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马传奇前传(下) 我是传奇前传迅雷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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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传奇前传(下)作者:文 舟
  他仔细去看,那马儿像是一位多情的女子,在用眼神向他哀怨。他的眼光滑过烈阳天驹,落在后面的那匹逐日上。那是一匹奔雷一样的黑色马儿,高大而强壮,带着与烈阳天马截然不同的戾气,仔细看,马身上似是布满了雷霆一般形状的伤痕。一双马眼中爆射出可怖的光芒,一直盯着烈阳。莫非它在驱赶着那匹烈阳天驹么?  马兰揉揉眼睛,突然见到那匹逐日天马扭转了脖颈,瞪了他一眼。怎么搞的?幻觉?马兰紧闭双眼,用手指好好揉了揉,再睁眼时,只见那逐日天驹突然变了样子,头尾都裹在黑色的甲囊里,似是一头全副武装的怪兽。背上多了一个披坚执锐的武士,猛地扭过脸来,瞅着马兰。一只独眼精光四射,另一只眼窝竟然空的!  只听空气中传来雀鸟鸣叫的尖啸声,伴随着雷音,那独眼人嘿嘿冷笑,长枪一挥,一道电光便朝着马兰袭来。马兰只觉得面孔已被那枪风撕裂,惊得大叫起来。  光影瞬间消散,屋里一片漆黑,马兰只听见有人在猛烈地喘息,良久镇定下来才发现那喘息的人是自己。浑身上下大汗淋漓,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一只手持着手帕,轻轻地在他额头擦了擦,反倒吓了他一跳。  灵云掌起灯,室内渐渐光亮。  薛悯琴正望着她,神情略带歉意,轻声问:“是不是见到了?”  “有鬼!”马兰的声音有些发颤,那独眼的是什么人?他隐隐感到,这是一些和他的命运息息相关的东西,一丝危险的味道。  “您看到的是即将发生的,您的宿命。兄长果然是有缘人。”薛悯琴柔声道,“悯琴想求兄长一件事。”  “不必说了。”马兰霍然起身,奔到窗前,遥望窗外。凉州熙熙攘攘的夜景尽收眼底,星空璀璨,似有无穷之奥妙,牵扯着人们的宿运。马儿能恣意驰骋于原野,多么令人羡慕,世人却要捉它们,将它们变成驰骋沙场的工具。原以为天马乃是世间最快乐的马儿,刚才所见的却是什么?那独眼人,难道说,自己会被那骑着逐日天马的独眼凶徒所杀?  薛悯琴在他身后柔声道:“悯琴不求兄长别的,只求兄长救救凉州百姓,也救救大汉的万千黎民。”  那些柔声细语落到马兰的耳中,却是沉重之极。  他摇摇头,丝毫也不想去谈这些,突然笑道:“我只是一个关外的牧马人罢了,妹妹说的那些怕是找错人了。”他转过身来一把搂住薛悯琴的腰,将薛悯琴轻轻压倒在地上,将嘴凑到薛悯琴的耳畔说道,“不过我的马背上,带上个把女人还是没问题的。”说着,一只手已经向着薛悯琴衣服里面伸去。  薛悯琴也不害怕,只是微微一笑。马兰就如同被蜇到一般,突然动弹不得,探进胸襟里的一只手全然没有了知觉。他心中大惊,难道这女人真是天女下凡,动不得的么?想让他去出生入死,却不许碰一碰,汉族女子真正岂有此理。  薛悯琴望着他的双眼,一只手指轻轻地在他的唇间点了点,说:“那就只救救那些马儿吧。”  马兰一惊,薛悯琴如麝如兰的香气就从身下飘过来,那双星眸直对着他的眼睛,仿佛能看见他内心最深邃的事,红唇轻启,让他再难逃避。  “建安天马关系到汉家气数,各方王侯都已经派人来抢。”薛悯琴轻声在他耳边道,“祁连山水草丰足,兄长可知烈阳天驹为何却逃至旦马牧场的地界?十几年前一场大火,兄长应该还记得的。”  “难道?”马兰想到一件可怕之事,脸色都变了。薛悯琴点点头。  “不要再说了。”马兰愤然站起,将薛悯琴一把丢在地上,眼前、脑中都是一片黑暗,火光熊熊燃起,照亮了踏在尸体堆上狰狞的魔王身影。他胸口起伏,猛烈喘息。良久,才能够平静下来。  他艰难地迈步向门口走去,中原人,不管是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来到凉州总是各有目的。他们搅乱了自己的中原,就来搅乱凉州人的生活。对于姨夫马腾,他也突然恼火得很。天子如何,究竟关羌族什么事?为什么非要把凉州搅进乱世里去。  薛悯琴从地上坐起身来,将胸口的衣襟掩好,随着他的脚步而目光闪烁不定。  马兰的脚步走到门口,终于停住了。“令尊如今?”他侧首相问。  “亡故了。”薛悯琴黯然垂首,天地感伤,“衣带诏之事败露,董国舅和许多忠臣义士都被曹操杀害。家父命我逃来此地投靠西凉太守马腾,自己去刺曹贼,不幸死于曹贼的贴身护卫典韦之双铁戟下。”  原来如此。马兰闷头噔噔噔走了出去,并没有人阻拦。  灵云气道:“这人好无赖。就是一个胡子,一点儿礼数都不懂。姐姐让他白占便宜,我看是没什么用。还不如去叫马超大爷去做,那个好色的,姐姐只要给几分颜色,他肯定是拼死去做的。”  薛悯琴却凝望着马兰离去的门口,手一丢,将几枚钱币抛在地上,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娓娓说道:“天意难违,时候到了,他想做也得做,不想做也得做的。这便是我们的命,是我与他的姻缘。”  时过子时,舞师坊才终于开始待客。  马超和马云鹭还有许多人此刻都拥挤在门外,几个颇有姿色气度的女孩走出来道:“精通琴棋书画的客人请左边来,精通武艺的便请右边来。今日以才会友,不招待俗客。不论贵贱,不取金银。”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凉州文人墨客不多,商贩和蛮夷就比较多,跑到这里来脱俗,未免有点儿问题。但是那些女子实在漂亮,许多人都闻风而至,想要一试。  马超蹦进去:“谁跟我打?”他挽起袖子,难得穿了身文质彬彬的长衫,却露出凶狠相。马云鹭觉得好丢人,在后面扯他,却扯不住。  在凉州府怎么可能有人蹦出去跟马超打架?马超正在得意,谁知天下的事就这么凑巧,一个老汉蹦出来,挽起袖子,体态甚为精壮,一看就是汉人,年过五旬,却穿着羌人的衣服,颌下留着长须,因此有些怪异。他神情相当倨傲:“我跟你打!”  马超大怒:“老头儿,你贵庚啦?当心我一拳打死你!”  对方也不是吓大的:“黄口小儿,来试试看。”  “两位莫要如此。”一位身穿劲装的女子拎着一把弓,走了过来,笑道,“小女子名唤三娘,今日开门大吉,以和为贵,只文斗,不武斗。”  马超怪道:“既然是比武艺,怎么个只文斗,不武斗法?”  说着,一排红色的纱灯从假山后升了起来,距离他们说话之处约有二十丈。烛火的热力推动红灯向上飘起,下面被绳子扯着,悬在半空。那三娘微微一笑,单臂将弓平举,开弓搭箭,嗖的一声,箭过灯灭,算是回答了马超。一个舞师坊的卖色女子都有这般武艺,四周拥进来的人顿时都变了颜色,一些财大气粗的人心里先软了三分。  站在大门中央的婢女挑起一幅丝绣的美女图,是一位豆蔻少女,抚琴而笑。