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新小说:古董局中局马伯庸著

古董局中局

大洋新闻 时间: 2012-11-22 来源: 广州日报    马伯庸 著  凤凰出版社

内容简介

原本过着平静生活的古董店店主,一天因为一个突然到来的访客,而走进了一场始料不及的阴谋中:一件坊间传说的稀世珍宝,一个几十年前做的局,都与自己的命运紧紧联系。

突然到访的客人

事情发生的那一天,恰好是我三十岁生日。

小时候算命的说我命格是“山道中削”。什么意思呢?就是我前半生好似一条山道,走起来曲曲弯弯,十分坎坷,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咔嚓”一声,眼前的山路被什么东西给削断了,没啦。你接着往前走,运数将会有一场剧变——究竟这剧变是福是祸,是吉是凶,算命的没说,我也没问。总之他的意思是让我在三十岁那年千万当心。

哦,对了,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许愿,今年刚刚满三十岁,皇城根儿下城墙砖缝儿里的一条小虫,职业是倒腾古董。

古董行当在1949年以后沉寂了三十多年,一直到改革开放以后,文物和收藏市场升温。我仗着有点祖传的手艺,在琉璃厂这片小地方开了间倒腾金石玉器的袖珍小店,店名叫做四悔斋。

偶尔会有客人指着牌匾问是哪四悔。我告诉他们,是悔人、悔事、悔过、悔心。这是我父亲在“文革”期间自杀时的临终遗言,他和我母亲因为历史遗留问题挨批斗,一时想不开,投了太平湖。

我三十岁生日那天,大概是喜气盈门,生意着实不错,统共让出去了一串玉蟾小坠子和一方清末牛角私章,挣的钱够付一个月吃喝水电房租了,这对我这苦苦挣扎的小店,是件喜事。

眼看着天已黑下来,我估摸着不会有什么客人来了,决定早点打烊。我把店里稍微归拢了一下,刚要落锁走人,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这声音低沉,像是蚕吃桑叶的沙沙声,慢慢由远及近,虎伏着飘过来。我正要探头出去瞧瞧,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我认识,是这一带的片警小蒋。小蒋旁边站着的人约摸四十多岁,穿着公安制服,脸膛既瘦且黑,走起路来几乎没声。

我一看到他,眼睛就眯起来了。我虽不敢说阅人无数,起码的观察力是有的。人的气质就像是古董的包浆,说不清道不明,但一眼看过去就能感觉得到。这个人气度内敛,滴水不漏,不是小蒋这种嘴边毛还没长齐的片警,也不像那种眼神如刀子一样锋利的老刑警,气度根本不像是公安干警,整个人给人一种无懈可击的神秘感。

小蒋对我说:“大许,有人找你。”我还没回答,那个人就把手伸过来:“是许愿同志吗?我叫方震,小蒋的同事,你好。”

我迟疑地跟他握了握手,然后笑了:“您当过兵,而且至少是十年以上。”

“哦?”方震眉毛略抬。

“刚才握手的时候,您手上有茧子。还有您的步伐长度都一样,我想象不出还有哪个职业能有这样的素养。”

方震似乎看出了我想占据主动权,但他只是笑了笑,对我说:“能不能看一下你的身份证?哦,不是怀疑你什么,这是规定。”

我把身份证掏出来,方震接过去仔细看了看,还给我,还敬了个礼。我毫不客气地开口道:“那么,也让我看看您的证件——不是怀疑您什么,只是我疑心病重。”

方震一怔,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塑料皮的本子,上头有三个烫金楷字:“工作证”。我翻开一看,里面写的工作单位是公安部八局,具体职务却没写。

我心里骤然一缩。我听一个老干部子弟说过,公安部有两个局地位特别神秘,一个叫九局,接受公安部指导,但直属于总参,负责的是政治局常委的安全,也叫中央警卫局;还有一个局,就是方震所在的八局,负责副国家级领导人、高级别外宾和一些重要人物的保卫工作。

能和中央警卫局齐名,这个八局的来头,可想而知有多大。搁到几百年前,那就是御前四品带刀侍卫!

我把工作证还给他,换了一副笑脸:“方同志,您是要买,还是要卖?”方震道:“请你今晚跟我走一趟,有人想见见你。”

入门鉴宝

方震抬起手腕看看表,站到门口,做了个请的姿势。一出门,迎面看到门外停了一辆黑色轿车。大约开了有二十多分钟,车子停了下来。方震示意我在车里坐好,他自己却下了车。

我环顾四周,发现车子停的地方是一处幽深小路。在小路的尽头是一座围墙很高的大院,门口没有标牌,但有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在站岗,浅绿色的大门紧闭着。

我看到方震下车以后,径直朝着卫兵走去。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方震抬手朝这个方向示意。司机发动车子,一直开到门前才停住,卫兵趴在车窗上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对方震说了句话,方震指着我点点头。

我正瞎琢磨,大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打开,车子低速驶进院子。我忽然发现,方震没有返回车里,他站在卫兵脚下的黄线外,目送着我们进去。

车子又开了两三分钟,终于停了下来。一个秘书模样的男子早迎候在外面,他冲我做了个跟随的手势,一句话都没有说。

很快我们来到一间会议室。我进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两枚黄澄澄的金印。这两枚金印有巴掌大小,颜色斑驳,印纽是一头飞熊,很有些意思。奇怪的是,它们两个的造型一模一样,至少我扫这一眼过去,没看出任何分别来。它们被小心地盛在一个玻璃罩内。玻璃罩周围站着大约十几号人,大多数都是头发花白的老者,不时窃窃私语。

我正愣神,一位穿中山装的老人从沙发上站起身走过来,一名军人在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

“你就是许愿吧?”老人的语气很亲切。

“是。”

老人笑眯眯地打量了我一番:“很年轻嘛!今年多大?”我恭敬回答:“刚满三十。”领导道:“比我正好小三轮,你就叫我刘局好了。”他看到我有些拘束,拍拍我的肩膀:“别紧张,今天叫你过来,不为别的,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他没等我再开口,直接把我拽到桌子旁,指着桌上的两枚金印:“能看出来这是什么吗?”

原来摆出这么大的排场,只是为了让我鉴定古董。我略微放心了些,这是我熟悉的领域。我家传下来一本书,专讲金石玉器,叫《素鼎录》,是我们四悔斋的立店之本。

“这金印,我看是汉货,不知道说得对不对。”我斟字酌句。

“我告诉你。这两枚印是一真一假,其中一枚是真品,还有一枚是最近出现在市面上的赝品,两者做得太像,很难鉴别得出来。我们怀疑有一个造假集团在市面上活跃,你如果能鉴定出两者真伪,将对国家有很大帮助。许愿,你能鉴定出来么?”

我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能。”

面对周围人惊异的目光,我提了一个要求:“能不能给我两根线?不用太长,三十厘米就行,一定要等长。”

刘局虽然不太明白,还是回头吩咐了一句,很快军人就取来了两根黑色棉线。

我把两条棉线分别拴在两枚金印的飞熊纽鼻上,然后将他们高高端起,用指头揪住另外一侧的线头,突然松手。一位专家“哎呀”了一声,急步上前要去接。只见那两枚金印被棉线吊在半空,滴溜溜转了几圈,然后静止不动了。

“大家现在能看清了么?”我揪着两根线,把两枚金印悬在半空,让他们仔细看。

经过我的提示,他们看到,两枚吊在半空的金印倾斜角度有些不同。左手那枚向前倾歪,右手那枚却是正正当当。

“右手一号印是赝品,左手二号印是真品。”我做出了判断。

屋子里一片寂静,没人相信我说的话。

刘局站起来一挥手:“咱们隔壁屋子里谈,小范,你招呼一下几位专家。”那个带我进来的秘书拉开会议室的门,示意我们离开。

茶阵

我跟着刘局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这时候我注意到,这次连他身后那个寸步不离的军人保镖都不见了,整个屋子里就我们两人。

刘局看我谨小慎微的模样,笑了起来:“你刚才不愿意当众说出那一手‘悬丝诊脉、隔空断金’的来历,是不是有所顾虑?”

一听刘局这话,我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刚才我拿丝线称量金印的手法,在那本《素鼎录》里叫做“悬丝诊脉,隔空断金”。可是这八个字,刘局是怎么知道的?要知道,《素鼎录》是一本手写的笔记,就我们家里有一本。

我权衡片刻,开口道:“其实说白了也没什么特别,我做判断的原理很简单,就是重心。”

刘局似有所悟,我随即解释说:“汉代铸印使用的是灌铸法。这种工艺在浇铸曲面较多的复杂造型时,很容易混入空气,产生气泡,造成空心。越是复杂的造型,空心越多。这枚印章最精致的部分,是飞熊状的印纽,因此这一部分的金属内质会含有不少空泡。那位伪造高手显然不知道这个细节,他在伪造的时候把飞熊纽这部分给做实了,没留气泡,导致的结果就是伪章的重心较之真章发生了变化,这是个初中物理常识级别的马脚。”

刘局听完笑道:“看着神秘,原来也就是初中物理的水准。”我点点头,没有否认。

“我已经跟您说了一个秘密,现在轮到您给我交一个底了吧?”

刘局大笑:“你果然是不肯吃亏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檀木的茶盘,茶盘上搁着五个莲瓣儿白瓷小茶碗。

刘局拿起一个竹制茶夹子,把五个茶碗摆成一个十字形状,一碗在当中,其他四个分别位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然后他又把西边那个茶碗翻过来扣着,抬头望着我。

我跟刘局对视了半天,无动于衷。刘局忽然问:“你这手鉴定功夫,是从哪里学来的?”我老老实实回答:“一半是看书学习,一半是自己做买卖时琢磨的。”

“没人教你?”

“没有。”

“你父亲许和平呢?”

“我爹一直不让我沾这行,说脏,他自己也从来不碰。一直到了‘文革’他去世,我才开始接触金石学,跟人混久了,多少学到点东西。”

刘局用指头慢慢敲着桌面:“你没得家传,居然也会‘悬丝诊脉’,看来家学也不算完全荒废。”他往桌上一指:“这副茶阵,你不妨试着猜猜。”

我皱起眉头,这可真是给我出难题了。

刘局看我抓耳挠腮,忍不住乐了。他往茶碗里斟了一点茶水:“我这茶碗,一式五只,一般模样。一碗倒扣,四碗朝天,是个五行不全之势。我也好久不使了。”他指了指茶碗,又指了指我身后的墙壁,算是额外给了个提示。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墙壁,心里忽然一动。这间办公室的墙壁是最普通的那种白色,跟茶碗的胎色差不多。对了,应该是跟颜色有关系。

阴阳五行涵盖的意义很广,对应五向、五味、五音等等,同时也对应着玄白赤黄青五种颜色。

金行对应的颜色,恰好就是白色,白色又被称为素色。难道……我惊疑地抬起头,他的意思难道是说,这个茶阵里缺少的,是我的那本《素鼎录》?

“您想要的,是本书?”我故意把书名含糊了一下,带了点侥幸。

刘局闻言哈哈大笑:“我告诉你,刚才那汉印,试的是你的师承;而这茶阵,试的是你的见识。你说我想要的是一本书,只解对了一半。你那本书,里头带了个素字,对不对?”

我点点头。

“看把你吓的,我不会要你那本书的。”

“您要了也没用,那书是加密过的,密码就我一个人知道。”我嘟囔了一句。

五瓣梅花阵

刘局把西边的茶碗重新翻过来,忽然叹了口气:“这五行之势缺金,其实缺的不是你那本书,而是那本书背后隐藏的东西。”说完他动手把五个茶碗重新摆成梅花状,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又扫了一眼那五个攒成一堆的茶碗儿,忍不住开口道:“五瓣梅花阵?”这个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梅花五瓣为一聚,意为结义或者聚首——刘局是打算把《素鼎录》背后隐藏的那个什么东西,跟其他四瓣合到一起。

刘局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台边,把窗帘往里拽了拽,神色也变得郑重其事:“小许,你说古董这一行,最重要的是什么?”

“别买假货。”

“不错。古董这一行变化万端,但归结到最后,就在两个字上打转:一个‘真’字,一个‘赝’字。古董这个行当几千年来,说白了就是真伪之争,正赝之辩。”

说完刘局用手慢慢摩挲茶盘:“有人做旧,就有人掌眼。有人被打了眼,自然就有人帮着砸浆。这五个茶碗,分别代表五条鉴宝的源流。这五脉传承久远,掌的是整个古董行当的眼,定的是鉴宝圈的心。只要过了他们的手,真伪就算定了,全天下走到哪里都认。所以五脉凑在一起,又叫做‘明眼梅花’。玩古董的人去鉴宝,听到这四个字,都服气。”

“我怎么都没听说过?”我自己好歹也做了好几年买卖,可对所谓“五脉”却闻所未闻。

“那么你听过中华鉴古研究学会么?”

“这个听过。”我点点头。玩古董的,多少都听过这个学会的名字。它虽不是国家机构,但也算得上是民间专业级的鉴定机构,不过它比较低调,只偶尔会在一些重要的鉴定会或拍卖会中出现。

刘局道:“这个学会,就是五脉传人整合而成。它代表了一种身份,一种地位。”

我问:“您为何对我说这些?”

刘局似笑非笑:“你还不明白吗?你们许家,就是那盏扣翻的茶碗。五脉梅花,独缺你们这一门啊。”

我脑子轰隆一声,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可不记得我家跟古玩有一星半点的联系。我家是最普通的那种家庭,住的是学校大院,平时来往的都是普通教职员工——怎么看都跟深宅大院里一群古董贩子扯不上关系。可是刘局的话,我又不能不信。我对许家的印象,其实只是对我父亲这一代的印象,至于许家在新中国成立前如何,我爷爷是谁,做过什么,他从来不和我说。若不是无意中发现家里头藏着这么一本《素鼎录》,我都未必会踏上这么一条路。

现在看来,这事可比我原来揣测的要复杂得多。

这时候忽然传来敲门声,秘书走进来说:“刘局,时间差不多了,他们都等您过去呢。”

刘局抬腕看看手表,对我说:“我找你过来,不是叙旧,而是有一件国家大事,需要你的协助——但今天我还有点别的急事。我让小方先送你回去,时候到了,我会派人去找你。”

不知为何,我松了一口气。今天晚上我听到的事情太多了,得消化一下才行,不然脑子会爆炸。

斗口

接下来的三天里,风平浪静,就好像刘局从来没见过我一样。

这一天,我一大早开张,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翻着账本。从店外头忽然进来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我认识,是那天参与鉴定汉印的专家,刘局叫他郑教授;小的跟我年纪差不多,戴着一副墨镜,穿着花衬衫,扮相流里流气的。

郑教授一看到我,立刻点了点头:“没错,是他。”我一愣,还没说什么,那小青年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很不礼貌地问道:“你是许愿?”

“您两位有什么事?”

郑教授刚要说话,就被那个小青年给拦住了:“你小子年纪也不大,能耐倒不小,把我老师的面子都驳了。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哈。”

我听着他的语气流里流气的,不像是夸奖。小青年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搁在玻璃柜台上,拿无名指点了点:“我姓药,叫药不然。你这儿不是经营金石玉器么?哥们儿手里有件东西,看你收不收?”

我心里咯噔一声,心想果然来了。他这个举动,在古玩行当里叫做“斗口”。这种试探明目张胆,几乎可以算是一种挑衅,一般只有卖主儿跟收宝的有深仇大恨,成心要砸人招牌,才会这么干。

可我跟他有什么仇呢?药不然看我犹豫,冷笑道:“你要是不敢收,哥们儿可就拿回去喂狗了。”

我听他的话里全是刺儿,知道今日肯定不能善了,遂伸出手去,也用无名指点住那枚玉佩,挪到柜台里侧,算是接下来他这个斗口。

药不然拿来的这块玉佩是童子持莲,半个巴掌大小,我扫了一眼,扔回给他:“您自己收着吧。”

“哟呵,挺麻利啊。”

我客客气气告诉他:“您这块玉,连新提油都算不上,只能叫个狗打醋。”

提油是古代给玉器沁色的手法,宋代叫老提油,明清叫新提油,近代用来沁色的原料是狗血,狗血稠且黑,所以又叫狗打醋,不值钱。

药不然没想到我没费多大力气就认出来了, 连声道:“好,好,果然有两下子。”

我双手撑在柜台:“你们两位今日来这儿,恐怕是别有所图。”

药不然道:“看你也不傻,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刘局把你们许家的事,跟我们四脉都说了,所以哥们儿跑来看个究竟,看看这失传许久的许家,到底有什么能耐。”

郑教授道:“小许,许家已经沉寂这么多年,突然又重新现身,势必引起许多人的关注。不说别的,就是药不然的背后,都站着不少大人物。你若是退缩,只怕以后这种事情会层出不穷。”

“好吧,您到底想要我怎样?”

郑教授抬腕看了看时间:“我有个主意。今日是周日,潘家园正热闹。咱们去那里,你和药不然每人限两千元内、半天时间,各自去淘宝,种类不限。谁淘来的东西最赚钱,谁胜出。”

“怎么判断两件东西谁比较值钱?”

“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就让我来估价。”郑教授扶了扶眼镜。

这个较量内容倒是挺有意思。考较的不光是眼力,还有决断力和规划能力。潘家园几百个摊位和店铺,各家收藏各不同,要在半天时间内判断出哪家藏有好东西,又得以尽量低的价格砍下来,压力着实不小。

所以一个光会鉴宝的人,赢不了;一个光会砍价的人,也赢不了——必须得博才兼备才行。

“我若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我问。

药不然回答:“赢了,我家的收藏你随便挑一件走;输了,就把那本《素鼎录》交出来给哥们儿看一眼。”

他说得直截了当,我心中不由得一震。果然像刘局说的一样,许家一经曝光,就会有许多人盯上这本书。这两个人上门,根本不是为了寻仇或寻衅,而是冲着这本书来的。

入门测验

我把店门锁好,跟着郑教授和药不然上了一辆桑塔纳小轿车。有专门的司机,郑教授坐副驾驶座,我和药不然坐到后排。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了琉璃厂。药不然坐在我旁边,伸出手说道:“重新认识一下,哥们儿是五脉之中玄字门的门人。”

“玄字门?”我有些茫然。

“你连这都不知道?”药不然故作惊讶地提高了声调,眼神里闪过几丝得意。

我摇摇头,我对五脉和中华鉴古研究学会的了解,只限于刘局告诉我的那一点点可怜的信息。药不然得意洋洋地伸出五个指头,像是炫耀似的给我一一数过去:“俗话说术业有专攻。现在中华鉴古研究学会分得没那么细了,在以前,咱们五脉分别掌管的是五门术业。青门主木器;红门主书画;黄门主青铜明器,我们玄门,主业是瓷器。”

我想起“素鼎”这个名字,不禁脱口而出:“莫非许家一脉,就是主金石玉器的白门?”

我们许家果然擅长的是金石玉器之术。这也就解释了,为何那本《素鼎录》里,只提及这两个门类的辨伪鉴定之术,却对瓷器什么的绝口不提。

“不错。刚才拿玉器斗口,你是以本门专业,胜我这个外门的,胜之不武。”

我看着药不然气哼哼的表情,忽然有点想乐。这人倒也有意思,说话听着冲,其实挺直爽,看来不是什么坏人,最多是个纨绔子弟。

“您出身名门,我可没有什么长辈可以依靠。”我把眼神瞟向郑教授,意思是你只是背后有人。

药不然大怒:“呸!哥们儿可不是那种不学无术的人!北大是我自己考上的!高出录取线十来分呢!”

说话间,车子已经开到了潘家园前那条树林阴翳的小街,然后就开不动了。街上熙熙攘攘站的全是人。这里是潘家园的外围,多是卖吃卖喝的小贩,还有进不去园子、指望能在外头碰运气的买卖人。我们三个人在这里下了车,推开上来兜售东北貂皮的小贩子,步行进去。

这天是休息日,特别热闹,两侧店铺和市场上几排纵横的地摊都铺排开来。

郑教授站在入门的照壁处,看看时间,说现在是上午十点半,咱们就以三小时为限,到下午一点半,来此集合。届时每人带上自己淘来的东西,他会公平地予以估价。

限时淘宝,这是个体力活,也是个技术活。首先需要想好的是你想要淘的物品种类,这样才能做到在有限时间内有的放矢,不至于挑花了眼。

我的选择很简单,老本行:金石玉器——定得再细一点,金石。相比起别的东西,金石捡漏儿的概率比较高。玉器就不行,再眼拙的人看到一尊玉像,就算是假的,也觉得值钱。

所以藏古界有句话,叫做“真石不如假玉”,不是说金石不及玉器值钱,而是说在老百姓眼里,玉器比金石更容易看出价值,更不好收。

定下物品以后,其次要想好的,是搜寻区域。潘家园太大了,几百个摊位一个一个地逛过来,时间绝对不够。必须决定是主走地摊还是古玩商店。地摊上的东西鱼龙混杂,假货概率极高,但偶尔见到好东西,这中间差价就赚大去了。

古玩商店的东西品质有保证,可店主大部分都是行家,不易靠低价买到好东西。我权衡了一下,决定还是把重点放在古玩铺子里。

药不然既然自称是玄字门的,那么他的重点肯定放在瓷器上。瓷器与金石相比,价格不太平均,贵的极贵,贱的极贱,中间价格的相对比较少,所以两千块钱的价位对他来说很尴尬:好的买不起,破的能买一大车。

相比之下,金石价格分布均匀,什么朝代的什么价,低、中、高几档都很清楚。两千元预算,只要打准了档次,出手肯定差不到哪里去——只要确保东西是真的就行,这点我有绝对的自信。

淘宝

我略微在地摊逛了几圈,一无所获,于是按照原来的计划,直奔古玩店而去。

沿墙开着一溜蓝灰色的店铺,都是一窗一门的格局,里面分成里外两间,外间摆货,内间是个雅座,只有大买卖的客人,才会被请进去品茗细谈。我一路慢慢地逛下来,逛到第五家的时候,总算看到一件好东西。这家铺子叫瑞缃丰,我在货架上看了一遍,没什么特别值得买的东西。我习惯性地环顾四周,忽然发现,这里的里屋和外屋没有门,只有一道布帘挂着,布帘只挡住了上半截。我略一矮身子,便从下面看到里屋的情形。

里屋的沙发边上搁着个黑乎乎的东西,我定睛一看,居然是两个佛头,顿时有了几分兴趣。

“老板,那尊佛顶,我能看看吗?”

老板听到我问话,“哦”了一声,转身钻进里屋,很快就抱着个两个石佛头出来。

买卖人大多信佛,而佛头有斩首之意,不吉利,所以做佛头买卖时,都讨个口彩,该叫佛顶。

我经过比较,挑中了其中一个。这佛头应该是晚唐时期的,市场价格大约两三千块钱,可这个佛头的真实价格不止这些。这瑞缃丰的老板把佛头随手搁在沙发旁边,看来是没意识到它其中价值。

“老板,这东西谁家哪儿收的?”我问。

“安徽。孙家收的。晚唐货色,绝对真。”

古董买卖,讲究个来历。一枚铜镜,从汉侯墓里挖出来,和从当地村民炕头捡回来,意义完全不同,价儿差得极大,非得问清楚不可。从当地老百姓家里收的古董,叫孙家收的;从进店的客人手里买的,叫臧家收的;自己亲自从地里墓里挖的,叫童家收的。建国以后,童家的不敢公开提了,慢慢地合并到孙家里去。

他一说是孙家收的,我就知道这一准儿是从当地农民手里收购的——从来没听过拿佛头当明器的。

我点点头,没言语,推门出去了。在别的地方又转悠了半天,没发现比这个佛头更合适的。我又回到瑞缃丰里,看到佛头还在,就冲老板一指:“这个佛顶我请了,给个脆价。”

脆价就是一口价,取个干脆劲儿。老板抬眼看看我,懒洋洋地说:“给你个交行价,两棵。”

这是行话,意思是两千元。我摇摇头:“送人玩儿的,太贵了。去半棵吧。”

老板伸出两根指头,意思是只肯再让两百。

我还了一百,最后一千七百元把这个佛头拿了下来。我没动声色,让他给我找个盒子装好。

我告别老板,拎着盒子走出瑞缃丰,看看时间,差不多一点钟了,便朝潘家园门口走去。

潘家园里此时的人比上午还多,我只能把盒子举在头顶,用肩膀极力拱着往前走。人实在太多了,我一边得护住头顶的佛头,一边得看着脚下的地摊,就这么一步一蹭,千辛万苦地蹭到了过道口,前头已经能看到潘家园门口的照壁了。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老大爷抱着几轴字画斜剌剌冲了过来,几步踉跄,摔倒在距离我两米开外的地方。旁边的人连忙弯腰去扶,屁股一撅,把后头的人给拱倒了,后头的人一倒,一脚跺在了另外一位的皮鞋上。这一连串连锁反应搞得鸡飞狗跳,顿时间稀里哗啦倒下了一大片,惊呼与叫喊声一齐响起。

我被左右的人那么一撞,手里的盒子飞了出去,身体咕咚一声倒在地上。我心中大惊,暗叫不好佛头要糟,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抬头去看:那盒子落在了一堆二手书当中,封口被撞裂开来,佛头从里面滚出来,顺着书堆咕噜下去,咣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我赶紧爬起来,冲到书堆前捡起佛头一看,发现后颈处被摔出了一条细细的裂缝。我一阵心疼,这一条缝砸出来,少说也会被少估一棵的钱。可这时候时间已经快到了,我来不及处理,只得把佛头抄起来夹在胳肢窝下,朝照壁走去。

完胜

照壁之下,郑教授和药不然都在。药不然一脸幸灾乐祸地瞅着我:“啧啧,瞧这一身土,敢情是亲自去挖新鲜的啦?”

我没搭理他,把怀里的佛头搁地上,先喘了几口气。郑教授一拍巴掌:“好,两个人都在一点前回来了。小药,你淘来了什么东西?”药不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碗,递给郑教授。这碗广口、斜腹、小圈足,是典型的斗笠碗。釉色青灰,碗底的胎足却没施釉,呈现出灰白颜色。郑教授扶着眼镜仔细看了半天,抬头对药不然说:“宋代同安窑的?”

“您眼力好,这是宋代同安窑的青釉划花纹斗笠碗。”药不然说。他这个挑得还真不错。同安窑是福建的窑,没那么出名,却一直挺受日本人追捧,属于价平质高的类型。郑教授思忖片刻,给他估了一个3500元。药不然点点头,咧开嘴笑了,从兜里又掏出了十张大团结。这么算下来的话,扣掉成本,药不然一共赚了两千五百元。

郑教授回头看向我,问我对这个价格有没有什么异议。我摇摇头,表示很公道,然后把手里的佛头递了过去。郑教授看了一会,抬头对我说:“你这佛头是晚唐风格,我估的价是1500元到2000元。你可有什么问题?”我早预料到他会有这么一问,微微一笑道:“我看不见得,郑老师您再看看?”我把那个佛头颠倒过来,轻轻点了一下脖颈处的裂隙。郑教授经我提醒,啊了一声,把头凑近了仔细观察。他又嫌看得不清楚,从怀里拿出一个放大镜。这一次郑教授看了足有二十分钟,然后抬起头来,连连感慨:“小许你说得不错,我刚才真是看走眼了。”然后对药不然道:“小药,这回是你输了。”

“凭什么!不就是个佛头吗?又不是核弹头!”药不然一听就跳起来了,一脸不服气。

郑教授示意他少安毋躁,对我说:“小许,要不你给他解释一下?”

“其实说白了,也没什么特别。”我先说了一句惯用的开场白,然后道,“佛头的鉴别,除了看它的佛像样式和石料质地以外,最关键的是看它的脖颈断口。从断口的形状,能大致推断出佛像的姿态如何,然后才好判断佛头本身的价值。”

我指了指脖颈断口:“这一尊佛头,断口很平整,只在右侧有条狭长的浅槽,石皮和其他部分颜色有细微差别。这说明盗佛之人手段很高,用特制的铁铲从佛像脖颈右侧一铲,一下子就楔入石脖,再轻轻一掀,就把整个佛头凿下来。这个铲槽前浅后深,说明盗佛者是站在佛像右侧从上至下来凿。如果是一般的立佛,盗佛者会在左侧或右侧平进,铲槽应该是直的。如果铲槽前浅后深,略有倾斜,则说明佛像两侧有阻碍之物,盗佛者不得不选择从佛头上方向下凿击。所以这尊佛不是立佛,而是坐佛。”

唐代坐佛传世很少,讲经佛祖像更是罕见。郑教授重新进行了评估,估完以后他给出的价格是6000元,扣掉1700元的成本,利润达到4300元,比药不然的2500元可超出太多了。这一次赌斗,我是压倒性胜利。

郑教授宣布了结果以后,药不然脸色非常尴尬。这局他输了,按照约定,以后不许再去骚扰我。

郑教授把佛头交还给我,大为赞叹:“小许啊,年轻人像你这么有眼光的,真是不多。何必一身才学埋没在琉璃厂的小店里呢?”

