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石库门 石库门里的秘密.txt

我对外地来上海的朋友说,到上海,你一定得走走上海的弄堂,看看弄堂里的石库门。为什么呢?就像到北京不看四合院,到广州不看骑楼一样,你等于没到过北京到过广州。没到上海的弄堂,没看过石库门,你等于没到过上海。石库门不单是上海的典型民居,更要紧的是,好多学者专家都在研究上海的石库门,他们的结论是,上海的石库门孕育了精明小气会算计怕老婆的上海小男人。你就不想看看那小男人赖以生长的亭子间,厢房,前楼,不想看看老虎窗,不想走走石库门组成的弄堂吗?

什么,你不信,不信石库门有这样的魅力?我很有善意地告诉你,你别不信,只要你在石库门里一载半年的,你必定会小好多,就是你不肯小,你老婆也一定会让你小三分,这样的情况已经无数次被验证了,你不要不相信。如果你还想保持爷们的风采,那你千万别住上海的石库门。

告诉你,外滩、豫园当然是上海的景观,但石库门、弄堂也绝对是上海的景观。在一些专家的眼中,上海的石库门绝对绝对最充分地体现了上海的海派文化,海派风情,你来上海,能不关注上海的文化上海的风情吗,不都是文化人吗?最要命的是现在好多石库门都成片成片地被拆除了,你想啊,没了石库门,也就没了小男人,没小男人的上海还是上海吗?所以,你得赶紧去看看石库门,走走弄堂。当然,不强迫你的,你喜欢小资,那就去衡山路、你喜欢优雅,那你就去思南路,你喜欢时髦,那你就去淮海路,你喜欢热闹,那就去南京路,你喜欢美食的,那就去外滩某号或者你住的宾馆对面的小餐馆。

先给你说说什么叫石库门,以后你可以自己去找?行,这几天正好空闲,就先和你说说上海的石库门吧。

图1 打浦桥成批被拆的石库门,现在已经成了一个什么广场。



图2 淮海路上被拆的弄堂



图3 建国西路上一处的石库门人去楼空



图4 杨浦区六埭头被拆的石库门



图5 著名老闸街附近的被拆石库门



图6 著名的当年北市之首唐家弄已经夷为平地





上海正式建制也许是在元朝,直到l840年鸦片战争前夕,上海还只是一个县。不过这个县城虽然小,名气也没当时的苏州大,但却也繁荣。

我生亦晚,不晓得那时上海的房子是什么样子的,不过从江南一些小镇上的明清住宅来看,猜想上海当时的民居和商业街应该也和江南其他地方差不多。不过猜想管猜想,不能作数。所幸的是我除了找到了一些资料,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先找到了吴友如的画。吴友如,清代人,他画了好多上海老城厢的风情,有一本《吴友如画宝》就集中了他的画,他笔下的上海,应该说是非常可信的。先看他画的一张上海老城厢的画,画中有楼房平房,都是人字形屋顶单进的,砖木结构,白墙黛瓦。接着又找到了一些1890年前后的照片。

图7吴有如笔下的上海



图8 一张不晓得谁拍摄的当年上海老北门的一张照片。



对照两者,可以发现,吴有如的画相当忠实地反映了当年的情况。

图9 甚至南京路也是这样的房子



以上都是商业区的房子,这些房子基本上都是单进的街面房子,有的是楼房。这种式样的房子仿佛现在还有,只不过建筑材料不一样,式样差不多,如下图。

图10 七宝老街



而一些远离商业区的纯民居,更是常见的式样:

图10 这简直就是我们小时候说的本地房子,单进带院子。



图11 还有几间三进的院落



图11 甚至还有草棚



很明显,这些房子的样子也很传统的,现在仿佛也能见到,不过建材不一定相同。如:

图12 罗店老街上的房子(桥下)



我还在建国西路上的一个废墟中发现了一个“本地房子”有篱笆墙的:

图13 本地房子



我不是建筑家,很难就这些房子说出个ABCD,但就这些照片而言,我以为,当年上海的民宅和上海周边的小镇一样,有的是并排几间,中间是客堂,卧室和厨房在客堂的两边。如果人多且有钱的话,那就有二进三进,甚至还带有院落。上海目前仿佛还能看见这样的房子,当然建筑材料有所不一,但样子还是很像的,特别是一些小镇上多少还保留着这样的房子。

上海石库门还上了邮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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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大的变动,这些式样的房子也许一直会留传下来,上海也许就像江南其他小城镇一样,带着江南水乡的韵味慢慢地进入社会主义,但鸦片战争发生了。

