梼杌闲评(2) 梼杌闲评

第二十六回 刘鸿儒劫狱陷三县 萧游击战败叩禅庵

诗曰: 妖人簧鼓害东林,贪令无谋漫请缨。

渔色渔财皆利己,盈城盈野不聊生。

正为一日修夙愿,至今三县泣残氓。

将军鼠窜几无命,幸有禅关可避兵。

不说田知县差人拿刘鸿儒。但说玉支和尚与跛李头陀兴妖作祟,在九龙山越发大肆猖獗起来,引得那一班愚夫俗子,信以为真,四言响应,千万景从。一日,玉支引鸿儒到大殿上,命跛李将法水一喷,传谕大众上堂共照真主。众人团团围看,但见刘鸿儒: 头戴冲天翼善冠,身穿蟒龙赭黄袍,腰系蓝田碧玉带,脚蹬金线无忧履,手执金镶碧玉圭。俨然东岳长生帝,浑似文昌开化君。 众人齐声道:“一个皇帝,一个皇帝。”跛李道:“我自海外望气而来,帝星明于青、徐分野之地,我在此三年,今日始遇真主。你们俱是从龙辅佐的,且回去,明日分班来照。”都拥着刘鸿儒回到方丈前坐下。跛李喊道:“玉支,此是甚么时候了,还不出来议事。”玉支笑着出来道:“日期近了,还有何说?”那刘鸿儒如泥坐木雕的一般,莫知所措。只见一个斋公唤做黄统,说道:“如今虽是天数,但无兵将安能成事?”玉支道:“有,有,有!目下俱来也。”叫取斋簿来。管事的将簿子呈上。又叫鸣鼓聚众,一同来到殿上。玉支道:“数皆前定,你我俱是一会之人。富贵福禄各人分定,强勉不得。尔等愿留者可到池边去照各人的官爵,不愿者即今便行,不可在此搅扰。”那些愚民前被镜子照过,已早惑动了,今又照出真主来,便各思做官图富贵,没一个不肯去照,于是齐志道:“弟子等蒙老爷教诲,众人皆情愿辅佐老爷,官禄大小,各听天命,何敢妄求。”玉支道:“既汝等齐心,须照簿上次序,十名一班,去照文武官爵,各注在本人名下;若无官爵者,亦不必烦恼。”众人应声,逐一点名,随着跛李往照去了。 少刻,只听得一片笙歌细乐,迎着一簇妇人,往西首静室里去。人传说道: “照出三宫皇后来了,中宫是乜淑英,东宫姓缪,西宫姓梁,俱是有丈夫的。”此时也顾不得他丈夫肯不肯,竟自送到刘鸿儒房里,听其受用。随后跛李拿出几个簿子来,对玉支道:“照出文官四十二员,武官五十一员,其余头目不算。”文官以叶晋、黄统为首。武将为首四员:一个叫做龙胜,果然生得魁伟: 虎头燕颔气昂藏,凛凛身躯八尺长。 惯使钢鞭多勇猛,纵横到去不能当。 一个名唤戚晓,原是戚总兵的家丁,却也生得十分骁勇: 胆大心强志气高,冲锋入阵夺头标。 家传韬略人争羡,却是东莱产俊髦。 一个姓车名仁,陕西人,生就一身斑文,也是一条好汉: 生成虎体锦斓斑,炯炯双眸贯斗寒。 赤发黄须真异像,双刀举处没遮拦。 一个就是东阿人,姓陈名有德,其人生得身材瘦小,却也狡捷: 凹鼻尖头两眼圆,身轻捷便胜猱猿。 飞墙走壁浑闲事,万马军中敢占先。 玉支将四人用为头目,选内中精健者分作四队,往前山操演,就令防守山场,不许闲人出入,恐传扬出去。且治酒与真主并三位皇后贺喜。 正在分派未了,忽有人报道:“邹县有差人来了。”刘鸿儒忙起身躲避。跛李道:“放他进来。”却是四个快手、四个皂头气昂昂的走进来。黄统陪他们坐下。茶罢,问道:“列位到此有甚公干?”一个道:“我们奉本县田爷之命,来拿刘鸿儒的。”黄统道:“刘鸿儒久不在此,二月间往徐州买米,至今未来。”一个快手道:“胡说,他的妻子现拿在县里,招出他在此做会。可快叫他出来,你们各散的好,不然,滚汤泼老鼠,一窝儿都是死哩!”管事的摆上斋来,众人不吃。黄统再四央求,才做张做势的吃了。此须取出四十两银子出来,道:“委实不在此地。这些须薄敬,求列位笑纳,方便一二。”众差人道:“方便不得,张治、胡镇已打得快死了,监禁至今。他若不出来,我们先带你等去回话。”一个拿着铁绳就来锁黄统。众人忙上前来劝。那起差人狐假虎威的,那里睬他,只是乱骂。只见跛李大叫道:“公门中好修行,自古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人是果然不在这里,你们弄几两银子家去的到便宜,何苦这般凶狠!“一个少年快手骂道:”你这饿不死的黄病鬼,也来硬嘴,连这秃驴也带了去!“就向前来锁。跛李笑道:”来!来!来!一不做二不休,我到与你说好话,你到来太岁头上动土了!“众差人齐嚷道:” 是那里来的这个野畜生?先打他个半死再讲!“齐奔上前。跛李也不慌忙,掣出戒刀,将先上来的一刀砍下头来。那七个慌得乱嚷乱窜,被众人一个个都拿下。跛李指着骂道:”本该都砍了你们的驴头,但官差吏差,来人不差。我今且放你回去,与你那诈害百姓的狗官说:我们在这里讲经教善,害他甚么事?他既诈了我们几千两银子去,又要来拿人,刘爷可是他拿得去的!叫他把颈脖子洗洗,来领刀去罢。 “七个人战兢兢的抱头鼠窜而去。 跛李叫人把尸首拖到后山烧化,便请众人出来商议道:“如今杀了差人,势不容己,可传令分付四将,谨守山口。即令人往邹县、东河两处探信,早晚必有兵来,我们好作预备。我去请两个人来御敌。”说罢,竟自去了。晚间仍置酒与三个妇人玩耍。鸿儒道:“不意弄假成真,把事弄大了,身家难保,屈陷父母、妻子在狱,如何是好!”心中忧惧不安。 过了三日,跛李自处叫进来道:“快些来接客。”玉支同刘鸿儒等忙出门迎接。只见一男一女,骑着黑白二驴。鸿儒上前施礼,二人下驴相见,迎入方丈内坐下。二人俱是道妆打扮,那男子是: 白袍四边沿皂,丝绦双穗拖蓝。手摇羽扇透天关,头上纶巾彻岸。颔下长髯飘拂,耳边短鬓弯环。冲虚雅度出尘凡,堪作三军师范。 那女子也是雅淡妆束: 玉质梨花映月,芳姿杏蕊生春。凌波点点不生尘,卸却人间脂粉。 素服轻裁自[ ] ,竹冠雅衬乌云。轻烟薄雾拥湘裙,小玉双成堪并。 二人俱是清年秀质,叙礼坐下。鸿儒道:“远劳二位仙师俯临,有失远迎,罪甚!罪甚!敢问尊号?”跛李道:“这位仙丈道号元元子。这位就是他阃君真真子,是我昔日海上的相知,叨在他爱下,故请来扶助真主。”玉支道:“敢问尊姓?” 元元子道:“山野之人,不挂姓名于人世久矣,只称贱字罢了。”茶罢,摆斋。跛李道:“探事的可曾回来?”黄统道:“来了。邹县见杀了他差人,便十分防守,已详上司请兵来剿,城门上严谨的盘诘哩。前日张翰林往南京去的,马牌都是从城上吊进去的。”元元子道:“必须先发制人,事不宜迟,先去取了邹县,一则救取家眷,二则取仓库钱粮,以供军需。”玉支道:“我已有计了,只须如此如此。” 跛李道:“好计,此是初出茅庐第一功。”即刻传令,派人办起行头来起身。真真子便到内里去相见。 却说田知县见说杀了差人,大惊道:“这厮们敢于如此横行,其心大不善。” 连夜备成详文,请兵征讨。一面拣选民壮士兵把守城池,严查出入,盘诘奸细。又恐东阿土城难守,遂将县事托与县丞,他往东阿去料理。这县丞本是吏员出身的,到也谙练,各事谨慎,昼夜提防。到第三日,探马报道:“张翰林到了,离城只有四十里。”县丞便分付预备下程,打扫公馆伺候,传夫迎接。自己却不敢擅离,只在城下迎接。午后先到了三个家人,押着八抬行李,逐一查明进城。