我淡淡一笑:“人各有志。我那铺子叫四悔斋,用的是我爹临终前的话,悔过、悔人、悔事、悔心,所以我胸无大志,只想安生做人,能活就成。”

其实我说了谎话。自从刘局给我透了个底之后,我对“明眼梅花”和“中华鉴古研究学会”背后隐藏的五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尤其是关于我许家一脉的渊源,更是十分好奇。为何我许家会家道中落?为何我父亲绝口不提?为何刘局对这些事情知道得如此清楚?“明眼梅花”聚首又意味着什么?《素鼎录》到底什么来历?

但我必须得谨慎,不可轻举妄动。今天这两位自称是五脉中人,可到底是什么底细,我不知道。

反转

我从郑教授那里接过佛头,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眼神无意中扫过佛头后面的那一道新裂痕,心里陡然一突。不对!有问题!

我把眼睛凑到那佛头裂痕前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把郑教授的放大镜借过来。郑教授和药不然看我面色大变,都凑过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我颓然把佛头高举过头,猛然往地上一摔。只听得“哗啦”一声,整个佛头被砸到水泥地上,顿时碎成几十块碎石。郑、药二人惊呆了,药不然第一时间把郑教授扯到身后,然后对我大声喝道:“许愿!哥们儿都已经认输了,你还想怎样?”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是你赢了。我让人给打眼了,买了个赝品回来,一千块钱都不值……”

郑教授眉头一皱:“小许,这是怎么回事?”

我指着地上那一堆碎石:“郑老师,您是行家,您看看这些碎块,是否有蹊跷?”

郑教授蹲下去用手捏起两块,搓了搓手指,抬起头惊讶道:“这是……茅岩?”

“没错。”我一脸沮丧。佛头的造假中,有一种极其少见的手法,叫做茅拓法。有一种石料叫茅石,质地偏软,可塑性强,又容易沁色,特别适合复刻佛头并且做旧,能把青苔纹和风化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极难分辨。我拿起碎片道:“茅拓法唯一的破绽,在于石质。石质相对较硬的砂岩佛头,摔在地上,是四分五裂;而用茅拓法雕成的赝品,摔到地上会碎成几十块边缘呈钝角的碎片。我若不是无意中看到那一道新裂隙的边缘,也发觉不了这个问题。”

郑教授听完我的解说,呆了半天方说道:“原来竟还有这样的造假之法,当真是防不胜防。”

这个作伪的人,心思很深。他不光用了茅石为底质,而且抹去了一切可能会被专家怀疑的细节,连铲槽都精密地雕了上去,基本没有破绽。

郑教授站起身来,忽然问:“这佛头的破绽十分隐秘。你若是不说出来,根本没人能识破,你又为何自曝其短呢?”

我正色道:“我父亲曾经告诉我,我们许家的家训只有一句话:绝不作伪,以诚待人。所以我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绝不造假,也绝不贩假。”

药不然问我:“你这佛头哪里买的?”

我回答:“那边数起第四间铺子,叫瑞缃丰。”

药不然面露不屑:“嘿嘿,果然是他们。”

我有点不明就里,再看郑教授,发现他也是眉头紧锁,一脸严肃。我问到底怎么回事,药不然道:“嘿嘿,你看到那名字,还没想起来么?”瑞缃丰……缃者,浅黄也。难道说,这家店铺,是五脉的产业,属于黄门?可是黄门不是分管青铜明器吗?怎么卖起佛头来了?那应该是我许家的专业范围啊。

“那是老皇历了。自从改组为中华鉴古研究学会以后,打破了家族体系,这五脉的专业分得没那么细了,彼此之间都有融合。”郑教授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改组以后,五脉有些外支旁系,遂破了‘只鉴不贩’的规矩,自己偷偷在外头办个买卖,倚仗着学会的门路赚点钱。”

药不然接口道:“郑老师你说得太委婉了。什么赚钱,根本就是骗钱。有些人敢为了点蝇头小利,不顾学会的规矩。这个瑞缃丰是黄门的产业,我可耳闻了不少他们的劣迹,想不到今天居然骗到咱们头上来了。”嘿,我和药不然竟成了“咱们”了。

“走,去找他们去。我就不信,黄字门明目张胆地搞这玩意,学会的那群老头子们会不管。”说完,药不然把我甩开,一转身,怒气冲冲地朝着瑞缃丰走去。我和郑教授面面相觑,在原地愣怔了一阵。郑教授道:“小许,我得跟过去看看。”说完也匆匆跟了过去。我心想这药不然性格虽有问题,倒是个难得的直爽人,现在他跑过去找瑞缃丰的人理论,说到底也是为我出头。如果我无动于衷,有点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我低头把佛头的那几十块碎片都捡起来,扔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拎着袋子也奔瑞缃丰而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一到那门口,听到里面已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我推门进去,药不然叉着腰,大声哇啦哇啦说着。那卖我佛头的老板,无论药不然说什么,都是一招云手,缓缓推开,回答得滴水不漏,仔细一听却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药不然气得满脸涨红,捏紧了拳头,当场就要发作,郑教授走上去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这不过是黄家外姓的小喽啰,你跟他们发脾气有什么用?还是去找学会解决吧。”

老板道:“药小二爷以后交结朋友,应该谨慎点,免得被他们给拖累了。”药不然勃然大怒,我拍了拍药不然的肩膀:“交给我吧。”

我走到老板跟前。老板以为我要对质,正运足了气要辩解,不料我突然绕过他,把他身后另外一个佛头举了起来。当时我买的时候,老板一共拿出来两个佛头,一个我买走了,一个还搁在柜台后头没收走。“这个多少钱?”我问。

老板不知我有什么用意,随口报了个价。我举着佛头,双手摇晃了一下:“茅拓之法,民国时已不传,今日竟能亲眼得见,实在不容易。真希望有机会能认识一下作者。”

老板一瞬间就从刚才的点头哈腰变回到一脸惫懒:“先生您说笑了,敝店从无假货,也没听过什么茅拓茅厕。”

我笑了:“我看不见得吧?我本已不打算追究,但你既然说出这种话,我倒要维护一下消费者权益。”

老板一脸茫然,装得跟没听懂一样。我把手里的佛头掂量了一下:“茅石佛像,都会故意把裂隙做成直线形,折角锐角,假装成砂岩热胀冷缩。但如果直接摔碎的话,裂隙就会成蟹爪纹,细而散乱。”说到这里,我眯起眼睛,往里屋瞟了一眼:“我那个已经摔坏了,但这个可是您店里摆出来的。我磕打磕打,看看裂隙是什么样子。如果是砂岩的,我十倍价格赔给您,如果是茅岩的,那……”

药不然在一旁帮腔:“这笔费用哥们儿扛了!你给拿出来,可劲儿摔!”

老板脸色大变,结结巴巴道:“那个佛头敝店现在不卖了,您可不能强买。”

我不慌不忙说道:“不卖你为何摆在外头?刚才为何还要报价?我不买也可以,我去举报,到时候请专家来公开鉴定,可就不是这点动静了。”说完作势要摔。

这个老板,我看出他是外强中干,只要逼他一逼,就能服软。果不其然,老板为难了半天,最终还是掏出1700块钱还给我,一把将佛头抢回来。

我拉着药不然和郑教授离开了瑞缃丰。这一折腾,都下午三点多了。从潘家园离开以后,我们三个人坐车回到琉璃厂我那家铺子前。车子停稳以后,我对药不然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拿那本《素鼎录》给你,不过你复印完得把书还回来。我就那么一本,可不能给你。”

药不然却把手一推:“哼,哥们儿输就输了,要你扮什么大度?”他纹丝不动,屁股连挪都没挪。

我拉开车门走出去,隔着车窗道:“我错买赝品,技不如人,您有什么不好接受的?”

“别跟我您您的,你就行了。假装客气,哥们儿听着肝儿颤!以后咱们老死不相往来就是了。”药不然说完摇起车窗玻璃,催促司机快走。

我俩正在僵持,忽然身旁走过来一个人道:“两位,不好意思。”我和药不然同时转头去看,居然是好几天不见的方震。方震的表情还是那样,他慢条斯理地对我说:“你回来得挺巧,你家里遭贼了。”

我一惊,这贼来得这么巧,居然专门挑选药不然约我去潘家园赌斗的时候来。药不然一听,眉头一皱,也推开车门,凑过来看到底怎么回事。我在前屋扫了一圈,没少什么东西,抬腿往后屋走。后屋就一个墨绿色的大保险柜。保险柜里的玉器、存折和为我爹妈申诉而准备的厚厚一叠材料都在那里。“少了什么没?”方震问。“书没了。”我面如土色。我把《素鼎录》搁在柜子里,放在我爹妈的申诉材料旁边,可现在没有了。

闻风而动

方震告诉我,四悔斋的门窗都完好无损,周围监控的警察也没发现任何异状或者响动,也没有可疑的人出入。“公安局接到保险柜开启信号的时间是在今天中午一点,我们知道你那时候在潘家园,所以立刻派了人前往调查。人到四悔斋时,是一点十五分,没发现任何异状,无侵入痕迹,无指纹,保险柜处于关闭状态。也就是说,那个贼从潜入你屋子打开保险柜时起,到他离开,一共用了不到一刻钟。”

我从保险柜前直起身来,左右环顾,然后把手伸到保险柜平整的顶部,用手指在上面抹了一抹,凑到眼前揉捏。“这不是尘土,这是干泥土,应该是砌墙用的泥土长期风干形成的。”我搓动指头,让一些细腻的颗粒留在上面。我和方震同时仰起脖子,朝上头看去。我当初开这家店的时候,为求古香古色,没有找平房,而是租了一间大瓦房。如果那贼是从屋顶揭开瓦片跳下来,也就能解释为何保险柜顶上留有屋顶的泥土了。

药不然恰好一步踏进来:“这么多警察,出什么事了?”我告诉他,那本《素鼎录》丢了。方震眯起眼睛,看了看药不然,忽然笑起来:“你就是药家老二吧?”“是。”药不然没好气地回答。方震道:“那么这次是谁盗走的,想必你心里也有数吧?”一听这话,药不然一脸不高兴:“不错,我是很想看到那本书,不过我没兴趣做贼。”

“我没说是你偷的,但你肯定可以猜出是谁指使,我说得没错吧?”

药不然犹豫了一下:“拿贼拿赃,捉奸成双。没凭没据的话,哥们儿可不会乱说。”

我若有所思地望着药不然。他的话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这个偷《素鼎录》的黑手,是从中华鉴古研究学会里伸出来的。《素鼎录》里的鉴古技术,其实并没有那么神秘。有一些技术已经过时,现在用科学仪器能更精确地搞定。更何况这本笔记还被做过手脚。方震和药不然同时看向我,眼神都充满了惊讶。我告诉他们,《素鼎录》的内容,是用密码写成的,不知道密匙的人,怎么也看不明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警察探进门来:“方处,电话。”方震“哦”一声转身接电话了。药不然抬头看了看屋顶瓦片,咋舌道:“你这里也太不安全了,大白天的一个人在屋顶揭瓦,愣是没人看见。接警过了十五分钟才来人,那小偷打着太极拳都能跑了。”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一动。不对,方震说从接到保险柜开启的信号到警察赶到现场,一共花了十五分钟时间。可最近的派出所就在街口,离四悔斋不到八百米,跑步也就一两分钟的事。以方震的老到,怎么会舍近求远,把监视力量放到那么远的地方?难道说,他是有意纵容那贼去偷东西?刘局到底有什么打算?

我正胡思乱想着,方震回来了,对我说道:“丢书的事,我们会尽快查的。不过刚才刘局打了个电话过来,说要请你吃个晚饭。”药不然刚要说话,方震又对他说:“刘局让你也跟着去。”

看来我这一天都甭想开张做生意了。

五脉聚首

吃饭的地点,是在后海附近。车子来到一处四合院前,我们绕过一道八字砖雕影壁,穿过游廊,来到四合院的内院里。石榴树下早已经摆好了一张枣红大圆桌。桌上摆了几碟菜肴,旁边只坐着四个人。在正座的刘局我是认识的,其他两男一女,年纪都是六十岁上下。他们背后,都站着一个年轻人,年纪与我仿佛,个个背着手,神情严肃。只有一个老头身后空着。我正好奇,药不然已经忙不迭地跑过去,冲他鞠躬:“爷爷。”

我看他也归位了,有点手脚无措。我前头有一张现成的空椅子,可现在坐着的人个个都是老前辈,我一个三十岁的愣头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眼看局面有些尴尬,刘局冲我笑眯眯地说:“小许,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中华鉴古研究学会的理事,也是咱们五脉如今的管事。”

经过他一一引荐,我才知道,药不然身前的老头,叫药来,是玄字门的家长;另外一个穿唐装的老头,叫刘一鸣,是红字门的家长;一个鹤发老奶奶叫沈云琛,青字门的。我数了数,似乎这才三门,还有一门呢?刘局看穿了我的心思:“黄字门的黄老先生还没到,他路上耽搁了。”他指着我,对那几位说道:“大家都知道了,这是小许,许和平的儿子。白字门如今唯一的血脉传人。”

药、刘、沈三位家长各自打量了我一眼,表情都很冷淡,我暗自嘀咕,不知许家先祖到底有多大过错,让他们记恨到今天。刘局慢条斯理道:“我今天把大家叫过来吃饭,还是为这两天咱们一直讨论的事:五脉聚首。既然重新找到了许家传人,我是想把白字门迎回来,让他们重回五脉之列。”

沈云琛冷笑一声:“五脉从来靠的是鉴古的手艺,不是什么血脉。他一个小孩子,就算侥幸鉴出几件玩意儿,凭什么独占一脉与咱们同席论事?”

药老爷子应和道:“沈家妹子说得对。”

面对这两位老大的反对,刘局早有准备:“我今天特地把他叫来,也是希望几位理事能给他个机会,让小许证明一下自己。”

药老爷子和沈云琛商议了一下,然后把脸转向我:“小许,你看这桌子上,已经上了一道菜。你不动筷子,猜出盛放这一道菜的器皿究竟有何来历,我们就让你上座议事。”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刘一鸣睁开了眼睛,缓缓道:“这都是你们玄字门的瓷器活儿,拿这个考白字门的人,亏你想得出来。”

药老爷子一抬下巴:“那又怎么样?他若连这些都说不清楚,那我看咱们还是散了席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刘一鸣的眉眼和刘局有些类似,两人说不定有什么亲戚关系。

药老爷子看到我为难的神色,开口道:“我也不叫你断出是哪个窑的,也不叫你判断真伪。你只消说出是什么时候的什么器皿,就够了。”

放在桌子正中的是一个大青瓷盘。盘中放着两只炭烤羊腿,羊腿底下的盘子隐约可以见到莲花纹饰。我盯着这瓷盘看了半天,开口道:“这个,应该是元代的青花双鱼莲花纹瓷盘吧?”

药老爷子眉头一挑:“你可看仔细了。”

这时我看到药不然在药老爷子身后摆了摆手,灵机一动,随即又说:“可惜不是真的,是高仿品。”

“何以见得?”

“若是真品,底部胎足处的火石红该在胎、釉分界处分布,晶莹闪亮,渗入胎中。而这个盘子,明显是后人在盘底抹的铁粉上烧制而成,颜色虚浮。而且真品是在湖南博物馆藏着,一级文物,我以前去长沙见过。”

药老爷子哈哈大笑,冲我做了一个手势:“好小子,唬不住你,坐吧坐吧。”药不然冲我挤了挤眼睛,两个人心照不宣。“行啦,行啦,大家都入席吧。”刘局拍了拍手掌,几位理事身后的人这才纷纷就座。小服务员接连不断地把菜端上来,就在这时,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飘飘忽忽进了院子,在每个人头顶弥漫开来:“你们吃得好开心呐。”

家世之谜

所有人都放下筷子,朝院外看去。从院子外头走进来一个老头。这老头一头白发,穿的是一件丝绸功夫衫,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身后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身材极好,就是面部线条有些硬朗。药不然对我悄悄说:“这就是黄字门的家长,叫黄克武。身后那个是他孙女,叫黄烟烟。这次刘伯伯策划五脉聚首,反对最激烈的就是他。你们白字门的金石玉器这块儿,现在大部分都是黄家兼管着。如果许家回来,受损最大的就是他们黄家。”

刘局一见黄克武来了,连忙站起身来,离开座位迎了上去:“黄老,您来啦。”

黄克武走到桌边,坐到椅子上,一双虎目瞪着我。“你就是许愿?”黄克武劈头就问。“是。”“你爹是许和平?”“是。”“你爷爷是许一城?”“……这个,我不知道。”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我爷爷的名字,原来是叫许一城。黄克武看到我的反应,讥讽地撇了撇嘴,对刘局道:“看看,他连这些都不知道,你还要搞什么五脉聚首。有什么好聚的?”

药老爷子忍不住开口道:“再怎么说,他也是五脉中人。见见故人之子,叙叙旧,有何不好?”

黄克武从鼻子里冷哼一声:“那今天咱们不妨把话说开,给这位小朋友讲讲,他们许家当年到底做过什么,要被开除出五脉。”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大声道:“我虽然姓许,对自己家的事却完全没了解。请您为我解惑。”

黄克武对刘局道:“你们都没跟他说过?”

刘局也不尴尬,反而笑道:“今天我把几位都请来,正是想聚齐了人,把这事摊开来讲。既然赶上这个契机,那就由黄老您讲讲吧。”

黄克武把目光转向我:“你爹从来没讲过你爷爷的事情,你可知为什么?”我摇摇头。他毫不留情地说道:“因为你爷爷做了一件极其丢人的事情。你爷爷,是个汉奸!”

黄克武继续冷酷地讲述起来——

“五脉自唐初始创,以鉴宝知名于世,历经唐、五代、宋、元、明、清,一直绵延到了民国。那时候还没有中华鉴古研究学会这个机构,时人都把五脉称为‘明眼梅花’。清末时局大乱,无数古董旧物流落民间,一时泥沙俱下,良莠不齐,正需要鉴宝之人掌眼把关。那时候,五脉的掌门,正是白字门的家长,你爷爷许一城。许一城是个天才,不光精通本门术业,连其他四门的门道也是一清二楚,又兼具雄才大略,五脉在他的带领下,声望达到巅峰。

“有件事你得知道,在民国之前,咱们中国人是不碰佛像的,尤其是不玩佛头。佛头这东西,只有洋人才格外有兴趣。古董贩子们一见有利可图,纷纷从龙门、敦煌等地盗割佛头,卖给洋人,连出了几件大案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五脉出了一件大事。1931年,我们的掌门人许一城,鬼迷心窍,跟一个叫木户有三的日本人勾结,潜入内陆。五脉中人谁都不知道他们两个去了哪里,干了什么。等到木户有三回到日本以后,在《考古学报》上发表了一篇游记,说在中国友人许一城的配合下,寻获了一件稀世珍宝‘则天明堂玉佛头’,还附了两个人的合影和那个玉佛头的照片。

“这件大案被媒体起了大标题:《鉴古名宿自甘堕落,勾结倭寇卖我长城》,着实哄传过一阵。拜他所赐,我们五脉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五脉的家长找到许一城,要求他做出澄清或解释,他却什么都不肯说。民国政府很快将他逮捕,判决很快就下来了:死刑。许一城很快被押赴京郊某一处的刑场执行枪决。与此同时,五脉的家长也做出了决定,鉴于许一城的影响太坏,罢免他的掌门之职,同时把许家开革出去。从此五脉就变成了四脉。许一城的老婆倒是个有志气的女人。门里宣布开革的第二天,她就带着儿子离开了五脉,从此再无音信。但经过这一次打击,四脉气象大不如前,一直到新中国成立以后,在总理的关怀下,这四脉才重新改组成中华鉴古研究学会,获得新生。”

听黄克武讲完以后,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谜中谜

则天明堂,在中国建筑史上属于空前绝后的杰作。武则天对明堂如此重视,里面供奉着的东西,自然也是海内少有的奇珍异宝。我爷爷许一城居然盗卖明堂里的玉佛头,那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一想到这里,我就有点汗颜,看向黄克武的眼神也不那么有底气了。不过我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太清楚。

“你现在明白了?当初许家做下那等无耻之事,还牵连了其他四脉,五脉根基几乎为之不保。若想让许家重归五脉,也简单。他爷爷不是把那个玉佛头卖出去了么?他若是能给弄回来,我黄家亲自把他抬进五脉!”说完以后,黄克武得意地瞥了我一眼,桌子上的其他几个长辈都微皱眉头。这个条件表面看合情合理,实则是故意刁难。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现在让我一个小古董贩子把明堂玉佛头搞回来,那不比盗掘乾陵简单多少——且不说那玉佛头如今下落不明,就是知道下落,肯定也是价值连城,藏在什么收藏家的博物馆里。我哪来的钱买?总不能偷回来吧?

“小子,你能做到吗?”黄克武问。

我强压住怒气,端起酒杯道:“黄老爷子,从前我不知道我爷爷和我家的来历,今天晚上听您解惑,把这个事儿说透,我谢谢您,改日请您吃饭。不过五脉一事,我真没那么大兴趣。既然我爷爷是犯下了事被开除出门,我这当孙子的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往里钻。玉佛头我找不回来,也不想找回来。今天就这样吧!”

我推开椅子要走。刘局微微一笑,淡淡说了句:“你就不想替你爷爷许一城平反?”

这一句话有如头顶“咔嚓”响过一声巨雷,把我震在原地。我狐疑地转过脸去,看着刘局。桌子上的其他四位老人,也都齐齐望过去,表情各异,院子里一片寂静。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刘局:“您是说,我爷爷许一城的案子,另有隐情?”

刘局从容道:“也许有,也许没有,我不知道,得靠你自己好好把握机会。你往下挖,说不定能挖出些不一样的东西;你不挖,这汉奸的帽子你爷爷就得一直戴着。”

我回到餐桌前,盯着这一干鉴古学会的老大们:“刘局,您说的好好把握机会,是什么意思?”

刘局徐徐道:“黄老爷子刚才的故事里已经把这个机会藏在里头了。能不能发现,就看你自己。”

我不顾旁人眼光,一屁股坐到椅上,仔细回想黄克武刚才讲的故事,其实这个蹊跷之处隐藏得并不深,正是那个则天明堂里的玉佛头。除了历史价值以外,它本身的玉也很值钱。所以很少有人会去割玉佛的佛头,都是尽量一整尊弄走。藏古界有句俗话,叫“石头铁尊玉全身”,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割下玉佛头的行为,无异于买椟还珠。根据黄克武的描述,我爷爷最大的罪行,是把玉佛头卖给日本人。他要是把一整尊玉佛都卖掉,岂不赚得更多?退一步想,玉佛头卖给了日本人,那么玉佛身子在哪里?则天明堂里的佛像,那一定是稀世珍宝,可听黄克武的描述,许一城死后,这事就平息了,再没什么动静,这也不正常。

我望向刘局和黄克武,把我心中的这些疑问告诉他们。刘局听完大笑道:“你总算想明白了。”他随即又收敛起笑容:“不过你也别太乐观,这些疑问未必帮得上你的忙。”

“谢谢刘局关心,我会去设法查查。”我没有退缩。许家因为这件事,已经牺牲了整个家族,直觉告诉我,我父母的死,以及四悔斋的那块匾额,一定也与这玉佛头,和许一城有关系。

看到我表了态,刘局侧身对黄克武道:“黄老爷子,您觉得这样行么?”

黄克武伸出一个指头,遥遥点着我的脑门:“看在五脉的分上,我多给你个机会。要么你证明许一城是清白的,要么你找回玉佛头。两个条件你只要完成一个,我就同意许家重回鉴古学会。”

真假难辨

这时刘局笑眯眯地说:“既然鉴古学会的几位理事都同意,这事就好办了。”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红头文件搁到桌子上。

“这是一个月前外事办转给我的一封请求信,信来自东京,写信的人叫做木户加奈。她是木户有三的孙女。”刘局这一句话,让全场都陷入一片安静。我偷偷扫视了一圈,发现无论是黄克武,还是药来、沈云琛,都露出惊疑的表情,说明他们事先也不知情,只有刘一鸣还是一脸淡然。

刘局继续说道:“木户加奈在信里说,她的祖父在中国用不光彩的手段掠走了中国的国宝。因此她决定将则天明堂玉佛头归还给中国。现在上头正在研究,要好好搞个归还仪式……我原来也想早点告诉几位理事,让咱们好好乐呵乐呵。可是在我们收到木户加奈的信之后,很快又接到了另外一封匿名信……”药来奇道:“难道匿名信里说,木户加奈归还中国的那尊佛头,是假的?”刘局苦笑道:“不错。最可恨的是,那封匿名信藏头藏尾,根本没说明白。现在这个归还仪式的风已经吹出去了,匿名信一到,已成骑虎难下。取消归还仪式不行,会在国际上造成不良影响;如果木户加奈归还的佛头是假的,更是有损国家声望。所以上头已经下了命令,无论如何,要在归还仪式之前搞清楚。”

药来问:“归还仪式定在何时?”刘局伸出一根指头:“一个月以后。”一个月时间,这可真是有点紧。刘局对我说道:“小许,我找你出来,是希望你能够帮忙查清此事。”我立刻明白了刘局的意思。许一城的罪名是盗卖佛头给日本人,现在这佛头却真伪难辨,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曲折。所以对我来说,辨明佛头真假,和查明我爷爷当年作为,其实是一件事,不怕不尽心竭力。

黄克武不干了:“玉佛头事关五脉,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让烟烟跟着他。”然后他对自己孙女贴耳说了一句。黄烟烟听完吩咐,走到我跟前,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从脖子上摘下一个挂饰递给我。这是个小巧的青铜环,上头用一根红绳穿起。这枚小青铜环,表面锈迹斑斓,隐有五彩,看形制是个古物。我拿在手里,隐隐能感觉到一阵温热,不用问,肯定是人家姑娘家贴身的温度。

药来估计一向跟黄克武不对盘,见黄烟烟去了,立刻也开口道:“药不然,你也去盯着,免得有坏人捣乱。”药不然忙不迭地应了一声。

刘局看了看沈云琛,后者摇摇头:“我们青字门就不掺和了。”说完她冲我展颜一笑:“不过小许若有什么疑问,随时可以来找我。”说完她递给我一张古香古色的名片,边缘还画着几株竹子。

药来又对我说:“老黄给了你一个人、一样东西。我们玄字门也不会小气,人我给你了,再给你添件儿东西。”我刚要开口客气,药来已经让药不然把东西送过来了。一看,我乐了,他手里攥着的是个大哥大。

这时候红字门的理事刘一鸣忽然睁开眼睛,我以为他也要给我东西。没想到他一开口,只有一句话:“小许,我没东西给你,只叮嘱你一句话:鉴古易,鉴人难。”

这一顿鸿门宴吃到十点多,方震把我送回到四悔斋门口,说明天上午他会送东西过来。我心事重重地推开门,正打算洗把脸睡觉,忽然发现门缝底下似乎塞着什么东西。我拿起来一看,是张从报纸上撕下来的纸片,在铅字边缘潦草地写着两个圆珠笔字:“有诈”。我苦笑起来。这是一句废话。如果没有诈,刘局怎么会强势推动沉寂已久的许家回归五脉?怎么会力排众议,让既无声望也没背景的我来参与玉佛头的鉴定?

