起来,好像这是他把话和盘托出的唯一办法)她想在我老婆的坟前同我跳舞欢乐!她真会那样干,因为我体贴过她。求主帮助我,我动了邪念,那种勾当有一种默契。可是这纯粹是婊子的报复,您应当看清这一点;我完全由您来处置我。我相信您现在一定看清事实真相啦。
丹 佛 斯 (惊吓得面色苍白,转向阿碧格)孩子,这件事情的情节你有什么否认的地方吗?
阿 碧 格 非要我回答不可,那我就走,再也不回来!
(丹佛斯好像举棋不定)
普洛克托 我给我的名誉制作了一口丧钟!我给自己的好名声敲响了丧钟——您会相信我的,丹佛斯先生!我的老婆是清白无辜的,只不过她瞧见个婊子就能一眼把她认出来!
阿 碧 格 (朝丹佛斯走去)您再给我什么颜色看?(丹佛斯答不上话来)我不要看这种眼色!(她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丹 佛 斯 站住!(哈里克向前拦住她。她蓦地站住,两眼爆出怒火)巴里斯先生,到法庭里去把普洛克托大嫂带进来。
巴 里 斯 (反对)阁下,这全是——
丹 佛 斯 (厉声对巴里斯)带她进来!这里说过的话,一句也不要跟她讲。进来的时候,先敲下门。(巴里斯下)现在咱们就要弄个水落石出了。(对普洛克托)你说你的老婆是个诚实的女人。
普洛克托  对,先生。她平生从来也没撒过一句谎。有人不会唱歌,有人不会哭,我的老婆不会撒谎。这是我花了很大代价才知道的,先生。
丹 佛 斯 她把这个姑娘轰出你的家门,是把她看成一个娼妓吗?
普 洛克 托 是,先生。
丹 佛 斯 知道她是个婊子吗?
普 洛克 托 没错儿,先生。她知道她是个婊子。
丹 佛 斯 那好。(对阿碧格)孩子,她要是真对我说因为你不守本分而把你轰走的,那就愿主怜悯你!(敲门声。他冲门口说)等一等!(对阿碧格)转过身去。转过身去。(对普洛克托)你也转过身去。(两人都扭身——阿碧格气得故意慢吞吞地转)现在你们俩都不许回身面对普洛克托大嫂。这屋子里的人谁也不许插一句嘴,谁也不许表态对还是不对。(他冲门口喊道)进来!(门启。伊丽莎白随同巴里斯进来。巴里斯从她身旁走开。她独自站在那里,目光寻找普洛克托)契佛先生,把证词准确无误地记录下来,准备好了吗?
契   佛 准备好了,先生。
丹 佛 斯 过来,太太。(伊丽莎白向他走去,同时朝普洛克托后背瞥一眼)不许看你的丈夫,只准瞧着我的眼睛。
伊 丽莎 白 (轻声地)遵命,先生。
丹 佛 斯 我们了解到你前一阵子辞去了你的女佣人阿碧格•威廉斯。
伊 丽莎 白 是有这么回事,先生。
丹 佛 斯 为了什么原因辞掉它的?(稍停。伊丽莎白想瞧一眼普洛克托)只许看着我的眼睛,不许瞧你的爷们儿。凭你的记忆回答我,无须乎别人帮忙。你干吗要辞掉阿碧格•威廉斯?
伊 丽莎 白 (不知说什么好,觉出情况不妙,湿润嘴唇以拖延时间)她——她叫我不满意。(停顿)也叫我丈夫不称心。
丹 佛 斯 哪方面叫你不满意?
伊 丽莎 白 她嘛——(她瞥视普洛克托寻求暗示)
丹 佛 斯 太太,瞧着我!(伊丽莎白照办)她邋里邋遢吗?偷懒吗?她惹了什么麻烦?
伊丽莎白 阁下,我——我那会儿病了。而且我——我丈夫是个憨厚的正派人。他从来没有像有些人那样喝得醉醺醺的,也没有在游戏台上转铜子儿浪费时间,他总是在干活。可是在我病中——您知道,先生,我自从生了上一个孩子以后就一直病病歪歪,我觉得我发现他对我有点冷淡。而这个丫头——(她转向阿碧格)
丹 佛 斯 瞧着我!
伊 丽莎 白 是,先生,阿碧格•威廉斯——(她顿住了)
丹 佛 斯 阿碧格•威廉斯怎么了?
伊 丽莎 白 我居然以为他喜欢阿碧格。所以有一天晚上我想必是晕了头,就把她轰出大门去了。
丹 佛 斯 你丈夫——真的对你冷淡了吗?
伊 丽莎 白 (痛苦地)我丈夫——是个好人,先生。
丹 佛 斯 那他没有对你冷淡。
伊 丽莎 白 (又开始瞥视普洛克托)他——
丹 佛 斯 (伸手去扶正她的脸,接着说)瞧着我!据你所知,约翰•普洛克托有没有犯过奸淫罪?(她进退两难,说不出话来)回答我的问题!你丈夫是不是一个好色之徒!
伊 丽莎 白 (轻声说)不是,先生。
丹 佛 斯 警长,把她带出去!
普 洛克 托 (喊道)伊丽莎白,说实话吧!
丹 佛 斯 她已经说了,把她带出去!
普 洛克 托  (喊道)伊丽莎白,我已经坦白了!
伊 丽莎 白 噢,上帝!(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普 洛克 托 她只是想维护我的名誉呵!
赫   尔 阁下,这不过是句合乎情理的谎话;我请您就到此为止吧,免得又要判一个人的罪!我不能对着再昧着良心不管了——私人报复正通过这种作证在加紧活动呐!这人从一开始就让我觉得他是诚实可信的。我对天发誓,我现在相信他,我请您把他的老婆叫回来,然后我们——
丹 佛 斯 她一句奸淫罪也没提,证明了这人撒了谎!
赫   尔 我相信他!(指着阿碧格)这个女孩却一直叫我觉得假模假式的!她曾经——
(阿碧格突然冲着天花板尖声嚎叫,令人毛骨悚然。)
阿 碧 格 别下来!滚开!滚开!
丹 佛 斯 怎么回事,孩子?(阿碧格惊惶失措,恐惧地指着房梁,慢慢抬起她那双惊呆的眼睛——其他几个姑娘的神情跟她一样——接着哈桑、赫尔、普特南、契佛、哈里克和丹佛斯也都朝上瞧)那儿有什么?(他把视线从天花板那儿一下来,这时显得惊吓不已,声调也透着紧张)孩子!(阿碧格呆若木鸡——她跟其他姑娘一齐张着大嘴哭泣,呆视着房梁)姑娘们!你们干吗——?
梅喜•刘易斯 (指着上方)它在梁上呐!缘木后头!
丹 佛 斯 (朝上瞧)哪儿?
阿 碧 格 你干吗——?(她喘不过起来)你干吗来,黄鹰鸟?
普 洛克 托  哪儿有鸟?我没看见什么鸟!
阿 碧 格 (冲着房梁)我的脸蛋儿?我的脸蛋儿?
普 洛克 托  赫尔先生——
丹 佛 斯 安静!
普 洛克 托  (对赫尔)您看见鸟了吗?
丹 佛 斯 安静!!