鸦片战争的结果之一就是五口通商,外国人闯了进来,而且还要“租”地,当时的政府也不晓得为什么居然同意了,于是上海出现了租界,这是1843年的事情。

租界出现没几年,上海又出现了新情况,就是上海人口急剧增加,其势头绝对比近年外来人员涌入上海还要凶猛。1860年前,上海人口不足2万,两年后1862年,上海的人口居然有20万。天,才2年时间啊,人口居然是以前的10倍。虽然当年没计划生育,但2年中人口成10倍,也太厉害了吧。什么道理呢?原来太平天国的军队东进,大批的浙江、江苏的老百姓逃难,上海成了他们首选落脚之处——据说是因为上海有租界,太平军不敢去。

上海人口多了,市面也就繁华了起来,逃难中的富人到上海后买房子做生意,逃难中的穷人或投亲靠友或自谋出路,做小生意,给人剃头啊,卖大饼油条什么的,能混口饭吃就成啊。人一多,市面就热闹起来,而热闹起来的上海更是吸引了外地的人。江苏的来了,浙江的来了,甚至广东、山东、江西的都来了,最后连俄国的、德国的、日本的、美国的也都来了,其中还有不少犹太人。到了1900年,上海的人口居然达到了100万,而到了1916年,上海的人口达到了200万,到了解放前夕,上海已经从原先一个三等县城,一跃成为仅次于伦敦、纽约、东京、柏林的世界第五大城市:人口500多万!

这样多的人,住哪里呢?



大量的外地人进入上海租界,租界中的住房立即紧张。据说此时一些著名洋行如老沙逊、怡和、仁记立即抓住了商机,建造了大量的木板简易房供出租。为了节约地方,降低成本,一般采用联排式总体布局——当时的上海,造房子是没规划的,东一间,西一群。所谓联排就是房子挨着房子,前后各有几排。为了便于辨别,每个地块的建筑,各自取了名字,如三友里,四朋仿什么的。

这种木板房子简单是简单,价格估计也便宜,但却很容易着火,1869年后,被租界当局取缔了,结果出现了一种既不像本地房子,又不像洋房,既采用了中国传统的“立帖式”木构架加砖墙承重的方式,又采用外国那样联排的新式住宅——石库门。

关于“立帖式”我也不懂,人家说这种结构是一种轻型构架,有着优良的防震性能,砖木结构显然要比单纯的木结构要坚固得多了,也比较不容易失火。

石库门的最大是、特色是什么呢?好多人都问,什么叫灶批间,什么是亭子间,什么是老虎窗啊——他们看了张爱玲的文章后使劲问我。为了说明问题,我画了一个典型的石库门的结构图。

图14 石库门内部示意图



图15 这张图片居然被电视台用在一个节目中。



进了大门,就是一个天井,两边是厢房,正面是客堂,这样的格局实际上就是一个缩小了的三合院,还是有着中国传统的味道,唯一的区别,客堂的正面都是落地长门,门的上半部是木栅玻璃,下半部是镶线条的木板,这也多少保留着中国庭院的风格。客堂一般是接待外人和吃饭喝茶的地方,正面常常是一幅中堂,中堂下面一张条几,上面放着钟呀花瓶等,还有鸡毛掸子什么的。条几前面就是一张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客厅的左右两边靠墙处也放着几把椅子——这样的格局绝对是很中国的。客堂正面或左或右一定留有一个门洞,从这个门洞进去,就可以到上楼的楼梯,到灶披间,到后门(图14。)

沿着楼梯上去,第一个平台一边就是亭子间门,另一边是一个仅有几级楼梯,楼梯尽头是一条通道,近处是后楼,尽头就是前楼。后楼门口处又有一张反向的楼梯,这楼梯地宽度要比一楼的楼梯狭窄。楼梯的尽头又是一个小平台,平台的前方是晒台,平台的反方向就是前后三层阁,三层阁的走道和平台之间有一个小楼梯相连。因为三层阁是在屋顶部位,在屋顶上面开了一个窗,这个窗就叫老虎窗。一个石库门连着一个石库门,一排有好几个石库门,最前和最后的那家有着徽州的民居那样的山墙。

石库门看似简单,却有着丰富的内涵,它仿佛没有层层进进,没有庭院深深,但它毕竟还保持着院子(天井)、厢房和中央规规矩矩的客堂。此外石库门毕竟有着比较现代的意识了,那就是注意到房间的功能,既有着安静明亮宽敞的前楼(主卧室),还有着辅助房(后楼),储藏室杂物间(三层阁)、书房客房(亭子间),厨房(灶披间),最最实在的还是石库门还专门设计了一个晒台,洗好衣服就晾在晒台上——这比现在的商品房还实在。石库门还有着相对的私密性,不像以前的民房,可以随意串门,你家烧什么好吃的别人都能闻到。石库门大门一关,天王老子也进不来。