我刚要把报纸揉成一团,忽然发现这两个字旁边,还有一段广告被圆珠笔隐晦地圈住了。这则广告本身没什么可关注的,不过落款有个地址,市内的。我暗暗把这个地址记下来,纸头扯碎扔簸箕里,后来想想觉得不妥,掏出打火机来,给烧成了灰。

只身而来的木户加奈

第二天一早,方震和一个小伙计准时出现在四悔斋门口。我上了车:“咱们今天去哪儿?”方震说去北京饭店,木户加奈就住在那里。

方震把车停在酒店门口,服务员走过来拉开车门,把我们迎进去,药不然和黄烟烟已经到了,两个人各自坐在大堂的休息沙发上,彼此隔得很远,也不说话。见到我来了,药不然从沙发上跳起来,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哥们儿,看见她手边的东西了么?”我转头过去看,黄烟烟手边搁着一个笔记本,正是我那本丢失的《素鼎录》。“是你昨天丢的那本么?”药不然问。我点点头。黄烟烟面无表情地抬手把笔记本递给我:“爷爷托我给你的。”

方震走过来,手里拿着三页复印纸:“木户小姐那边还要准备一下,你们先看看材料吧。”文件里面简略地写了木户加奈的个人情况。她是本州山口县萩市人,今年24岁,正在早稻田大学攻读考古学博士学位。

方震招呼我们上楼。那本笔记我没地方放,只好捏在手里。很快,我们来到了九层907房。

我们进了门厅以后,从里间走出一个年轻女子。她谈不上漂亮,但面相舒服,一看就是贤妻良母型。她递上一张名片,用略显生硬的中文说:“我是木户加奈,请多多关照。”做了简单的寒暄和介绍以后,方震借故抽烟,离开了房间。

木户加奈把视线定在了我身上,眼神灼灼地开口说道:“许桑,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我没料到她会先发制人,只得回答:“呃……请问吧。”木户加奈问道:“我可以看一下您手里的这本笔记本吗?”

我点了点头,把笔记本递过去。木户加奈没有打开看里面的内容,只是轻轻摩挲封皮片刻,便还给了我,然后说:“我祖父木户有三也有一个完全一样的本子,四角也镶嵌莲银。”

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尤其是我心中的震撼最大。“令祖父的笔记本里,写的什么内容呢?”我追问道。木户加奈摇摇头:“我不知道,笔记本里是用汉文写的,而且被加密过。”

药不然插嘴问道:“木户小姐,你祖父那本笔记带来了么?”木户加奈摇了摇头:“我没有想到会碰到许一城先生的后人,所以并没有带在身上。”

这时候,黄烟烟突然冷冷道:“玉佛头在哪?”我有点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不知这女人是不是故意的,但总算把我暂时从尴尬中解脱出来。

木户加奈拿起一个黄色的信封,从里面取出几张照片,铺在茶几上:“这是我的家族历年来为玉佛头所拍摄的相片,请你们先过目一下。”六只眼睛汇聚在这一堆照片上,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这些照片拍的都是则天明堂玉佛头特写,各种角度都有。照片分黑白和彩色,新旧程度也不同,明显不是同一时间拍摄的。从这些照片上看,这个玉佛头雕刻得十分精致,有唐代佛像的典型特征。从这个佛头大小判断,整个佛像应该有50厘米高。

药不然性子急,开口问道:“我们中国有句俗话,眼见为实。佛头实物在哪里呢?”木户加奈面露为难之色,深深鞠了一躬:“非常抱歉,现在佛头还在日本。”

我们听了都是一愣。药不然大为不满,嚷嚷起来:“这您可就有点不地道了,光是几张照片就想糊弄过去?”木户加奈面对质问,回答说:“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制约,这次来到中国我只携带了照片,更多的资料正在整理中。”我道:“木户小姐,我猜你手里只有照片,却无法接近玉佛头吧?”

木户加奈听到这句话,脸色有了变化。我拿起照片,解释道:“你看这些照片,年代有新有旧。如果佛头在木户小姐手里,她为什么不直接拍一套最新的清晰照片,而是给我们一堆散碎不全的老照片呢?” 木户加奈既没否认,也没确认。她垂头思忖再三,终于开口道:“许桑不愧是许一城先生的后代,果然无法瞒过你。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向许桑详细说明一下这次佛头归还的缘起。”

前尘往事

木户加奈的家族在日本是华族名门,家族里最有名气的人物,是日本明治维新三杰之一的木户孝允。木户加奈这一支属于木户的分家,没有涉入政坛。她的祖父木户有三在早稻田大学是考古系教授,专门从事东北亚历史研究,精通汉学,在学界小有名气。

清末民初之际,中国门户大开。西方开始在中国进行掠夺式的古董搜集,连续爆发了数起古董大案,中国军阀混战,自顾不暇,根本无法追查。日本对中国文化一向有着狂热的爱好,于是由文部省出面,黑龙会出资,联合日本学界精英人士成立了一个叫“支那风土会”的组织,专门负责利用中国的混乱政局,获取各种名贵文物运回日本。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风土会编了一本文件,叫做《支那骨董账》,里面记载了中国许多国宝级文物的样貌、来历、持有人、收藏地点等资料。

木户加奈说到这里,忽然发现我们三个人面露茫然,便问道:“你们知道李济是谁吧?”我们点了点头。学考古的都知道,这位李济是中国第一个进行现代考古挖掘的学者。

1928年,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考古组成立,担任组长的李济开始组织考古队伍在河南、陕西等地进行田野考古作业。木户有三利用“支那风土会”的资金,很快取得李济信任,参与到调查队中来。

到了1930年,南京国民政府颁布了《古物保存法》。为了摸清当前文物现状,中央古物保管委员会筹备了一个宏大计划,要搞一个全国范围的古迹大排查,李济被任命为执行者。

李济为了这个计划,四处招兵买马,既有国外的专家,也有国内的民间高手。木户有三作为李济的好友也参与其中,并结识了一个叫许一城的人。两人走得很近,一度还按照中国的风俗拜了把子。

许一城和木户有三并没有跟随大部队行动,他们被李济委托去执行一个秘密任务。这个任务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他们在1931年7月中出发,一直到8月底才再次出现,消失了一个半月时间,但却没有提交任何报告,也没任何记录。

后来李济的这次大排查因为时局的变动无疾而终,许一城回到北平。木户有三也回到日本国内,发表了一篇文章,宣称在中国寻获则天明堂玉佛头,并称赞说许一城在其中发挥了很大作用。

这一下子,国内舆论哗然,无论是李济还是五脉都承受了极大压力。很快,许一城被逮捕枪决,五脉因此元气大伤,李济也因为此事受到了申饬。

这尊玉佛头流落日本以后,落入“支那风土学会”手中。可木户有三提了一个要求,希望这件文物不要做公开展示。于是它被收藏在学会专属的博物馆内,只有有限的几人能够看到。木户有三从那时候起,身患重病,一直卧床休养。

抗战胜利之后,日本各个右倾组织包括黑龙会在内都被美军取缔,支那风土学会逃过一劫,改名叫东北亚研究所。

木户有三在上世纪40年代去世,他最疼爱的孙女木户加奈长大成人,继承祖父衣钵学习考古。她在一次无意的调查中发现了玉佛头的下落,这才知道佛头与中国的渊源。出于对中华文化的热爱,木户加奈认为祖父当年做错了事,希望能把佛头归还中国,以抵偿当年的罪过——当然,最后这句是她的说辞。

我听着这个故事,靠在沙发上一直没搭腔。木户加奈的这个故事,可以和黄克武的故事相对照来看,许多细节都能对应上。可是这两个故事都缺少了最关键的一个环节。他们都无法回答,在1931年两人消失的一个半月空白,木户有三和许一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而直觉告诉我,对于佛头之谜,这段经历至关重要。

现在3个当事人里,许一城已经被枪毙,木户死于东京大轰炸,李济也去世了。唯一的指望是,他们会不会留下一些文字记录作线索?

初步协议

我盯着木户加奈,开口问道:“木户有三当年不是在学报上发表了一篇关于玉佛头的论文吗?请问你手里有论文原文吗?”木户加奈似乎早有预料,她转身从里屋取出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的是一份学报剪报的复印件,旁边还体贴地附了中文译文。

我读完以后有些失望。木户有意无意地省略掉了细节,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报告的结尾还附了两张照片。第一张照片上有两个人,一高一矮,矮的那个穿一身咔叽布探险装,戴圆眼镜,还有一顶史怀哲式的探险帽,脖子上挎着一个望远镜;高个子穿一身短装中式棉衣,留着两撇小胡子,头上还戴着顶瓜皮帽,背景是北京大学校门。

我家里和许一城有关的东西都被我父亲处理了,所以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爷爷的样子。

第二张照片,是木户有三独照,他还是那一身装束,站在个丘陵上,背景是一堵半坍塌的古城墙。墙体正中有一条隐约的缝隙,缝隙两侧的光影颇有些不自然。

我注视爷爷的照片良久,才把剪报还给木户加奈。

“这么说来,玉佛头现在你的手里?”黄烟烟问。

“准确地说,是在我家族中收藏。而它的处置权,则是在东北亚研究所手里,即使是我也无权单独做出决定。但只要贵方能够帮我,我有把握可以说服东北亚研究所的那几个老头子。”

“要我们帮你做什么?”我问。

木户加奈慢慢说道:“希望你们帮我找一个人。”她指了指我怀里那个牛皮笔记本:“刚才我不说过吗,我祖父也有一个类似的本子。我一直怀疑,祖父在那个本子里写下了发现玉佛头的经历。破译这个笔记本,我才能去说服东北亚研究所的人;而许桑你也可以找出你们家族的真相了,不是吗?”我认命似地叹了口气,问道:“木户有三的笔记,和你要找的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木户加奈道:“那个本子的末页,被人用铅笔画过。这个划痕经过还原以后,是三个汉字,叫做付贵缴。这是祖父的笔记本唯一留下来的线索。”然后她拿出钢笔,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我注意到,黄烟烟听到这个名字,瞳孔猛然一缩。

我说:“木户小姐,你是否有办法让我们看到木户笔记的内容?”木户加奈沉思片刻,从房间里拿出一本日文杂志,翻开其中一页:“这是几年前给我祖父做的一篇专题,里面有一张木户笔记的照片,不知道是否合许桑的心意。”

我接过杂志,照片中的木户笔记被放在一个玻璃橱窗里,中间均匀摊开,镜头角度俯拍。我勉强分辨出一行文字来。从这行文字的排列来看,木户笔记与《素鼎录》的加密方式基本相同,但是在简略的心算之后,发现我所知道的密码,无法解开这本笔记。

关于玉佛头的第一次会谈结束了。我和木户加奈达成了初步协议,她会尽快联络日本方面把那个笔记本寄过来,而我则帮她把“付贵缴”这个人找出来,破译木户笔记——至于玉佛头,木户加奈答应会继续与研究所的人斡旋,至于效果则要看我们的工作效果了。

探长付贵

离开饭店以后,我问黄烟烟:“黄小姐,刚才木户加奈提到那个名字时,我看你好像知道些什么,你知道这个付贵缴是谁吗?”

黄烟烟没搭理我,自顾往下走去。我看她态度实在恶劣,只好把昨天黄克武送给我的青铜蒲纹青铜环从兜里掏出来,在她面前一晃:“你们家黄老爷子是让你跟着我,不是我跟着你。”

黄烟烟看我亮出青铜环,嘴角抽动几下,显然是气坏了。她银牙紧咬,终于开口道:“当初逮捕许一城的探长,名字叫付贵。”

“嗯?那付贵缴是谁?”我一下子脑筋还没转过来。黄烟烟轻蔑一笑:“缴是收缴证物的印记。”我这才恍然大悟。许一城被捕以后,那些笔记也会被当成证物,需要在上头写明是由谁来收缴的。

“那这个人现在在哪里?”我问。黄烟烟摇摇头,径直迈开长腿走了。药不然默默地从后头跟过来,拍拍我肩膀道:“哥们儿,有点过了。”

“怎么了?”

“那个青铜环是有来历的。”药不然一改平时的嬉皮笑脸,“据说她出生的时候不会呼吸,眼看要憋死了。她爷爷恰好从外头收了一个青铜环回来,给她挂到脖子上。说来也怪,她一戴上,马上呼吸就正常了。从此她就一直贴身带着,视若性命。而且这是黄老爷子给他孙女婿准备的,现在你明白为啥她那么愤怒了吧?”我苦笑一声,没说什么,把黄烟烟的事搁到一旁,开始思考付贵的事情。

木户有三的这本笔记,作为指控许一城的证物被付贵收缴,还在背后做了个记号,然后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木户有三手里。这其中的蹊跷曲折之处,很值得探讨。木户加奈从付贵这条线入手是对的,这是目前唯一的一条线索。

我和药不然一起回到四悔斋,路上我们俩又随口聊了几句,我这时候才知道,药家到了这一代,一共有两兄弟,药不然和他哥哥药不是。大哥是公派留学生,在美国读博士,专业是医药,所以药不然被家里当成重点来培养。言语之间,我感觉药不然对这个行当不是特别在意,按他自己的话说,似乎替他哥哥履行责任。说不定这哥俩之间,还有什么事,但我没细问。

说了一阵,我有点困了,自己回屋里眯了一会儿,把药不然扔在前屋帮我看柜台。等我一觉醒来,才发现这小子正跟方震聊着天。方震见我起床了,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看药不然悻悻的神色,大概是想提前看却被拒绝。

要说公安系统的办事效率,那是相当的高。我和药不然回四悔斋这才三四个小时,方震就拿到资料了。原来这个付贵在新中国成立前是北京警察局的一个探长,除了亲手逮捕过许一城以外,还抓过几个地下党。但他这个人心眼比较多,没下狠手。所以新中国成立后,他虽然被抓起来,但不算罪大恶极,判了20年的徒刑,一直在监狱里待着。等他刑满释放,不愿意继续待在北京,就跑到了天津隐居。近两年古董生意红火起来,他就在天津沈阳道的古董市场里做个拉纤的,帮人说合生意。

一个探长居然混到古董行当来了,这可挺有意思。拉纤这活不是那么好做的,得能说会道,还得擅长察言观色,倒是挺适合一个老警察。不过这行还得有鉴古的眼力,既不能被卖家骗了,也不能让买家坑了,这就要考较真功夫了。

既然发现了他的踪迹,事不宜迟,我当即让方震去订两张火车票,连夜赶往天津。进了火车站,黄烟烟居然也站在月台上。不用问,肯定是刘局或者方震通知她的。她看到我凑近,只冷冷瞥了一眼,没多说什么。我把那个青铜环拿出来:“我许愿做人有原则,从不强人所难,等这件事情解决了,原物奉还。”说完我转过脸去,跟药不然继续贫嘴。至于黄烟烟什么反应,我就不知道了。

北京到天津火车挺快,两个多小时就到了。我们三个一下车,趁着天色还未黑,直奔沈阳道而去。

第三本笔记

付贵住在某个单位的家属院。我们几个人坐定。付贵道:“你们是北京来的?”我们几个点点头。付贵又问:“你们是五脉的人?”这次只有药不然和黄烟烟点了点头。付贵找出几个酒盅,给我们满上,然后他自己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问了第三个问题:“你们是为了许一城的事?”

药不然点了下我:“这位是许一城的孙子。”

付贵打量了我一番,不动声色:“倒和许一城眉眼有几分相似。”现在亲眼见过许一城的人,除了黄克武以外,就只有这个付贵了。我的声音显得有些紧张:“听说当初拘捕审问我爷爷的是您,所以想向您问问当时的情形。”

付贵三个指头捏着酒盅淡淡道:“这么多年了,怎么又把这件事给翻出来啦?你们费这么大力气跑来找我,恐怕不是想叙旧那么简单吧?”于是我把木户加奈归还佛头的来龙去脉约略一说,特意强调付贵是解开木户笔记的关键。

付贵听完,把酒盅搁下,指了指门口:“看到门口那副对联了么?那就是许一城送我的。”我颇为意外:“您和我爷爷原来就认识?”

“岂止认识,还是好朋友呢!”付贵晃着脑袋,仿佛很怀念以往的日子,“但我实在没想到,许一城这么一个明白人,竟然会去盗卖佛头。那家伙的性格我最了解了,生平一恨糟蹋文物,二恨洋人夺宝,经常感叹国家弱小,文物都得不到保护。”

我问:“您在审问他的时候,他没告诉您?”

付贵听到这,气哼哼地咳了一声:“这案子蹊跷啊!我告诉你,盗卖佛头这案子,唯一的证据,就是木户有三在日本学报上登的那篇文章,这叫孤证。至于那枚佛头他们是在哪盗的,什么时候盗的,这些细节一概没有。这么一个案子,一城只要推说都是那日本人所为,自己只是受了蒙骗,不说开释,多少能有减刑。结果一城那混蛋问来问去只有一句话:老付你不懂。过了几天,他索性认罪了,说左右是要死,这最后一份功劳不如送给老付你,你说可气不可气?”

这番话让我呆在了原地。听付贵的意思,许一城竟是自投罗网,主动承认了罪名。药不然见我沉默不语,抢先问道:“你跟木户有三打过交道么?”

付贵听完却十分为难:“我跟木户有三不是特别熟悉。我也只是跟他吃过两次饭,还是跟许一城一起。不过这个人,倒不是什么坏人,就是个书呆子。我们吃的那两顿饭,其实一共也没说上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和许一城聊天。若不是后来因为他而导致许一城入狱,我还真以为他是个好朋友呢——所以你们说我能解开木户笔记的密码,实在有点勉强,我跟他,真没什么交集。”

“他有一本笔记,当时被当做证物收走了,还是你签的字。你有没有印象?”

付贵歪着头沉思了一阵:“好像是有这么一本东西……不对,是一摞,一共有三本。”

我们三个一听,都是一惊。那种牛皮镶银笔记我手里有一本,木户加奈手里有一本,居然还有第三本?

“笔记本里写的什么内容你知道么?”

“不知道,里面用的是密码。我估计大概是考古笔记之类的东西吧——不过许一城自己已经承认,所以检控方对这些笔记也没什么太大兴趣。”

“后来这些笔记本的下落呢?”我问。

“日本领事馆来了一个叫姊小路永德的外交官,说这是日本政府的财产,给收走了。”

木户有三笔记的来源搞清楚了,可是新的疑问又出来了:如果日本政府当时把笔记本收走,那么我家里那本笔记,到底是从何得来的呢?还有,第三本笔记,下落又在何处呢?

我又细细追问,也亏得付贵对当年那件事印象太深,许多细节都还记得。我发现付贵这个人只是想要帮帮许一城罢了,他只是个小探长,对于盗卖佛头这件事本身,知道的恐怕还不如黄克武多。

一张相片两个版本

综合黄克武、付贵和木户加奈的故事,许一城的形象逐渐丰满了,但他与木户有三在1931年7月到8月之间的经历,却还是一片空白。

我问道:“我爷爷到死也没再说什么?”付贵摇摇头道:“没有,他临刑前夜,我带了点酒菜去送行,劝他再好好想想,可他什么都没说。等我把酒菜盘子端出监狱,发现案底粘了一张纸条。纸条上说他与我相识一场,总要留点东西做纪念。纸条指点我去南城一处偏僻的冰窖里,从那里拿一件唐代的海兽葡萄青铜镜。”

“不对……”我喃喃自语。桌上其他三个人都听到了。付贵眉头一皱:“你说什么不对?”

我抬起头:“我说您收的那样古董不对。”

“你是说你爷爷给我的是赝品?”

“不,不,不是说这枚青铜镜是赝品,而是……”我飞快地组织着语言,“而是你拿到那枚青铜镜的地点,有问题。您刚才说,这东西是搁在一个冰窖里的?”

“对,就在城南的一个小村子里头,以前是给宫里专门存冰用的。”

“这就奇怪了。我爷爷是白字门的大行家,五脉掌门,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没常识的事来。”我扳着指头解释道,“青铜镜的合金配方是锡加铜,而锡这种东西,在低温下会变成黄色粉末。青铜器如果放置环境不对,其中的锡成分就会形成粉蚀,还会传染到附近的区域——所谓‘锡疫’。所以青铜器的保管,低温是一个绝对的大忌。”

“可他确实是那么放的呀。”付贵辩解道。

我注视着他的双眼:“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是通过这个铜镜,想传递什么信息,但又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所以才会用这种看似不合理的放置办法,来做出暗示。而这个暗示只有铜镜发生锡疫后,才能被发现。”

“咳!他何必跟我绕这么大圈子?”

“佛头这件事,牵扯太广,多少方势力都在暗中窥视。我爷爷那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您后来拿到铜镜以后,可记得上面有什么东西?”

付贵道:“从冰窖取出来以后,就一直搁在家里。青铜器我不太懂,也就没怎么仔细看过。”

黄烟烟忍不住问:“那枚青铜镜现在何处?”

说到这里,付贵面露羞赧,拍了拍脑袋,这才说道:“呃……已经不在我手里了。前两年老婆子要看病,我把它给卖了。”

药不然抢着问道:“卖给谁了?”

付贵说:“一个安阳的老板。他说需要一枚古镜镇宅,从我这里收购走的。”

我们三个人对视一眼,我找付贵要了那个安阳老板的地址,仔细抄录下来。那老板叫郑国渠,名字挺有意思,估计他爹是秦始皇的拥趸。

我拿起桌上的酒盅,双手举起,恭恭敬敬道:“谢谢您给我指出一条线索,这对我爷爷,对我们许家的名誉,至关重要。”

付贵缓缓站起身来,用双手握住我的酒杯,老泪纵流:“当年我未能帮上一城的忙,一直遗憾得很。今天这份心愿,总算能了却一点。”说完他转身进了阳台,翻出一本相册,相册上满是尘土。付贵取出一张已经残旧的老照片:“这是我手里唯一的一张许一城的照片。”

我们看到照片后,面色顿时大变。

这张照片,我们前几天已经在木户加奈那里看到过,是在考古学报上发表的木户有三那张摄于考察途中的单人照,脚踏丘陵,背靠城墙,景物、构图、人物姿势、光线都毫无二致。但这张照片和学报上的那张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异。

这张照片上多了一个人,在木户有三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袭短衫,正是许一城。

事情变得越发有意思了。同一张照片,却出来两个不同的版本,到底是许一城与木户有三的合影被涂改,还是木户有三的单人照被添加?目的何在?

走安阳

我们先坐火车回了北京。方震去接我们,顺便向刘局做了汇报。方震还把那张照片拿走,说是去技术部门做个鉴定。如果是修改过的话,胶片颗粒会有微妙的不同,可以识别出来。

木户加奈那边也有了新的进展。她已经做通了木户家族的工作,把木户笔记一页一页拍照传真过来。“木户小姐,付贵的情况,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关于姊小路永德的事,你能否利用在日本的关系,查一下当时日本方面的记录?”许一城案发以后,姊小路永德把那三本笔记取走了。三本笔记现在一本存在日本,一本被我收藏,还有一本不知去向。如果能从这条线索摸过去,说不定会有收获。木户加奈听我说完后,答应打电话去日本查一下。

我回到四悔斋以后,看到门缝里塞着什么东西。我俯身捡起来,不出所料,又是一张报纸碎片。边缘潦草地写着两个圆珠笔字:有诈。我去天津之前,也捡到过一样的纸条。那个神秘的主人似乎对我很关心,一次提醒见我没反应,又提醒了第二次。我把纸条展开,和第一次一样,在报纸里有一段广告被圈起来,里面包含了一个地址,和第一次给的一样。我仍决定暂时先放一放,把地址默记下以后,纸条点着烧了。

次日一大早,我和药不然、黄烟烟坐火车前往安阳。安阳位于河南北部,地接河北、山西,号称中国八大古都之一。对于藏古界,尤其是摆弄金石的人来说,这个城市称得上是圣地。安阳还有一个为业内熟知的特点:这里还是全国知名的青铜器伪造基地。在安阳附近的村子里,许多家族都是仿制世家,拥有无法想象的伪造工艺,即使是老专家也会走眼。而我们此行要去拜访的那位郑国渠,据说就是来自青铜器赝品世家之一。

在安阳下车以后,有人接站,是黄家在当地的关系。我们找了一家旅馆安顿下来以后,我把黄烟烟和药不然叫到一起,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由我出面去找郑国渠。我跟他毫无瓜葛,不会引起敌意。而且我只是借那枚铜镜看看,不是买,相信只要筹码开得慷慨,他不会拒绝。

但黄烟烟反对。她说郑国渠这人和一般玩古董的不同,他对收藏鉴赏什么的毫无兴趣,衡量古董的唯一标准,就是金钱。这样一个人,你求他看看那枚铜镜,搞不好会引得他狮子大开口。即使付出足够的代价,这份慷慨也会让他心生疑窦,认为铜镜里藏着什么东西。万一许一城在铜镜里留着的信息被郑国渠发现或破坏,一切都完蛋了。

“那咱们该怎么办?”我问。黄烟烟从提包里拿出一件器物,这是一具青铜爵。“知道父辛爵么?”黄烟烟问。我点点头。那是1976年12月出土于陕西扶风庄的一件国宝,号称是商周青铜爵之冠。黄烟烟拿着爵晃了晃:“同一批出土的。”我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可算是一件一级文物了,按规定应该被收到博物馆登记造册,即使是黄家,也不可能随便拿出来啊。再者说,就算他们能随便带出来,这尊青铜爵在市场上的价值也是极高的。用周代的青铜爵去换唐代的青铜镜,这岂不更是惹人生疑么?我想到这里,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我看不见得,你这是一件故意做旧的高仿品。”黄烟烟把青铜爵放下,淡淡一笑:“算你不傻。”

我从她手里接过这个龙纹爵,越看越是心惊。这青铜爵仿制得相当精妙,无论是纹饰、爵制、包浆还是铜锈层次,都仿得天衣无缝。我一脸沮丧地把青铜爵还给了黄烟烟:“才疏学浅,我认不出来。但话说在前头。我做人有原则,如果你是想拿赝品去换真品,这是骗人,我可不赞同。”

黄烟烟冷哼一声,正要争辩。药不然忽然拍手笑道:“我说烟烟你就别逗他了,你是打算去斗口吧?”黄烟烟没吭声,算是默认了。黄烟烟的计划是,拿着这具青铜爵连着几天去堵门斗口,斗到店里人撑不住,郑国渠肯定会现身的。这个人对自己技术有极大的自信,届时逼他用铜镜为赌注,便可到手。

遇袭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三个便前往位于袁林的安阳古玩市场。根据情报,郑国渠开的那家店铺叫做洹朝古玩。我们三个人走进店里,径直朝里屋走去。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子赶紧伸手拦住:“三位,请问想看什么物件?”药不然一马当先,大声道:“我们是有一件货,想看你们收不收。”那中年男子笑道:“不知是什么门类的玩意?”药不然一指招牌:“来洹朝古玩,当然是要出尊绿器。”

各地古董市场切口都不相同,安阳这里管青铜器叫做绿器,取其千年绿锈之意。中年男子一听是绿器,表情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那您把货拿出来我看看吧。”黄烟烟从袋子里拿出那一尊龙纹爵,缓缓搁在桌子上,对他道:“请你过过眼吧。”

这爵一出,气氛立刻变得大不一样。中年男子名叫郑重,他默默地把青铜爵捧起来,左右端详,又伸手去抠那铜锈,一会儿额头就沁出汗来了。看得出来,他与我的鉴定水平差不多,已经黔驴技穷。郑重终于抬起头来,一言不发,转身进了里屋,托出一件宋代鸿雁银制香囊,盯着黄烟烟道:“拿这个封一天的盘,您看成么?”围观人群发出起哄声。

封盘本是围棋术语,指的是双方比赛中断,棋盘被封,中途休息后再战。引申到藏古界,是指在斗口的时候,被斗的一方若是鉴不出来,又不甘心认输,就会提出封盘,缓上一段时间,可以趁这期间去找外援。但是封不能白封,必须得拿出一件东西补偿给对方。补偿多少,得看斗口的器物鉴定难度有多高,彩头有多大。

像这个青铜爵的斗口难度,郑重拿出宋代的银香囊来封盘,已经算是低了。黄烟烟看也不看,把香囊扔到我手里,然后把青铜爵拿回来,在一大群人的灼灼目光下离开。

到了第二天,我们三个如期而至。郑重一看我们来了,从里屋搀出一位老先生。他的鉴别手法跟昨天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动作更为细致,看的时间更长。约摸过了一个小时,老技工冲郑重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郑重脸色顿时垮下来。“还要封盘么?”药不然挑衅地问。郑重尴尬地回答道:“能否再容我们一天?”