阿 碧 格 (冲着大梁,真的跟那只“鹰鸟”谈起话来,仿佛想说服它别袭击她似的)可我的脸蛋儿是主造的啊,你不能撕我的脸蛋儿。忌妒可是项大罪,玛丽。
玛丽•沃伦 阿碧,我在这儿呐!
普 洛克 托 (狂怒地)他们又在弄虚作假,丹佛斯先生!
阿 碧 格 (这当儿朝后退一步,好像害怕那只鹰鸟顷刻之间就会猛扑下来似的)噢,玛丽!请你别扑下来!
苏珊娜•瓦尔考特 她的爪子,她伸开爪子啦!
普 洛克 托  撒谎,撒谎。
阿 碧 格 (更朝后退,两眼盯住房梁)玛丽,别伤害我啊!
玛丽•沃伦 (对丹佛斯)我没有伤害她!
丹 佛 斯 (对玛丽•沃伦)那她为什么有这种幻觉呢?
玛丽•沃伦 她啥也没看见啊!
阿 碧 格 (这当儿盯视着前方,好像受了催眠,惟妙惟肖地模仿玛丽•沃伦的喊声)她啥也没看见啊!
玛丽•沃伦 (央求道)阿碧,别这样啦!
阿碧格和所有的姑娘 (个个变得痴呆)阿碧,别这样啦!
玛丽•沃伦 (对众姑娘)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呐!
姑 娘 们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呐!
丹 佛 斯 (惊吓地)玛丽•沃伦!快从她们身上收回你放出去的精灵鬼怪!
玛丽•沃伦 丹佛斯先生!
姑 娘 们 丹佛斯先生!
丹 佛 斯 你有没有勾结魔鬼,勾结了没有?
玛丽•沃伦 压根儿也没有,压根儿也没有!
姑 娘 们 压根儿也没有,压根儿也没有!
丹 佛 斯 (越来越歇斯底里)那她们干吗光重复你的话?
普 洛克 托  给我一条鞭子——我来结束这场鬼把戏!
玛丽•沃伦 她们在闹着玩儿呐,她们——
姑 娘 们 她们在闹着玩儿呐!
玛丽•沃伦 (歇斯底里地转向她们,跺脚)阿碧,别来这一套啦!
姑 娘 们 (一齐跺脚)阿碧,别来这一套啦!
玛丽•沃伦 别装啦!
姑 娘 们 别装啦!
玛丽•沃伦 (举起拳头,尽量大声喊)我说别再耍这种鬼把戏啦!!
姑 娘 们 (一起举起拳头)我说别再耍这种鬼把戏啦!!
(玛丽•沃伦彻底六神无主了,渐渐让阿碧格——和其他姑娘们——那种坚定不移的信念整垮了,抽抽噎噎地哭起来,软弱无力地低举着手,别的姑娘们也都仿效她哭起来。)
丹 佛 斯 前不久你自己受到折磨。现在倒好象你在折磨别人啦;你是从哪儿得到这种魔力的?
玛丽•沃伦 (盯着阿碧格)我——我没有什么魔力。
姑 娘 们 我没有什么魔力。
普 洛克 托  她们在欺骗您,先生!
丹 佛 斯 你为什么过了两个礼拜又翻案呢?你见过魔鬼没有?
赫   尔 (指着阿碧格和其他姑娘们)您不能相信她们!
玛丽•沃伦 我——
普 洛克 托  (发觉她泄气了)玛丽,上帝惩罚所有说谎的人!
丹 佛 斯 (紧逼地)你见过魔鬼没有,你跟撒旦魔王勾结过没有?
普 洛克 托  上帝惩罚所有说谎的人,玛丽!
(玛丽嘟囔了几句,两眼盯着阿碧格,后者一直在仰着脖子瞧梁上那只“鹰鸟”。)
丹 佛 斯 我没听清你的话,你说什么?(玛丽又嘟囔了几句)你是坦白呢,还是打算受绞刑!(他粗鲁地拨转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他)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说,你要是不向我坦白交待,就得受绞刑!
普 洛克 托  玛丽,记住天使拉斐尔的话——多行善事,于你——
阿 碧 格 (指着上空)翅膀!她张开翅膀啦!玛丽,请你,别,别——
赫   尔 我什么也没看见,阁下!
丹 佛 斯 你招不招认这种魔力!(他和玛丽的脸只相隔一英寸)说!
阿 碧 格 他要下来啦!她在梁上走呐!
丹 佛 斯 你说不说!
玛丽•沃伦 (恐惧地呆视)我没法儿说!
姑 娘 们 我没法儿说!
巴 里 斯 把魔鬼轰走!盯着他的脸!用脚狠狠踩他!我们会搭救你,玛丽,只要站稳脚跟,绝不向他屈服——
阿 碧 格 (朝上看)当心啊!她下来啦!
(她和别的女孩都捂住眼睛,朝一面墙那边奔去。这当儿,她们好像给硬挤在一个角落里似的,放声尖叫,玛丽似乎受了感染,也张嘴跟她们一块儿呼叫起来。阿碧格和别的女孩渐渐散开,只剩下玛丽一人还站在那儿,抬头仰望那只“鹰鸟”,疯狂地尖叫。大家观望着她,让她这种明显的神经发作吓呆了。普洛克托朝她走去。)
普 洛克 托  玛丽,告诉总督她们在搞什么——(他话还没说完,可她一看到他走过来,便飞快地躲开,恐怖地尖叫)
玛丽•沃伦 别碰我——别碰我!(那些姑娘一听到这话,都在门口站住)
普 洛克 托  (吃惊地)玛丽!
玛丽•沃伦 (指着普洛克托)你是魔鬼差来的人!
(这话叫他蓦地站住了。)
巴 里 斯 赞美主!
姑 娘 们 赞美主!
普 洛克 托  (愣住了)玛丽,怎么你——?
玛丽•沃伦 我不跟你一块儿让人绞死!我敬爱主!我热爱主!
丹 佛 斯 (对玛丽)他支使你给魔鬼干活吗?
玛丽•沃伦 (歇斯底里地指着普洛克托)他天天夜里来找我,叫我签,签——
丹 佛 斯 签什么?
巴 里 斯 在魔鬼簿子上签字吗?他来的时候带着一本册子吗?
玛丽•沃伦 (歇斯底里地指着普洛克托,非常惧怕他)签上我的名字,他要我签名。“如果我的老婆给绞死,”他说,“我就把你宰了!咱们得一块儿去推翻那个法庭。”他就是这样说的!
(丹佛斯的脑袋猛地扭向普洛克托,神色十分惊惶。)
普 洛克 托 (转身求助于赫尔)赫尔先生!
玛丽•沃伦 (开始啜泣)他每天夜里都把我叫醒,两只眼睛像烧红了的炭火,用手掐住我的脖子,我只好签字,签字……
赫   尔 阁下,这孩子疯了!
普 洛克 托 (这当儿,丹佛斯张着大眼紧盯着他)玛丽,玛丽!
玛丽•沃伦 (冲他尖叫)不,我敬爱主;我不再跟你走那条歪道啦。我热爱主,我感谢主。(她一边哭,一边朝阿碧格奔去)阿碧,阿碧,我再也不伤害你啦!(大家都观望着,阿碧格显得无比仁慈,凑过去把哭哭啼啼的玛丽搂在怀里,然后抬头瞧着丹佛斯)
丹 佛 斯 (对普洛克托)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普洛克托怒不可遏,说不上话来)你勾结反基督的恶势力,对不对?你那套魔法我都领教过了,赖也赖不掉啦!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先生?