石库门几乎包含了当时民居的全部要素,解决了居住的最基本要素,这对于大量涌入上海的外地人来说应该是不二的选择,所以石库门出现之后,随着时间的流逝,竟然成了近百年的上海民居的主流。

需要解释的是,我说的石库门是一种最简单的,上海的石库门有早期和中晚期的区分,内部的结构也不尽相同,但无论是兴业路的石库门还是八埭头的石库门,基本格局大致不变,形状大致不变。

到1949年为止,上海的各式各样的石库门占民居的60%以上。就是现在,你在虹口、闸北、黄浦、卢湾、徐汇、南市等区域还常常可以看见成批成批的各式各样的石库门。

图16早期石库门,门框很简单,就三条花岗石箍着门。



图17 改进后的,有门楣了。



图18 石库门外形



图19 中共一大会议也在石库门里召开,这个石库门显然要高级些了。





那么为什么叫它石库门呢?

我们先来看看它的门。你看啊,这门大都是黑漆木门,左右两扇,门上皆有扣环。门外面不是木框,而是花岗石条,这是石库门的第一个特点。一般房子的门框大都是木头做的,北京的四合院就是那样,但石库门的门框却是石条做的。用什么东西将什么围起来,上海话有时叫“箍”。譬如箍桶,就是将铁皮将木桶围箍起来不让其有缝隙。箍桶的箍有些上海人念做库,于是用石条围箍起来的门就被叫成了石库门——这是网络上最流行的说法,但对于这种说法,我是姑妄听之,为什么呢?箍和库这两个字在上海话中完全不同音,要把箍读成库,估计有点难度,至少是什么什么地方的方言在作怪。我倒更愿意想象得复杂些:这石库门是司库门的借用。历史上有司库这样的专门建筑,说是用来收藏财富的,猜想这司库的门一定也很严密,黑漆大门石条框,石库门多少有点司库的样子,于是司库讹成了石库,在上海话里,S和SH是不很分明的。当然这是我的猜想,毫无根据的。石库门的特征之二就是它的外墙都是清水砖砌起来的,砖与砖之间用白灰勾勒填缝。第三个特点就是它的门楣。

说起门楣,这石库门的门楣好象既熟悉又陌生。北京也好,徽州也好,不少房子都有门楣,但大都是木雕砖调和彩绘,雕的基本是历史故事,手法和风格基本一致,但石库门上的雕刻一律是石雕,雕的大部分是装饰花纹,有简洁有的复杂的,甚至还有着巴洛克风格,文艺复兴风格什么的,甚至连中国传统的吉祥物都用上了。这样的清水砖墙,黑漆木门,石条门框围箍,各种风格的石雕门楣,竟然给人们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感觉,这样的建筑给人们带来了一种全新的起居生活的理念,上海终于接纳了这样的房子——石库门,一种中西合璧的,带有功能型,私密性很强的住宅。

图20 石库门的门



图21 石库门的门楣一



图22石库门的门楣二



图23 石库门的门楣三



有时我在想,如果能将石库门门楣装饰收集起来,倒也是一本很珍贵的史料。

其实啊,不管怎么说,上海的石库门房子还是保留不少的,如一大会址、二大会址、步高里等,当然不可能全部保留,背景都八九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房子了,结构老化,存在安全隐患,尤其是住在那里的居民,迫切希望动迁。

我道想说说原上海市区(内环线浦西部分)内的“本地房子”现在真的是看不到,几乎彻底拆完了。本地房子一般是带院子的平房,屋顶有翘角,一般山墙高过屋顶,式样是蛮好看的。以前我们弄堂里就有不少本地人房子。

石库门老了,但对于老的东西该怎么处理呢?这仿佛是个课题。闸北的唐家弄中有不同时期的石库门,但都毫不留情地被拆除了,说是要改建滨江绿地,望着那些废墟,很有些感叹。

石库门的处理,我感觉不同的区域好像有些各自为政,拆留也没个统一的标准,有些不错的因为整个地块要改造,也被拆除了,而留下的石库门仿佛也没很好的保护完善,如步高里等。

是不是能将石库门与现在的建筑融合在一起,同时对于每一期石库门留些样本,搞一个石库门博物馆呢......