那刺绣的手工当真惊人,红灯照耀下,绣卷上的少女宛如活了一般。卷首刺着一行小诗:“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姿。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还没等人说话,马云鹭已然叫了起来:“蔡琰!是蔡琰!蔡文姬的绣像!”  三娘笑道:“正是。这绣品说的便是蔡邕大人之女蔡琰,十岁可闻音辨弦的故事。其父以焦尾琴作为奖励,而绣品上的诗句,亦是蔡琰的十二岁手书。”“是真迹呀!”马云鹭激动得几乎便要晕倒。周围夹杂着几个文士更是哄然,人人眼睛盯着那绣像上的手书。相传蔡琰十二岁便得到其父蔡邕的书法真传,笔力洞达,堪称神迹。  三娘见她的样子,不觉失笑,心生好感:“小姐既然喜欢文姬,想必不俗。先请进吧。两位……”一扭头,马超和那老人正在相互怒视,慌忙道,“不如比试弓箭,获胜者便将这绣卷作为头彩,也好不失风雅。”  “这有何难。拿来!”马超抢过弓箭,数盏红灯升起。马云鹭在一边激动地攥着拳头:“大哥,大哥,我要那绣品!”  “刚才谁说这里是窑子的?”马超哈哈大笑,一箭射出,一股劲风呼啸而去,将一盏红灯牢牢钉在假山上。那一箭力道之大,就算射不中,灯笼也会被箭风吹烂了。一团火光钉在假山上熊熊燃烧,煞是好看。  那老头却鄙视地喷了一口气,显然对马超的箭法不以为然。马超正要发作,只见那老头从身后斗篷里抽出一把铜胎大弓。马超一看便知,这弓的硬度非同一般。那老头竟同时搭上三支箭,三箭齐发,箭过无声,三盏红灯一起熄灭。  马超大惊,四周鸦雀无声。那老者捻须笑道:“我这般武艺如何?”  三娘一笑,躬身施礼:“怠慢将军了。请问可是天下第一神箭,黄忠黄老将军?”  “正是老夫!”黄忠哈哈大笑,“想不到凉州卖艺的女子,也知道老夫名号!”  马云鹭一副要哭的样子:“大哥,我要绣像……”  “天下第一神箭……”马超再度挽起袖子,“我们还是来比拳脚!”  黄忠才不理他:“如此这绣像就归我了?”  三娘正要答话,突然见到一人闷头从里面快步出来。此时人人想进去,谁会想出来?所有的人不由得都望过去,正是马兰。他脸上阴晴不定,步伐也极快,对门口冷冷嚷道:“牵马!”  马云鹭一心想着绣像,还未看出他心情不好,扑过去揪住衣袖,左右拉扯,哭闹道:“三哥!我要那绣像。”  马兰被她扯得一怔,瞅了一眼,一时难以明白。  马云鹭指着侧面的红灯说:“射灭那些灯嘛!”  马兰一伸手,马超慌忙将弓箭递给他。马兰拿了一支箭,马云鹭慌忙叫、道:“射灭一盏不够的!要三个都灭!”  马兰闻言将箭放在石板上,用靴子踩了一脚,箭头歪了,箭杆也有些弯曲了。众人都看得傻了,马兰就将那弯弯的箭搭在弦上,一箭射出,便扭头不看,对童子说:“牵马。”  众人只听见一丝异样的声响宛如枭鸣,那弯了的箭在空中拉出一道弧旋,横穿过去,眨眼之间,还未看清发生何事,三盏灯笼撞在一起,猛烈摇曳,却不起火光。箭头带着一点火星钉进柱子里,箭尾却因旋转力大,啪的一声清脆折断了,留下半截箭杆,在那里发出嗡鸣。  黄忠登时两只眼珠都鼓起来,说不出话。马云鹭开心得大笑大叫,走过去便一把取走绣像,肯定不会有人跟她抢的了。  马超得理不饶人:“这般武艺也敢称作天下第一神箭?我三弟的箭法如何?如此这般,你便是天下第二了吧?”  四周的羌人都拼命喊叫道:“马兰大爷才是天下第一!”  马云鹭捧着绣像正欢喜,周围的文士全都拥来看蔡文姬的手书,惊叹不已。在长安单是这手书,便已是百金难求。