赫   尔 阁下——
丹 佛 斯 我不想再听你说什么,赫尔先生!(对普洛克托)你现在愿意交待自己和魔鬼同流合污呢,还是死心塌地地继续效忠魔鬼?你打算怎么样?
普 洛克 托 (简直气疯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说——我说——上帝可真的死喽!
巴 里 斯 听他说的,听他说的什么话!
普洛克托 (神经质地狂笑一阵,接着说)烈火呵,烈火燃烧起来啰!我听见撒旦魔鬼咔咔的脚步声,我看到他那张肮脏不堪的脸,那可是一张长的跟你我一模一样的丑恶嘴脸,丹佛斯!这熊熊烈火是给那些在一项摆脱人们愚昧无知的庄严事业前畏缩退却的人准备的,他们就像我曾经畏缩过那样,就像你们的黑心眼里现在明明知道这是一场骗局却畏缩退却那样——上帝特别要惩罚我们这样的败类,我们要受到烈火的焚烧,我们要一块儿受到烈火的焚烧呵!
丹 佛 斯 警长!把他和考莱都给我抓起来!
赫   尔 (穿过人群,朝门口走去)我不同意这种审判程序!
普 洛克 托 你们在把上帝揪下来,而把一个婊子捧上天呵!
赫   尔 我不同意这种审判程序,我退出这个法庭!(他走出去,把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丹 佛 斯 (气急败坏地喊他)赫尔先生!赫尔先生!

幕 落

第四幕

那年秋天,萨勒姆监狱里的一间牢房。
后墙有一扇铁栏杆的高窗户,旁边有一扇廷臣的大门。沿墙放着两条长板凳。
这地方要没有从铁栏杆漏进来一点月光,就真的是漆黑一团。牢房里显得空空洞洞。少顷,从墙外的一条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开锁声,接着门打开了。哈里克警长提着一盏灯笼进来。
他差不多喝醉了,步履沉重。他走到一张长凳前,用胳膊肘儿轻推上面的一堆破衣烂衫。

哈 里 克 萨拉,醒醒!萨拉•古德!(接着又朝另一张长凳走去)
萨拉•古德 (衣衫褴褛,爬起来)噢,陛下!快醒醒,快醒醒!蒂图芭,他来了,魔王陛下来了!
哈里克 到北边那间牢房里去,这里现在另派用场。(他把灯笼挂在墙上。蒂图芭坐起来)
蒂图芭 我看他不像陛下,倒像警长大人。
哈里克 (取出一瓶酒)你们俩赶快走开,把这儿腾出来。
(他喝酒,萨拉•古德凑过来,瞧瞧他的脸。)
萨拉•古德 哦,敢情是您,警长大人!我还当魔鬼找我们俩来了。能让我来口酒再远走高飞吗?
哈里克 (把酒瓶递给她)你们俩要上哪儿呀,萨拉?
蒂图芭 (萨拉在仰脖喝酒)我们到巴巴多斯去,魔鬼一会儿就把羽毛和翅膀捎来。
哈里克 真的吗?那我祝你们鹏程万里,幸福愉快。
萨拉•古德 我们俩化成青鸟朝南飞去!嗯,这可是个了不起的脱胎换骨哩,警长大人!(她又举起酒瓶喝起来)
哈里克 (从她嘴边把酒瓶夺过来)你最好还是把这玩意儿还给我吧,要不然你就甭想飞起来了。走吧。
蒂图芭 警长大人,要是您也想到那边去,我可以替您跟他说说情看。
哈里克 这我不会拒绝的,蒂图芭;待会儿天一亮,飞往地狱倒挺合适。
蒂图芭 哎呀,巴巴多斯可不是地狱。魔鬼在巴巴多斯是个挺快活的人,他在巴巴多斯又唱歌又跳舞。这都是因为你们这儿的人——你们这伙人把他惹火了;这个地区对那个老小子来说也太寒冷了。他的魂灵在马萨诸塞州都给冻僵啦,可他在巴巴多斯还是温柔得很——(从外面传来一阵牛叫声,蒂图芭跳起来,冲窗口喊道)唷,大人!他来了,萨拉!
萨拉•古德 我在这儿呐,陛下!(她俩连忙收拾她们的破烂儿,卫兵霍普金斯上)
霍普金斯 副总督到。
哈里克 (揪着蒂图芭)走吧,走吧。
蒂图芭 (反抗他)不,他是来找我的。我要回老家去!
哈里克 (把她揪向门口)那不是撒旦魔王,只是一头还有不少奶的可怜的老母牛。走吧,出去吧!
蒂图芭 (冲窗口喊道)带我回老家去吧!带我回老家去吧!
萨拉•古德 (跟在叫喊的蒂图芭身后,走出去)蒂图芭,告诉他我这就来了!告诉他萨拉•古德也来了!
(蒂图芭在外面走廊里喊道,“带我回老家去吧,魔鬼,魔鬼带我回老家去吧!”另外传来霍普金斯轰她朝前走的声音。哈里克转回来,开始把破烂儿和烂草堆向旮旯。他一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身来,丹佛斯和哈桑法官走进来。他俩为了抵御严寒穿着厚大衣,戴着帽子。契佛跟随在后,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一个装文具的扁平木盒。)
哈里克 早安,大人。
丹佛斯 我这就去喊他进来。(他朝门口走去)
丹佛斯 警长。(哈里克站住)赫尔牧师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哈里克 我想是快半夜的时候吧。
丹佛斯 (疑虑地)他到这里来干什么?
哈里克 他是来探访那些要被处死的犯人,大人。他还跟他们一块儿祈祷。眼下他在跟诺斯大娘谈话呐。巴里斯也跟他在一块儿。
丹佛斯 赫尔那个家伙可没有资格进来,警长。你干吗放他进来?
哈里克 噢,是巴里斯先生命令我的,大人。我没法拒绝啊。
丹佛斯 你喝酒了吗,警长?
哈里克 没有没有,大人;夜里冷得够呛,我这儿又没有火。
丹佛斯 (克制自己的愤怒)去叫巴里斯先生进来。
哈里克 是,大人。
丹佛斯 这儿臭烘烘的,可真叫难闻。
哈里克 我刚把犯人轰开,给您腾出地方来。
丹佛斯 当心别过度贪杯,警长。
哈里克 是,大人。(他等待别的吩咐,停留片刻。丹佛斯不满意地转身,不再理他,哈里克于是走出去。稍停。丹佛斯站在那儿思考)
哈桑 您可以问问赫尔,阁下,他最近一直在安多弗乡镇讲道,我对这事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丹佛斯 咱们说定了,别提安多弗。巴里斯也跟他一块儿祈祷,这才是件怪事。(他拳拢两只手,用嘴哈气暖和缓和,向窗口走去,朝外看看)
哈桑 阁下,继续让巴里斯先生探访犯人,我都怀疑是否明智。(丹佛斯转身,感兴趣地听着)我有时觉得这个人最近疯疯癫癫的。
丹佛斯 疯疯癫癫的?