原本整幢石库门都是一家人住的,但据说一幢石库门的租赁费至少要10条小黄鱼,逃难来上海的有几家是有钱的呢,大部分还是比较穷的,于是只好租其中的一间,我小时候还见过两家人家合租一个后楼呢。那些二房东为了赢得更多的利润,往往在客堂和前楼之间,灶披间和亭子间之间再加一层,叫做前、后二层阁,在晒台上搭建一间小屋——晒台亭子间,有的还将客厅分成两部分,前一部分是客堂间,后一部分叫做后厢房。于是客堂间住的是常熟人,前楼是江西人,后楼是诸暨人,亭子间是宁波人,前三层阁是山东人,后三层阁是无锡人,灶披间是绍兴人,前二层阁是常州人,后二层阁是丹阳人,东厢房是湖南人,西厢房是东阳人,晒台亭子间住的是湖州人。一栋房子一下子住进了十三家人家,而且这十三家人家都来自不同的地方。其中最大的一间是前楼,面积大约在18平房左右,最小的仿佛是晒台亭子间,一般只能放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如果每家的人口为4人的话(当年没计划生育,两个小孩的家庭很普遍),也就是说一幢房子里住了72个人。

中国哪个地方有这样高度密集的人口呢,而且都来自五湖四海。每家有每家的生活习俗,要在石库门下一起常年累月地生活,其中的难度绝对不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亭子间的宁波阿婆,说话从小就响,但前楼是个江西人,喜欢安静,宁波阿婆说话声音,在江西人听来绝对是噪音,妨碍休息,于是要求阿婆说话声音小一些,阿婆不高兴了,我说话也要受到你的干涉啊,你是谁啊。

原本在绍兴老家的阿姨,用的是河水,洗东西那个爽快啊,但在石库门中不行了。一幢房子一个水表,水费是按人头摊的,你用水浪费了,人家就有意见了。

原来喜欢吃大蒜的老山东,早晨起来和邻居说话时,人家都转过脸去,老山东很是愤怒,和你说话,你居然瞧也不瞧我,摆什么架子啊——他不知道小无锡不喜欢闻那大蒜的香味。

处处有矛盾,处处有碰撞,公用面积的使用,水电费的分摊方式,作息时间的不一等等等等。前楼二房东他家人口5个,亭子间爷叔只有1个人水费当然应该按人口而不是以户来分摊。吃亏一个月两个月无所谓,但日子长了呢?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呢?

后楼的诸暨人是做豆腐皮生意的,因为房子小,常常将货物放门口的走道上,前楼的江西人有意见了,因为他走路不方便了,而且门口乱七八糟的。

整个石库门里乱啊,正所谓五方杂厝,风俗不纯。不纯虽然不是坏事,但天天吵架也难受吧。生活还是要继续的,都住同一个屋檐下,于是慢慢地慢慢地十三家磨合了。

住前楼的江西人下面去打水,正好亭子间的宁波老太在洗衣服。按规矩,先来先用,江西人既然后来,那就该等到宁波阿婆衣服洗完再打水,但老太衣服洗完衣服估计要在一个半小时以后。怎么办呢,于是商量开始了。就象南方人看见北方人一定要说普通话一样,江西人学着宁波口音说:阿婆,先给我放点水好吗,我炉子上空着呢。

阿婆一口宁波话,说:好呐,侬来接(你取水。)

谢谢阿婆。

商量起作用了,本来一向因为有钱而看不起别人的江西人终于学会协商了。

山东人吃大蒜会挑日子了,他知道无锡人接受不了大蒜的气味。

宁波人小声说话了,他知道,说话声音大,不少人会害怕的。

就这样,老家的习惯慢慢地改变,新的习惯慢慢的养成。一种融会了各地习惯风俗等理念出来了,这些来自各地的人终于统一在这个理念之中:必须精细,必须精明,不是我的坚决不要,是我的,我也不客气。同样的,上海话也慢慢形成了,不再是曹家渡董家渡那种纯粹的口音,而是揉进了各地的方言,宁波的阿拉被转换成上海话了,苏北的小把戏被引进了。

当然要会计算,为什么不计算呢?煤球必定要烧透,好多煤球外面白了,里面还是黑的,只要将外面煤灰去掉,里面的依然可以烧。最后一次洗菜下来的水,应该说是很干净的,用来刷马桶完全可以的,为什么不利用呢?多用一盆水就要多付一盆的自来水费。

同样的计算也出现在计算对方身上。公用通道,你为什么要放杂物呢?就算你放东西也必须要考虑到别人的利益啊。

楼梯你也要走的,为什么你从来不扫呢?于是每家轮流扫楼梯的规矩出来了,于是公用地方被划分了。

一种观念一旦建立起来了,那不合这些观念的东西就会遭到上海人的排斥,最简单的就是斥之为乡下人。你说话大声,妨碍了别人的睡觉,你就是乡下人。你请客吃饭,点好多好多的菜,结果大部分浪费了,你就是乡下人。人家排队买东西,你却加塞插挡,你就是乡下人。