至将晚时,许多家人拥着一顶官轿,后随六顶小轿,十六匹马,一哄而入。县丞迎接到了公馆,谒见过,复到城上查点。更夫、巡守回衙,犹不敢脱衣,只得连衣而睡。 到三更时,睡梦中忽听得一片呐喊之声,忙跳起来看时,只见窗子上照得如同白昼。只说是城中失火,忙赶出堂上。只见衙役报道:“不好了,贼兵已进城了。” 忙问道:“是那里的贼?”报事的道:“北门已开了,不知是从那里来的。”正说间,只听得外面一片响声,早有数十人抢入衙门内来,手持器械打开狱门,把众囚尽行释放。四围火光烛天。县丞见事不谐,忙转身入内。不意隔壁察院衙内墙上跳下几个人来,手起刀落,将衙内的人,不论男女,杀的罄尽。直到天初明时,刘鸿儒进城,才传令救火,将老母、妻子安插后堂,复升堂聚众。诸将都来请功。 原来昨晚之张翰林,就是玉支等着人妆来的。玉支、跛李等也到堂上坐下,叫人把张治、胡镇带来,二人战兢兢地跪下。刘鸿儒扶起道:“为小子的事,连累二位吃苦。如今敢求同举大事,共享富贵。”张治道:“小人是守分良民,如何可随你做这样事?”黄统道:“田知县怪你二位卖法受赃,他得了银子,将二位过付的必要灭口,以表他之清廉。你不如随了我们,以全性命,并可图下半世的快活。如今上司有甚分晓,官兵单弱,谅无我们的敌手,惟二公上裁。”二人逆料不能脱身,只得应允。 玉支道:“今得了县治,可尊刘爷为主,我等序起爵位来好行事。”将公座移上暖阁,请刘鸿儒上坐。鸿儒道:“小子无德无才,焉敢当此大任?请那一位老师为尊,小子执鞭可也。”跛李大叫道:“你不为主,何人敢僭越?我们不过是紫微垣中小星,怎敢忘僭?”遂把刘鸿儒抑上座位按住,让众人上堂行五拜三叩首之礼。拜毕,鸿儒只得封玉支为左国师,元元子为右国师,跛李为护法国师,叶晋为左长史,黄统为右长史,龙胜、戚晓为左右指挥,车仁、陈有德为左右护军校尉,张治为冲锋将军,胡镇为破敌将军,母洪氏为太夫人,乜淑英为正夫人,缪氏、梁氏为左右夫人,自称为冲天将军东平王,封真真子为执法仙师,其余文武,待有功时再行授职。一面盘查仓库,修理官房。众人无妻室者,强娶民间妇女,凡美貌者,不论贵贱、有夫无夫,一概掳抢。正是: 乱杀平人不怕天,生民无计乐熙恬。 深闺多少如花女,风雨摧残更可怜。 这个消息传入东阿,那田知县惊得手足无措,连夜通报各上司,请速调兵征剿。上司正在议兵、议饷未定,又被他连下了郓城、汶上、费县三处。山东、淮、徐俱皆震动。兖州、徐州两处连忙发兵拒之。徐州营守备姓王,是个武进士出身,提了一千兵望沛县来。一路上打探,飞马报道:“贼兵已拒夏镇。”王守备将人马扎驻夏镇山口,尚未安定,忽听得一声炮响,山坡下拥出一队人马来。但见: 人人虎面,个个狼形。火焰焰赤锦缠头,花斑斑锦衣罩体。诸葛弩满张毒矢,笔管枪乱逞新锋。当当响动小铜锣,狠狠思量大厮杀。 来了约有五六百人,不分队伍,横冲直撞而来。王守备传令放箭。谁知都是些市井无赖、游手好闲之人,何曾会上阵冲锋;况又走了一日,腹中饥饿困乏了的人,一见贼势勇猛,个个都吓得手软脚麻,那里挡得住?押阵的千把总先自逃走,被贼兵四面围住,如砍瓜切菜一般,杀个尽绝。只有百余名马兵,保着王守备逃命。贼兵也不来追,只抢夺器械、马匹而归,回去请功。叶晋道:“我们乘胜即去取徐州,顺流而下驻扎淮安,以阻南北咽喉,大事就有几分了。”元元子道:“不可!徐州兵虽然败去,淮安乃南北重镇,有河漕两标重兵把守,不可轻取,且无退步。不如先取兖州为家,借现成王府,免得修造,那时或南或北,进退由我。”跛李道: “仙师之言有理。”遂拨龙胜、张治领兵二千为前队,车仁、胡镇为后队,亦带兵二千。元元子带副将四员,二千兵为中军。戚晓引一千兵把守夏镇山口,邀截粮般船。跛李同陈有德领一千兵取郯城。不题。 且说兖州兵备道奉巡抚火牌,调登州营守备苗先,会同道标把总吴成等,领兵五千剿捕。巡道亦亲自出城扎营,俟各将参谒过,放炮起身,浩浩荡荡的往邹县来。不上五十里远,早有探马报道:“贼兵到了。”忙传令下营。苗守备在马上欠身道:“待卑职先去冲他一阵。”道尊道:“须要小心!”守备道:“喏。”催马上前,不上里许,贼兵早到。但见他: 青山缺里卷出一阵没头神,绿柳阴中撞出许多争食鬼。扁扎头巾尽蒙赤绢,棋子半臂皆插黄旗。簇拥刀枪似雪,飘摇旗帜迎风。人人勇健敢争先,个个威风思斩将。 苗先把枪一挥,众兵列成阵势。那贼兵本不按纪律,只是一字儿摆开。当先一员贼将,手挺长枪,跃马冲来。苗先忙上前敌住。战有三十馀合,张治渐渐枪法抵敌不住。龙胜见了,舞刀来助,胡哨一声,贼兵齐上,把官兵阵脚冲乱。苗先敌不过二人,只得拨马先走。众兵无主,各自乱窜。贼兵乘势赶来,遇着吴成的兵到拦住,各收军下寨。 次日,吴成出马,贼的中军已到。当不得他的兵多,官兵又折了一阵,巡道只得退入城中保护。贼兵齐集城下,四面攻打。城上矢石如雨,贼兵多伤。元元子叫且退去。晚间与张治商议道:“我看此城破于反掌,只是连日日辰不利,七日后才是庚申日,方可破,今日且去惊他一惊。”遂于袖中取出一条树皮雕成的小龙来,口中念一个咒语,吹一口气,那龙身上生出火来,鳞甲皆动,冲天而去。少刻,南门城楼上火起。元元子又令车仁领兵去南门,呐喊擂鼓,城中惊得一夜不能安枕。及至天明,见贼兵已退去了。午后探马入城报道:“淮安发了两路兵来收复邹县,故贼兵退去,一路是庙湾营游击萧士仁,一路是淮安营参将王必显,共领一万兵来了,随后游御史领兵来接应。”巡道方才放心。 那萧士仁乃山西大同人,原是总兵麻贵的家丁,后以有功升到今职,经过多少大阵,军令严肃,兵皆整练,标下有三四十个家丁,都是能征惯战之人。次早方抵邹县城下,摆开阵势。听到城中炮响,早飞出一彪人马来,为首一员将官,头戴红锦抹额,身穿白罗袍,坐下黄骠马,手执钢枪。后面马上坐着一个头陀,身空皂布直裰,手提浑铁禅杖,背上挂着三四个葫芦。萧洲击问道:“来将何名?”贼将叫道:“吾乃刘王驾下折冲将军张治,前日杀得你们不怕,还来送死!”萧游击骂道:“你这些大胆贼奴,天兵到此,还不下马归降,自思改过,还敢胡言!”提刀直取,二人斗有三十余合,张治卖个破绽,拖枪回马便走。萧士仁拍马举刀赶来,只见那头陀舞动禅杖,放马来迎,让过张治来斗萧士仁。略战数合,也拍马回身。萧士仁大叫道:“那里走!”驰马来追。那跛李等他追得将近,口中念念有词,唿哨了数声,背上葫芦中冲出一道火光来,直奔官军队里来。萧士仁忙叫退兵。须臾火光熄处,又是天昏地暗,对面不见人,飞砂走石。官兵道尾不能相顾,各自逃走。 萧士仁伏在马上,不分南北,任马乱走。高高低低走了半日,天才明亮。定睛看时,却是月光,但不知是何地方,只远远望见一座树林子。心中想道:“林子内定有人家,且去借一宿再处。”于是把马颠进林子。下马定睛四望,见对面山坡下有灯光射出。萧士仁道:“好了,有人家了。”把马牵出林来,跳上去对灯光而走。正是:未能勋业标麟阁,先向山中叩草扉。 毕竟不知是个甚么去处?且听下回分解。