哈桑 昨天他从家里出来,我碰巧碰见他,就向他道个早安——可他没答理我,哭哭啼啼地继续走他的路。我觉得老乡们看到他情绪这样不稳定,实在不太妙。
丹佛斯 没准儿他有什么伤心事。
契佛 (跺着两脚,免得发麻)我想大概是因为母牛的事,先生。
丹佛斯 母牛?
契佛 如今公路上到处流浪着母牛,因为它们的主人都给关进了监牢;这些牛现在到底该归谁,意见不一致。我知道巴里斯先生昨天一整天都在跟老乡们争论——先生,为了这些牛,惹出了一场大纠纷。这叫他伤心落泪,先生;人世间总会有人为争论而落泪的。(他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过来的声音便转身去听,哈桑和丹佛斯也那样做。巴里斯进来,丹佛斯抬头看他。他穿着厚大衣,面容憔悴,惊惶失措,直出汗)
巴里斯 (立刻对丹佛斯说)哦,早安,先生,谢谢您来了,我很抱歉这么早就把您搅醒。早安,哈桑法官。
丹佛斯 赫尔牧师没有权力进入这个——
巴里斯 阁下,等一等。(他急忙走回去把门关上)
哈桑 你留下他单独跟犯人在一起吗?
丹佛斯 她在这儿干什么?
巴里斯 (起到似的合拢双手)阁下,听我说。这是天意。赫尔牧师是回来规劝吕蓓卡•诺斯悔悟,回到上帝这边来。
丹佛斯 (惊讶地)他劝她忏悔吗?
巴里斯 (坐下)您听我说。吕蓓卡自从给关在这里,三个月来一句话也没跟我说过。而现在她居然肯跟赫尔牧师坐在一道,再加上她的妹妹啦,玛莎•考莱啦,和另外两三个女人。他说服她们,劝他们忏悔自己的罪恶,挽救她们。
丹佛斯 ——这确实是天意。她们给感化了吗?
巴里斯 还没有哪,还没有哪。不过我早就想请您大驾光临一趟,先生,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把她们都……这是不是明智。(他没敢往下说)我早就想提个问题,先生,我希望您不至于——
丹佛斯 巴里斯先生,有话就说吧,什么事叫你这样心神不定,吞吞吐吐的?
巴里斯 有一件事,先生,法庭——法庭必须认真加以对待。那就是我的侄女阿碧格,先生——她不见了,忽然没影儿了。
丹佛斯 没影儿了?
巴里斯 这个礼拜以来,我原想早点把这件事向您报告,可是——
丹佛斯 为什么不呢?她失踪有多久了?
巴里斯 今天是第三个夜晚。您知道,先生,那天她跟我说她要到梅喜•刘易斯那里去过一夜。第二天,他没回来,我就派人到刘易斯先生家去打听一下。可是刘易斯先生说梅喜前一天晚上对他说她到我家来过一夜了。
丹佛斯 这么一说,她俩都没影儿了?
巴里斯 (惧怕地)都没影儿了,先生。
丹佛斯 (震惊地)我派一队人去找。她俩可能在哪儿?
巴里斯 阁下,我想她俩搭船溜了。(丹佛斯目瞪口呆)我女儿告诉我她上礼拜就听见阿碧格和梅喜一直在谈什么船啊船的;今天夜里,我又发现我的——我的保险箱也给撬开了。(他捂住眼睛,不让眼泪淌下来)
哈桑 (惊讶地)她偷走了你的财物吗?
巴里斯 三十一镑全抄走了。我现在一贫如洗喽。(他捂住脸,哽咽起来)
丹佛斯 巴里斯先生,你可真是个没头脑的大笨蛋!(他一边深感忧虑地踱步,一边思索)
巴里斯 阁下,您责怪我也没用。我万没想到她们会溜之大吉,除非她们害怕再在萨勒姆待下去。(他在辩解)请您注意,先生,阿碧格十分了解乡镇里的情况,自从安多弗那边的消息传到这边来——
丹佛斯 安多弗的情况已经有所改善。法庭在这个礼拜五就要回到那里去恢复审查。
巴里斯 这我完全相信,先生。可是这里谣传安多弗发生了叛乱,而且——
丹佛斯 安多弗没有叛乱!
巴里斯 我告诉您你这里是怎么传说的,先生。他们说安多弗的老乡已经把法庭的官儿给轰跑了,不再搞什么驱逐巫师的事啦。这里有一排人正在散布这个消息;恕我直言,我担心这里也会发生暴乱。
哈桑 暴乱!可我只见老乡们对每一次处决都表现得兴高采烈,十分满意啊。
巴里斯 哈桑法官——如今要处决的人可是另外一种人啦。吕蓓卡•诺斯可不是布丽奇特那种女人,要知道布丽奇特跟比肖普私通了三年才同他结婚。约翰•普洛克托也不是酗酒败家的艾萨克•瓦德那路人。(对丹佛斯说)我如果说错了,愿受主的惩罚,阁下,这些人在乡镇里仍然很有威望。让吕蓓卡站在绞刑架上向上苍虔诚地祈祷,我担心她会叫人觉醒,对您采取报复行动。
哈桑 阁下,他被判定是个巫婆。法庭有——
丹佛斯 (十分忧虑,向哈桑挥一下手)别插嘴。(对巴里斯)那你有什么建议?
巴里斯 阁下,我想对这些犯人暂缓执行死刑。
丹佛斯 不能缓期。
巴里斯 赫尔先生回来了。我想也许还有点希望——因为他如果哪怕能使其中一名罪犯幡然悔悟,回到上帝这边来,他的忏悔肯定会在公众眼里起一种谴责其他犯人的作用,另外也就不会再有人对他们跟魔鬼勾结产生怀疑了。可是用现在这种办法,犯人们没有一个忏悔,口口声声都说无罪,这会使人们加倍怀疑;我们那种善良的目的也就淹没在他们的眼泪里了。
丹佛斯 (考虑了一下,走向契佛)把犯人名单拿给我看看。
(契佛打开公文包,寻找名单。)
巴里斯 叫人没法忘记的是,先生,我召集公众宣布革除约翰•普洛克托的教籍时,来听的人还不满三十个。我觉得这表明一种不满情绪,而且——
丹佛斯 (审阅名单)不能缓期执行。
巴里斯 阁下——
丹佛斯 现在,先生——据你估计这些犯人当中有谁可能回到上帝这边来?我个人愿意在黎明前尽力把他争取过来。(他把名单交给巴里斯,后者只瞥了一眼)
巴里斯 到黎明前,时间未免太短了。
丹佛斯 我将尽力而为。你看他们当中谁最有希望?
巴里斯 (这时连名单也没看一眼就颤悠悠地小声说)阁下——一把匕首——(他哽住了)
丹佛斯 你说什么?
巴里斯 就在今天夜里,我正从家里开门出来——一把匕首从门框上面嗖的一声掉下来扎在地上。(沉默。丹佛斯没吭声。巴里斯这时继续喊道)您不能绞死这批犯人。我的处境十分危险,夜里我都不敢出大门啦!
(赫尔牧师上。他们一时都默默地瞧着他。)
(他极为忧虑,筋疲力尽,态度比往常更直率。)
丹佛斯 祝贺你,赫尔牧师;看得到你又回来干你那出色的工作,我们大家都很高兴。
赫尔 (超丹佛斯走去)您应该宽恕他们。他们至今不肯让步。
(哈里克上,听候命令。)
丹佛斯 (调解地)你理解错了,先生;我不能宽恕他们,因为已经有十二个人由于同样的罪名而被处死了。这样做是不公平的。
巴里斯 (怀着沉重得心情)吕蓓卡不愿忏悔吗?