这和我们之前的预测差不多。第一次斗口,洹朝古玩应该不会马上惊动郑国渠,而是会请城里的某位专家来解决;只有在第二次斗口仍旧失利的情况下,才会通知住在村子里的郑国渠。“可以再封一次盘,但这次的封盘物,得我们来挑。”药不然提出了要求:“听说你这里有枚唐代的海兽葡萄青铜镜,拿那个来封盘好了。”听到这个要求,郑重眼神露出惊讶:“您高抬贵手,可我们店里没这东西啊,隋代的凤边花镜倒有一面。”隋镜比唐镜早,他开出这个价,也算有诚意了。可是药不然却摇摇头:“非这面镜子不可,你拿不出来,可以去问问店主嘛。”郑重只得说去打个电话,然后转身进屋。

过不多时,郑重掀帘出来说:“我们店主答应了,不过东西还在村里,送过来得一段时间。要不……您来里屋坐坐喝点茶?”“不必了。这是我们旅馆的地址。东西到了,给我送过去。”药不然随手写下一个地址。郑重连声说一定送到。

我们在众人目送下离开袁林,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药不然没跟过来,远远地他跟一群姑娘还在聊着。他冲我摆摆手,让我们先回去,他随后就来。从袁林到我们住的旅馆并不远,只不过中间要穿行数条小巷。正走着,黄烟烟忽然停住了脚步,表情变得警惕起来。我抬眼望去,发现这条小巷子后头有人走过来。看他们走路的姿态和手里拿着的棍子,似乎不怀好意。

“你,先走!”黄烟烟不由分说,把龙纹爵塞到我怀里。我还想拒绝,她已经掉转过头,如箭一般冲了出去。我别无选择,只得飞快地朝前跑出。就在我马上要奔到巷口之时,前方突然冲出两个人,截住了我的去路。我的脖颈挨了重重的一下,顿时扑倒在地。

双簧记

我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沾满露水的草地上,两条胳膊和腿被几根粗大的麻绳牢牢地绑住。黄烟烟就躺在我的身边,同样五花大绑,她似乎还没醒转过来。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几个人影躬着腰不知在干些什么,隐约可以听到金属与石子的碰撞声,还有铲土声。

这时耳边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死了没有?”

我勉强把脖子拧过去,看到黄烟烟一对眸子已经睁开,闪动着警觉的光芒。“帮我把绳结咬开。”她说。我花了十几分钟时间把她的绳结解开了。那些人发现了这边的动静,七八个人围了过来。双方对峙了片刻,一个男子慢悠悠走进圈里来。他往那大大咧咧地一站,手里攥着一件铜器,正是龙纹爵。

黄烟烟怒道:“郑国渠,你无耻!”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家伙就是传说中的郑国渠。郑国渠听到她的话,大眼珠子一翻:“你拿件真货来砸我的店,不厚道在先,怪不得我。”我眼睛陡然瞪大,那个龙纹爵不是黄家仿制的吗?怎么到了郑国渠嘴里,却成了真品了?我再看黄烟烟,她却没有任何否认的意思,我心里一沉。

现在我们是瓮中之鳖,郑国渠也不起急,来回踱了几步:“今天你们两位贵客赶上我开张,不如来府上坐坐吧。”说完他朝那边指了指。借着晨曦的光芒,我看到远处是一座古坟,旁边一个方洞口隐约可见,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些家伙,原来是在这儿盗墓!

郑国渠笑得很残忍:“我这个人做事,一向讲究公平。我取走了墓主的东西,再给他送还两个陪葬的人牲,还赔上一个龙纹爵,也算够义气了。”

我咬牙道:“你就不打算问问,我们花了这么大代价来斗你,到底是图什么?”郑国渠却不吃这套:“你们想图什么,我不想知道。”“我看不见得吧,难道玉佛头你也没兴趣?”

郑国渠的动作停住了,他蹲下身子,两只大眼凸得更大了些。他把我双腿的绳子松开,然后大手抓着我肩膀,直接带到那个盗洞边。郑国渠淡淡道:“你说吧。” 我深吸一口气:“我们来安阳,其实是为了你手里那枚海兽葡萄青铜镜,镜里有关于则天明堂玉佛头的重要讯息。现在那个玉佛头在日本人手里,要归还给国家,可是……”我的声音逐渐放低,郑国渠身子微微前倾,身体一震。我突然疯狂地扭动身躯,脑袋狠狠地撞向郑国渠,郑国渠一个踉跄,连同我一前一后跌入盗洞。

这个盗洞是笔直打下去的,稍微带了点斜度,我俩一口气摔到了洞底。我背部落地的瞬间,摔得眼冒金星。郑国渠侧卧在旁边,一动不动,好似晕倒一般。这时候,头顶洞口冒出几个人头,其中一个惊慌地喊道:“郑老大,你在下面吗?”我恶声恶气道:“你们老大现在摔晕了,你们想救他,就得听我的。快让那姑娘过来说话!”很快黄烟烟的声音传了下来: “还活着?”我喊道:“你先走,如果他们拦你,你喊一嗓子,我就把郑国渠脑袋撅了!”

黄烟烟是个果断的女人。又过了一阵,郑重把头探了进来:“那个女人已经离开了,你快把我们老大放开。”我仰着脖子喊:“你们扔下根绳子来,再站远点。”又伸腿踢了踢郑国渠:“别装了。”原本昏迷不醒的郑国渠“唰”地从地上爬起来:“你这货,恁地狡猾!”“没办法,我必须要摆脱黄烟烟。”我闭上眼睛。

其实打来安阳开始,我对黄烟烟就起了疑心。所以我得想个办法摆脱黄烟烟,单独行动。可当时我被捆得紧紧的,跑也跑不了,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赌。我赌的是,郑国渠知道“玉佛头”的渊源,甚至知道许一城。所以,我故意对郑国渠提及佛头字眼,果然引起了他的兴趣,把我带到了盗洞旁边。然后我偷偷对郑国渠说了一句话:“我是许一城的孙子许愿,进洞说。”幸运的是,我赌对了。我一表明身份,他只是微微一愣,立刻与我跌下盗洞,还装作昏迷不醒。这样一来,我假意挟持郑国渠,顺理成章地让黄烟烟离开,没有引起她的疑心。

交易

郑国渠抬头看了眼洞口,席地而坐:“如今人也走了,戏也演完了,你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要是我听了不满意,嘿嘿……”他眼睛朝着通往墓室的那条通道瞟了一眼,阴恻恻地说:“别看是汉代的棺椁,里头可还宽敞着呢。”

我看出来了,如果我不和盘托出,恐怕是没机会从这深深的墓穴底爬出去了。于是我也不再掩饰,简单地从我的身世讲起,还有最近围绕着玉佛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听完以后郑国渠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从哪里来的这么大信心,觉得我比黄家还可信?”

我抬眼道:“因为郑重。”

“郑重?”

“对,他在鉴别青铜器的手法上,与我家祖传的一种技法十分类似。这技法是不传之秘,他居然也会,说明你们一定与我们白字门有些渊源。”

郑国渠听完以后放声大笑,好似听到什么开心事,然后他突然敛住笑容:“你猜对了一点,也猜错了一点。不错,许一城跟我家有点渊源,他的事情我知道一些。那枚镜子,也在我手里。但我可对那些陈年旧账没兴趣,你若拿不出我感兴趣的东西,一样要死。”

“这个好处,你不会拒绝的。”

“啥?”

“《素鼎录》。”我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

郑国渠两只鼓眼骤然一亮,他一把捏住我的肩膀:“这么说,这本书在你那儿?”我点点头。

《素鼎录》是金石鉴定的权威之书,凝结了白字门历代心得,江湖上一直流传,得到此书,则金石无忧。郑国渠是专做青铜器赝品的,这书对他来说,就像是化学家拿到元素周期表、军人拿到作战地图一样,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所以郑国渠一点也没犹豫,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算是成交。

能看得出来,郑国渠是个既贪婪又理性的人。能拿到手的利益,他一点也不会松口,但只要有风险,他会非常干脆地撒手。龙纹爵这么贵重的东西,说放弃就放弃,半点都不犹豫。这种人,相当可怕。我跟他握手之后,闪过一丝后悔,不知这么危险的人,我是否能驾驭。

郑国渠和我借助那根绳子爬到地面,郑重等人一拥而上要揍我,被郑国渠拦住了。在郑国渠的指挥下,这些人把古墓旁边的痕迹扫干净,跳上附近一辆小货车匆匆离去。

我看到他们上车的时候还拎了个口袋,里面装的估计都是明器。郑国渠注意到我的眼神,拿起龙纹爵丢给了我:“我不要,你拿着玩吧。”我知道这种国家一级文物他不敢留,就直接收下了。

在车上我问郑国渠,难道不怕黄烟烟向警察指证他吗?郑国渠咧嘴一笑,全不在乎:“有三百多个村民能证明我当时在村子里打麻将。”他跟黄家斗了这么久,却仍旧逍遥在外,果然是有些手段。

破碎的线索

车子大约开了三四十分钟,终于进了村子,其他人都散去。郑国渠和郑重带着我七拐八转,来到一处临山而起的隐秘大院里。我们进到厂子的办公室,郑国渠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后,冲我一伸手:“先把《素鼎录》拿来。”“我没带在身上,还放在北京家里。”我又指了指自己脑袋:“不过,我看得烂熟,都记在这里了。”郑国渠思考了一下,让郑重拿来一叠信笺、一支钢笔:“你就在这里把《素鼎录》默写出来吧。”“那么我要的东西呢?” 郑国渠大概觉得反正我也跑不掉,就让我继续写,郑重在门口看守,然后他自己走了出去,说去给我取来。

我埋头写了大约一个多小时,门被推开了,郑国渠夹着一个木匣子进来。匣子里搁着一张纸和一堆灰白碎片。“我从付贵那里买来的时候,已经是这副模样了。”郑国渠说。我小心地用手指去摩挲那些青铜,把残片一一拿起来看。在其中一片比较大的镜背碎片上,我发现有些浮雕字形,连忙去看其他的,很快被我找到三四片可以拼接到一起的,已能勉强分辨出两个残字。两个字是“寶志”,其中“寶”字少了盖头,“志”字缺了底部。宝志是什么意思?我和郑国渠都有些茫然。

我拿着镜子残片看了一圈,忽然想到一件事:“我看你对这镜子也不是很上心,当初为何要去买?”郑国渠翻翻眼珠:“你看了那纸就知道了。”

我把纸拿出来小心摊开,发现这是一份民国时代的合同纸,大概意思是说,兹有古董商人许一城,雇佣郑虎参与考古队工作。雇佣日期是从1931年的6月到7月。“郑虎就是我大伯。”郑国渠补充道。我一看落款时间,正好是公元1931年。那一年7月中,许一城和木户有三脱离李济的大考古队,单独出发前往不为人知的地点。从这份合同来看,他们不是两个人去的,至少还有第三个人——郑国渠的大伯郑虎。

我放下合同纸:“你大伯还健在吗?”郑国渠耸耸肩:“死在监狱里了。”“他生前有没有提到过,许一城雇佣他去哪里?”郑国渠摇头道:“我大伯没跟人详细说过,不过他应该去的是岐山县,待了一个月就返回安阳了。他后来有一次喝醉了,吹嘘说就连许一城都要找他铸东西——我大伯是那一代最好的青铜工匠,造出来的绿器就连五脉都看不出破绽。”“铸的什么?”“好像是个关公。”我捏着下巴,陷入沉思。难道是许一城让他做赝品骗人?但不符合许一城的为人。我抓起那些镜子的碎片,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道:“你为什么要从付贵那里收这面镜子?你大伯是不是认识付贵?”

郑国渠笑得很阴冷:“嘿嘿,岂止是认识。许一城事发之后。我大伯也被叫去审问,审他的人就是付贵,因为证据不足,他被释放了。新中国成立后,这笔账又被人翻了出来,结果我大伯被关到监狱里,你可知道举报的人就是黄克武。”

我听到这名字,心中一惊。按照我的想法,应该是郑虎知道许一城的一些事情,便从付贵手里买来铜镜,试图找出线索。结果黄克武突然出手,想夺取铜镜,所以施展手段将其害死。可是郑国渠的话马上就否定了我的猜想:“铜镜是前两年刚买的,有人告诉我,这东西放在手里,将有大用。”“是谁?”“我不知道。”郑国渠迷惑地说,“那个人是我的一个老主顾,但只用电话沟通,我从来没见过。”

我还想再问,郑国渠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你问得也差不多了,我的东西呢?”郑国渠径直走过来,抓起稿纸扫了一眼,勃然大怒:“你写的这是什么鬼东西!”也不怪他发怒,我写的都是加密后的《素鼎录》。我说密码必须等到我安全离开这个村子,才能告诉他。正在僵持,这时郑重推开门:“不好了!黄家的那个女人带着警察进村了!”郑国渠冷笑一声,一指我:“老七,你把他带到坑里去,天黑前别回来。”

说完郑国渠把东西收回小匣子里,自己拿在手里,没有交给我的意思。不过我也不在意,我想要的,是线索,而非器物。

声东击西

郑重带着我,也不知怎么走的,巧妙地避开了盘查的警察,从另外一个方向离开村子,钻进附近的一个山坳里。这个山坳很隐蔽,里面搭着几个简易工棚。工棚前有三四个两米见方的坑,坑上都盖着木板。

郑重带着我走到一处工棚,指了指里头的一张行军床:“你就先在这里待着吧。”我注意到,那些坑土的颜色与周围大不相同,呈现出暗褐色,还微微散发着酸臭的味道。“这里……是你们坑锈的地方?”“哼,老大倒是挺看重你,这个坑村里都很少人知道。”郑重搬了个板凳,坐到我旁边,语气有些不爽。他没说不,显然是间接承认了。

我躺到行军床上,开始眯着眼睛打盹。“阿嚏!”我忽然打了一个喷嚏,揉揉鼻子:“怎么这里好冷啊。”“扯淡。”郑重撇撇嘴,此时大约是下午一点多,虽然坑底大部分天空都被茂盛的槐树遮挡,但透下来的阳光很充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真的,不是那种冷,是阴冷。”我抱着胳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难不成真是那古墓闹的……”

郑重一听“古墓”俩字,耳朵立刻竖起来了:“你说什么?”我连忙摆手,表示没说什么,郑重反而起了疑心。他再三追问,我只得无奈地问道:“那个墓室,你今天下去过没有?”郑重回答:“下去了,墓室的石门就是我挪开的。”我“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你还动了里面什么东西么?”“里面狗屁都没有,掏了半天才掏出那么点破东西。”郑重恨恨地说道。我摇了摇头,说不对,你动没动过遗骸?郑重往地上吐了口痰,换了个不安的姿势,说几根死人骨头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摇摇头:“晚了,晚了。”郑重一听,眼睛瞪得溜圆,问我什么晚了。“凡是下了墓穴,都会带上来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而且现在有一个麻烦之处……”“是什么?”郑重急着问。“咱们俩待的地方。”我指了指头顶,“槐树是五阴之木,能积聚阴气,营造阴宅。这个坡上遍植槐树,可以说每一棵树,都是一副棺材。咱们俩带着阴气过来,又被千棺围绕,此地又有大坑,你说这是个什么预兆?”

但凡玩古董的,都有点迷信,胆量再大,在潜意识里仍会留存一点点恐惧。郑重被我层层诱导,脸色顿时煞白。我将视线看向他的背后,悠悠然道:“我猜,封住坑口的那几块木板,也是槐树做的吧?”槐树是棺材木,这坑又比较大,上木下土,再加上早上刚盗了一回墓,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郑重越发觉得不安起来,他在工棚里来回走了几圈,末了一跺脚,走向最大的一个锈坑旁,俯身去挪那块封盖的木板。说时迟,那时快,我抓住机会,飞快地跳到他身后,猛地一推。郑重猝不及防,整个人扑通一声跌落到坑底。搞定郑重以后,我拍了拍身上的土,略微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龙纹爵匆匆离去。

我跌跌撞撞,在天黑前跑到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里。我一打听,发现是在郑别村西北方向,有十几里远,距离安阳市大约有四十多公里。我没敢多逗留,找了一个当地老乡,许给他十块钱,坐着他的农用拖拉机返回安阳。到了安阳以后,我找了个公用电话,给药不然打了一个电话。我出事之前,大哥大放在了药不然身上。

“喂?”药不然在电话里的声音很不耐烦,显得特别焦躁。“不然,是我。”“大许,烟烟找你都快找疯了!”药不然在电话里嚷道。我沉默了一下:“她在你的旁边吗?”“没,她还在郑别村跟郑国渠对峙呢。”药不然连珠炮一样地把情况大略说了一遍。

“听着,你要真把我当哥们儿,就别把我的消息泄露给任何人,即使是烟烟和你爷爷都不行。”“啊?你什么意思?”药不然大惑不解。

“我必须要单独去一个地方,至于是哪儿,你就别问了。我需要你做两件事。第一,多准备点现金,去火车站等我;第二,你帮我盯着黄家的动静,我会定期跟你联络,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告诉我。”

聚焦岐山

当天晚上,我来到安阳火车站,远远看到药不然穿着一身红衣服,手里捏着个白信封,站在月台上。很快远方一辆火车进站了,这是一趟前往徐州的火车,在这里只停车两分钟。我走到药不然身边,飞快地从他手里拿过信封,跳上火车。

我隔着车窗冲他挥了挥手。等到火车离开安阳站,我捏了捏信封,里面厚厚的一沓,钱还不少。

这趟火车是慢车,见站就停。我没多做停留,在下一站汤阴下了车,然后换了一辆长途公共汽车一路坐到新乡。这样一来,即使药不然无意中说漏了嘴,他们也琢磨不到我去了哪里。

我从新乡转车到郑州,连夜买了一张汽车票到西安。西安我曾经去过一次,那还是在小时候,我父母带我一起去的,那时候连兵马俑都还没发现呢。当时父母是带学生去考察,我在家里没人带,所以索性把我也一齐带去了。我从一个博物馆跑到另外一个博物馆,看过什么东西早就忘了,只记得母亲给我掰了一整碗碎碎的羊肉泡馍,吃得无比香甜。我还在父亲那群学生的帮助下爬了一小半华山。那是我为数不多的快乐记忆之一。

等一等。我在西安的记忆里,找不到我父亲的身影。他到底去了哪里?一个惊人的念头钻入我的脑海:难道……他去了岐山?从郑国渠透露给我的消息可知,岐山县是整个1931年探险的起点。而且在许一城和木户有三出发前一个月,郑虎来到这里为许一城打造了一件和关公有关的青铜器。

而且我手里还握有另外一个信息,那本《素鼎录》的笔记里,在序言中曾经提到,这本笔记乃是味经书院刊书处高手所制。我查过相关资料,味经书院早于光绪二十八年并入弘道学堂,而刊书处也随之撤销。其中一部分转为民营,在民国一直以装帧为业,仍以味经为名,而这个刊书处,就位于岐山。

这两则消息单独来看,都没什么意义。但把它们合起来研究,两条线索却都汇聚到了岐山这个交汇点。他们在这里出发,笔记也是在这里制作。我觉得要解开1931年之谜,岐山是必然要来的——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单独行动的原因。

从西安到岐山并不远。说不定当初我父亲来西安,也是为了前往岐山去处理什么事情。我在西安找到了一个父亲以前的学生,他告诉我,那次考察期间,许教授确实离开过队伍,说是去附近一个县文物局见一位老朋友,但具体去哪里没提。我问他,我父亲的专业并非田野考古,为什么突然想来西安考察?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这次考察来得特别突兀,似乎是许教授自己主张的,路费都是自掏腰包。听起来,我父亲似乎从一开始,就是打算去岐山,西安考察不过是个幌子。

带着满腹的疑问,我从西安来到了岐山县。我在县城里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租了一辆自行车,然后打算先去当地文物局看看。可当我骑到文物局门口,刚要锁车子时,却在门口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木户加奈!

我急忙把车子锁好,闪身躲在门柱旁。跟随她走出文物局的还有三个男子,看样子是文物局的领导。他们一齐钻进一辆桑塔纳里。

“喂,你在这干啥呢?”门房老大爷看我形迹可疑,走过来大喝一声。我急中生智,拿出那龙纹爵说:“我是来捐献文物的。”老大爷一听,态度立刻变了,热情地把我带进收发室。我随口虚应着,心里琢磨开了。木户加奈当初告诉我们,木户有三没有留下任何关于1931年之行的资料。可她现在无缘无故出现在岐山,说明至少在这件事上,她撒了谎。

老大爷看我想得入了神,连唤了几声。我回过神来,问他这岐山县里,有没有和关公有关的东西。老大爷仔细想了想,摇头说不知道。我又随便聊了几句,拿起龙纹爵要走,老大爷问你不是要捐献吗?我给你叫个研究员来。我心想这若是交出去,等于是通告全国我在岐山了,赶紧找了个借口溜掉了。

混进岐山古董圈

我刚一出门,就被人猛地拍了下肩膀。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发现是个陌生人,穿了身花衬衫,半潮不土的。他嘻嘻笑着开口说:“去文物局捐献文物啊?你给我看一眼,我保证给你这个数儿。”说完他伸出三个指头,犹豫了一下,又伸起一个。

我唇边浮起笑意,知道这人什么来头了。专门有那么一批掮客,在陕西、河南这些古董大省的农村与各地文物局门口转悠,看到有当地人抱着东西,就过去搭讪,连蒙带骗以低价——在当地人眼里算很高了——买入,一转手拿到北京、上海甚至国外,这价就得翻了几十倍。这叫套宝,本质上跟捡漏区别不大。我本想拒绝他,但转念一想,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混进岐山古董圈子,看能不能多摸些情报。于是我冲他笑了笑:“我是有件地里头挖出来的绿东西,想看看有人收没?”

他的眼睛一亮,绿器非富即贵,连忙拽着我到一处小饭店的后院。他自称叫秦二爷,我干脆报了个假名字,自称叫郑重。我故意把龙纹爵给他看了一眼,又不让他看清楚。秦二爷眼睛先是一亮,然后又拼命克制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你这东西不怎么样,虽然是古品,但明显有瑕疵。”

这是套宝的老招数。他先是故意指摘个不靠谱的缺点,如果你沉不住气,把东西亮出来,就算是进了他的圈套。到时候他见缝杀价,三寸不烂之舌能把你忽悠得晕头转向,最后低价卖给他,还得感谢他肯收这破烂货。我摆成一副惶恐的样子,问怎么办。秦二爷叹了口气,说本来他是不想再收这东西的,但看我是个老实人,又比较投缘,愿意掏一百块钱买下来。

“您能带我再去找找别人吗?”

秦二爷眼看就要到手,听我这么一说,脸色有点僵硬:“这有什么好找的,那些人都是奸商,只会占你便宜。”我抱住龙纹爵:“临走之前我叔说这是文物,不能拿来换钱,得拿来换东西。”秦二爷气得都乐了:“好,你说吧,你要换什么?”我说:“旧书,清末民初的旧书,要不就是关公的铜像。”味经书院刊书处连接着三本笔记,关公铜像连接着许一城的行踪,这两条线索都必须查出来。

秦二爷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赶紧补充道:“我叔叔说的。他是小学教书的先生,知道得可多了。”“那你就听你叔叔说的,留着这个破玩意儿吧!”秦二爷佯装愤怒,转身离去。我傻呆呆地站在原地没动。果然,过了一分钟不到,他自己又转回来了:“我这个人心肠实在太好,就再帮你一次吧!旧书我帮你找,跟你换这个爵,你可不许给别人了。”

秦二爷是混青铜器的,对书画那个圈子也不是特别熟。他带着我去了岐山的几个小古董市场,打算随便弄两本书糊弄一下得了,给我介绍的,都是些着三不着两的卖主。我俩走了足足半天,秦二爷实在乏了,抱怨说你到底要找啥?我说叔叔就提了两个条件:清末民初的书,还得是岐山本地印的。秦二爷好不容易找了家上点规模的书画店,一问,发现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书,只有味经书院刊书处的,简称味版书,十分珍贵,市面上很少见到。

秦二爷问了一圈,回来告诉我,说整个岐山,专门收藏味版书的只有一个人,叫姬云浮,是当地的文化名人。秦二爷神情有些为难。我知道他在为难什么,如果上门去找姬云浮讨要味版书,势必要拿出龙纹爵,而龙纹爵一亮相,可就轮不到他秦二爷占便宜了。秦二爷没办法,只得拉我先去吃晚饭。

吃完饭秦二爷一出门,面色顿时一变,几个彪形大汉截住了我们。这些人亲热地跟秦二爷吊膀子打招呼,一会儿工夫就把我俩请到附近一处机修铺子里。“你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还呐?”为首的大汉坐在一个拖拉机大轮胎上,手里晃着个扳手,脖子上还挂着一片玉。秦二爷点头哈腰,汗珠子哗哗往外冒,连声道:“胡哥,我正找您呢。”胡哥冷哼一声,拿扳手敲了敲轮胎边。秦二爷眼珠一转,突然一指我道:“胡哥,您看,我这不是给您带来了吗?”

峰回路转

我没料到他来这么一招,一时大惊。胡哥转头看看我,面露不解:“老秦,你什么意思?我可不好这口儿。”秦二爷赔笑道:“您误会了,我不是说他,而是说他怀里那件宝贝。我刚收来一尊青铜爵,价值不菲,特意给您送过来。”“哦?拿来看看。”胡哥扳手一晃,就有人朝我走过来。我心里大骂秦二爷,这家伙太无耻了,居然拿别人的东西去还债。

我急中生智,索性把龙纹爵拿出来,双手捧着往前面一递,直截了当说:“胡爷,我跟老秦根本不熟,他非要收我的爵,我一直没答应。他这是想把欠账赖到我头上,明摆着是说您是个不讲道理巧取豪夺的人。这爵叫龙纹爵,商周货,值钱得很。如果您看得起我,尽管拿去,当我送您的礼物,但这话我得说清楚。”

我这一番话连消带打,不光撇清了自己,还把麻烦扔回给秦二爷。秦二爷听出里面的利害,脸都憋紫了,拼命辩解说我在胡说。我也不客气,拿起龙纹爵说起它的特点来,说得头头是道。秦二爷原以为我是个傻头傻脑的当地小年轻,却没想到,我一直在扮猪吃老虎,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胡哥听我说完,扳手晃动几圈:“青铜器我不大懂,但你确实是个行家,说话倒直爽,挺有意思。”他使了个眼色,几个手下人把秦二爷像抓小鸡一样拎了出去,铺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这龙纹爵如果真如你所说的这么珍贵,那岂不是算国家级的文物?”胡哥问。我点头称是。胡哥闭上眼睛沉思片刻,复又睁开:“那岂不是说,若我收了它,回头你或老秦去局子里举报,我就直接进去了?”果然这世界上不缺聪明人,于是我也不忌讳:“我跟秦二爷真是今天才认识,还没谈妥买卖呢。他要混赖我的东西,我也只好借您的手对付一下。”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哀嚎,真不知道秦二爷在受什么刑罚。胡哥很享受地听完以后说:“我已如你所愿,把他收拾了。那你有什么能回报我?”

听起来,胡哥是话里有话。我心念电转:“我别的不行,鉴古还算有些心得。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他忽然端详我一番:“看你的谈吐口音,不像是陕西人。身怀巨宝,又懂这么多道道,你来岐山到底有什么目的?”这位胡哥看来在当地颇有势力,如能借上他的力气,好过我自己乱撞,便开口道:“我来岐山,其实是来找一个叫姬云浮的人。”

胡哥听到这名字,眼神爆出一道厉光,旋即黯淡下去,放下扳手,忽然说起另外一件无关的事:“两天之前,在岐山附近出土了一块宋代石碑,明后天应该会运到县城。县里组织了一个内部拍卖会。你跟我去,帮我鉴定看看,我打算把它买下来。”

过了三天,胡哥带着我去了县里唯一的一座宾馆。我们来到一楼的车库,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见到胡哥来了,都纷纷过来打招呼。有一个大胖子对他不屑一顾,胡哥冷哼一声,什么都没说。

车库里现在明显分成了两派,以那个大胖子和胡哥为两个核心。之前胡哥给我普及过,岐山县的古董圈子有两股势力:一股是胡哥,严格来说不属于古董圈子,但借着县委书记撑腰,有肉吃的时候也会插一杠子;还有一股势力是那个大白胖子,他叫封雷,是当地玩古董的世家,据说家里从明清起,就是岐山的古董大户。

实者虚之,虚者实之,这是兵法之道,也是拍卖之道。最后只剩胡哥和封雷在竞价,封雷被我搅得方寸大乱,不知该怎么出价才好。但就在“判官”下最后通牒之时,车库的门忽然打开了,从外头走进来两个人,车库里的人都一惊。他们是一男一女。男的大约四十多岁,国字脸,眉毛特别长,唇下留着一撮横须,有种读书人的儒雅之气,就是脸色有点苍白。至于那个女人,我就更熟悉了,不是木户加奈是谁?

“小郑,”胡哥把我叫过去,指着那男子道,“你不是要找姬云浮么?就是他。”

我大吃一惊,原来那个男人就是姬云浮,他怎么会和木户加奈搭上线呢?