----------

第二十七回 傅应星奉书求救 空空儿破法除妖

诗曰:

虚室旄头夜有光,独驱士马向沙场。

金戈铁甲寒威重,白马红缨志气昂。

阴[ ] 灭时阳德健,天心正处孽妖亡。

将军功奏明光殿,留得声名四海扬。

话说萧游击匹马空林,向灯光处来,只见山坡下茂林深处现出一所庄院来,到

也甚是幽邃。只见那庄子:

小径通幽,长松夹道。前临溪涧,泠泠流水绕疏篱;后倚层岗,叠叠野花铺满

路。寂寂柴扉尽掩,悄悄鸡犬无声。月侵茅檐,屋角老牛眠正稳;霜封古渡,桥边

渔叟梦俱清。远看灯影隔疏林,近听梵音盈客耳。

萧士仁过了小桥,下马来,将盔甲卸下,稍在马后,走到诘门首叩门。连叩数

声,才有人应道:“何人夤夜至此搅扰?”萧士仁道:“是过路的,错过宿头,敢

借贵庄一宿。”里面开了门,却是个童子,看见萧游击生得魁伟,忙喝道:“这里

是清净禅林,没甚么,你敢是个歹人么?”萧士仁道:“我是过路孤客,迷了路的,

并非响马。”又见一老妪出来说道:“你且在此,待我进去说过,再来请你。”不

一刻,老妪手提灯笼出来,引萧士仁进去。开了侧首一间小房与他住。点上灯道:

“客官请坐。”萧士仁将马牵进来。老妪见上拴盔甲刀枪,惊道:“爷爷,你说是

客人,怎么有这行头?必是歹人。”萧士仁道:“老人家,你不要害怕。我实对你

说,我是领兵征那白莲教的军官,被他用妖法冲散,迷了路到此的。”说着,只见

那童子出来道:“官人说,既是位老爷,叫请到草厅上奉茶,官人就出来。”

童子执灯引到草厅上,只见里面走出个少年后生来,生得眉清目秀,体健身长。

头戴纱巾,身穿士绸道袍,见礼坐下。茶罢,道:“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敢问尊姓大名?”萧士仁道:“贱姓萧,名士仁,乃庙湾营游击,奉河台调来收捕

刘鸿儒的。早间一阵胜了,一阵后遇一头陀,交锋只数合,被他行妖法放出火来,

后又天昏地暗,走石扬砂,对面不见人,在下只得信马行来,故此轻造惊动。敢问

先生上姓台甫?”那少年道:“学生姓傅,名应星,敝庄唤做傅家庄。不知大人降

临,村仆无知,多有得罪。”童子摆上酒肴,二人相逊坐下,应星道:“夜幕荒村,

山肴野蔬,不足以待贵客。”萧士仁道:“夜深扰静,蒙见留宿,已觉不安,何敢

当此。”数杯之后,上饭,吃毕起身。应星道:“大人鞍马劳顿,请到小斋安置。”

二人携手从侧首小门进去,三间小[ ] ,说不尽院宇清幽,琴书潇洒。见壁上

挂几付弓箭,床头悬一口宝剑。萧士仁称羡道:“先生清年积学,涵养清幽,真是

福人,我辈效力疆场,对君不啻天渊。”应星道:“山野村夫,愚蒙失学,自分老

于牖下,坐守田园而已,怎如老先生干城腹心,令人仰止。”萧游击道:“你先生

正青年美质,博学鸿才,何不出而图南,乃甘泉石,何也?”应星道:“学生生来

命苦,先君早逝,与老母居此,启迪无人。自幼爱习弓马,书史不过粗知大义,心

中却也要赴武场,奈老母独居,无人侍奉,田园无人料理,故尔未能如愿。”萧士

仁道:“男子生而以弧矢射四方,大丈夫以家食为羞。就是老夫人在堂,令正夫人

必能承顺田园,租税亦有定额。岂不闻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显荣父母,方成大

孝?目今天下多事,以弟匪才,尚忝列簪缨,以先生之高才,拥麾持节可操券百得。

学生身列戎行,若肯俯此,同往净此妖氛,共成大绩何如?“应星道:”多承

指数,待学生禀过老母,方敢应命。夜深且请安置,草榻不恭,恕罪,恕罪!“别

过进去。

你道傅应星是谁?乃傅如玉之子,自魏忠贤去后,数月而生应星。如玉见丈夫

不回,抚养儿子长大。几年后老母又亡。应星到十六岁时,就与他完了姻,自己立

志修真,把田园家事都付与儿媳掌管,应星夫妇也十分孝顺。如玉诚心修炼,也是

他夙根所种,已入悟后。当晚应星来到佛堂候母,如玉道:“来的是个甚么官长?”

应星道:“是庙湾营游击,姓萧的,来征白莲教的。”将前事说了一遍,如玉

道:“如此妖魔,也恁的利害。”应星又将萧游击要他同去剿寇立功的话,对如玉

说知。

如玉道:“男子志在四方,你这年纪也该是进取之时,只是建功立业,也要看

你的福分如何,你且去安歇,待我替你看看休咎如何?”他夫妇归房,如玉参禅入

定。

天明时,应星起来,分付备早饭。只听得佛堂钏罄齐鸣,如玉念早课念毕,拜

过佛,应星夫妇才问安。如玉道:“夜来我已待你看过,此人可以成功,妖氛不久

可净,你的后禄也长,只是贼中有三四个会法术的,诸人犹可,有一个女子十分利

害。须去寻个人降他,这壁上有三枝竹箭,是你小时出痘时几危,曾有个道人医好,

临行留下此箭,说日后你的功名就在这箭上。你可取下带去,上阵时须防他飞刀利

害,我有书子在此,你可拿往云梦山水帘洞去访孟波老师投下。你须到诚恳求他,

自有降妖之法。此老师性最严急,你却不可怠慢他。小心前去立功。”应星领命出

来。陪萧游击吃了饭,整顿鞍马,分付妻子早晚侍奉母亲,同萧士仁出门上马,齐

奔邹县来。

到半路上,遇着手下兵丁寻访,同回营中。各官兵俱来参见,说:“昨晚被砂

石打得各不相顾,至二更月上方各回营。不知老爷在何处过这一宿?”萧士仁道:

“我信马而行,投到这傅爷庄上借宿,军士们伤损多少?”中军道:“兵丁虽被打

伤,却未丧命。”萧游击命紧守营寨,置酒与傅应星接风。忽探子报道:“游御史

带了江淮三千兵至郯城,遇着贼兵,被他杀得全军皆没。王老爷兵已到了,约老爷

明早会剿。”萧士仁与傅应星出营到王参将营中,相会而回。各营传令:五鼓造饭,

平明出阵。



次早,各自出营,摆下阵场:上首王参将,下首萧游击,中间是傅应星,俱是

全装披挂。远远见贼兵纷纷出城,摆定队伍:上首是陈有德,下首是龙胜,中间马

上坐的是右军师元元子,头带竹箨冠,身穿素罗道袍,手持宝剑,背上挂一个竹筒。

官兵阵上擂鼓催战,龙胜手舞大刀,竟奔垓心,大叫道:“你们不怕,又来送

死!”