赫尔 再过几分钟,太阳就要升起来了。阁下,我得需要更多的时间。
丹佛斯 听我说,别再欺骗你自己了。我不会接受任何宽恕或者缓刑的请求。不肯忏悔的人就得给绞死。如今已经处决了十二个人;这七个人的名字也早已公布出去了,全村老百姓都期望今天一清早看到他们给处死。现在突然缓期执行就说明我办事不周;缓期或者宽恕都会叫老乡对已经处死的那些人所犯的罪产生怀疑。我说出上帝的法律,就不会再哼哼唧唧地破坏主的声音。你如果害怕报复,我告诉你说——即使有一万人胆敢起来反抗这条法律,我也要把他们统统绞死,汪洋大海的辛酸眼泪也融化不了这条法规的决定。现在你应该像个男子汉那样挺起腰板来协助我,因为上帝赋予你这个任务,你有责任来完成它。你跟他们都谈过话了吗,赫尔先生?
赫尔 除了普洛克托之外,别人都谈过了。他给关在地牢里。
丹佛斯 (对哈里克)普洛克托现在表现的怎么样?
哈里克 他就像个了不起的人物那样成天价坐着;除了有时吃点东西之外,您简直摸不清他是不是还活着。
丹佛斯 (思考片刻)他的老婆——伊丽莎白现在怀着孕,表现一定还好吧。
哈里克 还可以,大人。
丹佛斯 你有什么主意,巴里斯先生?你对这人比较了解;让他的老婆出面来感化他,有没有这个可能?
巴里斯 有这个可能,先生。三个月来他一直没见到他的老婆。我应该把她叫出来。
丹佛斯 (对哈里克)普洛克托还是那样死硬吗?他又动手打你没有?
哈里克 打不成啦,大人,现在用链条把他锁在墙角了。
丹佛斯 (思考后)先把普洛克托大嫂带到我这儿来。然后再把普洛克托押上来。
哈 里 斯 是,大人。(哈里斯下。沉默)
赫 尔 阁下,您如果延期一个礼拜再执行,并且贴出布告向乡亲们宣告您正在力争他们忏悔,这会表明您为人仁慈而并非退缩。
丹 佛 斯 赫尔先生,上帝没有授权给我要像约书亚那样制止太阳升起来,所以我不能制止对他们的处罚,而只能完成。
赫 尔 (更强硬起来)您要是认为主希望您挑起叛乱,丹佛斯先生,那您可就大错特错了!
丹 佛 斯 (当即地)你听见乡镇里有人在谈造反吗?
赫尔阁下,现在到处是挨家流窜的孤儿;没人喂养的牲口在公路上吼叫,处处弥漫庄稼腐烂的臭味儿;谁也不知道婊子什么时候一叫唤就会叫他丧命——而您还在怀疑是不是有人真的在谈造反?您真应该纳闷儿他们怎么没有放火烧毁您的州府!
丹 佛 斯 赫尔先生,你这个月是不是在安多弗布道?
赫 尔 感谢主,安多弗的百姓不需要我了。
丹 佛 斯 你叫我纳闷儿,先生,你干嘛要回到这里来?
赫尔咦,理由太简单了。我是来干魔鬼的勾当啊。我是来劝告基督徒该撒谎,弄虚作假啊。(他那股嘲讽的语调弱下来了)我对一些人的屈死负有责任!您没有看出我对一些人的屈死应该负责吗!!
巴 里斯嘘!(因为他听见了脚步声,大家都面对那扇牢门。哈里克把伊丽莎白带进来。她带着沉重的手铐,哈里克给她解下来。她消瘦,面色苍白,衣服肮里肮脏。哈里克又走出去)
丹 佛 斯 (颇有礼貌地)普洛克托大嫂。(她沉默不语)我希望你的身体还好吧。
伊丽莎白 (提醒似的)还得有六个月我才生呐。
丹 佛斯请尽管放心,我们不是来要你这条命的。我们——(不知怎样向她提出请求,因为他一向不屑于这种事)赫尔先生,还是你跟这个女人说说吧。
赫 尔 普洛克托大嫂,天一亮,您的丈夫就要给处决啦。
(停顿。)
伊丽莎白 (轻声地)这我听说了。
赫尔您知不知道我跟这个法庭没有什么关系?(她好像有点怀疑)我是自愿到这里来的,普洛克托大嫂。我想拯救您的丈夫,因为他要是给处决了,我就把自己看成是谋杀他的一名凶手。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伊丽莎白 你要我干什么?
赫尔普洛克托大嫂,这三个月以来我就像我们的主那样走进了一片蛮荒野地,寻求基督徒应走的一条道。一个劝人撒谎的牧师,主会加倍处罚他的。
哈 桑 不是撒谎,您不能说那是撒谎。
赫 尔 就是撒谎!那些犯人个个清白无辜!
丹 佛 斯 我不想再听这种话!
赫尔(继续对伊丽莎白说)我希望您不要像我那样错误地理解自己的责任。我来到这个乡镇,就像一个新郎来到他心爱的人儿家里一样,带来的礼物都是至高无上的宗教,还带来了神圣法律的真正光环;可是我满怀信心地一抚摸什么,什么就立刻死去;我那虔诚的目光——转向哪里,哪里就鲜血横流。警惕啊,普洛克托大嫂——信仰如果带来了鲜血,就不要再坚信那种信仰。是那种错误的法律叫见您白白牺牲性命。生命,大嫂,生命是上帝最宝贵的恩赐,而原则,即使是光荣的原则,也不可以成为剥夺人的生命的正当理由。大嫂,我请您劝说您的丈夫招认吧。就让他说谎好了。不要因此怕上帝的审判,因为宁愿让上帝谴责他是个说谎的人,也总比他为了自尊心而丧失自己的生命好。您能说服他吗?我想别人的话他都听不进耳。
伊丽莎白 (轻声地)我觉得这真像是魔鬼的诡辩。
赫 尔 (绝望到极点)大嫂,在上帝的法律面前,我们人人都像猪一样蠢呵!我们没法知道上帝的意志!
伊丽莎白 我没法跟您争论,我缺少这方面的知识。
丹 佛斯(走向她)普洛克托大嫂,我们把你叫来不是为了跟你斗嘴。你心眼里就没有一丁点儿做妻子的感情吗?太阳一出来,他就要给处决啦。你的丈夫,你明白吗?(她光瞧着他)你怎么说?想不想说服他?(她默不吭声)你难道是块石头吗?我跟你说实话,大嫂子,我即使没得到其他证据说你反常,你现在一双不落泪的眼睛也足以说明你把灵魂交给魔鬼啦!一只猴子遇到这种灾祸也会掉眼泪的!难道魔鬼已经使你连怜悯的眼泪都耗干了吗?(她默不吭声)把她押下去。让她跟她丈夫说话也得不出什么好结果!
伊丽莎白 (轻声地)让我跟他说两句话,阁下。
巴 里 斯 (满怀希望)你能把他争取过来吗?(她犹豫不定)
丹 佛 斯 你能说服他,叫他忏悔,还是不能?