大意失荆州

封雷本来神情恍惚,一看到姬云浮来了,大喜过望。他走过去小声嘀嘀咕咕。姬云浮微笑着听他说完,然后冲干部做了个手势:“我能先去看一眼么?”干部看看胡哥,胡哥摆了摆手,算是同意了。

姬云浮围着石碑转了两圈,用手去摸那碑文,然后与封雷耳语了几句,封雷忙不迭地点头。

“判官”喊着尽快出价,很快胡哥与封雷都把碗扣起来,推了过去。按照撒豆成兵的规矩,这最后一轮比价,为示公平,要一起翻出来看。“判官”双手一动,两个青碗同时被挪开,一边是十粒黄豆,一边是九粒黄豆。

“胡哥多!”判官做了最终的敲定。一粒黄豆,代表着两千元钱,十粒黄豆就是两万。胡哥乐得满面红光,当场把钱交割清楚。这时候封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饶你奸似鬼,也要喝姬先生的洗脚水。”

“哼,输了还这么嘴硬。我这也有鉴定的专家,倒想听听,姬先生讲出来的是个什么道理。”胡哥双手抱臂,让我站到前头来。木户加奈一看是我,眉毛一耸,却没动声色。我们两个人目光交错,眼神都意味深长。

姬云浮摇了摇头,走上前来,对我说道:“你是个鉴古的高手,不过阁下却也有一点没有觉察。”

“哦?疏漏何在?”我淡淡反问。刚才那石碑我已反复在脑海里验证了十几遍,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都没任何问题。即使有瑕疵,那也要靠一些大型探查设备才能查得出来,我不信姬云浮能有什么手段,转这么两圈就看出问题来。

姬云浮的神态好似是站在大学讲堂里,抬手一点:“你且来看这首陆放翁的《示儿》。”

碑文里全文引用了《示儿》四句:“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以表碑主拳拳爱国之心。姬云浮笑道:“小郑,你可看出什么端倪?”

“故弄玄虚。”我冷笑道。

“陆放翁这首诗,一经写出,立刻享誉大江南北……”姬云浮娓娓道来,话风突然一转,“可是,这诗中却有一处文字,绝不会在南宋时期出现。”他用手指轻轻触碰碑面,在一个字前停住了。那是此诗的第一句“死去原知万事空”的“原”字,“明代之前,本无‘原来’,都是写作‘元来’,后来朱元璋灭掉元朝,不喜欢这个字,这才把‘元来’换成了‘原来’。换句话说,这块石碑,最早也是明代的东西。”

他随口引经据典,我的脑子却是“嗡”的一声。这次可被人给打正了眼。明碑、宋碑,这可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两个价格会差很多。同样惊愕的还有胡哥。他虽然不明白我们说什么,但花了冤枉钱买了赝品这事,他是听出来了。他阴森森地看了我一眼:“小郑,我记得你可是跟我拍过胸脯的吧?”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把扳手,晃来晃去。他手底下几个人已把我团团围住。这也难怪,我的失误,让他损失了两万元不说,还在封雷面前丢了脸面。

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挡在了车库门和胡哥之间,我和胡哥都是一怔,再仔细一看,正是木户加奈。木户加奈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这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能不能请您高抬贵手呢?”她指着我说。

胡哥不耐烦地喝道:“他是你啥人?”

木户加奈深吸一口气,面色有些绯红:“他……是我的男朋友。”

这下别说胡哥,连我都愣住了。这时从车库外匆匆过来一个人,对胡哥耳语一句。胡哥一惊:“我舅舅真是这么说的?”那人点点头。

看来那位木户小姐在日本颇有背景,能给岐山政府带来笔额外收入,县委书记自然不会让自己侄子坏了这笔买卖。胡哥再跋扈嚣张,也不敢跟他舅舅作对。大家都不免多看了一眼这怯弱弱的小姑娘,再看看我,估计都在心里骂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胡哥扬长而去。姬云浮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尴尬,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挥手让我们跟他走。

一个局外人的发现

出了宾馆大院,门口停着一辆北京吉普。姬云浮直接钻进驾驶室,我和木户坐到车后头。木户对我说:“我们回去姬桑的住所,在那里很安全,不会有人知道。“

吉普车一路向北,很快来到岐山郊区的一处幽静所在,在一处院子前停住了。屋子颇为轩敞,厅里最多的东西是书,密密麻麻,乱得不可开交。屋子里唯一和书没关系的,是靠着窗边的一部无线电台。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似乎都颇有深意,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能够和许一城、木户有三两位前辈的后代相遇,见证一段传奇,实乃我平生一大幸事。”

我们两个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心中的惊骇。他一口就说破了我们的身份,他到底是谁?姬云浮摇摇头道:“你们甭猜了,我跟你们五脉没有任何关系,佛头这件事,纯属我的个人兴趣。”他走到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书,从里面拿出一张剪报:“这是许一城佛头案事发以后,上海《大公报》的报道。”我接过剪报,看到上面的内容和我了解的差不多,说许一城汉奸卖国盗窃文物云云。

姬云浮在屋子里慢慢踱步:“我这个人身体不好,不大外出,所以就窝在家里,嗜书如命,喜欢搜集各类资料。一次偶然的机会,让我接触到了佛头案的这篇报道,发觉疑点颇多,就动了调查的心思……”他一边说着,走到另外一处书架旁,拈出一张透明胶片,把它搁到幻灯机里,将白屏拉下来。一开机,一张巨大的照片映现在白布上。

“其实一开始我只是随便查查,结果无意中发现了这个东西,才真正让我开始集中精力挖掘。”姬云浮边说边拿着一根小棍指向屏幕。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这是一张我们都很熟悉的照片,是木户有三在坍塌城墙前的合影。姬云浮道:“你们仔细看,在两个人身后有一条坍塌的城墙,仔细看城墙光影的角度,很奇怪,对不对?在木户先生身旁本该是阴影的部分,却透过来阳光,难道木户先生是个透明人?而且,城砖的接缝处很不自然,像是拼起来的。”

“您的意思是……”木户加奈皱起眉头。

“我认为,这张照片是伪造的,至少是经过了处理。”姬云浮拍了拍手,“而且伪造地点,就在岐山的味经书院刊书处。”

我连忙问道:“有什么证据?”

姬云浮仔细摆弄了一下照片,又调了一下灯光。我们看到,放大后的照片右侧边框,有一些不规则的黑印,排列稀疏,头部尖锐,像是高速飞行的墨点在瞬间凝固。我和木户看不出什么名堂。

姬云浮道:“光是这么看,是看不出来什么的。”他又拿出另外一张胶片,这胶片上是一簇工笔风格的竹枝,颇为隽美。他将这两张胶片的边缘重叠在一起,重新放在聚光灯下,我们看到,那些黑印和那簇竹枝的竹叶尖端轮廓贴合得分毫不差。“味经书院刊书处的印记,皆以竹林为标记。这张照片在冲洗拼接时,用的是刊书处的底版,所以也带了一点竹叶小尖角,成为该照片是味经书院处理的最关键证据。”姬云浮道。

神秘第三者

姬云浮说:“当我发现这照片是伪造的以后,冒出来两个问题:一、这张照片的原版是什么;二、为什么要伪造。”

“我想我可以解答第一个问题。”我平静地回答。

姬云浮闻言,急切问道:“说,快说!”

我问他:“你知道付贵吗?”

姬云浮道:“哦?是那个逮捕许一城的探长吧?”

我把寻访付贵的事情说了一遍。原版与伪造版最大的差异,是少了一个许一城。姬云浮听完我的描述,一拍大腿:“这样第二个问题我也搞明白了。”他快步走回到幻灯机前,指着照片道:“当你们看到木户有三这张单人照时,会想到什么?”

木户加奈“啊”地叫了一声:“是拍照者!”

姬云浮满意地点点头:“说明还有一个在所有记录里都找不到的第三者。”我脑海里一下子就浮现出一个名字:郑虎!这是我目前知道的唯一一个与考察有关的第三者。可是时间有点对不上,郑虎在考察前就返回安阳了,难道还有一个人不成?

姬云浮道:“我一直以来,都在搜集和味经书院有关的东西。可惜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找到和这件事有关的任何记载。不过我的努力也并非没有收获。我想你们两位一定知道,许一城审判的时候,留下了三本笔记。这三本笔记在审判时被当成了二类证据,很快被一个日本外交官要走了。”

“那个人叫姊小路永德。”我补充道。

这时候,木户加奈挺直了身体:“在许桑见完付贵以后,我拜托日本的朋友查过了。没有一个驻华外交官叫做姊小路永德。”

“也就是说……那个人,很可能是冒充的。”

姬云浮颔首喃喃道:“这倒是能解释很多事情了。如果姊小路永德是冒充的,那么这个人一定和木户有三、许一城都有关系,说不定,正是那张照片上的神秘第三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许先生和木户小姐,应该各有一本莲银牛皮笔记吧?”

我们都承认。姬云浮道:“看来,那个神秘人拿到笔记以后,把其中一本交给木户带回日本,另外两本留在中国,其中一本就留在许家。”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我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姬云浮问道:“二十多年以前,您曾经接待过一个叫许和平的人吗?”

姬云浮唇边露出微笑:“你终于发觉了?”

我父亲在二十多年前在西安消失了三天,果然是来岐山见姬云浮。姬云浮颇为怀念地说道:“许教授那次来,也是顺着味经书院这根线摸来的。我们谈得很愉快。你问我为何会对许一城的事情知道这么多,其实很大一部分资料,是许教授给我的。他唯一没给我的,是你家珍藏的那两本莲银牛皮笔记。”

“等一下。”我拦住了他,“你说两本?”“不错,两本。”我和木户加奈交换了一下疑惑的眼神。笔记一共三册,当初都被“姊小路永德”收走,一本是《木户笔记》,一本是《素鼎录》,还有一本不知所终。可听姬云浮的意思,似乎我父亲手中,原本就有两本笔记,而且是才得到不久。

“笔记里有什么东西,你父亲没有详细说,估计他也有顾虑。”

“那笔记是加密的,如果你不知道密码,拿到也没用。”我说道。

姬云浮双手抱臂靠在书架上:“当时我没办法,但后来我认识了一个高人,只要给他点时间,那种程度的密码,根本不堪一破。”

“哗啦”一声,木户加奈手边的杯子被碰倒在地。我陡然想起来什么,表情变得和木户加奈一样激动。木户加奈从背包里拿出一沓装订好的纸,这是她从日本那边传真过来的木户笔记的原本,我手里也有一份。如果那个人真能解开其中的内容,可绝对是个天大的突破。姬云浮也立刻意识到了,兴奋得如孩子般手舞足蹈。“那咱们事不宜迟,马上去找他。”他忽然又拍拍脑袋,“哎呀,不行,这样去不行。这样吧,我准备点东西,咱们明天一早就去。”

谁能破译密码?

到了第二天,我们三人离开了姬家大院,坐着姬云浮的大吉普上了路。吉普从大院开回到县城里,到了一处书店。姬云浮下车进去,一会儿工夫就出来了,手里拎着一摞薄薄的书。“这是什么?”“贿赂。”姬云浮眨了眨眼睛。

吉普再度上路,七转八拐,很快来到了一片低矮的平房前。姬云浮带着我们走到其中一间平房门前。姬云浮抬手敲门,敲得很有节奏,似乎是某种暗号。过了一阵,一个老头探出头来。这老头身子瘦弱,脖颈细,脑袋却很大。他是个秃顶,鼻梁上架着一副厚眼镜,其中一个眼镜腿还是用筷子改造的。

老头语气很冷淡:“我很忙,你有什么事?”姬云浮道:“老戚,我给你带了点研究材料。”然后把那一摞册子递过去。老戚一把抓过去,翻了几页。“进来吧。”老戚让开半边身子。我们进屋后,老戚也不让座,他把册子扔到桌子上,生硬地说道:“你们有两分三十秒时间。”

木户加奈乖巧地把传真件递过去,老戚扫了一眼,开口道:“这是简单的位移式密码,破译起来没难度。但这需要花费大量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做对照。对不起,我没精力浪费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上,人类的终极真理还等着我去追寻。好了,时间到,你们走吧。”说完他不由分说,起身送客。

我们三人被赶出门以后,姬云浮无奈地说:“他这人就是这么个臭脾气。我特意搜集过一些最新的数学期刊,就是等有朝一日能打动他,可惜,他太傲了,看不上眼。”“就没别的办法了?”我问。这时木户加奈怯生生地举起手:“要不……我去试试?”“你还懂数学?”我和姬云浮大为惊讶。木户加奈难得地露出一副卖关子的戏谑表情:“老头子最在乎什么,我是知道的。”

于是我和姬云浮把木户加奈留在门前,回到吉普车里。“交给她吧。这个女人,总能做出些出人意表的事情。”我靠在椅背上说。姬云浮把头缓缓转过来:“呵呵,看来你对她的评价还挺高——现在她不在了,你可以说说你的事情了。”

既然姬云浮已看破我的隐晦,我也就索性和盘托出。我父亲既然选择把佛头案托付给他,相信他应该是可信赖的。于是我把从安阳开始遭遇的事情一一说给姬云浮听,其中包括了最关键的两条信息:海兽葡萄镜上残留的“宝志”二字;还有郑虎前往岐山铸造青铜关羽的事。

姬云浮思索了一阵,告诉我说:宝志是南朝齐、梁朝的一位高僧,又叫志公,喜欢披头散发拖着锡杖在街上闲走,曾经被齐武帝拘禁,又被梁武帝接入宫中供奉,精通佛法,在当时有很多传奇故事。但玉佛头无论怎么想,都跟宝志和尚还有关羽扯不上半点关系,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我们两个百思不得其解。姬云浮说让他再想想。

我们正苦苦思索着,看到远处木户加奈走了过来。她走到车门旁,我们连忙问她怎么样了。木户加奈扬了扬手,意思是搞定了。姬云浮又惊又喜,问她施展了什么手段。木户加奈有点赧然:“我告诉戚桑,日本有许多出色的数学家,他们认为中国的数学水平不高,只有拿到日本去,用最先进的电子计算机才有机会破译。戚桑听完后很生气,一把抓过笔记,说用什么计算机,他一个礼拜肯定破译出来。”

我和姬云浮面面相觑,没想到这戚老头这么容易就被一个日本女孩子给糊弄了。

“不过戚桑说,破译这个笔记需要很大的工作量,还需要有精通古董的人,才能配合统计字频和识别一些关键语句。”

姬云浮自告奋勇:“我去吧,我跟他熟,你们未必受得了他的脾气。你们会开车吗?”木户加奈点头。姬云浮把钥匙扔过去:“这车你们拿去用,这几天在岐山附近随便溜达溜达吧。”说完他头也不回,直奔老戚的房子而去。我和木户加奈没办法,只好上了车。木户熟练地发动了吉普,侧脸问我:“许桑接下来打算去哪里?”我想了想:“先去胡哥那把龙纹爵拿回来吧。”

胜严寺

我们进修车铺的时候,胡哥正在修车。他从一辆拖拉机下爬出来,赤裸着上半身,毽子肉上沾着一道道黑机油,只有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链子。

“你们坏了我的事,还要走了人,现在还要过来讨东西,这有点欺人太甚了吧?”胡哥阴恻恻地说,手里的扳手忽悠悠地转着。木户加奈双手抚膝,鞠了一躬:“对于给您带来的麻烦,我们深表歉意。我会在接下来的文化基金投资里进行补偿。”

胡哥摇摇头,竖起三根指头:“这小子先坏了我的脸面,你搬出我舅舅,好,这个我不追究。”他放下一根指头,继续道:“他还糟践了我几万块钱,你说文化基金里补。这个也就算了。”他又放下一根指头,把剩下的一根指头晃了晃:“还剩最后一个龙纹爵,是他押在我这里的。一码归一码,这可不能算在前两个里头。”

言外之意,他还要捞些好处,才肯把龙纹爵吐出来。木户加奈有些为难,我知道这时不能再让一个女人为自己出头,挺身而出:“胡哥,你开个价。”

“好!够爽快!”胡哥从轮胎上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右手摸摸下巴,估计是在琢磨能从我这里榨到什么好处。他一凑过来,我突然双目圆睁,身子不由得朝前拱去。胡哥以为我要动手,举起扳手要砸。我急忙道:“别忙!”指着他脖子上那条金项链,大声问道:“你这条项链是哪里来的?”

胡哥下意识地用手攥住项链,大怒道:“关你屁事!”我从兜里把药不然给我的钱都扔过去:“这些钱都是你的。你快告诉我,这是哪里来的!”胡哥可没想到我会突然对他的项链有兴趣。他后退两步,一脸狐疑地瞪着我:“这是我奶奶从凤鸣寺给我请的,你想怎么样?”木户加奈对我的举动迷惑不解,小声问道:“许桑,你发现什么了?”

我有些激动地比划着,木户加奈把目光投向那串金项链,也立刻瞪大了眼睛。胡哥的这串金项链是纯金锁链相扣,在末端还拴着一尊小金佛。那尊小金佛是一尊坐佛,做工有些粗糙,但佛头顶严的风格,俨然与则天明堂玉佛头殊无二致,自佛额垂下的两道开帘颇为醒目。从木户加奈带给我们的佛头照片里,我判断出那尊被盗玉佛头有三大特点:一是面容酷似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也就是武则天本人;二是佛像造型偏向于马土腊流派风格;三是佛头顶严与初期藏传佛像一致,曲度较大,外饰呈层叠剥落状,且在佛额开帘。

武则天为何选择这种几乎凭空而来的顶严风格,难以索解。这个疑点不解决,佛头的真伪就很难得到确认——但我实在没想到,居然会在现代社会一个有黑社会性质的团伙老大身上,看到了几乎一样的顶严风格的佛像。

胡哥大概也不想太得罪木户加奈,他把我扔出来的钱捡起来收好,然后对我们这个微不足道的要求,勉为其难地做了回答。按照他的说法,这条金项链是他奶奶早年出嫁时的陪嫁,链条是请人打的,佛像是从本地的胜严寺里开光请来的。

我和木户小心翼翼地接过金项链,仔细看了看。这尊佛从造型上来说,算是相当普遍的造像,唯独那个顶严显得特别突兀。“这是在胜严寺请的对吗?”木户加奈问。胡哥点头,然后解释说胜严寺是岐山本地的寺庙,位于岐山县西南,已经荒废很长时间,一直到最近才有住寺的和尚。

我对木户加奈说:“看来,咱们得去一趟胜严寺看看。”她“嗯”了一声,握紧我的手。那种顶严风格既然出现在金佛头上,说明工匠在铸佛时一定有所参照,而这个参照物,很大可能就在胜严寺内。

胡哥收了钱,心情大好,回头喊了一声。没过多久,裹着绷带的秦二爷从后头转了出来,手里还捧着龙纹爵。胡哥沉脸道:“你明天带着他们去胜严寺转转,不许出差错。”秦二爷一脸不情愿,可不敢流露出半点抗拒。他把龙纹爵交给我们,战战兢兢地先走了,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估计上次打得不轻。到了第二天,我们开着吉普车,风驰电掣地朝着胜严寺开去。

大日如来

胜严寺位于岐山县城西南,不到三公里。我们从广场走过钟楼、鼓楼和天王殿,在沿途的栏侧殿角可以看到不少佛像、菩萨像和金刚像等常见的寺庙造像,不过这些石像没几具是完整的。

我们转悠了半天,一无所获,这时候,一个老道士挡在了我们面前。是的,我没看错,是一个在和尚庙里走出来的老道士。

“这两位,要不要来算算命啊?不准不要钱。”老道士张嘴就是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我把我的八字报过去。老道掐指算了几下,双目“唰”地睁开:“你这命格不错,山道中削。”之前有人给我算过命,也是这么说的。看来这老道还真有两下子,索性坐下来跟他攀谈起来。老道也不避讳,说起自己的经历来。他俗家姓谢,本是这胜严寺的一个小沙弥,后来太清苦,不干了,跑去四川青城山改投了道门。改革开放以后,他又跑回岐山,在各处寺庙道观里转悠。

“这么说你对焚毁前的胜严寺很熟悉喽?”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谢老道一拍胸脯:“那还用说,熟得跟自己家似的。”

我让木户加奈拿出玉佛头的照片给谢老道:“你看看,这寺里有没有和这个相似的,尤其是这一处。”我特意指了指顶严的位置。谢老道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道:“记得是禅院后头供过一尊毗卢遮那佛,脑袋顶上就和这个差不多。不过看照片上这脸,倒很似龙门那里的大佛嘛。”

“哦?您也见过龙门的卢舍那大佛?”

谢老道一脸愤怒:“我做和尚的时候,可是精研过佛学的。”

“卢舍那佛先不去管它,还是说回您刚才提的那尊毗卢遮那佛吧。”我怕他扯得太远。谢老道一瞪眼:“没文化!佛祖立名的时候,把法身佛、报身佛合立一名,以表示法、报不二的精义,所以卢舍那佛,就是毗卢遮那佛的简称,两者本来就是一回事。”

我心中一动:“也就是说,毗卢遮那佛和卢舍那佛,其实是异名同体,互为表里喽?”

谢老道说:“不错。具体到佛像上,这两尊佛一般都会相对而供。明处供奉卢舍那佛,必也会在偏处供一尊毗卢遮那佛,反之亦然。不过这胜严寺很奇怪,原先的禅院后头供过一尊毗卢遮那佛的石像,有多少年头谁也不知道,但与之相对的卢舍那佛,却谁都没见过。”

“那尊毗卢遮那佛的顶严,是与照片上的一样?”

“差不多吧。我记得挺清楚,那尊佛当时香火还挺盛的,很多善男信女都去拜。毗卢遮那佛这名字太拗口,当地老百姓看它的顶严别致,都叫它金顶佛。”

木户加奈问道:“既然这尊佛香火如此之盛,为何要放在禅院里而不是搬到正殿或者前院呢?”

谢老道被问住了,愣了愣,方才回答:“据说在立寺之时那尊金顶佛就立在那里了,这么多年从没挪过地方。就算寺里的和尚想动,喇嘛们也不干呀。”

“喇嘛?胜严寺不是禅寺吗?”

“这里离临夏和甘南都不远,也经常有喇嘛过来串门。他们不干别的,只为过来拜一拜毗卢遮那佛。他们捐的香油钱不少,寺里就答应了。”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谢老道竖起一根指头:“你们连这点常识都忘了?毗卢遮那佛的别名叫什么?大日如来!那是西藏密宗的最高神!”

听到这句话,我犹如被当头打了一棒,几乎站立不住。

密宗供奉的至高无上的大日如来,就是毗卢遮那佛啊!佛头的顶严具有西藏风格,丝毫不足为奇。

护法珈蓝神的关羽像。则天明堂里的玉制大日如来。藏传佛教的顶严。

对向而供的毗卢遮那佛和卢舍那佛。

这些零碎的线索在我脑中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挥之不去。

定位秦岭

我们很快离开了胜严寺,驱车回到岐山县,还顺便把谢老道送进县城。我们又到新华书店,买了一张宝鸡市附近的大比例尺地图,还顺便买了本中国地图册。回到宾馆之后,我把地图摊在床上,拿着放大镜对着地图看,又拿着尺比量了一番,抬起头来对木户加奈道:“我想我知道了……”

“许桑知道了什么?”木户加奈眨巴眨巴眼睛。

我一字一句道:“发现我们的祖辈在1931年消失的那两个月里去了什么地方。”木户加奈闻言手中一颤,差点没把水杯掉在地上。我把地图翻到河南省洛阳市那一页,拿起铅笔说道:“综合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可以知道:这个则天明堂玉佛的正身,是毗卢遮那佛,也就是大日如来。而它的面相,是以则天女皇为蓝本。你记不记得谢老道说过,大日如来与卢舍那佛这两尊佛,在很多寺院里都是一阴一阳相对供奉。”

“是的。”木户加奈说。

“武则天供奉在洛阳明堂里的,是大日如来玉佛。那么,一定存在一尊与之相对的卢舍那佛。明堂的遗址,在今天洛阳中州路与定鼎路交叉口东北侧。”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一点。听了我的提示,木户加奈眼睛一亮,她从我手里拿过铅笔,从洛阳市区划出一条淡淡的铅笔线,一直连接到龙门石窟的位置。

“不错!”我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龙门石窟的是卢舍那大佛,而明堂里供奉着的,是大日如来。一在明,一在暗。”

我又把宝鸡市的地图摊在床上:“咱们再来看胜严寺。今天谢老道说了,胜严寺里只有一尊大日如来,那么,另外一尊卢舍那佛是在哪里呢?”

木户加奈整个上半身都俯在地图上,用指头一寸一寸地在岐山县附近移动。

“所以我认为,胜严寺的佛像,是一个指示方位的坐标。我研究了一下明堂遗址和龙门石窟之间的距离与方位关系,并把这个关系套在胜严寺里。结果发现,与胜严寺大日如来相对的卢舍那佛,准确位置正是在这里……”

木户加奈随我的解说移动铅笔,很快就画出了一条线。起点是胜严寺,而终点则落在了秦岭崇山峻岭之间,那里没有任何地名标示。她抬起头望着我,我点点头:“许一城和木户有三,很可能在岐山发现了这种对应关系,然后他们根据胜严寺这尊佛像指示出的位置,深入秦岭,去寻找另外一尊卢舍那佛。”

木户加奈兴奋地接过我的话:“也就是说,他们发现玉佛的地点,很有可能就在秦岭中的某一点,那里有一尊卢舍那佛像作为标记!”可她忽然又困惑起来:“玉佛本来供奉在洛阳,怎么会跑到岐山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呢?”

我摇摇头:“你不要忘了,在证圣元年,也就是公元695年的正月十六,明堂被一场大火烧毁了,明堂内的许多珍贵宝物都付之一炬。这尊玉佛,可能就在那个时候被转移了出来,放到什么地方暗藏起来也说不定。”

“那么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呢?”木户加奈问。

“当然是去实地看看喽。”我伸出手,指向远方的秦岭山脉,神情平静。

龙门石窟是在洛阳明堂遗址的东南方向大约十五公里左右。如果我的理论成立,那尊神秘的卢舍那佛像,应该也在胜严寺东南15公里的地方——那里恰好是秦岭山中。这个距离看着很近,但这只是地图上的直线距离。秦岭险峻曲折,山里没有现成的道路可以走,少不了要绕路攀岩,15公里直线,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绕到。

我把这个猜想告诉姬云浮,他很赞同,也想跟我们去看看。不过他必须帮老戚破译笔记,暂时抽不出时间来。于是我决定只带木户加奈去。我本想再找个熟悉地形的当地导游,不料又在街上碰到了谢老道。

保护性跟踪

谢老道听说我们要进秦岭,自告奋勇要跟着去,拍胸脯说这一带他从小就熟悉。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其实是精确定位。最后解决这个问题的,还是姬云浮。他从自己的收藏里,翻出一张古老的军用地图。这张地图木户加奈看起来格外亲切,因为这是旧日军参谋本部出版的。

这一切都准备停当以后,我们选了一个大清早,从胜严寺附近的一处山口进入秦岭。姬云浮把我们送到山脚下,叮嘱了一番,说等你们回来,这边也破译得差不多了。

秦岭的主峰坐落在眉县、太白县、周至县境内,海拔三千多米。岐山毗邻三县,属于主峰北麓范围。山体之雄奇、山势之跌宕起伏。我们一开始出发时,尚有牧羊人小路可以走,但很快小路的痕迹就消失了。我们在山中跋涉了整整一天,赶在太阳下山之前,终于有惊无险地来到一处长满竹林和槭树的山坳。这时候谢老道忽然喊了一声,我们循他的视线看去,看到远处的林子里影影绰绰的,似乎有栋建筑。那建筑的大部分都被竹林和槭树遮挡,只能从轮廓勉强判断,它的体型很小,还不到寻常茅屋的高度。外围树林与草坪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谢老道观望了一阵,捋着胡子道:“槭树为帐,那不是人住的地方。那是一座坟。”

我们走近一看,果然是一座坟。不过这坟已经被人给盗过了,墓前石碑只剩下一个基座,坟塚像一个人被剖开了肚皮,向两侧敞开,里面隐约可见半扇拱形葬顶。我们三个都不忌讳,索性就在坟墓旁边扎营,支起帐篷。

我们走了一天,都非常疲劳。但当天晚上,我却失眠了。大约到了午夜光景,我迷迷糊糊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响动。我顿时睡意全无,轻轻拉开睡袋,隔着帐篷门帘上的透明窗朝外看去,看到一个人影在树林里晃动。我赶紧爬起身来,随手抄起野营用的铝水壶,离开帐篷,却看到那人影跑到坟边上那么一晃,消失了。我咽了口唾沫,先去帐篷里把谢老道叫醒。谢老道听我那么一说,一骨碌爬起来。我们俩围着坟墓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动静。那人影不可能跑开,只有一种可能,他钻进坟里去了。我走到洞口,大声喊道:“快出来吧!不然我们就把洞口给封住,往里灌烟!”过了半晌,洞里露出一张我所熟悉的脸庞。

“许愿,咱们又见面了。”

我实在没有想到,居然是方震。

我很愤怒,“我问你怎么跑来这里了!”面对质问,方震淡淡看了我一眼,一点也不惊慌:“很简单,我一直在跟踪你。我的任务,是对你们实施保护性跟踪。”方震说。听到这里,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如果他说的是真话,说明他口中的“工作组”只是知道我接触过岐山的什么人,至于我和姬云浮、木户加奈他们谈过什么内容,工作组应该不清楚。

我叹了一口气:“那你现在既然行踪暴露了,打算怎么办?杀人灭口?”