王参将把马一拍,一条枪竟奔龙胜。二人战到三四十合,王参将兜回马,龙胜

赶来,等到将近,王参将猛番身,一声大喝,龙胜的马被他一惊,前蹄已失,几乎

把龙胜掀下来。连忙带起,被王参将一枪刺中左肩,负痛拨马而回。再来追赶,却

被陈有德抢出救回。元元子见王参将追来,忙口中念着咒,把剑向东方虚画一道符,

那背上竹筒内嗖的一声响,飞出一把雪亮的刀来,竟奔王参将顶上落来。官兵看见,

一齐逃奔。

傅应星看见飞刀,猛想起母亲曾说以竹箭破之,忙取弓搭上一枝竹箭射去,只

听得当的一声响,那刀已落去。元元子见了,心中大怒,复念咒,习起第二把刀来,

又被应星射落。一连三次,把三口飞刀都射去了。元元子急了,口中又念动真言,

忽卷起一阵黑风来,吹得官兵驻扎不定,依旧四分五落。他也不来追赶,忙念咒收

刀回去。入得城来,心中闷闷不乐。玉支道:“仙师动劳。”元元子道:“我的飞

刀百发百中,谁知被他射落,费了许多事才收回来。再取出看时,就如顽铁一般,

绝无光彩。”元元子道:“罢了,罢了!他不知用甚秽物魇样的,可恨之至。”真

真子笑道:“今夜不得让他们安逸,且闹他一闹。”袖中取出一道符来,叫一个头

目过来道:“你把此符拿到战场,拒死尸多处焚之,拨马就回,不可回头,要紧!”

那头目领命去了。

再说官兵俟风过去,各寻咱而回。王参将向傅应星称谢道:“若非先生神箭,

几为他所害。”命营中置酒与应星贺功。饮至更深,忽听得营外喊声四起,只疑是

贼兵劫营。傅应星道:“此时黑夜,玉石不分,只宜谨守寨门,用枪、炮、箭以御

之。”只听得人马绕寨喧阗,直至鸡鸣,方渐退去。日高时探子才来报道:“凡营

外中枪中炮中箭的,皆是没足僵尸,并非人马。”萧游击道:“这又是这贼道人的

妖法,似此,何日才得剿除?”傅应星道:“不难,二位大人守好营寨,勿与交兵,

待学生去请个人来破他。”于是选了个精细伴当,带些干粮,二人上路奔云梦出来。

果然好一座大山,只见:

遮天碍日,虎踞龙蟠。遮天碍日,高不高顶接青云;虎踞龙蟠,大不大根连地

轴。峰峦苍翠削芙蓉,洞壑幽深真窈窕。远观瀑布,倾岩倒峡若奔雷;近看天池,

浪卷飞绡腾紫雾。满山头琪花瑶草,遍峰巅异兽珍禽。妆点山容,花石翠屏堆锦绣

;调和仙药,疏松丛竹奏笙簧。青黛染成千片石,绛纱笼罩万堆烟。

这山乃鬼谷子修真之所,十分幽秀,与诸山不同。傅应星上得山来,看不尽山

中胜景,静悄悄杳无一人,不知孟婆住于何处,来到一座山神庙前,且下马在门槛

上小憩,坐了半日,也不见个人影。渐渐日色西沉,正在彷徨之时,只见远元的来

了一个小孩子,渐渐走到面前,入庙中来烧香。应星等他烧过香,上前问道:“小

哥,问你,这里有个孟老师父,住在何处?”那孩子道:“这里没有甚么孟老师。”

应星道:“孟婆呀。”孩子道:“孟婆婆么,过南去那小岭下便是。”应星遂

同伴当牵着马,走过岭,远远望见对面小山下有几间茅屋。下了小岭,来到庵前,

真好景致,但见那:

苍松夹道,绿柳遮门。小桥流水响泠泠,老竹敲风声戛戛。传言青鸟,时通丹

篆下蓬瀛;献果白猿,每捧仙桃求度索。自是高人栖隐处,果然仙子炼丹庐。

傅应星来到门首,见柴扉紧闭,不敢轻敲。少刻,见一青衣女童,手执花篮,

肩荷铁锄而来,问道:“二位何来?”应道理道:“峄山村傅家庄有书奉叩孟老师

父的。”女童推开门进去,一会出来,引应星进去,到堂上,见一个老婆子,怎生

模样?但见他:

头裹花绒手帕,身穿百衲罗袍。腰垂双穗紫丝绦,脚下凤鞋偏俏。鹤发鸡皮古

拙,童颜碧眼清标。仙风道骨自逍遥,胜似月婆容貌。

应星见了孟婆,倒身下拜。孟婆上前扶起道:“郎君不须行礼。你自何处而来?

因何到此?“应星向袖中取出书子来,双手呈上。婆子拆开看罢,收入袖中,

道:”原来是傅老师的令郎,请坐。令堂纳福?“应星道:”托庇粗安。“孟婆道

:”自与令堂别后,我习静于此,今三十余年。郎君青春多少?“应星道:”虚度

二十九岁了。“婆子道:”记得当日在贵庄时,令堂正怀着郎君,不觉今已长成了。

可曾出仕么?“应星道:”山野村夫,惟知稼穑,未曾读书,且以老母独居,

不能远离。近有官兵来征妖贼,有一相知萧公,欲引小侄立功,奈妖术难降,故家

母奉书老师,乞念生民涂炭,少助一二,足感大德。“孟婆道:”令堂见教,果是

慈悲东土生灵。只是杀戮之事,非我们出家人所应管。且请安置,明日再议。“女

童摆上晚斋吃毕,请他到前面小亭上宿。应星心中有事睡不着,只听得隔壁有人读

书,于是披衣起身,向壁缝中看时,只见一个小童子,只好十余岁,坐在灯下读书,

书上尽是鸟书云篆。不敢惊动他,复回寝处睡下。

天明起来,梳洗毕,女童邀至后堂,婆子摆早斋相待。吃毕,应星又求道:

“望教师开天地之心,救拔五县生灵于汤火之中,度日如年,惟求俯允。”孟婆道

:“妖孽虽横,也是天灾之数。那一方该遭此劫,数尽自灭,何须我去。”应星又

跪下道:“邹县五处,已遭残毁,白骨如山,伤心惨目。渐渐逼近兖州,小庄亦不

能保,老师若不大发慈悲,吾母子皆死无葬身之地矣。”言罢,涕泣不已。孟婆道

:“郎君请起,这事出家人原不该管,但是却不过令堂情意,与郎君爱民之真诚。

老身已离红尘,不便再行杀戮,我着个人同你去,管你成功。便叫道:“空空

儿何在?”只见外面走进一个小孩子来,向婆子施礼道:“母亲有何分付?”婆子

道:“

且与客见礼。“应星看时,正是夜间读书的孩子。二人见过礼。婆子道:”傅

家郎君从征破贼,因妖法难除,傅师父有书来请我,你可代我一走。内中两个僧家

是劫内之人,不必说的;还有两个道家,只可善降,不可害他性命。你可收拾,即

同了去。“应星想道:”这样一个小孩子,能干得甚么事。“却又不敢言。婆子早

已知道,笑说道:”郎君嫌他小么?他的手段高哩。不要小觑他呀。“少顷,空空

儿收拾了,同应星作别起身。过了岭来,把伴当的马让与空空儿骑,空空儿道:”