伊丽莎白 我啥也不能保证,让我跟他谈谈试试。
(一阵响声——石板地上拖拽的脚步声。他们都转身朝着门口。静默片刻。哈里克把普洛克托押来了。他戴着手铐,跟从前判若两人,一脸络腮胡子,浑身邋里邋遢,两眼好像结了一层网膜那样朦胧。他在门口站住,瞥见伊丽莎白。夫妻间交流一阵强烈的感情,这使旁人半晌没有吱声。赫尔显然受到感动,朝丹佛斯走去,跟他轻声说话。)
赫 尔 阁下,就让他俩单独谈谈吧。
丹 佛 斯(把赫尔厌烦地推开)普洛克托先生,狱方已经通知你没有?(普洛克托沉默不语,凝视着伊丽莎白)我看见天边渐渐亮了,先生;你跟你老婆商议一下吧,愿主帮助你背离魔鬼。(普洛克托沉默不语,凝视着伊丽莎白)
赫 尔 (轻声地)阁下,让——
(丹佛斯从赫尔身边一擦而过,朝门外走去,后者跟随在后,契佛也站起来走了,哈桑殿后留下。接着哈里克也出去了。巴里斯在与普洛克托相隔一段安全距离之外献殷勤。)
巴 里斯你要是想喝一杯苹果酒,普洛克托先生,我相信我——(普洛克托回身冷冷地瞪他一眼,于是他止住了。接着他冲普洛克托举起两只手掌)主现在指引你。(巴里斯下)
(台上只剩下夫妻俩。普洛克托朝她走过去几步,又站住了。他们仿佛处在一个令人昏眩的旋转世界里,超出忧伤的份儿。他好像向一个不那么实在的形体伸出手去,在抚摸到她的时候,他喉咙里轻轻发出一阵似笑非笑的诧异的怪声。他拍拍她的手。她也用双手紧握他的手。随后,她看到他软弱无力地坐下。她也面对着他坐下来。)
普洛克托 胎儿好吗?
伊丽莎白 在长个儿。
普洛克托 家里两个男孩子有消息吗?
伊丽莎白 他们都还好。吕蓓卡家的萨缪尔在照顾他俩。
普洛克托 你没见到他们吗?
伊丽莎白 没有。(她感到内心一阵虚弱,连忙强打起精神来)
普洛克托 你真了不起,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 你——你收到严刑拷打了吗?
普洛克托 受了。(停顿。她不愿意让自己淹没在那种威胁她的汪洋大海里)他们现在要我的性命啦。
伊丽莎白 我知道。
(停顿。)
普洛克托 至今还没有人招认吧?
伊丽莎白 有好多人招认了。
普洛克托 谁?
伊丽莎白 据说已经有一百多人。巴拉德大娘啦,伊赛亚•古德堪啦,还有好多其他人。
普洛克托 吕蓓卡呐?
伊丽莎白 她没有。她如今已经一只脚踏进天堂,什么也不能再伤害她啦。
普洛克托 詹理斯老头儿呢?
伊丽莎白 你还没听说吗?
普洛克托 我给关在地牢里,什么也听不到。
伊丽莎白 詹理斯死了。
(他难以置信地瞧着她。)
普洛克托 他什么时候给处死的?
伊丽莎白(沉静而具体地)他不是给绞死的。他闭口不答对他的指控,因为他要是否认,他们必定绞死他,并且把他的财产卖掉。所以他拒不回答;按照法律,他就是以一名基督徒的身份死去的。这样他的儿子就可以继承他的农场。这是法律,因为他没有回答那种指控是否属实,所以不能判定他是个巫师。
普洛克托 那他是怎么死的?
伊丽莎白 (轻声地)他们把他压死的,约翰。
普洛克托 压死的?
伊丽莎白他们把大石头压在他的胸脯上,让他坦白交待。(一想到老头儿那股倔强的劲儿,不免漾出一丝微笑)听说他只对他们说了一句话,“嗨,再往上加点分量!”就这样活活给压死了。
普洛克托 (愣住了——勾起自己内心的痛苦)“再往上加点分量!”
伊丽莎白 嗯,詹理斯•考莱可是一位叫人肃然起敬的老大爷。
(沉默。)
普洛克托(拿出极大地毅力说,但没有怎么瞧着她)我一直在想干脆顺他们的心意,向他们交待算了。(她毫无表情)我要是那样做,你觉得怎么样?
伊丽莎白 我不能说你对还是不对,约翰。
(沉默。)
普洛克托 (只问问罢了)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伊丽莎白 你怎么做,我都同意。(稍顿)我只希望你活下来,约翰。这是肯定的。
普洛克托 (沉默片刻,接着怀着一线希望)詹理斯的老伴儿呢?她招认没有?
伊丽莎白 没有。
(沉默。)
普洛克托 这是一场欺诈,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 怎么?
普洛克托我不能像一名圣徒那样等上绞刑架。这是一场骗局。我不是那种人。(她沉默不语)我的诚实到了尽头,伊丽莎白;我并不是个十全十美的人。向他们撒这个谎,早就不算什么堕落了,而且对谁也不会有损害。
伊丽莎白 可是直到眼前你并没有招认啊。这就说明你为人善良正派。
普洛克托 那只是愤怒叫我保持沉默罢了。向狗撒谎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停顿。他头一次转身面对着她)我请求你宽恕,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 不该由我来宽恕,约翰,我——
普洛克托我希望你能理解我这句话多少带点诚意。让那些从来没撒过谎的好人为了保全他们的灵魂,现在就去死吧。这一切对我来说,全都是无所谓的,自负蒙蔽不了上帝,也不能叫我的孩子逃脱这场灾难。(停顿)你说呢?
伊丽莎白(一直抽抽噎噎,想哭出来)约翰,你要是不宽恕自己,我即使宽恕你也没用。(这当儿他极为痛苦地把脸转过去一点)那不是我的灵魂,约翰,而是你的。(他慢慢费劲地站起来,好像身子疼痛似的,同时搜索枯肠找话答复,她都快哭出来了)你只要确信这一点就行了,因为我现在明白:你不管怎样做,都是个正直善良的人。(他转身,用他那疑惑而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她)这三个月来我内心在反省,约翰。(停顿)我也有自己的罪过。促使丈夫另寻别欢是因为妻子冷冰冰。
普洛克托 (极为痛苦地)够了,你别再往下说了!
伊丽莎白 (掏出心窝话)你应该了解我才好!
普洛克托 我不要听!我早就了解你!
伊丽莎白 你把我的罪过也一揽子承担下来了,约翰——
普洛克托 (痛苦地)没有,我只承担我自己的,我自己的!
伊丽莎白约翰,我觉得自己是那么平凡,那么没样儿,忠贞的爱情不可能落在我的身上!我在吻你的时候,心里还在猜疑;我从来不知道怎样表达爱情。我管的那个家是个冰凉的家!(哈桑上,她惊吓地闪避开)
哈 桑 怎么样?普洛克托?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啦!
(普洛克托转向伊丽莎白,胸脯一起一伏,两眼瞪视。她央求似的朝他走去,嗓音发颤。)
伊丽莎白随你的心愿去吧。但是不要让任何人做你的审判员。天底下没有比你普洛克托本人更高的审判员啦!原谅我,约翰,原谅我——我过去从来不知道人世间有这样善良正直的品德!(她捂脸悲泣)
(普洛克托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向哈森;他精神有点失常,嗓音瓮声瓮气。)
普洛克托 我要活下去。
哈 桑 (震惊而诧异)你准备忏悔吗?