但刚从外地到上海的,一见上海人说他乡下人,立即反驳,本大爷是乡下人?狗屁!老子是北京的,懂吗?上海人一看,于是就笑了,北京人有你这样加塞插档的吗?乡巴子~

于是这位北京爷们和上海人就吵了起来,最后要打架论输赢,一见打架,上海人就怕了,立即逃走,万一打架受伤,还的自己花钱去买药,不划算。北京爷们见上海人逃走,于是就笑了,上海人小样,上海人在逃走的时候不忘回敬一句:乡巴子!

当然事情不是绝对的,有些人就是顽强地保持他的个性,他就是看不起为了电费斤斤计较,就是喜欢吃大蒜,就是喜欢说话大声,他有钱,他无所谓,对于这样的人来说最后也许放弃了上海,或者鄙视上海。有的还会评价上海说上海排外:上班的时候人家都懒得和他说话,他不知道人家是怕他口中的大蒜味。

事情当然不能绝对,上面我说的一些,无非是我个人的理解,不能作为定论,虽然说五方杂厝,最后统一在某一种上海理念中,但其中的过程应该是非常复杂的,我的看法不免皮相。

六  一幢幢“石库门”联排在一起,一排排石库门之间的空挡就形成了“弄堂”。好多人分不清楚胡同和弄堂的区别。我感觉胡同和弄堂最大的不同也许就是在于弄堂中基本上都是你家的后门对着我家的前门,而胡同呢,则常常是你家大门对着我家大门。

图24 弄堂示意



每条弄堂都有自己的名字,我印象中这些名字大都是很雅的:归仁里,葆青坊,怡如里,德兴坊等等,好象好多名字都取自诗书。弄堂是有区别的,有些比较短,有的长,有的两头通,有的一端封闭。下面是一些弄堂的照片:

图25 步高里(陕西南路)



图26合群坊(永嘉路)



图27顺安里(武昌路)



弄堂分直弄堂和横弄堂,所谓直弄堂就是直接通向马路的,而横弄堂则是两排石库门之间的空隙。横弄堂一般都是一端封死,一端连接直弄堂,而直弄堂呢,大都两端都通马路。有些直弄堂口都有过街楼,那就是悬空在弄堂口的房子,下面可以走人,就象现在的人行天桥一样,不过这桥是一间住房而已,图26,27中就有过街楼。

一条弄堂一般都有几十幢石库门,住户得住上百家人家吧,这百十家人家那可就五花八门了。记得我小时候住的那条弄堂里,有河北大戏院唱戏的,有补套鞋的,有开煤球店的,有开荐头店的,有开造坊的,有开零剪店的,有买烧饼油条的,也有买鸭血粉丝汤的。有的腌咸菜卖,有的是在陆稿荐当营业员的,还有开小印刷厂的,就在自己家的客堂里放一台印刷机,装订机,有的是在先施公司当过玻璃杯的,当然还有当过舞女什么的。都是外地来上海谋生的,有钱的开厂开店,有路的当职员当跑街,少钱的就摆个摊做个小生意,实在没有钱的于是就打工或者做娘。弄堂中人口高度密集,而且家家背景都不一样,加上居住条件又差,这样一来,弄堂热闹的一塌糊涂。

天没亮,二层阁的阿婆起来到大门口烧香,嘴里还念着经。

没多少时间,倒马桶的来了,那粪车的木轮子在弄堂里的弹格路上噔噔响,接着是“拎出来哦——”的招呼声。

做生意的人起来了,发货装货,接着是远去的声响。

黄包车来了,那铃声一听就知道,一定是8号后楼的戏子回来了。戏子很漂亮,总是化妆的,手里还有一个玻璃皮包。

铃铃,哦,马奶来了,当时一般都喝马奶,也许是方便吧,卖奶人牵着一匹马来,谁家1000元(旧币)就能买一杯。

长锭要伐长锭卖长锭的来了,每逢初一十五,卖长锭的总是要来走一遭。

啊有棕棚藤棚修伐  穿牙刷——原来当时的牙刷坏了,可以修复的,先将牙刷钻孔,再将猪鬃穿进去。

补锅的来了,叽咕叽咕地拉钻,或者风箱呼啦呼啦响。

12号的顾家的印刷机又响了。

爆炒米花的来了,砰——碰。

桂花赤豆汤,白糖莲心粥——好听的吆喝声一下子在弄堂里面悠扬了起来,那苏州韵味简直让人醉了。

浦东唱小热昏的又来了,又唱又敲的好热闹,一下子就就围着好多人。

呀,快去看啊,外国高鼻子来了,一些俄罗斯的人流浪到了上海,言语又不通,于是不少选择了磨菜刀剪子的行当,一辆推车上安装了一个手摇砂轮,专门用来粗磨,而中国的磨刀师傅大都是用戗的方式进行初加工。