不用,我自有脚力在此。“向林子里喝声道:”孽畜,快来!“只见那林内走出一

只小小青牛来,他飞身跃上。

三人同行,不一日到了官营,下马。探子早已报过萧、王二人。二人领众将出

营迎接,进中军帐中相见过,请空空儿上坐。众人见是个小孩子,个个惊疑。傅应

星道:“连日曾交兵否?”王参将道:“逐日来讨战,我们皆坚守未出。只夜间被

他闹得不能安寝。”空空儿道:“怎么样闹?”萧游击道:“黄昏时,每日都有人

马绕寨喊杀,直到五鼓方得宁静。”空空儿听了,向袖中起了一课,笑道:“贼婢

可恶可笑!此等伎俩,也来哄人,等他今晚再来,自见分晓。”军中摆了筵宴。

众人饮到黄昏时,中军又来报道:“营外又来喊杀了。”空空儿起身道:“同

诸公出营看一看。”走到寨外,只见四下里乌黑,萧游击叫人点起火把来,空空儿

道:“火把也不能远照。”便口中念动咒语,向南方吸了一口气吹去,一霎时天地

明明如白日一般。少顷,喊声渐近,细看时,原来都是些没头的死尸,皆是战死沙

场之人。空空儿把手向空中一招,大风一阵吹过去,来了无数的夜叉,将死尸一个

个叉去。众人见了,才各各心服钦敬,回营称谢。宁息了一夜。

那真真子见破了他的法,心内大惊。次日,领大队出城,分成三座阵势。空空

儿道:“我们也分三队御之:王将军居左,萧将军居右。我同傅兄居中。”也将人

马列成阵势。远远见贼兵甚是整齐,只见中军竖着大纛,上面九个金字是:“冲天

上将军东平王刘。”旗下三沿黄伞,罩着主帅刘鸿儒金鞍白马。只见他:

金甲金盔凤翅新,锦袍花朵簇阳春。

宝刀闪烁龙吞玉,凛凛威风黑煞神。

左首青鬃马上,坐着护国左军师玉支长老。但见他:

五彩袈裟七宝妆,玉环挂体紫绦长。

毗卢帽顶黄金嵌,手执昆吾喷火光。

右首黄骡马上,坐着右军师跛李头陀,看他怎生打扮?

素色罗袍结束新,梨花万朵叠层阴。
梼杌闲评(2) 梼杌闲评

金箍闪烁光璀灿,禅杖狰狞冷气森。

两边摆着二十员大将,各执兵器,后随一班游兵,那左首引军旗上大书金字,

乃“清真妙道护国仙师元元子”。只见他怎生妆束?

如意金冠碧玉簪,绛红霞缀簇金纹。

匣中宝剑藏秋水,腹内丹书隐阵云。

左右两员将官,乃戚晓、张治,引着十数员牙将。右首阵上引军旗,上写的是

:“冲应玉真护国女师”。那真真子却也打扮的十分俏俪:

锦袍护体玉生香,双风金钗压鬓光。

两瓣金莲藏宝镜,十枝嫩玉绾丝缰。

左右两员将官保护,乃车仁、胡镇,也领着十数员牙将。两边弓弩手射住阵脚。

官军营里门旗开处,拥出一员少年骁将,侧首马上是一个小小孩童。贼将见是

中军如此两个人,人人皆笑。两边擂鼓催战,一声炮响,贼营中胡镇、张治飞马出

来。官军队里萧、王二公接住厮杀。四马踏起征尘,八臂横生杀气,战有四十余合,

张治被王参将一枪刺中左臂,负痛败回。王参将把马赶来,这里玉支忙念动真言,

将剑指着官军队里,喝声道:“疾!”只见就地卷起一阵怪风来。风过处,奔出多

少豺狼虎豹来,张牙舞爪,蜂拥而来。马见了,先自战栗不行。这里空空儿见了,

亦念动咒,将衣袖一抖,袖中放出无数火来,把那些猛兽烧得纷纷落地。细看时,

却是纸剪成的。这边跛李在阵上见破了法,旋将背上葫芦揭开,冲出一阵黑气来。

霎时间天地昏暗,满天的冰块雪雹打将下来。空空儿便不慌不忙,向袖中取出

一面小杏黄旗儿,迎风一展,那冰雹应手而散,依旧天明地朗。空空道:“今日晚

了,且待明日再战。”贼兵也自着惊,只得将计就计,各自收兵回营。正是:劝君

且莫夸高手,底事强中更有强。

毕竟不知来日怎样破妖?且听下回分解。

----------

第二十八回 魏忠贤忍心杀卜喜 李永贞毒计害王安

诗曰:

千古兴亡转眼过,乱蝉吟破旧山河。

兵临鲁地犹弦诵,客过商墟自啸歌。

山气青青余故垒,江声黯黯送寒波。

图王定霸人何在,衰草斜阳一钩蓑。

话表真真子收兵回城,心中郁郁不乐。玉支道:“胜负常情,何须介意?且取

酒来解闷。”席散,各归帐中,真真子终是烦恼。元元子道:“那人必非等闲之人,

高我们一等哩!”真真子道:“我们数百年修炼之功,被他破了,如何是好?这样

一个小孩子,竟有此等手段!”元元子道:“此人亦是我辈中人。”真真子道:

“待我今夜用摄魂法弄他一弄。”元元子道:“不可。一则此法未免太毒,二者恐

出不得他的手,反遭其害。且安寝,明日再处。”真真子终是郁郁睡不着,起来秉

烛而坐。正自寻思,忽听得屋梁上簌簌有声。抬头看时,只见一个柬帖儿凭空飞下。

真真子忙拾起,唤元元子起来,拆开同看。只见上面写着道:

翻云覆雨笑真真,元儿山中自有春。

何事不归空着力,却教铅汞送他人。

后写道:“空空封寄。”元元子看毕,大惊道:“原来是他!”真真子道:

“一向只闻他的名,怎么是这等一个小孩子?”元元子道:“你也数百岁了,怎还

这样少年?他是猿公亲授的高徒,为古今剑仙之宗。我等来错了。近来看刘公专以

酒色为事,不像个成大事的,不如见机早去。等他破败之时,再要脱身就迟了。”

真真子道:“我们为跛李所误矣。”二人遂收拾了,乘夜飞身跃出城来。真真子向

怀中取出纸剪的两个驴子来,吹一口气,喝声道:“起。”就变成两个活的,夫妻

各跨一头,向南而去。

次早,萧、王二公升帐,请空空儿计较道:“昨承仙师破了他法,今日必来死

战。”空空儿道:“不来了,此刻已去有千里了。”傅应星道:“师兄何以知之?”