普洛克托 我不想死。
哈 桑 (用神秘的声调说)赞美主!这真是天意!(他冲出大门,可以听到他在走廊里的喊声)他要忏悔啦!普洛克托要忏悔啦!
普洛克托 (大步走向门口喊道)你喊什么?(他极端痛苦地转向她)这简直是邪恶,是不是?邪恶。
伊丽莎白 (恐惧地啜泣)我不能说你对还是不对,约翰,我不能!
普洛克托那该由谁来对我做出评判。(突然把十指交叉起来)上帝啊,约翰•普洛克托是个什么人,约翰•普洛克托是个什么玩意儿?(他像头野兽那样晃动,怒火满腔,干着急地探索)我认为这样做很诚实,我想是的;我不是圣徒。(他觉出她不承认这点似的,又冲她厉声道)让吕蓓卡像个圣徒那样升天吧;对我来说,那是欺诈!
(从过道里传来几个人克制兴奋心情叽叽喳喳交谈的声音。)
伊丽莎白 我不是评断你的人,我不能充当那种角色。(仿佛把他释放了似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做吧。
普洛克托你愿意向他们撒这个谎吗?说啊,愿不愿意?(她答不上来)不愿意;要是他们用火钳烧你,你也不愿意!这是邪恶。好啦,——这是邪恶,我来干!
(哈桑和丹佛斯上,契佛、巴里斯和赫尔也随后而进。他们进来得挺快又有条不紊,仿佛坚冰已破。)
丹 佛 斯(带着十分宽慰和感恩的神情)光荣归于主,伙计,荣耀归于主;主会为此赐福给你的。(契佛拿着笔、墨水和纸急忙朝长凳走去。普洛克托瞧着他们)那么,现在就忏悔吧。准备好了吗,契佛?
普洛克托 (对他们这种效率不禁怵然)干嘛要记下来?
丹 佛 斯 哎呀,很好地启发启发老乡嘛,先生;我们要把它张贴在教堂大门口上!(急切地对巴里斯说)警长到哪儿去了?
巴 里 斯 (跑到门口,冲走廊里喊道)警长!快来!
丹 佛斯那么,先生,为了照顾契佛先生记录,请说的慢一点,简明扼要些。(他真的开始向契佛口述,后者记录在案)普洛克托先生,你平生见过魔鬼吗?(普洛克托咬紧牙关)说吧,老伙计,天边已经亮了;乡亲们都在绞刑架那儿等着呐;我会向他们宣布这个消息。你见过魔鬼吗?
普洛克托 见过!
巴 里 斯 赞美主!
丹 佛 斯 他来找你,向你提什么要求了?(普洛克托沉默不语,丹佛斯又提醒道)他要求 你在人间给他干活了吗?
普洛克托 要求了。
丹 佛 斯 那你发誓为他效劳吗?(吕蓓卡由哈里克搀扶着进来,她几乎走不动路了,丹佛 斯转身冲她说)进来,进来,老婆子!
吕 蓓 卡 (一见到普洛克托,脸上露出喜色)喂,约翰!你还挺硬朗啊,呃?
(普洛克托冲着墙扭过脸去)
丹 佛 斯勇敢点,伙计,勇敢点——让她亲眼目睹你的好榜样,也能回到上帝这边来。好好听着,诺斯老太太!说下去,普洛克托先生。你发誓为魔鬼效劳吗?
吕 蓓 卡 (惊讶)怎么,约翰!
普洛克托 (扭头不看吕蓓卡,咬紧牙关)发誓了。
丹 佛 斯 喏,老婆子,你想必看到现在再想隐瞒这场阴谋已经没有什么好处了。你愿不愿意跟他一块儿忏悔?
吕 蓓 卡 噢,约翰——主怜悯你!
丹 佛 斯 我说你愿不愿意忏悔,诺斯老太太!
吕 蓓 卡 哎呀,这是撒谎,这是撒谎。我怎么能诅咒我自己呢?我不能,我不能。
丹 佛斯普洛克托先生。魔鬼来找你,你有没有看到吕蓓卡•诺斯跟他在一块儿?(普洛克托不吭声了)得了,伙计,鼓起勇气来——你有没有看到她跟魔鬼在一块儿?
普洛克托 (声音低得几乎叫人听不见)没有。
(丹佛斯这是觉得有点不对头,瞥一眼约翰,走到桌前抄起一张纸——一张犯人的名单)
丹 佛 斯 你有没有看到你的妹妹玛丽•伊斯蒂跟魔鬼在一起?
普洛克托 没有,没看见。
丹 佛 斯 (眯起眼睛看到普洛克托)你有没有看到玛莎•考莱跟魔鬼在一起?
普洛克托 没看见。
丹 佛 斯 (恍然大悟受了骗,慢慢放下名单)那你看见谁跟魔鬼在一块儿?
普洛克托 我啊,谁也没看见。
丹 佛斯普洛克托,你认错人啦。我可没有被授权跟你做这项交易,拿你的生命换取谎言。你一定看到有些人跟魔鬼在一起。(普洛克托不吭声)普洛克托先生,如今已经有二十个人作证说看见这个老婆子跟魔鬼在一块儿了。
普洛克托 既然已经证实,干吗还非要我说不可?
丹 佛 斯 干吗还“非要”你说不可!怎么,你要是灵魂里当真涤荡了对魔鬼的热爱,就应该高高兴兴讲出来!
普洛克托 他们想如同圣徒那样升天堂。我不想破坏他们的名誉。
丹 佛 斯 (疑惑地)普洛克托先生,你认为他们真像圣徒那样升天吗?
普洛克托 (避而不答)这个女人从来也没认为她给魔鬼当过差。
丹 佛斯听着,先生。我觉得你搞错了你在这儿的责任了。她怎样认为,根本没多大关系——人家指控她邪恶地谋杀小孩,指控你撒出精灵鬼怪威胁玛丽•沃伦。这里争论的是你的灵魂,先生,除非你能证明你的灵魂纯洁,否则的话,你就不能活在一个信仰基督教的国家里。现在,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什么人同你一齐阴谋勾结魔鬼?(普洛克托不吭声)据你所知,吕蓓卡•诺斯有没有——
普洛克托 我只能交待自己的罪恶,我不能瞎咬别人。(愤怒地狂喊)我不会血口喷人!
赫 尔 (立即对丹佛斯说)阁下,他自己已忏悔也就够了。让他签个名,签个名吧。
巴 里斯(狂热地)这可帮了大忙,先生。他的名字很有影响。普洛克托忏悔了。这会打动老百姓的心。我请您就让他签字吧。太阳马上就出来了,阁下!
丹 佛 斯 (考虑片刻,接着不甚满意地)好吧,那你就在你的证言书上签字吧。太阳马上就要出来啦,阁下!
丹 佛斯(考虑片刻,接着不甚满意地)好吧,那就就在你的证言书上签个名吧。(对契佛)交给他。(契佛拿着那份忏悔书和一管笔,走向普洛克托,普洛克托不看那张纸)得啦,伙计,签吧。
普洛克托 (朝那份忏悔书瞥一眼)你们都当了见证人——也就够了。
丹 佛 斯 你不想签?