“没接到这样的命令。”方震平静地看了我一眼,“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跟你同行。我的野外经验比较丰富。”看他那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还真没办法说拒绝。

第二天,我们把帐篷收拾停当,准备继续上路。这时方震走过来,交给我一样东西:我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枚黄澄澄的铜钱。它的正面围绕钱孔刻着四个字:“汝南世德”,背面也是四个字,不过被磨损得很厉害,只能看清一个人字,一个心字。

我告诉他们,这叫花钱,是一种民间自用的私铸钱,不能当正钱流通,一般都是婚丧嫁娶时用于纪念或者讨吉利用的,所以上面都会刻一些应景的话。方震捡的这枚花钱,应该是殉葬品中的一片,估计是盗墓贼遗落在墓道口的。“汝南世德”大概是指墓主的姓氏,不过这四个字可以指的姓有好几个,周姓陈姓许姓都可以用。至于后头四个字,就实在难以索解了。方震听闻,“哦”了一声,把钱揣进兜里。

海螺山顶上

第三天下午两点多时,方震告诉我,我们已经非常接近地图上的标示点了。他指着前头几公里外的一座海螺一样的小山道:“你们要去的点,就在那座山上。”谢老道拿着罗盘看了一圈,忽然“哎”了一声,颇为疑惑。我问他怎么回事,谢老道说他测定了一下方位,发现这小山与昨天山坳里的坟墓,恰成观望相向之势。我问他什么叫观望之势。老道摸摸脖子,说单就那个坟墓自己的格局来看,是个枯困之局;但如果把这座海螺山跟它联系到一起看,那个困住死者魂魄的恶局,反而起到了为海螺山守墓的作用。

海螺山远看不算高大,可走到近处,才发现海拔并不低,山顶到地面粗略估计得有两百米,山势还特别陡峭。可是当探险队绕到海螺山的北侧时,都大吃一惊。我们看到,在海螺山的侧面居然有一条栈道,如同一条细小的蟠龙,沿着崖边盘绕而上,往回曲折,直达峰顶。谢老道走近几步,不由得皱起眉头来:“这个栈道,怎么看着有些古怪……”木户加奈这时脱口而出一句日语,表情变得有些激动。我们三个人都看着她,她用中文说,这种建筑手法她曾经见过,是北海道古阿伊努族人发明的一种叫“库奴”的山梯,用树藤绕过一个个岩壁凸起的支撑点,把木板层层悬吊在山侧,这种方式费时少,所需人手也不多,适用于一些海拔不高且山势复杂的小山。木户有三曾经有过专门的论著,还得过奖。

“这么说,这条栈道,很有可能是你祖父木户有三修筑的?”我脱口而出。木户加奈点点头,望着那栈道吊索,双眼竟有些湿润。

方震自告奋勇,由他带路,又指着谢老道说:“你在下面看着,万一上面发生什么事,好尽快通知别人。”

我们把重的行李都搁在山下,交给谢老道看管。方震在前,木户加奈在中间,我在最后,三个人战战兢兢地踏上了栈道。

我们爬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才算有惊无险地抵达山顶。到了山顶以后,我气还没喘匀,就被木户加奈一把抓住胳膊。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在我们面前是一堵两米多高的砖墙,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我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拿到眼前。果然,许一城和木户有三的那张合影,背景正是这堵砖墙。

栈道和照片都毫无疑义地证明,木户和许一城在1931年的秘密考察,就是以这个山顶为最终目标。这堵墙壁不太长,大约只有五六米长,然后就朝里侧拐了过去,像是把什么东西给围住了。我和木户加奈飞快地绕过墙,看到在另外一侧的围墙正面是一座已经呈半坍塌状的石门。我们穿过石门,停住了脚步。这里距离胜严寺的大日如来恰好15公里,正是卢舍那佛的假定供奉点。可我们没看到对供的卢舍那佛。眼前是一座破败小庙。与其说是庙,倒不如说是一座石砌的落地神龛。神龛上头是云拱形状,阴刻着一道石匾“义在春秋”。龛内供有一尊半人高的铜像,丹凤眼,及腰长髯,手中一柄青龙偃月刀。这是一座关帝庙。

剥茧抽丝

我万没想到,在这个预计供奉着卢舍那佛的地方,居然是一座关帝庙。而这座迷你关帝庙,在各种细节上都显得与众不同,看上去很接近藏区的庙宇风格。也就是说,这是一座密宗风格浓厚的庙宇,但里头供着一位关公。

木户加奈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胶皮手套戴上,伸手去摸关公像。过了十分钟,她回过头来对我说:“这尊青铜像差不多有一千多年历史。”

“哦?数字能估得这么精确?”

“嗯,我是从铜像表面的锈蚀厚度推测的。”木户加奈回答。

我笑道:“我倒忘了,你有篇论文就是讨论这事儿的。”

木户加奈道:“这并非全是我的成果。我的祖父木户有三才是这个理论的最早提出者。”

她不知道,这尊关公像可不是真品,它应该是1931年6月在岐山诞生的,制造者正是郑虎。

我忽然想到,这铜像是民国产物,身上锈蚀却这么厚,明摆着是故意做旧。许一城找郑虎造这么个东西,肯定是打算设局骗木户有三。

我伸手去摸关公像,忽然发现那尊关公像稍微晃动了一下,再一掰,差点把它从坛座上掰下来。我仔细看了一眼连接处,有微小的焊接痕迹,还有不贴合的微小空隙。也就是说,这关公像和这坛座本非一体,而是后加上去的。那么原来摆在坛座上的,是什么?我站起身来绕到庙龛的后头。这个石质经幢个头不小,好在已经摔断了。它的经幢基座半埋在土里,我掏出一柄小铁铲,把周围的土都挖开,一直挖下去大约30厘米深,终于看到了基座的根部。我把整个基座连同根部拔出来,放到一边,继续往下挖去。不过我挖掘的方式有些奇怪,先把坑壁都铲上一圈,再往下挖深,然后再铲再挖,很快出现一个颇为标准的圆柱形坑。我又挖了一会儿,一铲到底,忽然发出铿锵的声音。我用铲子拨开虚土,露出了大坑底部坚硬的花岗岩层。

“什么都没有。”木户加奈失望地说。

“我看不见得。这没有,其实就是有。有,其实就是没有。”我咧开嘴笑了。木户加奈困惑不已。我用铲子敲了敲圆坑的边缘:“你看看这边上是什么?”我已经把坑里的泥土都挖干净了,木户加奈低头看去,发现这坑壁一圈,也是和底部花岗岩同样的质地,形成一个很精致的圆柱形岩壁坑洞。

我把铲子插到旁边如小山一样的土堆中,说道:“海螺山这种山体,主体是花岗岩。在这样一座山顶,竟然能挖出这么深的泥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个泥土层的大小,恰好是一个圆柱体,周围都是岩层,这说明什么?”

“……这个坑洞,是人为刻意凿出来的?”木户加奈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我点点头:“不错,很可能就是建造这座关帝庙的人干的,目的是把经幢埋下去固定住。可是这就产生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拿起尺子,丈量了一下:“经幢埋在土里的根部长度是30厘米,而这个坑,却有80厘米高。这里的花岗岩这么硬,凿起来费时费功,那些工匠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折多挖50厘米深呢?”

“除非……”木户加奈迟疑道。

“除非他们在经幢底下,还要放件东西。这件东西的高度,大约就是50厘米。”

木户加奈眼睛霎时睁大。从现存于世的玉佛头可以推算出,则天明堂玉佛的全身高度,恰好就是五十厘米。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这个发现意义太大了。它证明我们一直苦苦追寻的则天明堂玉佛,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静静地埋藏在这个经幢之下,沉睡在这秦岭群山之中。

“可是……与胜严寺对供而立的,难道不该是卢舍那佛吗?”我指了指前头:“原本应该是有的,那尊卢舍那佛本该坐在庙内坛座上——但不知为什么,那坛座被人给换上了关公像,至于卢舍那佛像,恐怕已经被毁了吧?”

绝处逢生

就在我们的思路陷入僵局之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们回头一看,看到方震站在那里。我问他怎么进来了,方震不动声色地说:“栈道断了。”我们大惊失色,忙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方震回答说他刚才听到几声噼啪声,栈道的绳子开始剧烈摇晃。他本来想走下去看看,可是栈道摇摆幅度太大了,根本无法立足。摇动持续了五分钟左右,几乎所有的木板塌落,只留下几截绳子。

比起搞清楚栈道被毁的原因,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麻烦:我们要怎么下去?

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太阳就会落山。我们三个既没携带给养,也没带帐篷,在山顶过夜会很危险。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木户加奈就在旁边,朝我的身体贴了贴说:“我们找到了祖辈们留下来的痕迹,然后身困绝境。完全相同的场景啊!”听到这里,我的脑子里只剩下她的一句话来不停回荡:“祖辈留下的痕迹。祖辈留下的痕迹……”我闭上眼睛,隐隐发现,我之前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次序。

1931年6月,许一城和郑虎来到岐山,铸造了青铜关羽,郑虎离开;然后在7月,许一城和木户有三,还有神秘的“第三人”前往海螺山搭起库奴栈道,登顶找到玉佛。由此可见,许一城应该是在6月到7月之间,把故意做旧的青铜关羽带上了海螺山,替换掉了卢舍那佛像,然后才下山跟木户有三汇合。换句话说,在库奴栈道修成之前,许一城有另外一个上下海螺山的通道——而且这条路还很稳固,否则不可能把那么沉重的青铜关羽像弄上去。我把我的想法跟方震说了。方震沉思片刻,忽然转动脖颈,看向那间小小的关帝庙。我们相视默契一笑,一起走到那关帝庙里,把青铜关羽像取下来,又搬开坛座。我就着落日余晖看了一圈坛座底下的地面,冲方震做了个确认的手势。

庙里的地面是用一尺见方的石板铺就,板隙处和外墙一样,塞满了用红土染过的菇莎草,形成的红色格条颇有藏区风格。菇莎草染成红色以后,历经千年都不会褪色,但根据时间长短,颜色会有微妙差异。我看到,有几块石板条隙之间的颜色与别处有细微的差异。

“石板底下难道有密道?”我喃喃自语。

我和方震猫下腰,开始一块块石板掀起来。

石板下是松软的泥土,质地跟经幢下那个藏佛洞里的土地完全一样。把这些泥土拨开,我和方震发现,底下是坚硬的花岗岩山体。但是在坚硬的岩面之间,有一条长长的大裂缝,裂缝横着贯穿了整座小庙,恰好被那几块石板盖住。

我和方震都没想到,庙底下居然藏着这么一条大裂缝。不过这裂口虽长,宽窄却不能容人下去,不可能作为密道使用。方震绕到小庙墙外,俯身去挖,果然在一层泥土之下,也找到了那条裂隙的延伸,而且裂口颇大,可勉强容一个成人下去。我探头看去,下面黑漆漆的,深不可测。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得从这里下去碰碰运气。

我一边往下爬去,一边在脑海里复原着当时许一城的举动。他先是请郑虎铸好了关羽青铜像,然后跟“第三个人”来到海螺山,顺着这条大裂隙爬上去,替换掉了卢舍那佛。然后他们把坛座放好,石板铺回原样,然后从围墙外的裂隙爬下去。等到木户有三跟着许一城到海螺山时,许一城故意隐瞒了这条裂隙的存在,跟他一起搭起库奴栈道。到了山顶,木户有三的注意力肯定先被那小庙吸引,许一城或“第三个人”趁机把墙外裂隙遮掩掉。这样一来,在木户有三眼中,海螺山就成了自唐代兴建之后再无人涉足的封闭之地,上面的青铜关羽像也就顺理成章地被认定是唐代之物。许一城处心积虑设下这么一个局,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们花了三个多小时,总算有惊无险地到达了底部。我们从一个隐蔽性极好的地洞里钻了出来。洞口被一大片大树的根须遮挡,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接二连三的“意外”

我们打开手电,从地洞口绕到出发的栈道位置,无不大吃一惊。在我们眼前,帐篷等物资都扔在山脚下,一截断掉的栈道从半空垂下来,谢老道趴在正下方直挺挺地一动不动,头和身体弯着一个奇怪的角度。他的那个罗盘丢在不远的地方,摔得四分五裂。方震走过去检查了一下,说他已经死了,死因是高空坠落导致脖颈折断。我正在嗟叹不已,方震却悄悄走到我身边,眉头紧皱。他环顾左右,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说道:“谢老道的死,不是意外事故,是他杀。”

听到方震的话,我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活生生的人,刚刚变成尸体,而现在又被发现是被杀。在黑影幢幢的深山里,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首先,如果他从摇摆的栈道上跌下来,以这个高度,不可能正好落在正下方,应该偏离两到三米左右。”方震慢条斯理地分析道,“其次,这栈道这么难爬,会有人在爬的时候手拿罗盘?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摔死的尸体不是这么流血的,尸斑形状也有差异。”

“你的意思是……”

“我看是谢老道遇害之后,凶手对现场进行了摆放。如果我们认定他是高空意外坠落,就上了凶手的当了。”

“那凶手在哪里……”我惊恐地看着周围的黑暗。方震道:“凶手的目的,应该是把我们困在山顶。他既然不知道裂隙的存在,估计已经离开了。”

次日清早,方震借着太阳光把谢老道的尸体做了仔细的检验,记录下来,然后就地掩埋。他没亲戚也没朋友,除了我们恐怕没人会在乎他的生死。

在方震的带领下,我们只花了两天多时间就走出了群山,再次回到岐山县。一进县城,方震先行匆匆离开。我则给姬云浮拨了一个电话,电话却是个陌生人接的,自称是姬云浮的堂妹姬云芳。我问姬云浮在不在,对方迟疑了一下,问我是谁,我说是他的一个朋友,对方告诉我,姬云浮在昨天突然心脏病发作,去世了。一个晴天霹雳直接打了下来,我几乎握不住话筒。

姬云芳告诉我,姬云浮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几乎没离开过岐山。昨天有人来找他,发现姬云浮伏在书桌上,身体已经变得冰凉。法医已经做了检验,没有疑点,尸体已送去殡仪馆。我颓然坐在地上,失魂落魄。木户加奈拼命叫着我的名字,摇动着我的手臂,我却无力回应。木户加奈突然出手,给了我一个又响又脆的耳光。

“振作一点!我们得尽快去找戚桑!”

她这一巴掌,让我的眼睛恢复了神采。对了!还有老戚头!他才是破解木户笔记密码的主力!

我“嚯”地站起身来,拼命搓了搓脸,勉强打起精神。木户加奈就近买了两辆自行车,我们两个直奔老戚头住的平房区骑去。当我们快到时,远远地看到一片黑乎乎,我心中狂跳。等骑到了附近,我们发现那一片平房已被烧成了废墟。

我向附近的居民询问,他们告诉我,前天这里闹了一场火灾,从老戚头的家里开始燃起,波及到了附近几十户人家。消防队赶到时,火势中央的几处房屋已经烧成了白地。老戚头和能证明哥德巴赫猜想的那几麻袋稿纸,就这么付之一炬。

看到这番情景,极度愤怒反倒让我冷静下来。我放倒自行车,蹲在废墟前,扫视着那一片废墟。老戚头是前天被烧死,而姬云浮是昨天才发病身亡。这个次序表明,幕后黑人先是烧死老戚头,然后发现姬云浮已经拿到了破译的结果,不得不第二次下手,杀死了他,拿走或毁掉了木户笔记译文。

但是,以姬云浮的智慧,不会觉察不到老戚头的死因蹊跷。两个人的死相隔了差不多一天,在这期间,姬云浮会毫无准备坐以待毙吗?我看不见得。

想到这里,我站起身来,对木户加奈说:“我送你去找方震,在那里你会比较安全。”

“那你呢?”

“有些事我必须要去做。”

解 谜

我骑着自行车直奔姬家大院而去。

我敲了敲门,里面一位中年女性走出来,应该就是姬云浮的堂妹姬云芳。我对她说明来意,想瞻仰一下姬云浮的书房。

姬云浮的书桌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上面杂乱无章。姬云芳一指:“当时他就是这么趴在书桌上去世,被人发现。”桌面正中铺着一张雪白宣纸,上头用草书龙飞凤舞地写了几行字。我凑近一看,那上面写的正是陆游的《示儿》。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它的第一句赫然写成了“死去原知万事空”,在“原”字旁边,作者似乎不小心滴了一滴墨水。我和姬云浮的初次相识,正是在宋代古碑的拍卖会上,在那里他指出了“元”字与“原”字的区别,将我击败。他在临死前写下这么一首诗,还故意写错一字,显然是一个只有我才会注意到的暗记。

我继续扫视桌案,上头摆着一盏荷叶笔洗、一方翕州砚、一尊青铜镂花小香炉、一块银牌、一个鸟纹祖母绿玉扳指、几本经味书院的线装书,还有一个小犀角杯和一把金梳背。这些东西的摆放次序很怪异,一字排开。我拿起那把金梳背,细细端详,没发现任何文字,倒无意中看出,这东西居然是件赝品。我把金梳背放下,再去看其他的东西,结果发现里面真假参半。可是无论在哪一件器物上,我都没发现任何刻痕与标记。

我失望地转身离去,走到自行车前,回过头去,想再看一眼这栋已变成姬云浮故居的房子。我从青墙扫到檐角,从滴瓦扫到脊兽,划过屋顶高高耸立的天线……等等,天线?他会不会利用这台装置留下什么讯息呢?

我扔下自行车,又跑了回去砰砰敲门。姬云芳见我去而复返,显得非常意外。我冲进书屋,走到无线电台前,去找开关,却怎么也打不开。我检查了一下,发现那根外接天线不知何时被折断了。姬云芳无奈地告诉我,就算天线是完好的也没用。这个电台在一星期前就坏了,里头有个线圈烧坏了,新元件要从外地厂子订购,现在还没到货。

姬云浮为什么会把一台已经坏掉的无线电台的天线折断?我猛然跳起来,把姬云芳吓了一跳。谜底解开了!我刚才看了一圈,发现桌上的东西里有真品,也有赝品。我本以为只是个巧合,现在却想通了,这是刻意为之,真假器物的摆放次序至关重要!通过书桌上摆放的真假次序,真点假划,最后得到的,是一串点划相间的摩斯电码。把这串点划转换成数字,用电报码译成文字,就是他要传达给我的讯息。这与木户笔记和《素鼎录》的加密方式,如出一辙。

《示儿》诗用来提示;天线折断暗示与电码有关;真伪古玩则暗藏着消息。这三个布置简单而巧妙,环环相扣,营造出了一扇只有我能开启的大门。很快,我把他的这个讯息换算了出来。

信息非常简短:二柜二排。我走到柜前,仰头看到二排已靠近天花板,就找来一把椅子站上去。姬云芳看我这么放肆,瞠目结舌,一时间居然都忘了阻止。就在她的怒气差不多到极限之时,我在一本书的中间翻出了一沓稿纸。我刚要展开看,姬云芳忽然飞起一脚,把椅子踹倒在地,我也“咣当”一声摔到地板上。

姬云芳走到我身旁,俯身捡起稿纸:“滚出去。”我恳求道:“我不是要霸占……这个事关你堂哥的死亡真相。”听我这么一说,姬云芳一脸狐疑,缓缓把稿纸展开来看,只看了一眼,表情霎时变得很古怪。“你刚才说你叫许愿?”

“身份证都给你看了。”

她的下一个动作出乎意料,将稿纸扔给我:“好吧,东西你拿走。”我反而有点不知所措。她淡淡道:“我放你走,只是因为我堂哥的遗言而已。”我愣在了那里:“什么遗言?”她指了指那沓稿纸,我展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汉字,在抬头部分,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给许愿,是稿当与《景德传灯录》同参之。”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从姬云浮家出来,天色已经黑了。我骑上自行车飞快地朝县里去。

乡下一向保持着日落而息的传统,这条没有路灯的县级公路又地处偏僻,所以天黑以后,路上几乎没有人,只剩我一辆自行车。我骑了大约有十几分钟,天色愈加黑起来,两侧都是连绵的丘陵庄稼地。这时候,我听到身后隐隐传来低沉的声音,回头一看,远处有两束白光在慢慢接近,看大小应该是辆轿车,具体型号看不太清。我车头摆了一下,朝着路边靠去。

轿车的车速很快,一会儿工夫就追上了我,嚣张的大灯把我前头的道路照得雪亮。我猛然警觉,我都已经快下路面了,那两道光柱却依然笼罩着我,这说明车头始终正对着我,它是冲我来的。我刚反应过来,就听身后的汽车发出轰鸣声,司机在猛踩油门,直直朝着我撞了过来。

我情急之下,从自行车上朝旁边跳去。起跳的一瞬间,车头重重撞在了自行车上,我顿觉眼睛一黑,整个人在半空翻滚了几圈,然后重重地落到了路肩庄稼地里。我四肢剧痛,脑子昏昏沉沉的,只能勉强感应到周围的动静。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有人把我的身体翻过来,探了探鼻息,又在怀里翻找一阵,把怀里的那叠稿纸拿了出去。我心中一惊,奋力去抓,一下子抓住了那人的胳膊,指甲都掐了进去。那人情急之下,又给了我狠狠的一拳,把我打晕在地……

等到我恢复清醒时,周围已经恢复了一片寂静,只剩下我和一辆扭曲到不成样子的自行车。我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走到公路旁,等了一个多小时,幸运地等到一辆进城的拖拉机,把我捎回了县城。等到我返回宾馆时,已经接近午夜了。

我敲了敲木户加奈的门,眼前出现了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是木户加奈,还有一个是姬云芳。她们看到我这副惨状,都很惊讶。姬云芳双手抱臂,皱着眉头问:“你还真受伤了?”

“嘿嘿,不出我的意料。”我咧嘴笑了笑,把遭遇汽车袭击的事说了一遍,又问道:“东西你带来了?”姬云芳点点头,她把卷成一卷的稿纸拿给我。

我一开始就猜到,幕后黑手一定会跟踪我。所以从姬府出来时,我玩了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请姬云芳亲自把稿纸送给木户加奈,而我则揣着另外一沓数学证明草稿,骑自行车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果然和我预料的一样,黑手再一次出手,把草稿劫走了。

送走了姬云芳,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木户加奈。我把窗户和门都关严实,两个人四只眼睛注视着茶几上的那沓稿纸,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在我们的预期里,这应该是木户有三的中国探险日记,里面应该记录了1931年那几个月的经历。可是,事实却和我们想象的大不相同。我们看到的,是一段一段四骈六丽的古文。不是一篇,而是十几篇,每一篇的文风都不统一,有的很雅,有的却很大白话,看起来不是出自一人之手。甚至有的段落连完整的都没有,只剩残缺不全的几句话。除了这些以外,还有散见其中的一系列批注,有的批注很短,只有一句话,有的却写了满满一页纸。

“怎么会这样?”我和木户加奈交换了一个迷惑的眼神。这种格式,与其说是日记,倒不如说是一篇充斥着大量引文的学术论文。每一段古文的左上角,都有一个用红墨水标出的数字,笔迹跟汉字不太一样,应该是出自姬云浮的手笔。他在拿到译稿以后,肯定做了初步的整理。

这篇“论文”相当复杂,作者旁征博引,从故纸堆里刨出无数碎片,把它们巧妙地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像,还加入了自己的分析与点评。而随着作者的考据推展,一个尘封已久的秘辛缓缓浮上水面,这秘辛是古老的,却与现在的我们息息相关,仿佛一面大幕缓缓拉开。

我们慢慢翻看了笔记,像两个忠诚的观众,完全沉浸到那个世界里。

玉佛的由来

故事的开端,是在武周垂拱四年。那一年,武则天决意称帝,开始大造舆论,为登基做准备。她命令薛怀义以乾元殿为基础,建起了明堂与天堂,并在里面供奉佛像。这些佛像中,有两尊佛像至为珍贵。一尊是夹纻弥勒大佛像,供奉于天堂之内。除此以外,明堂里还供奉着一尊毗卢遮那佛。毗卢遮那佛不过两尺多高,武则天一直担心会被人盗走,遂选拔精壮士兵,担任明堂的守卫工作。可是明堂总有奇怪的事情发生。正巧北禅宗的六祖神秀大师在洛阳,武则天向他请教,神秀大师说您的护卫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血腥与杀孽太重。武则天问有什么解决办法。神秀大师告诉她,关羽乃是天下无双的猛将,如今又已皈依我佛,请他为明堂护法,再合适不过了。武则天立刻下诏造起一尊关公珈蓝铜像,供入明堂。神秀上师还为守卫明堂的士兵一一剃度,受具足戒,号曰“佛军”。佛军有正副两名统领。正统领叫连衡,他的副手叫鱼朝奉。

当时在洛阳,还活跃着一位日本遣唐使,叫河内坂良那。他是一个狂热的大唐文化爱好者。当他看到那尊玉佛时,立刻深深地爱上了它。八年之后,河内坂良那对玉佛的仰慕非但没有减退,反而与日俱增,居然有了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把玉佛据为己有。为此,他设法与武则天的男宠薛怀义搭上了关系。当时武则天已经有了新宠沈南璆,薛怀义唯恐地位不保,正冥思苦想如何讨好女皇。河内坂良那献上两计。薛怀义依言而行,不料武则天反应冷淡,让他大失所望。薛怀义心中郁闷,河内坂良那借机将其灌醉,然后一把火将明堂烧了。到了次日清晨大火熄灭,明堂与天堂均被烧成了白地,玉佛不知所终,佛军统领连衡也消失了。

原来,河内坂良那趁大火盗走玉佛,一路朝着东方跑去。连衡不及通知同僚,只身追踪而去。最后连衡在扬州附近追及河内坂良那,在争抢中,玉佛被一摔为二,佛头被河内坂良那夺走,返回日本,佛身却落到了连衡手中。

连衡返回洛阳,发现自己竟已成罪人。他手中只有无头玉佛,不敢交还朝廷,又不敢留在身边,只得将其埋在岐山群山之中,在其上面建起一座关帝庙,以纪念“佛军”守护。而他则改姓为许,隐居在岐山附近。对于河内坂良那,许衡一直耿耿于怀,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寻回佛头,恢复家族名誉。为此,他拼命钻研金石玉石的鉴别之道。儿子成年之后,许衡把家业与鉴古手艺传承给他,留下一篇《自叙》给家人,毅然离开岐山。在《自叙》里,许衡表示,如果他没有回到中土,说明佛头的任务失败了,那么这个使命,将由许家子孙一代代传下去,直到玉佛身首归一为止。

到了明代万历年间,当时许家有一名子弟叫许信,在前线杀敌时,无意中发现一个姓木户明雄的倭寇头目形迹可疑。几番交手,许信才知道,木户这个姓,原来就是当年的河内家分支传下来的,他们一直对留在大陆的玉佛身垂涎三尺。两人最后在岐山附近同归于尽。从这时候起,许氏族长下令对玉佛之事三缄其口,除了长房嫡子嫡孙以外,不得外传。这个命令初衷是为了防止有心人觊觎宝藏,但时间一长,对玉佛的存在知道的人逐渐变少,到了清代,许家已无人记得,就连《自叙》也不知流去何方。在论文的结尾处,作者不无忧郁地写道:“我花了十几年的时间,试着将许衡祖先的事迹复原,其目的在于有朝一日,可以唤醒许氏血脉,再度肩负起这个使命,不让我们的祖先蒙受无信的羞辱。让玉佛身首归一,是我们华夏子孙的责任。尤其是当下倭寇欲侵我国土,玉佛之事,可正为六万万同胞振奋之图腾也!”落款是三个字:许一城。时间是1930年10月。

我和木户加奈看完以后,因震惊而久久不能开口。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警察,还有秦二爷。秦二爷一看到我,立刻大叫道:“就是他!”一个身材高大的警察走近前来,一晃证件:“许愿吗?你被捕了。”

紧急遣返

听到他们的话,我有点懵。我被捕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们把我一把推开,直愣愣闯进屋子,开始到处翻动。木户加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冲她使了一个眼色,她连忙把桌子上的稿纸抓在手里。

好在警察对那叠稿纸毫不关心,他们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在我的床边发现了龙纹爵。为首的警察拿起来递给秦二爷看,秦二爷捣蒜一样地点头:“我看到的就是这个!”