空空儿笑道:“略施小计,彼必远去,昨夜我有个帖儿送与他,他见了,知道是我,

他必含羞而去。只有那个跛头陀,他若不早见机,今日阵上先结果了他。那和尚越

发无能为矣。二公可领兵至城下索战,诱他出战,自有道理。”萧、王二人便叫传

令,拔寨起身,把人马齐集城下催战。

贼兵见元元、真真去了,正在着忙。刘鸿儒道:“我们所赖者二位仙师,今日

不别而行,后事如何是好?”跛李大叫道:“主公何以自诿!这样没始终的人,说

他做甚么!难道没有他我们就不能成事么?”气愤愤地出来,点齐人马,也不带副

将,只自己出城迎敌。官兵见有兵马出来,少退两箭之地。只见跛李头陀匹马当先,

手持禅杖,高叫道:“你那不怕死的,速来纳命!”这边王参将接住,大战数十合。

空空儿取出杏黄旗来,望着跛李一展,那手中禅杖早已坠落。跛李没了兵器,只得

掣出戒刀拦住。萧游击又挺枪夹攻。他如何抵挡得住?欲待要走,无奈二人逼住,

难得脱身!于是口中念念有词,弃了马,架起一朵席云,腾空而上。空空儿将手中

棕扇向上一拂,只见他从空中滴溜溜的倒坠下来。傅应星放马上前,手起一戟,刺

中咽喉而死。可怜定霸图王客,化作沙场浪荡魂。贼兵无主,官军乘势掩杀,直抵

城下。城中见杀了头陀,不可出战。官兵围住,四面攻打。

空空儿回到寨中,对萧游击道:“如今妖人已灭,贼众气数将尽,不过旬日间

可破。我在此无事,要告辞回山。”萧、王众人道:“感承仙师,成此大功,方欲

申奏朝廷,题请封号,何以便行?”空空儿笑道:“山野之人,素不以功名为念,

何须爵禄荣身。傅兄可略送我几步。”拱手别了众人,同应星上马,他骑了青牛。

走到二三里,到一林子内,空空儿道:“承兄相招,幸不辱命。兄此去,拖金衣紫,

且有权贵引援,富贵自不必说。据我看来,兄命中福禄不长,须及早回头,方能解

脱,若稍贪富贵,祸且不测。切记我言。”应星道:“小弟凡胎浊骨,惟求师兄指

教,怎敢贪禄忘亲。”空空儿道:“令堂道行已成,佛果将证,老兄若肯早早回头,

千日之内弟自来接你。三年之后,不能脱身矣!慎之!慎之!从此一别,后会有期。”

说罢,竟入林中,转眼已无踪迹,后人有诗曰:

云踪雾迹杳难穷,挥手功成一笑中。



片语投机应解脱,谁云仙佛路难通。

傅应星下马,望空拜谢,上马回营,与萧、王二公计议,申文抚按。一面装起

云梯架炮,连夜攻打。直到半月后,贼军无粮,夜开北门而逸。走不上二里,遇着

王参将引兵拦住。贼兵饥饿,无心恋战,队伍杂乱,尽皆被擒。萧游击入城安民,

将刘鸿儒、玉支并女眷乜淑英等共十七人,俱上了囚车,解上省来。这里大排筵宴,

犒赏三军,抚按题名。迟日旨下,俱斩剐于西市示众。萧士仁、王必显、傅应星等

入京升赏。当日憨山和尚诗上说“得意须防着赭衣”,玉支以为吉兆,今日之着赭

色衣,可见数已前定,惟至人先知之。

傅应星回庄省亲,将上项事细细说了一遍。如玉道:“既朝廷命你入京受职,

也是你建功一场,你可放心前去。只是你富贵虽有,只是你命薄,不能保终。若有

权贵来引诱你入党,切不可陷身匪类,图不义之富贵,亦不可说出我来。有个姓田

的若问我,只说我已死久了,只说你是三母舅傅襄之子。早早抽身回来,免我牵挂。

媳妇不必带去,留他与我作伴。”应星领命,洒泪拜别而去。

三四日间与萧、王二公一同入京。先到兵部里过堂,与科道衙门参谒毕。田尔

耕知道,先具眷生名帖来拜。相见坐下,问道:“亲家是那一位的令郎?”应星道

:“先君讳襄。”尔耕道:“哦,原来是三哥的令郎,青年伟器,建此大功,可敬!

可羡!有一位四令姑母,孀居多年,于今安否?”应星道:“久已去世了。”尔耕

叹息了一回。又问道:“他曾生了个令郎的?”应星道:“也殁了。”尔耕道:

“若论亲家的功,只好授个外卫所之职。此等官清淡,且为人所轻,必须放个京职

才好。明日同兄去拜见魏公,他也是府上的至亲,得他的力,留在厂里就好了。明

早奉候同行。”说毕,别去。

次日,应星回拜,田尔耕留饭。饭后道:“却好今日魏公在私宅,我同兄就去

一见。”二人来到魏公府。尔耕先入,去不多时,着长班出来请到后厅相见。尔耕

引应星拜于堂下。魏监答了个半礼道:“亲家不须行此大礼。”应星拜毕,扯倚安

坐。忠贤上坐,尔耕与应星东西列坐。忠贤问道:“亲家是三舅的令郎,令尊去世

久了,令堂万福?”应星道:“老母多病。”忠贤道:“四令姑母去世有几年了?”