卖梨膏糖的来了,他们常常会变戏法。

20号里的阿毛最近病怏怏的,他母亲每天晚上爬上屋顶去喊魂:阿毛回来啊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凄凉。

请问在中国在世界上有几个地方像上海那样人口密集呢?有几个地方像上海那样人员的组成如此复杂呢?我想大概很少吧。人一多,事情就多,事情一多,经历也就多。老实的,狡猾的,聪明,笨的,勤快的,懒惰的,识字的,不识字的,漂亮的,难看的,有钱的,没钱的,因为石库门因为弄堂而聚居在一起,各种习惯各种风俗各种理念各种观点最后统一在“酱缸”里。如果说第一代移民还强烈带有各地的特征,那他们的下一代,出生在上海这个酱缸里的人已经很少祖辈的脾气了。石库门让移民学会协调商量妥协。五方杂厝,风俗不纯,但最后孕育出一种新的文化——海派文化。



上面说了石库门,说了弄堂,说实在我的描述很有些挂一漏万。好多地方都是我根据我自己当年的情况来说的,一百多年前上海石库门,弄堂里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但我相信,我说的一定有着以前的影子,历史不会突变的,任何变化都有歌过程。石库门弄堂高度密集的人群催生了一种能容纳来自五湖四海不同观念的大观念,但光是这个观念恐怕还不足以产生上海小男人,上海小男人的锤炼还有赖于弄堂外的世界。

1860年前后,中国人还盘着辨子,还有皇帝。但上海开埠之后,大批大批的蓝眼睛高鼻子的鬼子进入了上海。洋行出现了,银行出现了,外国建筑出现了。如果在弄堂里有着湖州和山东的区别,但在弄堂外就有中国和外国的区别。

1850年,上海跑马总会在今天南京东路与河南中路交会处建立了第一跑马场;

1855年,一个名叫斯密斯的外国人坐的第一辆马车出现在外滩;

1862年上海掀起了学习英语的热潮,不管你是山东的还是山西的,为了进洋行,进外国公司都必须会外语。甚至拉黄包车的也要会几句洋泾浜:来是康姆(come)去是谷(go),廿四铜钿“吞的福”(twentyfour),是叫也司(yes)勿叫诺(no),如此如此沙咸沙(soandso),真崭实货佛立谷(verygood),洋行买办江摆渡(comprador)。

1881年,在电话发明几个月后,南京路上便出现了第一条电话线;

1882年3月,中国最早的电话交换机在大北电报公司开通,7月,上海出现了中国最早的电灯;

1901年,在汽车发明15年后匈牙利人李恩时从国外输入了两辆上海最早的汽车;

1908年3月5日,上海第一辆有轨电车在南京路正式通行。电车的通车,也意味着南京路已经拥有当时世界上几乎所有最先进的电气化市政设施。

1908年,在电车通车的当年,南京路上的汇中饭店还安装使用了两部中国最早的电梯。

太平天国,义和团,军阀混战,战争,逃难,上海相对平静加上繁荣,北京的王爷以及他们的后裔来上海当寓公来了,无锡的望族来上海开纱厂来了,外国的流氓来上海捞世界来了,各地的平民来上海,避难找工作来了。

孙中山来了,蒋介石来了,共产党在上海开了第一次代表大会,陈望道出版了第一本中文版《共产党宣言》。巴金来了,胡风来了,周扬来了,鲁迅来了,被俄国革命推翻的白俄来了,犹太人来了,连东洋人也来了。

上海越发展,外面来的人越多,外面来的人越多,上海越发展。洋火出现了,味之素出现了,香烟出现了,洋布出现了,自来水出现了,电灯出现了,纱厂出现了,西餐馆咖啡厅出现了,舞厅出现了,电影出现了……拉黄包车的人出现了,电车司机出现了,洋行职员出现了,纱厂包身工出现了,舞女出现了,宁波奉帮裁缝出现了,剃头修脚和厨师,扬州的三把刀出现了……还留着辫子裹着小脚的中国人一下子掉进了现代社会。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时期,要说梳理这时期的脉络没有一定的胆识和学问是断然不行的。按某些观点来说当年国外科学的进入,多少带着(或者引起)血和泪,中国人在血和泪中接受了进步。原本都是乡下人,但到了上海,为了生存,只得直面五光十色的上海滩。有的人始终没法适应,没法转变,于是或者回老家去了,有的人沉沦到社会低层去了,什么拆白党,什么抛顶宫都出现了,有的当了买办,掮客,当了洋行的职员,当了烟杂点的老板,点心店的老板娘,而更多的人成为了现代上海第一代产业工人。