为首警察冲我微微一笑:“许愿,这是你的东西吗?”

他这句话,问得相当毒辣。龙纹爵是国家一级文物,我如果说是我的,马上就会被质疑来源;如果我说是从黄家拿的,那就更有盗窃文物的嫌疑,怎么回答都讨不到好去。警察看我保持着沉默,咔嚓一下用手铐把我铐起来:“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们凭什么抓人?!”我大声质问道。秦二爷过来,趾高气扬地喝道:“那龙纹爵不是贼赃就是明器,北京来的同志大老远跑过来,还能冤枉了你?”

“你们不是岐山警方?”我皱起眉头。

“不,我们是从北京来的。”警察面无表情地说。

我心中暗叫不好。警察从北京直奔岐山抓人,说明那边已经正式立案。这背后的推动者,肯定是黄家。他们是龙纹爵真正的主人,他们一报案,立刻让我变成了一个携带国家一级文物潜逃的罪犯。现在“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无论如何,岐山我是无法继续待下去了。

“去找方震!”临被带走前,我只来得及对木户加奈说这么一句话。现在能救我的,只有方震和他背后的刘局了。

宾馆外是一辆岐山当地的警车,我上了车,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夹住我,一言不发。车子开了很久,眼看就要出城了,我忍不住问道:“警察同志,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对方没有回答,我只好垂下头去,闭上眼睛,试图整理一下纷乱的思路。

按道理说,我调查佛头,是五脉都认可的行为。黄家纵然对我在安阳的举动不满,也不至于动用警方这么夸张。现在这个局面,似乎不是想把我整死,而是有人不愿意让我继续待在岐山。难道是怕我挖出更多东西?看来杀死姬云浮、老戚头和谢老道的幕后黑手,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我正想着,这时候车子突然停住了。我被警察带下来,抬头一看,看到一栋很高的建筑,建筑顶端有灯光闪现。远处还有两排地灯,直直地伸向远方,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传入耳朵。

这是岐山的机场啊,而且还是军用机场,停机坪上放着好几架涂着空军标志的飞机。

没想到他们居然急切到了这种程度,一夜羁押都不肯多等,一抓到我立刻要送上飞机。可见那位幕后黑手,也是颇有顾忌的。他知道,如果方震出手,或者刘局在北京打一个电话,警察肯定没办法把我带离岐山。为此,他不惜为我这么一个小人物动用军航飞机,就是不想给他们留出反应时间。

劫囚

上了飞机以后,我扫视一圈,机舱里很宽敞,里面堆着好多绿色邮包和麻袋,看来这不是给我准备的专机,而是运送邮件和货物的飞机。我坐定以后,拿眼睛那么一扫,发现附近的邮包上还靠着一位老哥。这老哥脑袋特别大,头发稀疏,跟个大狮子头似的。能坐军航的人,多少都有点背景。我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机舱里一震,总算是安全降落了。我从飞机里被带出来,一辆警车已经在停机坪上等候着。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几分钟,把我送到了看守所里。但接下来一连五天,除了每日三餐定时有人送来以外,一点动静也没有,没人提审,没人探视,也没人来交保。直到第六天,这天吃完饭后,我的肚子火烧火燎地疼起来。医生匆忙跑来检查了一下,说可能是食物中毒或者胃穿孔,让赶紧送医院去。于是三四名管教把我抬起来,七手八脚地送上一辆面包车,往附近的医院送。

我的腹部剧疼,意识却清醒得很。到底是谁要下毒害我?是幕后黑手,还是五脉中的什么人?为何他们在岐山不动手,却要在北京灭口呢?

面包车一个急刹车,突然停住了。我听见管教大声问司机怎么回事,司机说好像撞到什么人了。管教拉开车门下去查探。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打击声,然后一个人冲进车里,一下打晕司机。他凑到我面前,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往我嘴里塞了一粒什么东西。这东西有些发苦,一落进肚子,胃里顿时清凉一片。我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老人的脸,“付……付贵?”他把我搀扶起来,厉声道:“别说那么多,咱们先走。”我任由他扶上另一辆车子,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等到我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席梦思床上。

门开了,付贵走了进来,我虚弱地问他:“您怎么会跑来了?”

“是她把我找来的。”付贵回头望去。我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心不由得一颤,来的人是黄烟烟。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神情和从前一样冰冷。我苦笑着刚要开口说话,她却扬起手来,扇了我一巴掌。我猝不及防,被打得差点跌下床去。打完这巴掌,黄烟烟才开口道:“为什么是我?”

“因为整个北京我只信得过你。”我捂着脸,看着她的眼睛说。大脑袋下飞机前,我曾拜托他给一个人传句话,那个人就是黄烟烟。我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她的那枚青铜环,交到她手里,轻声说了一句谢谢。这是我掉进盗洞时她扔下来的,如今算是物归原主。

我抚摸着脸庞:“你怎么会去找付老爷子?”黄烟烟道:“是你自己说的,要提防五脉里的人,我别无选择。”付贵补充道:“这丫头找到我时,吓了我一跳。丫头说你小子有危险。”

“可你们怎么知道我有危险?”我问。付贵道:“黄丫头说了,这次黄家报案的事,黄克武并不知情。也就是说,试图借黄家整你的,另有其人。这个人所图非小,视你为眼中钉。你留在看守所内,等于是任人宰割,绝不安全。”我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办,他说你还记得让黄烟烟去调查的事么?我在去天津和去安阳之前,先后接到过两封匿名信,上面都只有两个字“有诈”,还暗示了一个地址。随着真相不断揭开,我越发感觉,这两封匿名信对于谜团的破解至关重要。所以我让大脑袋给黄烟烟传话时,特意叮嘱她针对这个地址调查一下。

黄烟烟调查发现,那个地址是一家高级品茗会所,会所的管理者姓沈,叫沈君,居然是青字门掌门沈云琛的远房侄子。可惜那个会所管理很严格,只接待港澳台来大陆投资的商人,即使是黄烟烟也没办法大摇大摆进去。

“他既然暗示了你地址,一定有办法让你进去。”

我忽然想起来了,在那天晚宴上,沈云琛曾经给过我一张名片,说有事可以拿名片找青字门帮忙。我凭着它,说不定就能进入那个地址。付贵一拍手:“事不宜迟,马上出发。”

终极boss——老朝奉

那家高级品茗会所位于城东建国门附近。我独自进了会所。一个旗袍美女迎了上来,我拿出名片递给她:“我想见见你们经理沈君。”旗袍美女一看那名字,连忙回柜台打了个电话,很快回复我了:“请您到竹思厅稍候,我们经理马上就到。”

然后旗袍美女带路,把我一路带入室内。就在我刚要迈进竹思厅时,从一旁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一下把我的嘴捂住,把我拖到一间狭窄的办公室内,丢在地上。面前是个身高近一米九的壮汉,难怪我一点反抗能力也没有。“你是谁?”我问。

“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呀。”壮汉咧开嘴,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给许和平教授抄家那天,我可是被你打断了两条肋骨呢。”我父母自尽那天,学校“革委会”战斗队的头头带着一群人来抄家。那头头叫魏大军,那一天,我因为愤怒而迸发出强大的战斗力,打断了他的两条肋骨。

“你是……魏大军?”我惊讶地喊出他的名字,“你怎么会在这里……不,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魏大军歪了歪脖子,用手指向自己:“因为两次给你写信的人,是我啊。”我大为愕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魏大军没有马上解答我的疑问,而是换了一个问题:“你来之前肯定做过调查,对沈君这名字有没有印象?”我摇摇头。

“也难怪,你当年年纪不大,记不住那么多……”魏大军告诉我,他跟沈君是同班同学,两人都是父亲许和平的学生,关系特别好。到了“文革”,魏大军当上了工农兵坚决战斗队的总队长,沈君则出任军师一职,给他出谋划策。有一次,沈君找到魏大军,给了他一份计划,列出了几位“尚未深入揭批”的教授名单,其中包括了许和平的名字。在一轮攻势下,许和平夫妇投了太平湖自尽。魏大军听到这消息时,心中大为震惊。可沈君却建议立刻组织人前往抄家……

“许教授是一个好师长,我一直……一直想找个机会,给许教授,还有你当面道歉。”

“所以你留了纸条,是为了专程向我道歉?”

“是,但不只是这样。”魏大军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故事还没有结束。”魏大军继续说,“文革”结束后,沈君在家族的扶持下,经营茶叶生意,把魏大军也招进公司,一起创业。一次偶然的机会,魏大军从沈君口中得知,原来许和平教授竟然是白字门的唯一后人,不由得大为震惊。一个青字门的子弟,居然成了失落的白字门后人的学生,这件事真的是巧合吗?魏大军意识到,那一连串抄家的行动,恐怕也不是单纯的行为。魏大军对许和平心存愧疚,决定把这件事情弄清楚,就去找当年的几个当事人询问,这一问,还真问出了两条线索。

一条线索是:沈君是被保送进这所大学的,而且保送他的中学,是湖南的某一所高中。他学历档案里的籍贯,是假的。而另外一条线索则更为重要:在抄完许和平家的当夜,有人看见沈君偷偷跑去许教授家里,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沈君试图寻找的,毫无疑问是木户有三还给许和平的那两本笔记。其中《素鼎录》在我手里,那么另一本,说不定就是被他拿走了。闹了半天,“文革”只是个背景,魏大军只是枚棋子,真正的因果,还是要归结到我爷爷许一城,甚至要归结到千年前许衡与则天明堂玉佛的渊源。无论如何,有一点我可以确定,沈君的动机,肯定跟袭击我的幕后黑手有关。我问道:“听你这么推断,沈君的背后主使者,莫非是沈云琛沈老太太?”

“我看未必。”魏大军换了个姿势,声音不自觉地放低,“沈君身后的人,可能是老朝奉。”

“老朝奉?”

“这大概是一个代号,或者尊称,我只是偶尔听沈君提及过。那个人在五脉里似乎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渠道,利用鉴古学会的资源与人脉,制造赝品,走私文物。”说到这里,魏大军起身走到窗口,沉声道:“你如果想见沈君,就去后海胡同,他每个礼拜四都会去那喝茶。”

逼 供

我从会所出来,把魏大军的事约略一说,付贵和黄烟烟听了都大为惊异。尤其是黄烟烟,脸色变得奇差:“许愿,你是否还记得龙纹爵?”

“怎么会忘呢……”我嗫嚅道。正因为黄烟烟带着龙纹爵去安阳,才引出来后面的一系列事情。

“事实上,要求我带龙纹爵去安阳找郑国渠不是我爷爷的意愿,而是几位门内长辈一齐要求的。我没办法,只得听命行事。”黄烟烟说。我眉头不由得紧皱起来。听黄烟烟这么一说,我感觉到,现在五脉里似乎存在着一股势力,已经超越了门派之限,能够在几位掌门之下偷偷地搞起串联,甚至越过掌门来操纵内部事务。

“咳,发什么呆。把沈君逮住,不就什么都问出来了?”付贵不以为然地说,他是个行动派。

明天就是星期四,我和付贵、黄烟烟简单商量了一下,各自分头去准备。到了次日,我们早早赶到后海胡同附近,很快就看到一个中年男子踱着步子,慢慢走进胡同。黄烟烟首先走过去,把他拦住了。沈君一看是她,不禁一愣:“烟烟?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黄烟烟随便找了个理由,与他攀谈。沈君不好拂袖而去,便跟她站在原地闲扯。我和付贵化妆成环卫工人,慢慢接近他,突然发难,一人抓住他一条胳膊。付贵手腕一抖,用一方蘸着乙醚的手帕遮住他口鼻,沈君当即不省人事。

我们把他放进垃圾车底,大摇大摆地推出去,来到临时租的一间平房里。黄烟烟身份敏感,留在外头放哨,只留下我和付贵。我们把沈君绑在椅子上,用凉水把他叫醒。他醒来以后扫了一眼,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慢慢走到沈君面前,眼睛直视:“当初你也是我父亲的学生?”沈君没料到我第一个问的居然是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忽然哈哈笑了起来:“不错。我还见过你几次呐。”

“你进入那所大学,就是为了接近我父亲?”

“不错。”沈君回答得倒真痛快,“本来我想扮演个好学生,讨得许和平的信任。可惜他根本不识趣,怨不得我用一些极端手段。”

“到底是谁主使你这么做的?”我大吼道。“老朝奉又是谁?”沈君的瞳孔发生了微微的变化:“哦?你连老朝奉都查出来了?不简单嘛。”

“别着急,小许,所有的犯人开始时都是这副样子。”付贵拍拍我的肩膀,拿出一块白纱布,在沈君面前一晃,“小伙子,这是一块普通的纱布,透气性很好。等一下我会把它蒙在你的脸上,然后把你的脸仰放在水龙头下,让水慢慢滴到你脸上。”

我对逼供感到不舒服,转身走出屋子。黄烟烟正好迎面走回来:“药不然来了。”药不然一见到我,一拳捣到我肩膀上:“你个臭小子!不拿哥们儿当兄弟是吧?在安阳说跑就跑,在岐山冒充老百姓坑蒙拐骗,又跟日本姑娘风流快活。现在回北京了,宁可告诉烟烟,也不跟我说一声,重色轻友啊!”

药不然瞪起眼睛,一脸愤怒。我跟他连连道歉,他才算心满意足。里屋忽然传来一声呼喊,药不然饶有兴趣地问道:“是付老爷子在审沈君?”

“嗯……”我没好意思细说。

药不然挽起袖子:“哥们儿跟他混过一段时间,也许能有办法撬开他的嘴。”

我跟他一起走进里屋。沈君的四肢抽搐,跟受到电击似的。我捅了药不然一下:“你可想清楚了,这么一弄,牵扯可就深了。”

“你去西安的汽车票,都是拿我的钱买的!要说牵扯,那时候我就被牵扯进来了,现在可别想把哥们儿一脚踢开。”我笑着点了点头,可下一个瞬间,却变得错愕,心情突然沉重起来。我开口道:“不然,我离开安阳以后,你去哪里了?”

“嗯……烟烟回了北京,我在安阳有点私事,又待了一阵,这也才回北京没多久。”

我盯着他的双眼缓缓问道:“那你能解释一下,你怎么会知道,我去西安是坐汽车的呢?”

药不然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我从郑别村逃离以后,曾经联络过药不然,让他去安阳火车站跟我交接。我拿到路费以后,当着他的面登上去徐州的火车,然后在汤阴下车,一路乘坐汽车途经新乡、郑州,然后辗转来到西安。这一段周折的旅程路线,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而药不然刚才那一句话,却让我猛然警醒:他知道我是坐汽车去的西安。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迈前一步。“还有,你刚才说我冒充老百姓坑蒙拐骗,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听木户小姐说的啊。”“我在岐山,只骗过一次人,就是假冒卖文物的农民去骗秦二爷。可这件事,我不曾对任何人讲过,你又是从何得知?”药不然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他还要开口辩解,却被我一声大喝打断:“你根本没留在安阳。你一直在跟着我,跟着我从安阳一直到了西安,又去了岐山。”

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脑海里的疑惑逐渐清晰起来。我走到他面前,一把抓起他挽起袖子的胳膊:“你这胳膊上的抓痕,难道不是从我怀里偷走木户笔记时留下的?”在他的手臂上,几道长长的抓痕犹在。这一击,让药不然彻底哑口无言。他缓缓把胳膊抽出去,悠然走到墙角,掏出一支烟给自己点上,仰头徐徐吐了一个烟圈:“我当初一时心软没干掉你,现在想想,还真有点后悔。”

“我记得离开药老爷子家里时,你曾经说过:‘我的理想,可不是五脉那一套陈腐的东西’,我原来以为你指的是摇滚,现在看来,我错了。”

我说着这些话,死死注视着他。药不然并没逃避我的眼光,他一脸坦然道:“老朝奉说过,只要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即便背弃家族和朋友,又有什么关系?”

“老朝奉到底是谁?”“这就不是你需要了解的了!”他话音刚落,突然出手,没有扑向我,反而攻向一旁的付贵。老人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打飞撞到墙上,又弹回地面,晕了过去。药不然的手法,是现代散打术,这家伙居然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药不然把盖在沈君脸上的纱布揭开。沈君长长喘息了一声,歇斯底里地喊道:“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快把我放开!”药不然不耐烦地一掌切到他脖颈,沈君顿时晕了过去。药不然看也不看自己同伙,弹了弹烟灰:“大许,把木户笔记的译稿交出来,我还能帮你。”“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冷笑道。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黄烟烟一推门冲进来:“不好了,我们被包围了。”她刚说完,就注意到了屋子里的奇怪态势。她瞪大眼睛,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药不然指着我道:“烟烟,警察是我叫来的。这个越狱犯和同伙试图绑架公民,被我公安干警抓获,你我举报有功,可以去讨赏钱了。”

“你背叛了我们?”黄烟烟的判断简单明了。“不,是想引导你们走入正轨……”药不然还没说完,黄烟烟已经一双粉拳砸将过去。药不然接下一招,两个人就在这狭窄的屋子里缠斗起来。

“许愿,你快走!我不欠你什么了!”黄烟烟突然发出一声高亢的喊叫,整个人朝药不然撞去。药不然若是想杀她,轻而易举,但他却选择了后退。黄烟烟吃准他不会真下杀手,故意采用这不要命的打法,好为我拖延时间。

“你们别打了!”我挡在了黄烟烟身前,双手拦住药不然的攻势。“笨蛋……”黄烟烟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全无刚才的气势。药不然在一旁拍了拍巴掌:“识时务者为俊杰,大许你这么做,是对的。”我冷哼一声:“你可以带我走,但不许为难烟烟和付老爷子。”药不然为难地敲了敲头:“本来大许你若没识破我的身份,此事都好商量。可惜你自作聪明,点破了玄机。我现在若放他们离去,必然会惹出大乱子。我看这样好了,你们都跟我回去见见老朝奉,盘桓几日。只要过了那一天,就不妨事了。”

“哪一天?”

“你自己去问老朝奉便是。”药不然咧开嘴,笑得天真无邪。

1931年的真相

我摘下眼罩,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宾馆里,里面只有简单的一床一桌一沙发。一部大哥大在桌面上突然开始剧烈颤动。药不然拿起来嗯了一声,递给我:“老朝奉打来的,你接吧。”我微微一愣。药不然拉开门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这一部大哥大。

“喂,是小许吗?”电话里的声音很奇怪,似乎经过特别处理,别说声线,就连男女都听不出来。这位老朝奉,做事相当谨慎。“是我。你是老朝奉?”

“没错。”“或者我该称呼你为——姊小路永德?”我握着电话,挑衅般地先发制人。

面对我的质问,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发出爽朗的笑声:“许愿,我果然没看错你。”“我不想和你浪费时间,你想要什么?”我主动问道。老朝奉见我痛快,也不再客套,直截了当地说道:“我要木户笔记的译稿。”“木户加奈不是带回日本了么?”“我相信以小许你的记忆力,不会忘记里面的内容。”“我说出来,有什么好处?”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情绪稳住。

话筒那边显得很意外:“小许,我才夸你聪明,你怎么就犯糊涂了?现在黄烟烟和付贵在我们手里,你怎么还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我看不见得。”我冷冷道,“若只是为了木户笔记,你们何必费如此大的心思。你们把我拘禁在此,想必是有更大图谋,这图谋非我不能完成。不知这是否有资格讨价还价了?”“不简单,这都被你猜到了。”话筒那边是遮掩不住的赞叹,“算你说得对。不过你想要什么?想仔细再开口,机会可只有一次。”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1931年的真相。”老朝奉哈哈大笑:“你这个问题算是问对人了。好吧,我很欣赏你,就姑且表示一下诚意,给你讲个故事吧。”

老朝奉这个故事,是从1931年的春天开始。当时的老朝奉,还是五脉的一个年轻学徒,年纪轻轻就表现出卓越的手艺,尤其得到掌门人许一城的青睐,被视为接班人之一。有一天,许一城找到老朝奉,说他将与一位日本学者木户有三去陕西考古,需要一个助手,让他打点行装。老朝奉受宠若惊,二话不说就赶往岐山。

到了岐山,许一城才告诉他,他们的真正目的不是协助日本人考古,而是要设一个骗局。当时许一城还找了第三个人郑虎,在岐山当地铸出一尊青铜关羽像。郑虎离开以后,许一城和老朝奉利用海螺山的山腹隧道,把它运到山顶布置在庙内,然后把隧道口掩埋住,再返回岐山。接下来,木户有三教授如约抵达岐山,与许一城汇合,再度前往海螺山。许一城、老朝奉以及木户有三登上海螺山以后,发现了小庙的存在,并从庙后的石柱下挖出玉佛头和垫衬的木身。木户有三欣喜若狂,数度流泪。老朝奉心生疑窦,便趁许一城不注意时,偷偷摸摸去套木户有三的话,几下就被套出了真相。

原来木户有三的家族曾经秘藏过一枚大唐玉佛头,奉为家族至宝。结果在大明万历年间,一个叫许信的锦衣卫借着明倭战争的时机独闯日本,将佛头盗来中国。木户家的当主大怒,派遣了家族的精英武士木户明雄潜入大明内陆,全数战死。但木户明雄在临死前将玉佛身躯毁掉,记下了佛头的封印地点,并把这个消息传回了日本。

这条遗训被木户家世代传下来,一直传到木户有三这一代。木户有三决意把佛头找出来,以遂家族夙愿。而海螺山上的关帝庙,正与祖上传下来的遗训完全吻合,他认定这玉佛头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宝物。许一城发现了老朝奉的行为,把他狠狠痛骂一顿,命令其立刻返回北平。

老朝奉表面上唯唯诺诺,实际上并没有远离岐山。他推测,许一城很可能是许家后人,他协助木户教授找到的玉佛头,肯定是赝品。老朝奉知道日本人这次没找到,下次还会来。与其让他们一次又一次来寻访,不如一劳永逸,用一枚赝品了结此事。这就是许一城的计划。可是,老朝奉有一个疑问:如果海螺山顶的佛头是假的,那么真佛头会在哪里呢?

真正的意图

老朝奉一个人悄悄返回岐山,很快锁定了一个疑点——海螺山附近的那座明代坟墓。他盗掘了那座坟墓,发现果然是明代许信的墓。墓里的阴碑记叙,许信虽从日本取回了佛头,却让木户明雄毁掉了佛身,痛悔不已,遂自封坟墓,甘愿在此为海螺山镇魂赎罪。真正的佛头,不在海螺山,而是藏在许信墓中。可墓中却是空空如也,佛头不知去向。

老朝奉从墓里爬出来,却发现许一城等在外头。老朝奉连连叩头求饶,许一城才饶他一命,把他驱逐出五脉。老朝奉心中无比怨毒,返回北平以后,联络报馆,揭露出许一城盗卖佛头一事。许一城因此被捕。许一城可以说出真相,洗清污名,但日本方面也会觉察到佛头是赝品,必然会卷土重来。因此,他一直保持沉默,默默地承受着指责。

老朝奉忽然想到,他们在海螺山探险时曾经拍过照片。好在这卷照片的底片都存放在味经书院冲洗,只被许一城取走过一张。老朝奉二度奔赴岐山,把剩余的照片做了修改,销毁了底片。可是在味经书院,老朝奉又得知了另外一个令他惶恐不安的消息:许一城曾经在这里买了三个笔记本,里面用加密的文字记录了探险的全过程。如果这些笔记被人解密,老朝奉行踪仍会暴露。他回到北平略作打听,发现三本笔记被当成佛头案的证物,遂化名姊小路永德,把笔记全部取走。

许一城很快被宣判死刑。没有了后顾之忧的老朝奉,决定投靠日本人,而投靠的资本,正是手里的三本笔记和关于佛头的真相。木户有三教授收下了三本笔记,却不承认佛头是假的。于是这件事被压了下来,当事人均三缄其口。木户有三从此再不愿提及佛头之事。而老朝奉借着木户教授这根线,一边在五脉积蓄力量,一边把许多中国文物偷偷运往日本。

后来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老朝奉凭着机智,没有让任何人觉察到他与日本人有染。到了“文革”期间,一次偶尔的机会,老朝奉才惊恐地发现,木户教授居然把其中两本笔记送还给了许氏后人。老朝奉别无选择,只能派出沈君,去毁掉许和平。沈君成功地拿走了其中的一本,而另外一本却一直没有找到……

“也就是说,我爷爷是为了保守佛头赝品的秘密,才选择了牺牲?”我的手剧烈地颤抖,几乎握不住大哥大。“对,他真是个蠢材,用三代人的幸福去掩盖一个并不高明的谎言。”老朝奉毫不留情地进行了批判。“你不怕我知道以后,跑出去揭穿你吗?”我反问道。“事隔这么多年,已不可能被证实,没人会信你的。”老朝奉轻松地回答,表示一切都在他计算之内。我握着电话,一时无语。

“好了,这些陈年旧事就说到这里。”老朝奉痛快地转移了话题,“你还答应帮我做一件事,不会反悔吧?”“到底是什么事?”老朝奉道:“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木户加奈已经说动了东北亚研究会,即将把佛头运抵北京。届时会有一个佛头新闻发布会,各级领导都要出席。而你要做的,就是在这次鉴定会之前去告诉刘局,这个佛头是真的。”

“发布会一定会请许多专家,刘局怎么会听我的?”我谨慎地问。“可除了你,谁又是许家后人呢?谁又有《素鼎录》呢?谁又对31年佛头案有那么深切的了解呢?你的鉴定,一定会被他当作成最终的鉴定。”

我握着电话,大概明白了老朝奉的如意算盘。佛头归还是刘局与刘一鸣一力操持,如果我坚持是真品,他们就会依照原定计划召开新闻发布会,将此事公开。而在这时,老朝奉站出来指出佛头是赝品,那么上级必然会为之震怒,刘局和刘一鸣的位子绝对不保。以老朝奉在暗处的实力,便可轻易夺取中华鉴古研究会的大权。一想到这里,我冷汗涔涔。

“我得考虑一下。”我努力调整着呼吸。

“我给你一天时间。”老朝奉的语气不容商量,说完这一句,立刻把电话给挂掉了。

冥思苦想

我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拼命思考。我只有一天时间。我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想出一个办法。现在我们的信息完全不对等,老朝奉手里多捏着数张大牌,而我手里的牌却悉数被他掌握。如果我再摸不出一张王牌,到了新闻发布会那一天,我将只能按照老朝奉的剧本出演。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把所有的线索都梳理了几遍,却完全没有任何头绪。我晕晕乎乎地走进卫生间,用凉水扑了扑脸,这才稍微感觉好点。我抬头看了看镜子,惊讶地看到一张苍白、疲惫而且全无生气的脸,就像是一张被水泡过很久的黑白照片。

古有伍子胥过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今天我恐怕也要重蹈覆辙。我比伍子胥还惨,人家愁白了头,还能过了关去,我却还不知道要如何过关。

我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心中悲苦,一瞬间甚至想过,学我父亲自尽,会不会是一种解脱?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把我吓得冷汗直冒,几乎站立不住,只得伸手扶住镜子。

一道光芒霎时闪过。等一等,镜子?镜子!我忽然想到,我遗漏了一个关键线索。许一城临死前曾送给付贵一面海兽葡萄青铜镜,这镜子后来被郑国渠收购,已然化为碎片。不过镜子上刻的两个字却保存了下来:“宝志”。这个线索,除了我和郑国渠,没有人知道。

我不知道“宝志”那两个字隐藏着什么隐秘,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于是我俯下身子,按动通话器:“药不然,给我送一套《景德传灯录》来。”

姬云浮给我的译稿题头,写了一句他的批注:“是稿当与《景德传灯录》同参之”。他用意何在,我不知道,不过我相信他不会乱写,这部书一定跟佛头有着密切的关系。《景德传灯录》和“宝志”,这是我手里剩下的最后两张暗牌,如果我悟不出其中玄机,那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药不然虽不知我的用意何在,但也没多问,很快就给我找来一本,而且还是上海书店出版社的《四部丛刊三编<景德传灯录>》。我躺在床上,慢慢地翻阅着,希望从中找出启示来,直到抱着书沉沉睡去……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我起了床,洗漱一番,要了一份蛋炒饭,狼吞虎咽地吃完,告诉药不然我已经准备好了。药不然开门进来,说咱们走吧,我却把他拦住了。

“我要跟黄烟烟通话,确定他们平安。”

“不行,等到你办好了事情再说。到时候别说跟她说话,就是娶了她,也有老朝奉做主呢。”药不然笑眯眯地回绝了我的要求。

这个反应是在我预料之中,于是我又提了第二个要求:“那么我需要你们的保证,一旦老朝奉得手,你们必须立即放人,一分钟都不许耽误。如果这个要求不答应,我就不去了。”

药不然略微思索了一下,答应得很爽快:“这没问题。现场有大哥大,马上就能证明给你看。”“好,接下来我们去哪?”