应星道:“有四五年了。”魏监垂泪道:“这是咱不才,负他太甚,九泉之下必恨

我的。亲家可曾受职否?”应星道:“昨已过了部,尚未具题。”尔耕道:“论功,

只好授个外所千户。必竟是在京衙门方成体面,爹爹何不发个帖留在卫里?”魏监

依允,着人去说,一面待饭。饭罢,魏监道:“咱有事要进去,外边若有人问亲家,

只说是咱的外甥。”二人答应,别了出来。应星方知是忠贤之子,为何母亲叫不要

认他,心中甚是不解。想道:“或者我原是舅舅之子,承继来的,也未可知。”又

不敢明言。这也是魏监亏心短行,以致父子相逢亦不相认,如此已就绝了一伦了。

诗人有诗叹之曰:

不来亲者也来亲,父子相逢认不成。

堪叹忠贤多不义,一生从此灭天伦。

不日兵部奉旨:“傅应星授为锦衣卫指挥佥事,萧土仁授为登莱镇总兵。王必

显授为松江总兵。余者计功升赏有差。”各人谢恩辞朝不题。

却说魏忠贤自平妖之后,朝廷说他赞襄有功,加赐他蟒玉表里羊酒。他便由此

在朝横行元忌,把几个老内相都不放在眼里,串通了奉圣夫人客氏,内外为奸。内

里诸事都是卜喜儿往来传递。惟王安自恃三朝老臣,偏会寻人的过失,一日因件小

事,把个卜喜儿押解回真定原籍。

卜喜儿辞客印月,大哭一场。起身时,印月赠他许多金银,又从身上脱下一件

汗衫来,与他穿在贴身道:“你穿这汗衫,就如见我一样。从容几时,等我奏过皇

帝,再叫你回来。”卜喜儿叩头,挥泪而别。忠贤知此事,心中大怒道:“我们一

个用人,他也容不得,也要弄他去!”于是心中要算计杀王安,即便叫过四个心腹

老实来,分付道:“你们去如此、如此。”四人领命去了。

却说那卜喜儿,带了一个伴当,雇了牲口上路。走到三河县一带,尽是山路,

行人稀少,心中抑郁,看着一路的山水。正行之间,只见前面山凹树林内,跳出四

个人来,手持利刃,大喝道:“过路的,快快献出宝来!”卜喜儿惊得魂不附体,

做声不得。伴当道:“行李在此,大王请拿了去,只求饶命。”四入道:“行李也

要,命也要。”伴当见势头不好,撇下行李,先自逃命去了。这里两个人上前,将

卜喜儿按倒,剥下衣服,手起刀落,斫下头来。可怜二八青年客,血污游魂不得归。

四人取了行李、汗衫回复忠贤。忠贤将行囊中金珠财物尽分散了四人,自己将

那件汗衫袖人宫来寻客巴巴。宫人道:“午睡哩。”忠贤走到房内,只见桌上焚着

一炉香,面前放着一杯茶,印月坐在榻床上,手托着腮,闷恹恹地坐着痴想。忠贤

道:“姐姐有何不乐?特来问候。”印月道:“不知怎么的,一些精神儿也没有。”

忠贤道:“想是记挂着那人儿哩。”印月道:“放屁!想谁?”忠贤道:“不想那

人,可想那汗衫儿看看么?”印月道:“果是那孩子可怜,又小心又从不多事,不

知这老天杀的为甚么不喜他?等迟几日,还要取他回来。”忠贤道:“今生大约不

能了,只好梦儿中相会罢。”印月道:“我偏要弄他来,看老王怎么样的。”忠贤

道:“我把件东西儿你看看!”向袖内取出汗衫来与印月面前。印月见了道:“莫

不是他没有穿了去?”忠贤道:“我实对你说罢,老王恼他与我们一伙,只说发他

回籍,谁知他叫人在半路上将他杀了,我先着人送他去,临死时叫把这件汗衫儿寄

与你,代他报仇。”印月听了,柳眉倒竖,星眼圆睁,满眼垂泪,骂道:“这老贼

怎么忍心下这样毒手!我若不碎剐了这老贼,我把个客字儿倒写了你看。”咬牙切

齿,忿恨不已。忠贤道:“你不必发空狠,等寻到个计较,慢慢的除他。”印月道

:“我恨不得就吃这老贼的肉,还等慢慢的!”忠贤道:“不难,事宽即圆。”

谁知王安也是合当该死。二人正说之间,只见个小黄门来寻忠贤,忠贤道:

“甚么事?”小内侍道:“刑科有本送来魏爷看。”忠贤接过来看时,却是为移宫

盗宝、内宫刘成等事的覆本,“刘成等三人己经打死,其羽党田寿等理宜从轻发落”。

忠贤袖了此本,起身向印月道:“你莫恼,等咱计较了来,管情在这个本上结果他。”

便走出宫来,到私宅,叫人请李永贞来计较。

这李永贞原在东厂殷太监门下主文,后忠贤管厂,亦请他来主文,凡事都与他

计议。后又访得刘  

爱华网本文地址 » http://www.aihuau.com/a/25101013/150785.html

更多阅读

玩转小米:2 破解小米收费主题等的最新方法

玩转小米:[2]破解小米收费主题等的最新方法——简介 小米官方主题授权已改变机制,笔者之前发布的破解方法已经失效。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要低估我们米粉的力量!现已有最新的破解方法,亲测可行! 本经验就介绍一下:破解小米商店收费主题等

征途2智取任务怎么做 征途2常州v恶棍

征途2智取任务怎么做——简介今天小编要给大家分享的是征途2智取任务怎么做,征途2中有2次的的智取任务,分别是在85级和125级的时候,125级的智取任务难度相对85级要难一些,但是还是可以完成的,下面和大家说话完成的方法。征途2智取任务怎

造梦西游3水下迷宫怎么进 精 造梦3水下迷宫

造梦西游3的隐藏副本很多。比如在神兽森林里面就隐藏着一个水下迷宫的副本。进入副本之后,可以早到珍珠店,还有Boss小龙女和??梼杌。本文就如何进入水下副本,做一个简单攻略介绍。请阅读下文!造梦西游3水下迷宫怎么进 精——工具/原料

声明:《梼杌闲评(2) 梼杌闲评》为网友佀个废物分享!如侵犯到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