上海解放前著名的四马路,东部是文化街,全是书局,而西部却是性行业集中之地。当时上海的那些工作者妓女出堂会有让龟奴扛在肩上招摇过市的习俗,称为“掮车”。 图21 “掮车”



图22 黄包车:



图24 上海有轨电车



1897年11月5日,为恭贺慈禧太后六十寿辰,在礼查饭店举行了隆重舞会。图25 礼查饭店



上海出现了跑马场,图26 跑马场



一方面是满清政府,一方面是外国租界,一方面是封建主义,一方面是资本主义,一方面是鸦片京剧,一方面是跑马咖啡,一方面是长衫马褂,一方面是西装革履;梳着辫子的讲着英文,头上包着布的印度人却站在外白渡桥边。卖长锭的点上了电灯,缠小脚的坐上了电车。

住在上海石库门中的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不论有钱的还是没钱的,不管是吃大蒜的还是喜欢吃醋的都生活在华洋混杂的环境中,都得面临目不暇接的新事物新观念。



石库门,弄堂;华界,租界;封建主义,资本主义,当然还有共产主义,100多年来,在中国的地盘上有哪个城市可以和上海相比呢?高度集中的人口,高度集中的产业,高度集中的文明。武汉、重庆都有石库门,但都没有像上海那样密集、普遍,青岛,广州都有租界,但都没有上海那样繁华、复杂。历史造就了上海,而上海又谱写了历史。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共同生活在上海的屋檐下,地域风情,民族特色最后都统一在一种叫海派的文化中。上到政治,下到市场买菜,上海人在百年之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地方特色,那就是兼蓄并收,而相对于爷们来说,上海的男人终于修炼成小男人。

衬衣不是容易脏吗,特别是领子,那就干脆来个“假领子”,每天换一个。

一两生煎包子有4个,那我买2个呢?那你得找还我半两粮票。为什么不买4个?奇怪,我只需要2个啊。

帮老婆洗衣服又怎么样呢,难道衣服一定要老婆洗的?

买菜?当然是我买啊,老婆连鸡毛菜和三月慢都分不清楚,买什么菜啊。

请客,当然请客,但何必买一桌子菜呢?挑几个对方很少能吃上的菜不就成了,何必吃一半丢一半呢?

乘车,三站地五分钱,但四站就要一毛了,而一毛钱实际上可以乘足七站,反正有没什么事情,我就乘三3站,走一站……

当然,事情也不是绝对的,好多上海人还是有着大爷风采,就像大爷们集中的地方那样。实际上,小气呀,精明呀,怕老婆呀,小男人不单取决于经济状态,取决于文化,取决于个人的脾气性格,有些人再怎么修炼也成不了上海小男人。

没有石库门,没有弄堂,没有弄堂外面的世界,能有上海小男人吗,显然不能。上海有着上海自身的认知,自身的规矩,一旦你违反了这种规矩,那你就是乡下人,无论你是北京还是天津的,至于某些台湾人,最终究竟成了台巴子。



运动总是绝对的,石库门的出现,打破了江南民居的一统天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石库门的缺陷也日益显示出来,那就是没有卫生间,没有浴室。于是新式的房子出现了,这些新式房子依然联排,依然乌木大门,但房子更宽敞,楼层更高,不少建材更高级(比如钢窗,比如雕花玻璃,比如生铁雕花围栏),更主要的是有了卫生间和浴室——全是进口货,有的甚至还有煤气。这些新式的房子已经不叫石库门了,上海人叫做新式里弄房子。这些新式里弄房子,现在还有好多,如鲁迅住的大陆新村,淮海路上的淮海坊等。除此以外,还出现了花园洋房和大楼公寓,张爱玲住的常德公寓就是一种大楼房子,王安忆的舅舅住的妇女用品商店那幢楼,河南路桥北堍的河滨大楼等也属于公寓房子,这些房子早就有电梯了,上海的石库门终于在历史前进的脚步中定格了。

图28新式里弄房子



图29新式里弄房子(二)



图30新式里弄房子(三)



图31 大楼房子:常德公寓(张爱玲故居在此楼内)