药不然神秘地眨了眨眼睛:“回到最初。”

回到最初

我被卷入此事的最初起点,是我家那个名叫四悔斋的小店。在那里,方震趁夜拜访,把已决意安静度过这一辈子的我,推入到五脉的漩涡中来。

药不然把我送回到了琉璃厂就走了。我安静地坐在屋子里,父母的平反申诉材料和《素鼎录》摆在我的面前,向我无声地诉说着不该遗忘的故事。突然,屋子外面传来一阵声音。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正是方震。这番情景,简直就是那一天晚上的重演,我苦笑着想。

我此时的身份,仍是一名逃犯。可方震看到我时,表情却波澜不兴,仿佛早就预料到了。我知道他早已在四悔斋布置了监控系统,我一回来,他肯定第一时间知道。方震道:“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现在不用藏了,通缉令已经取消,黄家也已撤诉。” 我点点头。药不然给我身上装了一个窃听器,所以很多话我是没法说的。方震没有继续追问我这几天的行踪,只是淡淡说道:“我这次来,是接你去见刘局。木户加奈已经把佛头带来北京,在新闻发布会前,刘局希望你能去看一眼。”“好。”我在心中暗叹,一切都和老朝奉预料的一样。

红旗车早已在门口等候,我上了车,方震一如既往地拉起窗帘,带着我一路西行,来到八大处的那个神秘大院。方震照例等在院子外头,我独自走进院子,来到当初的那间会议室。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在:刘局、刘一鸣和木户加奈。而在他们中间的大台子上,正摆放着那一尊惹起多少风波的则天明堂玉佛头。

“许桑!”木户加奈看到我,急忙跑过来,抓着我的手臂,眼神里充满了关切。“辛苦你了。”我喃喃道。我慢慢走过去,刘局起身握握我的手:“小许啊,你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这才几天工夫,你就成功地把佛头弄回国来了,真是后生可畏啊。”“还好,还好。”我谦逊了几句,没表现出多大的热情。

刘局说:“你先来看看这佛头吧。我相信这个是真的,专家也都鉴定过一圈,可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他们三个人让开一个位置,我走过去,双手捧在佛头两侧,慢慢地摩挲着。即使这是件赝品,它的做工精细程度,也已经达到一个相当高的水准。我爷爷许一城的制伪手法,当真是妙至毫巅。尽管我知道这是一尊赝品。可是我现在能说什么呢?药不然还在窃听器旁支着耳朵听着。

“确实是真品无疑。”我把佛头放下,转过脸对屋子里的三个人平静地说。刘一鸣突然把眼睛睁开了,目光如刀:“小许,你确定?”“是的,这确实就是那尊则天明堂佛头。”“你可知道,这样一来,你祖父盗卖文物的罪名,可就坐实了。”“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这个与我的家世无关。”刘一鸣笑了:“很好,能够抛弃杂念,只专注于鉴古本身,小许你已有了入五脉的资格。”他转头对刘局道:“既然如此,你就尽快安排吧。” 刘局“哦”了一声,拍了拍巴掌。两名工作人员从会议室外面走进来,把佛头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订制的金属箱内。工作人员把箱子搬走了,刘局一指隔壁办公室:“走,去我那儿喝茶去。”他兴致很高,大概是一件大事即将了结的关系吧。

我和木户加奈跟着走了过去。刘局和我们两个对首而坐。他拿出一套茶具来,给我们摆了茶碗,又拿出一把紫砂壶,放了点茶叶进去。刘局把滚水倒进壶里,一直快要溢出壶口才停。他把壶盖盖住,又浇了一遍壶身。“这情景,和我第一次在您这喝茶一样啊。”我说道。“当时你心怀疑虑,这茶,只怕是品不知味。如今大事已定,你可以安心享受一下了。”

我们各自饮了几杯。我满腹心思,根本无法细细品味。刘局这时又倒满一杯,对我正色道:“我真的没看错你,许愿。如果没有你,这次的事是必然不成的。这杯茶,是我代表国家,代表五脉多谢你。”我沉默地举起杯子,慢慢啜了一口,却什么也没说。刘局微微一笑:“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年轻人肯定有不少话说。等到新闻发布会那天,我让方震去接你们。”

他就是老朝奉?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的生活非常平静。到了第三天一大早,方震开车过来接我,说新闻发布会定在今天上午十点,让我快过去。我从屋子里拿了一件工具,揣入怀中。方震看到那件工具,眉头一皱,但什么也没说,低头把车门拉开了。

新闻发布会的地点,是在著名的大会堂内。我进来的时候,宴会厅里人来得已经相当多。除了一些在电视上总能见到的大领导以外,大部分都是文化界、考古界的名人,京城这圈子的菁英们差不多一网打尽了。我微微叹息一声,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待着,这里大部分人我都不认识,乐得清静。忽然肩头被人拍了一下,我回头一看,居然是药不然。

“干吗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他明知故问。我冷冷地回答道:“等着宣判一个人的死刑。”药不然哈哈一笑:“你那天表现得不错,我把录音给老朝奉听了,他很满意,又把你夸奖了一番,真让人嫉妒啊。”“你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我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根本不接他的话头。“放心吧,等一下老朝奉做完事,我这边立刻就放人。”药不然耸耸肩。我环顾四周,老朝奉这个神秘人物如今就藏在这些人群之中,等着施展雷霆一击。这位神秘人物,在蛰伏了这么久之后,终于要站出前台了。

十点差五分,扩音器里开始宣布仪式马上开始,出席者们纷纷落座。十点整,仪式正式开始。先是主持人的介绍,各级领导讲话,捐赠者木户加奈小姐讲话。木户加奈下台以后,新闻发布会的重头戏到了。刘一鸣和刘局起身,一左一右站在玻璃罩前。刘一鸣以中华鉴古研究会会长的身份,简要地介绍了一下佛头的来历。刘一鸣讲完话以后,请上来两位高官,一人一边,各执丝绸一角,轻轻一扯。宴会厅霎时暗了下来,只有玻璃罩顶上的小灯悄然亮起。那尊则天明堂玉佛头,缓缓出现在观众面前。

在群情激动中,我端坐不动,缓缓闭上眼睛,等待接下来的一幕。

“刘先生,这尊玉佛就是您刚才说的,在武则天明堂中所供奉的毗卢遮那佛吗?”一个记者大声问道。刘一鸣道:“不错,根据我们多方考证与论证,认为它就是毗卢遮那玉佛真品。”

他正在捋髯微笑,一个洪亮而苍老的声音突然在大厅里响起:“我看不见得!”这声音极具穿透力,霎时把喧闹全都压下去了。大家都不知所措地彼此互望,不知道这声音从何而来。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座位上悠悠地站了起来,高举起右手,大声又重复了一遍:“那个佛头不旧!”这一声吼,把所有人都震懵了。那位站起身的老者顿时鹤立鸡群,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我心中大惊,因为那老者我很熟悉,正是药不然的爷爷、玄字门的掌门——药来。在台上的刘一鸣眉头一皱:“老药,你是什么意思?”“这个玉佛头,是赝品。”药来大声道。

这一句话的威力犹如投向广岛的原子弹,在观众席里一下子炸开了花,喧哗声几乎掀翻了房顶;那几位政府高官,也纷纷交头接耳,对这个意外情况很是吃惊;日本大使低下头去,一个翻译飞快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整个仪式的主角,刘一鸣、刘局和木户加奈三个人,全都变了脸色。沈云琛、黄克武两个人,也眉头紧皱,显然对这个意外没有心理准备。

“请安静,请安静。”刘局对着话筒连说了好几声,观众席才慢慢安静下来。大家都不说话,盯着药来迈着方步,一步步走向主席台。我望着药来负手而行的背影,心中疑窦越发浓郁。药来我接触过两次,感觉是个挺随和的老人。没想到今天发难之人,居然是他,难道他就是老朝奉?可这怎么可能?药不然话里话外,透露的意思是他反叛药家门,投靠老朝奉,如果老朝奉就是他爷爷,他何必多此一举;而且,我去安阳前曾与药来见过一面,那次药来特意提醒我,“文革”时我父母的死亡有疑问,若没他提醒,我根本想不到要从这个方向去查。

可如今药来就这么施施然地站了起来,高举着右手,搅乱了刘一鸣苦心经营的局面。除了老朝奉,谁会这么做?

三处破绽

我在思考的当儿,药来已经走到了展台前。“药老爷子,您到底是什么指教?”刘局还保持着微笑,但那笑容已有些僵硬。药来眯起眼睛,一字一顿:“一看就看出来三个破绽。”他伸出三个指头,向台下摆了摆,观众们的好奇心被彻底调动起来了。

“愿闻其详。”刘局不动声色。药来眉毛轻挑:“刚才刘一鸣掌门说了,这佛头乃是则天明堂供奉之物,曾为兵火所侵,身首异处。大家要知道,玉器摔断留下的断口,和被锯断的断口,是截然不同的。前者依石性开裂,裂隙参差不齐,是不规则的曲线;而如果是人为锯断,那么断口应该是一条直线。这尊佛头,是在争抢过程中摔断的。那么它的脖颈断裂处,该是一条曲线才是。”他把佛头拿在手里,脖颈断面朝向观众,道:“大家看了没有?这尊玉佛头的脖颈断裂一片平直,是人工锯断或斩断,绝非摔断,可见根本不是明堂那一尊。”

他的话,在观众里引起了巨大波澜。刘一鸣却不为所动,待到议论停息,他才开口说道:“唐代至今已有一千多年,这么长的时间里,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再有棱角的金刚石,也会被打磨平整。”刘一鸣答得合情合理,台下舆论似乎又朝他这方倒来。

药来冷笑道:“容你先狡辩几句,咱们接着来看第二个破绽。”他背着手,围着佛头来回踱了几步,等到观众胃口都被吊得老高,这才朗声说道:“这一尊佛,乃是如来的法身、毗卢遮那佛,也就是俗称的大日如来。按照刘掌门的说法,这佛脸是按照武则天的容貌雕刻而成。那我要试问一下,一个宣称自己是弥勒佛转世的女皇帝,为何要在大日如来佛像上雕刻自己的容貌呢?这岂非自相矛盾?”

这一次质问更有力道,大家都不说话,都等着刘一鸣回答。刘一鸣道:“依照女皇容貌雕佛,此事并不稀奇。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不也是武则天的相貌么?”药来道:“卢舍那是报身佛,而大日如来是法身佛,虽然如来在立名的时候,把法身与报身立在同一名下,以表示法、报不二,但两者之间还是有细微区别的。所谓法身,代表了佛法本身的智慧;而报身,则是指佛领悟佛法以后凝结成的身体。法身只有一个,报身却有许多,弥勒佛也是报身之一,与卢舍那性质一样。所以卢舍那佛与弥勒佛同样容貌,可以说得通,但大日如来与弥勒佛同样容貌,却是佛法难容!”

刘一鸣听了这一通佛法宣讲,却没出言反驳。台下观众轰然开始议论。药来道:“接下来,是它的第三个,也是决定性的破绽。”他一把将玉佛头上的顶严抓住,好似拔萝卜一样把佛头抓起来,环场绕了一圈,方才说道:“这东西大家都不陌生,此物名为顶严,乃是佛像标志性装饰之一,在藏传佛教的佛像上有很多。可我要告诉大家的是,在武则天时期,中原绝没有一尊佛像会有顶严,那时连藏传佛教都没有——这就好像我们不可能在汉代发现自行车一样。”这第三次质问掷地有声,几位高官有些坐不住了。这时候丢的,已经不是刘局或者刘一鸣或者五脉的脸,而是政府的脸。其中一个老者让刘局和刘一鸣过去,看他的脸色,似乎是在训斥着什么。

“大功告成。”药不然忽然出现在身后,拍拍我的肩膀,语气无比快乐。“我们的约定呢?”我闭着眼睛,连头都没回。“真是情圣啊。”药不然一边感慨,一边掏出大哥大拨了几下,说了一句,然后递给了我。我把耳朵贴近听筒,黄烟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许愿!你没有答应他们吧!?”我反问道:“你们都平安了吗?”“他们刚把我和付老爷子放出来,我们现在大街上,周围人很多,旁边就是个派出所。”“好,你快带着付老爷子去四悔斋,方震在那里等你们。”

说完这一句,我没容黄烟烟再多说,立刻掐断电话,扔给药不然。药不然嗤笑道:“你还找方震?他的主子都已经是丧家之犬,他能成什么事?如今大局已定,任谁也翻不去盘了。”

我没理睬他,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调整了一下呼吸。当我在心里默数到三十时,双眼“唰”地睁开,直直地目视着前方。时候终于到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

“我看不见得!”我运足了力气,大声吼道,顿时把场内所有的声音都压下去了。我站起身来,大踏步朝着主席台走去。出席的嘉宾们没料到,玉佛头这件事居然还有意外的发展,纷纷屏息凝气,连那几位高官都停止了训斥,把注意力转向这边来。

我就在这一片安静中,坦然地走上展台,站在了玉佛头的左侧,与右侧的药来并排而立。我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用沉静而缓慢的腔调说道:“大家好,我的名字,叫做许愿,是许一城的孙子。”

台下观众面面相觑。一个嘉宾高喊道:“许一城是谁?”“他是个大汉奸。”黄克武在观众席里忽然大声喊道。

“没错,他是一个大汉奸。在1931年,是他将玉佛头盗卖给了日本人,从此玉佛头流落到日本。一直到今日,才被日本友人归还。”我看了一眼惊愕的木户加奈,向她做了个安心的手势。

几个记者低头开始记录。那位嘉宾又喊道:“那你刚才那一嗓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觉得这玉佛头是真,还是假?”

“在判断佛头真伪之前,我希望你们能听我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汉奸的故事。”我把脸侧过去,望着同样惊讶的药来,“药老爷子,可以吗?”

“你讲吧。”药来摸不清我的意图。

我清了清嗓子,我们许家尘封多年的经历与宿命,今天就在这大会堂中当着众多嘉宾的面,被我娓娓道来。故事里唯一略有改动的,是关于老朝奉的存在。我刻意没有提及他就是药来,而是以“老朝奉”代称。这一讲,就是半个多小时。“每一个故事,都有一个结局,这个也不例外……”我缓缓抬起头。

一位记者站起来道:“许一城也许是无辜的,但和这个玉佛头的真伪,好像没什么关系吧?刚才这位老师说了三个破绽,你有相应的证据反驳吗?”

“不,我没有。”我摇摇头,“药老爷子说的,都是实打实的质疑,辩无可辩。”

台下观众轰的一声,嘘声四起。“那么这佛头到底是真,还是假?”喊出这一句话的,是药不然,他带着一丝狠戾的笑意。我能体会到他的用意,这是一个两难境地:如果佛头是真的,那么许一城就是汉奸;如果佛头是假的,那么五脉的终结,就在今日。

我不慌不忙答道:“佛头是真的,同时也是假的。”

台下顿时哗然。药来皱眉道:“小许,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解释道:“药老爷子刚才提到,这佛头有三个破绽:脖颈处的裂隙、佛像的面容以及顶严风格。我在第一次看到佛头时,和药老爷子一样心存疑窦,直到了解了我爷爷许一城的临终遗言,才发现其中的微妙之处……”

药来的眼神霎时变得惊骇,他应该知道这青铜镜的存在,但没想我已参透了个中奥秘。

“我爷爷在行刑之前,曾经把一面唐代海兽葡萄青铜镜交给一位朋友。这面青铜镜很奇怪,它被故意搁在一处冰窖里。大家都知道,在低温状态下,青铜镜很容易沾染锡疫而化为粉末。以许一城的阅历,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所以结论只有一个:他是想通过这不正常的状态,做出暗示,希望在不被日本人注意的前提下,传达出一条关键信息。可惜那位朋友未能留意。后来这镜子流落到河南,很快因保存不当化为粉末——好在暗藏于镜中的提示被保存了下来,这个提示,只有两个字:宝志。”

台下大部分人面面相觑。沈云琛忽然起身:“宝志,莫不是南朝的那位高僧?”

我点头道:“沈奶奶说对了。宝志,乃是在南朝齐、梁之间活跃的一位高僧大德。他举止颇为怪异,长发赤足,在锡杖上挂满剪刀、扇子、镜子,行走于城乡之间。宝志和尚一生,有许多灵异事迹,《景德传灯录》中有过许多记载。其中有一个故事,最具神奇色彩。这个故事,与我们今日的佛头之争,密切相关。”

观众们瞪大了眼睛,等着我说,记者们甚至忘记了拍照。整个局势,已隐然在我的掌控之中。

真品伪赝

“齐武帝时,宝志和尚因妖言惑众的罪名,被关入监狱。一直到梁武帝即位,他才被放出来。梁武帝对宝志和尚尊崇有加,特意请入宫中供养。当时在南朝有一位有名的丹青圣手,叫做张僧繇,被梁武帝召进宫中,为宝志和尚画像。宝志和尚问梁武帝:请问陛下是要画皮相,还是要画法相?梁武帝说当然要画法相。于是宝志当着梁武帝和张僧繇的面,伸出食指,在自己的面门竖着一切,一张人脸顿时被一分为二,向两侧裂去,里面出现的,竟是观世音菩萨的面孔。这观音相分为十二面,神色各有不同,流转变幻,玄妙不可言说,张僧繇端详良久,根本无法下笔。多亏一位好友的提示,我才把宝志与《景德传灯录》里的这个故事联系起来。这个故事,是一个关键的提示。有了它,我们才能解开佛头之谜。”

说到这里,我缓缓从怀里拿出从四悔斋带来的一把小榔头,面带微笑,朝着玉佛头砸去。观众席上发出惊叫。我挥舞着榔头,重重地砸在了佛头的顶严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又敲了第二记、第三记……在保安把我按倒在地之前,我一共敲了五下,每一锤,都砸在了那突兀而高耸的顶严之上。

“佛头碎了!”一个坐得近的嘉宾颤声喊道。

只见玉佛头顶的顶严被我敲出数条粗大的裂隙,那些裂隙朝着下方疯狂伸展,眼看就要遍布到佛头。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当裂隙延展到玉佛额头时,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所阻止,像是奔流的洪水被导入两条水槽一般,绕过佛脸,沿着那两道装饰用的额帘向两侧延伸开裂,到耳郭,到脖颈,到后脑勺,整个佛头除了脸部,都密布着裂纹。

随着“哗啦”一声,这些裂纹终于玉碎崩解,大片大片的碎片掉落在台子上。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与其说是崩解,不如说是剥落,碎裂的只是佛头的一层外皮。当碎片全部落光以后,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竟是一个全新的佛头。这尊玉佛头的面部仍是武则天的雍容造像,可头顶、耳部、脑后等地方,却与刚才截然不同,流光溢彩,静谧不可名状。

我甩开惊骇的保安,捧起佛头,平静地对台下所有人说道:“给大家重新介绍一下,这一尊,就是武则天供奉在明堂内的仿则天面容弥勒玉佛。”

全场的人都呆住了,没有人说得出话来。一尊假佛毁去,一尊真佛现身。

“这是怎么回事?”药来喃喃自语。

我告诉他,在许家《素鼎录》的最后一页,记载了一种叫做“包玉术”的技术,可以把一块整玉包裹在另外一块玉内,不见任何破绽,天衣无缝。我爷爷许一城用这种手法,在真正的弥勒玉佛外面,包了一层同样质地的玉皮,巧妙地遮掩住了弥勒佛的造像特征,重构了大日如来。两层玉重叠在一起,需要无比精确的手法和计算,才能不凸显叠线,也不影响折光率。这可真是神乎其神的技艺。

而那个顶严,则有两重功效。一是故意留出破绽,让人以为这是赝品;二是作为破解机关。外包的那一层玉,结构应力全都集中在顶严处,只要这里被敲碎,伪装立刻就会被解除,露出佛头真容。在知悉真相的人眼中,它就是一把钥匙。至于脖颈处的折纹,只要简单地把曲线磨成直线,就可以伪造出人为锯断的破绽了。自古从来都是赝品伪真,谁又能想到,我爷爷竟反其道而行之,用真品来伪赝呢?

这时候观众们才如梦初醒,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黄克武激动地站起身来,冲到台上:“许一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日本人一心要得到玉佛头,他无力阻止,只得设计了这么一个真中带假、假中带真的双重圈套。第一重圈套骗过了木户有三,让他误以为真;第二重圈套骗过了老朝奉,让他误以为假。”说到这里,我苦笑着摇摇头:“我爷爷唯一失算的是,他的手法太过精湛,几乎把所有人都骗了过去,几十年来,竟没一人能领悟他的暗示。”

姬云浮的脸,慢慢浮现在我的脑中。他真是一个天才,可以说,他才是许一城真正的知己。这么多年来,只有他了解许一城的用意。

弃子

面对台下的热潮,药来呆立在台上,眼神有些茫然。当玉弥勒佛头展露真容之时,他刚才列举的那些破绽,反成了最好的佐证。他辛苦一场,却给我做了嫁衣。他苦心经营出这么一个局,却反而葬送了他自己。

刘局正在和领导们谈笑风生,刘一鸣缓缓走上台,拍拍我的肩膀:“小许,辛苦了。”药来这才如梦初醒:“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还记得那晚刘局请我喝的茶吗?”我似笑非笑,“虽然药不然在我身上装了窃听器,可惜他却看不到,我和刘局之间,是在用茶阵交流。”

刘局第一次见我,就是用茶阵考验。后来我找了些资料,也学了一些技巧。那一晚,我在刘局办公室内喝茶,不动声色地用茶碗摆出了我想要表达的信息。此后的一切,都是我与刘局默契设计的一个局,诱使药来跳进坑来。一等到黄烟烟和付贵脱困,立刻发动。

“老朝奉,如今你大势已去,准备好为你手里的几条人命负责吧。”我冷冷地对他说,想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可这时刘一鸣却把我拦住了:“小许,你错了,他不是老朝奉。”

我一愣,心中掠过一丝阴影。“怎么可能?不是他今日跳出来跟你们为难的吗?”

刘一鸣道:“小许,你也许很懂鉴古,却不懂官场之道。在大庭广众之下跳出来质疑佛头真伪,固然能使我们红字门垮台,但同样也扫落了领导的面子,这样的人,绝不可能上位。老朝奉一生工于心计,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老药,只不过是他安排了与我等同归于尽的弃子而已。”

“可是……”我把目光转向药来,陡然发现他的嘴角,有一丝鲜血流出来,大叫不好。比我先动的是黄克武,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右手虎爪卡住药来的下颌,试图把他吞下去的东西卡住。可他还是慢了一步,药来整个人软软地瘫了下去,目光开始涣散。

“老药!”黄克武大吼道,把他半扶起来,连连拍打背部。可这种努力也是徒劳,药来似是下了决心,始终紧闭着嘴唇,不肯张开。一直到我走到他的面前,药来才倏然睁开眼睛,嘴唇嗫嚅。我凑得近了些,才听清他在说:“小许……救救我的孙子,救救他……”说到一半,他头一歪,一代掌门,就此气绝身亡。

我抱着药来的尸体,抬头环顾。整个宴会厅里,大多数人还在热烈地讨论着刚才的逆转,混乱不堪。黄克武缓缓放平他的尸身,刘一鸣在一旁叹道:“老药一生洒脱,唯独对这个孙子用心至深。老朝奉用药不然做钳制,迫使他今日来做弃子。这祖孙之情,真是可佩,也可叹。”

药来一代掌门人,若非至亲受到胁迫,又怎会做出此等事来。我若是早早觉察到,就不会有今日的惨事了。一股悲凉郁闷的气息,开始在我的胸中郁结。这个老朝奉真是何等的用心,视人命若草芥,在幕后玩弄着人心与人命,简直就是一个恶魔。

“对了,药不然?”我急忙朝台下看去。他爷爷为他而死,这个混蛋如果还不幡然醒悟,就太不像话了。可是我环顾四周,却发现药不然消失了,他的座位是空的,上面孤零零地只搁着一只大哥大。这小子估计在我敲碎玉佛之时,觉察到事情不妙,不管他爷爷,自己先跑掉了。

“老朝奉漏算了你,这可真是他的一个失招。他自诩跟随许一城多年,可对你们许家人的秉性,还是不太了解。”刘一鸣呵呵笑道,紧接着又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此役失败以后,老朝奉定然会隐姓埋名,躲藏起来,现在恐怕已经寻不到他了。”

我看了一眼药来的尸体,冷冷说道:“我只希望,在我找到他之前,他不要老死就好。善终对他来说,太奢侈了。”

“刘掌门,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哦?请说。”

“让郑国渠买走青铜镜的人,是您吧?”

刘一鸣捋髯微笑,却不置可否,神秘莫测。

千年的恩怨何时了

“许桑?”一个怯怯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我转过头去,看到木户加奈向我走来,她似乎对我十分畏惧,不敢接近:“许桑,你觉得我的祖父,是否因为这个原因,才郁郁寡欢,以致抱憾终生?”

我明白她的意思。木户教授回到日本之后,对佛头之事表现得非常低调,十分反常。我估计,他肯定是相信了老朝奉的话,认为佛头是假的,这才变得十分失落。

“你会恨我的祖父吗?”她问道。

“不会。他毕竟是一个学者,虽然被‘支那风土会’利用,但还有着良心和道德。如果不是他将两本笔记交还给许家后人,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故事了。”

听到我这么说,木户加奈展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那么我总算是做对了一件事。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再见了,许桑。”木户加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离开。

“加奈!谢谢你!”我第一次大声喊着她的名字。木户加奈默然回首,微笑回应,然后转身跟日本大使一起离去。她的背影,深深印在我的眼眸里。

此时宴会厅里已经彻底乱了套,有人发现药来居然服毒自尽,又是尖叫,又是拍照;有的人想抢先出去发稿子;有的人却想拼命凑近,想瞻仰一下玉佛头。几位大领导围在一起,轻声讨论着。黄克武守在佛头一旁,把一切试图靠近的人都一一轰开。

“小子,我孙女呢?”他忙里偷闲地问了一句。我还没回答,忽然一阵香风扑来,然后一个红色的影子扑进怀中,冲击力之大,差点让我把佛头撞倒。我拼命抱住她,却觉得胸前被硌得生疼,一低头,看到那一枚青铜环,正夹在了我们之间。“你跑不掉了。”她说。

一阵嘟嘟嘟嘟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宴会厅内响起,我一低头,看到药不然的大哥大显示有来电进入。我让烟烟松开手,按下了接听键,里面传来老朝奉的声音,还是那一副悠然自得的语气,丝毫不见沮丧,“小许我果然没看错你,你真是个有胆识、有见识的年轻人,不愧是许一城的后人。”

“少废话!你的图谋破产了!”

“呵呵,没想到许一城从一开始,就把我算计进去了。除了你,谁敢拿锤子去敲玉佛?这次是我输了,输给了你们祖孙二人。”

“这是因为邪不胜正。”我冷冷道。许家牺牲了三代人,才终结了这段公案,代价实在是太高了。

“这次你赢了。不过我倒要看看,你和五脉到底能坚持多久。”

“我会抓到你;我会扼断那条赝品暗流;我会找到那本《支那骨董账》,把那些流失的文物都一一找回来。”我一字一句地说。

他闻言大笑:“你的决心很好,我忽然很期待,咱们这千年的恩怨,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

“千年?”

“嘿嘿,还想不起来么?当年守护明堂的,可不只是许衡一个。”

电话从掌中滑落,身体瞬间变得冰冷。我想起来了,当年守卫明堂的卫士一共有两个人,统领叫许衡,他还有一个副手。副手的名字,叫做鱼朝奉。

我看向佛头,重生的玉佛头依然雍容,眉宇间,却多了一丝淡淡的、悲天悯人的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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