普洛克托 你们都已经亲眼见证了,干吗还要这个手续呢?
丹 佛斯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先生,你要么签上名字,要么就不算忏悔!(他气得胸脯一起一伏地喘气,普洛克托这时把纸放平整,在上面签了名字)
巴 里 斯 赞美主!
(普洛克托刚一签好,丹佛斯就伸手去取。可是普洛克托一把抓牢那张纸,把它举起来,这当儿,他惶恐不安,愤怒不已)
丹 佛 斯 (困惑不已,可是仍然颇有礼貌地向他伸出手)请交给我吧,先生。
普罗克托 不行。
丹 佛 斯 (好像普罗克托不理解似的)普罗克托先生,我必须得到——
普罗克托 不行,不行。我已经签了名,你们也都见到了。这就行了!你们无须乎得到这个。
丹 佛 斯 普罗克托,乡镇得有个证明——
普罗克托 去它的乡镇!我向主忏悔,主也看到我签字了!这就够了!
丹 佛 斯 不行,先生,这是——
普罗克托 你不是来拯救我的灵魂吗?瞧,我已经忏悔,这就可以了!
丹 佛 斯 你没有交待——
普罗克托我自己已经忏悔!难道非要把它公开不可,否则就不算好的悔过吗?上帝不需要把我的名字钉在教堂大门上!上帝看见了我的名字;我的罪孽有多深,上帝一清二楚!这就够了!
丹 佛 斯 普罗克托先生——
普罗克托 你甭想利用我!我不是萨拉•古德,也不是蒂图芭,我是约翰•普罗克托!你甭想利用我!拯救灵魂,不包括你应该利用我!
丹 佛 斯 我并不想——
普罗克托 我有三个孩子——我如果出卖朋友,还怎么教导我的孩子在人间应该心胸坦荡,为人正直呢?
丹 佛 斯 你没有出卖朋友——
普罗克托 别哄骗我啦!就在他们默不认罪而被绞死的当天,这个玩意儿钉在教堂门口就等于我在往他们脸上抹黑!
丹 佛 斯 普罗克托先生,我必须有完善的法律上的证据说明你——
普罗克托你是最高法庭的代表,你的话就够完善了!告诉他们我交代了自己的罪恶,就说普罗克托屈膝投降了,像个婆娘那样痛哭流涕。随你怎么说都行,可是我的名字却不能——
丹 佛 斯 (疑惑的)那不都一样吗?我公布出去,跟你在上面签字,不都一样吗?
普罗克托 (理解这是蠢事)不,不,不一样!人家怎么说,跟我在上面签字,并不一样!
丹 佛 斯 怎么?你打算一获得自由就赖掉这次忏悔吗?
普罗克托 我啥也不打算赖掉!
丹 佛 斯 那就请你给我解释解释,普罗克托先生,为什么你不让——
普罗克托(激昂地)因为这是我的名声!因为我一生不可能再另有别的名声!因为我撒了谎,还在谎言书上签了字!因为我在那些登上绞刑架视死如归的人面前连粪土都不如!我怎么能名誉扫地地活下去?我已经把灵魂交给你,别再碰我的名声!
丹 佛斯(指着普罗克托的那份忏悔书)这份文件上交待的全是谎言吗?如果是,我不能接受!你说怎么办?我不跟谎言打交道,先生!(普罗克托一动不动)除非你向我老老实实交待你的罪恶,否则的话,我不能赦免你的绞刑。(普罗克托没有回答)你到底是选择哪条道路,先生?
(普罗克托气喘吁吁,两眼瞪视,把那张纸扯得粉碎,揉成一团,他满腔怒火,落下泪来,却仍巍然屹立)
丹 佛 斯 警长!
巴 里 斯 (歇斯底里地喊叫,仿佛那张扯碎的纸是他的生命似的)普罗克托!普罗克托!
赫 尔 你会给绞死的啊!你不能这样!
普罗克托(热泪盈眶)我能。这是你们造就出来的第一个奇迹:我能。你们的魔法起作用了,因为现在我确实认为我在约翰•普罗克托身上看到了一点点正值的品德。虽然它不够织成一面旗帜,却清白得足以不跟那些狗杂种狼狈为奸,同流合污。(伊丽莎白一阵战栗,冲向普罗克托,扑在他的臂弯中啼哭)不要给他们眼泪!哭只会叫他们高兴!拿出尊严来,表现出铁石心肠,彻底击垮他们!(他把她搀扶起来,热情地吻她)
吕 蓓 卡 愿你无所畏惧!另一次审判在等待着我们大家啊!
丹 佛斯把他们统统绞死,高挂在乡镇示众!谁要是哭这些人,就是哀悼腐败堕落!(他大模大样地从他们身旁走出去。哈里克押走吕蓓卡,她差点瘫倒下来,普罗克托把她扶住,她歉疚地抬头看他一眼)
吕 蓓 卡 我没吃早饭,头有点晕。
哈 里 克 走吧。
(哈里克把他俩押出去,哈桑和契佛跟随在后。伊丽莎白站在那里呆视着空荡荡的门口)
巴 里 斯 (惶恐万分,对伊丽莎白说)快去找他,普罗克托大嫂!还有时间!
(外面响起一阵咚咚的擂鼓声,打破沉寂。巴里斯大吃一惊。伊丽莎白猛的转身向着窗口)
巴 里 斯 去找他吧!(他冲出牢门,好像要保住普罗克托的性命似的)普罗克托!普罗克托!
(又是一阵短暂的擂鼓声)
赫尔大嫂,去说服他吧!(他向门口冲去,又转过来对她说)大嫂,那样做只是傲慢,只是虚荣!(她避开他的目光,朝窗口走去。赫尔跪了下来)去帮助他吧!——流血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尘土会赞美他吗?蛆虫会宣布他的真理吗?去找他吧,别让他蒙受耻辱!
伊丽莎白 (紧紧抓住窗户的铁栏杆免得瘫倒,高声喊道)他现在保住他那正直的美德啦。主不允许我剥夺他这种美德啊!
(行刑前最后一阵擂鼓声骤起,接着震天价响起来。赫尔狂乱地祈祷啜泣,晨曦透进来洒在伊丽莎白脸上,鼓声在黎明阵阵清风中宛如骨节那样咔咔作响)

幕 落

走廊里的回声
这阵狂热消逝后不久,巴里斯牧师经公众投票落选,失去神职,他走上公路,从此杳无音讯。
传说阿碧格后来被发现在波士顿沦为一名娼妓。
自从最后一批人给处决了之后,过了二十年政府当局才对侥幸活下来的受害者和死难者的家属作了赔偿。然而,有些人显然还不愿意承认他们犯下的整个错误,派系族党也依然存在,因为有些受赔偿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受害者,却是告密者。
普罗克托遇难后,伊丽莎白守寡四年,后来又改嫁了。
1712年3月,交互举行隆重大会,撤销了过去革除许多人教籍的错误决定。不过,他们是在政府的指令下才这样做的。不管怎么说,陪审团还是发布了一项声明,向所有受过折磨的人赔礼道歉,请求宽恕。
一些受难者的农场荒无人烟,竟有一百多年之久没有人愿意购买那些田园,也没人愿意住进去。
但是,神权的统治力量实质上在马萨诸塞州毕竟是垮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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