图32大楼公寓雁荡路淮海路口



图33安亭路上的大楼



图34永嘉路上的洋房



图35 新天地中的



这些新式里弄房子,这些大楼公寓,这些洋房基本保存完好,但应该说内部的的设施多少有点落后了,地板坏了,电线老化了,自来水很小,但架势依然在,好多好多建筑都成了保护对象,还有不少被评为成了优秀历史建筑。

本地房子,到石库门,到新式里弄,到大楼公寓,到洋房,上海终于成了备受争议的城市,而从石库门中走出来的上海人不少成了上海小男人。不过,近几年来,上海男人仿佛成了极品,我所遇到的一些外地朋友,无不在努力成为上海式的男人,很少听到有谁在摆大爷的谱了。实际上无论小男人还是大爷,都是一方风水养成的。用句套话,那就是合适就好。

当我漫步在弄堂里,望着各式石库门,望着那弄堂里横七竖八的晾衣杆,望着后门一排排水池龙头,望着弄堂里搭出来的厨房间,我深深地感到,石库门老了,人屋俱老也。但当我站在废墟上,我仿佛又有些遗憾,何处再寻石库门呢?没错,上海还有大量的石库门,但这石库门仿佛没有以前的韵味了,弄堂不再,石库门不再。石库门的魅力,弄堂的风情也许也许只能存于心间了。

噫石库门。

天潼路和七浦路之间的山西北路,东面已经拆得面目全非了,幸亏西面还保存着。那沿街的一排房子,底楼使各种店铺,而二楼却是板墙长窗。毋庸置疑,这板墙,这木长窗绝对保留了早期沿街石库门的风格。后来的沿街石库门,正房间外有一个内阳台,都用透栏作为围墙。只有早期的才像图示的那样,没有内阳台。这种风格,福州的三坊七巷中还保留着,但在上海却不多见了。



福建路天潼路拐弯处,多少还有昔日的味道。



石库门老了



唐家弄中居然有这样的建筑,是清代的吧。



全文完

文中有些图片来自网络。

石库门那样式样的房子,我在武汉等地看见过,但都不像上海那样密集,那样广泛,简直成了当年的主流民居,而且从中走出了闻名全球的上海男人~

上海石库门与北京的四合院一样有名,这是城市的门牌,是南北文化的标志,石库门印证了外来影响,好比是西装,四合院传承了古老的衣钵,好比是马褂。

石库门是上海民居的珍贵回忆。自己没有住过石库门,外婆家是住的石库门,小时候放假住在那里,半夜就开始睡不着了,弄堂里倒马桶的、客堂间里说话的、打喷嚏的咳嗽的、还有大声说话的,统统会钻进你的耳朵,真吵啊

以前一家人家住的石库门结果搞了那么多人家住,像72家房客似的。

现在威海路靠近石门一路那里的石库门还是保存得很完好的。

平时不喜欢看长篇的文字,更很少将一篇长帖子看完,夏雨先生的这则帖子除外,是一篇忍不住要全部看完的帖子。常常有这种习惯,就是好文章、好帖子看完后会回到前首再看几行。这组怀旧的文字是一组历史教科书式的文字,内容翔实,文字亲肤。没住过石库门的人了解了石库门,住过者会将讨厌解脱之情化作对过去的一种亲切回忆。

其实现在仍旧居住着的居民很有一种摆脱不了的无奈。十多年前去过一次老房子,去看看前楼好婆。那是一幢因为要建杨浦大桥等待拆迁的房子,有前楼,亭子间,晒台,灶间,有三层阁和二层阁。位于马路拐角临街,街面的是酱油店,内部是一种没有石库门房子的“石库门”的样式。当时住房紧张,只能将这间增配的亭子间做婚房,住了几年,拆迁无望,大桥也通车一年有余,市 政 建设的腔调这个你懂得,不等了!果断搬出来了。当时孩子还在幼儿园,现在已经工作好几年,自己的房子也换过几次了。那一排房至今还牢牢地杵在大桥下面。生活还是那种生活。现在是他们一大家十来口人还在住,晒台已盖成洗澡间了,卫生间就是马路边的公共大不留系。现在那里有一半还是原住民,有一半人家已将房子出租而另谋出路了。

石库门是民国时期的产物,其中已经掺合了西式的建筑风格,如它的门面。当时建筑之初都是单户居住是很舒畅的,后来上海人口骤增,房东就把房子租出去了,为了增加经济效益还附搭了三层阁二层阁等,房客增多,居住条件就差成后来这种样子了。其实石库门可用新式材料整修增加一些卫生厨房等现代生活设施,并且迁出一部分居民,还是可保护使用的,但可能涉及投入和收益的原因还是拆卸重建,但是这种海派建筑就无法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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