马兰却焦躁道:“牵马来啊!”丢下弓箭,急急从人手中扯过缰绳,飞身上马而去。马云鹭和马超混乱中摸不到头脑,只是怪道:“他怎么了?”  马兰骑着马回转自己的牧场,只是一路疾驰。黄忠在后面追出来喊:“这位兄弟等等……”他全然没有听见。  他脑中那个巨大的黑影越来越狰狞,挥之不去。  那时候,他只有七岁。每天跟父亲在一起,最快乐的事情便是尽情驰骋。  父亲有一匹好一弓_,是红颜色的,火一样的红颜色,红里带着金。旦马牧场至今都养不出第二匹那样好的马,因为那匹马是和他一天里生的,所以他叫什伐兰,马叫做什伐赤。父亲骑着那匹马,来去如风。每一次父亲从远处回家,阿妈便倚在门口看,说阿爸骑马的样子帅极了。  但是有一天,汉人军队包围了牧场。足足有几千人,抢光他们的马匹,见人就杀。为首的是凉州军的统领,叫做董卓。据说,他是来镇压羌人和那些不服王化的暴民的。但是为什么他们见人就杀,见了房子就丢进火把?他们的车上装满了羌人的粮食、珠宝,车轮轧过尸体,人还坐在上面哈哈大笑。  如果不是先零羌纠集大队人马,在姨夫马腾的带领下杀到,他也会死。但是父亲没有那么幸运,为了抢那匹盖世无双的红色宝马,那魔王用鞭子将父亲活活勒着拖在马后。什伐赤一直悲鸣着,不让那魔王骑。董卓只好将马赶到车上仓皇逃窜。姨夫马腾在后面拎着一杆大枪猛追,那董卓跑出一里地,都不敢回头望。姨夫说如果不是牧场失火,他一定要追到天涯海角,把董贼千刀万剐。但是,他还是没追到。  马兰躲在马棚的草料堆里,眼睁睁看着那一切。马棚着火了,身上的草料也都着火了,他都不觉得。母亲姜凤一把将他从火堆里揪出来,拍灭身上的火,放声恸哭,他还直勾勾地盯着地上被拖得血肉模糊的父亲的尸体。  汉人。  那把火就好像从来都没有从身上熄灭过。  母亲姜凤却要求他跟汉人去学习,要他住到姨夫家去。直到马家兄妹和姨夫马腾改变了他对汉人的看法。  马兰信马由缰,一路驰向旦马牧场,有生以来第一次忘记了让马休息。天亮的时候,牧场出现在眼前了。  从晨光中遥遥望去,旦马牧场的上百间房舍笼罩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马兰知道,再等上半个时辰,天光就会冲破云层洒下来,将雾气驱散。清晨的微寒里,还未驯服的烈性小马脚上套着皮子做成的绊脚索,在草地上磕磕绊绊地吃草。直到它驯服,肯让人骑之前,它都得这样戴着绊脚索。  等等,不是未驯服的小马,马背上有人!  一匹青骢马一瘸一拐行来,马背的羌人见到马兰,有点神情恍惚的样子,突然扑通一声栽下马来。马兰慌忙跳下马,奔过去将人扶起。但是这个人已经昏迷了,从服饰上看,是南边半月牧场的牧民。马兰将眼睛瞄向他的马,浑身都是一哆嗦。  马臀上插着一支箭,鲜血淋漓。如果不是这匹马忍痛跑了这么远,这个人死定了。马一定很喜欢它的主人,才会这么拼命。晨光照亮了那个人的脸,那个人就是半月牧场的场主,马兰见过的。  旦马牧场里,最好的医生被叫来了。是什么人在旦马牧场这么近的地方行凶?是什么人如此大胆?  半月牧场的场主从昏迷中醒来,突然一把揪住马兰的衣襟,嘶声道:“马兰大爷,为我们作主!氐人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马!”  马兰惊奇道:“氐族?”  凉州少数民族混杂,但是氐族部落多在东北,因此发生冲突的地区多数是北部和东部的牧区。半月牧场虽然在祁连山以东,但是却是在南边,跟氐族的盗匪之间有一些距离。  “是的!”场主两眼通红,用力揪着马兰的衣服不放,“他们有四五十人,夜半冲人牧场,见人就杀!”说话时,神情惊骇之极。  马兰大怒中起身,拍着桌子叫道:“姬纲!姬纲!”  家里的女人却对他说:“大爷,姬纲带人跟主母前几天都去了胡杨大寨,还没回来呢。现在家里只有十几个男子,也都去看管马群了。”  马兰从墙上取下弓箭、短刀,对家人道:“快派人去胡杨大寨送信。”  “马兰大爷,您这是要?”半月场主看出他要只身前往,骇然中扯住他不放,“不能去!那些人穷凶极恶,您一个人不行的!”  “你安心休息吧。”马兰一把推开他的手臂,将他按回床上。对方却又爬起来,死死扯住他道:“不能去啊!”  说话中用力过猛,牵动伤口,那场主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马兰掰开他的手,跟女人一起将他扶回床上,吩咐道:“好好照顾他。”  他走出门外,将手指在口中打了个圈,一声呼哨,两匹神情剽悍的健马闻声,追云逐日一般奔来。马兰上了马鞍,绝尘而去。一匹马驮着他雷霆般狂奔,一匹马在后面紧紧跟随。半月牧场距离他这里约有百里,草原上没有路,但是他知道目标在哪里。  马匹跑出一身透汗,盐分被风吹干,在毛上凝出一层白霜。半月牧场近了,马兰换了马匹,将跑累的马放开了,既不休息,也不收敛行迹,纵马直奔半月牧场正门的大路。远远望去,黑烟滚滚,房舍都在熊熊火光之中。马兰视觉敏锐远超常人,他凝神望去,几个高大的匪徒正将女人的尸体从地上扛起来,丢进火窟里去。一个身材微胖的马商打扮的人正在跟他们激烈说着什么,好像在说这样有些过分。  马兰怒火中烧,拍马直冲过去。  一群黑巾蒙面的人骑着马,在牧场的围栏里用奇怪的眼神望着他。马蹄声势如雷,来者不善,多半是羌人回来寻仇。但是单人匹马,难道是来送死么?当中一人黑甲黑袍,身躯高大之极,骑着一匹大黑马,全套的锁子甲将马面、马腹都掩得严严实实,看上去不像一匹马,却像一匹怪兽。只见那人嘿嘿冷笑中将手一抬,所有的人都取出弓箭来,一起阴笑,只待对方进入百步,便射成刺猬。  眼见来者一人一马,一个黑点儿越来越近,将近两百步时,空中忽然隐有破空之声,马上骑士闪电般抬了一下手臂,还未看清怎么回事,黑点中分出一支利箭,透风而至,将一人射落马下。箭头穿颅而过,带得尸体向后栽倒,血贯五步。马匹惊嘶,拖着尸体逃走。那些人大梦惊觉,纷纷举起弓箭,还未将箭搭到弦上,又是嗖嗖数声,数人落马毙命,箭箭破颅,箭头贯出后脑。  马兰冷笑中手不停摸向箭囊,一支支箭就像是连起来的线从弦上飞出去,就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直奔对方的脑门。  对面数十箭齐发,箭如飞蝗,罩向马兰,却都只落在百步外,根本够不到对手。嗖嗖几声又是几具尸体坠落马下,那伙人便像是炸了锅的马蜂一般倾巢而出,怒骂中拍马追来。脸上、身上溅了同伴的血,眼都不眨一下,只是恶狠狠盯着马兰,仿佛生死之事是家常便饭。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马兰徐徐抬臂,将箭头对准了那人。一支利箭发出奇异的呼啸声,从匪众的肩头、耳际、叠影重重之间穿过,竟是直取对方首领的一只眼睛。  叭的一声,那人竟于电光石火之间一把攥住箭杆,拳掌收缩,将箭杆捏得粉碎,箭头、箭尾都掉在地上,神情狰狞之极。他的拳头缓缓从脸上移开,马兰突然看见,他是独眼的!那只眼窝被一根黑色布罩着,他是独眼人!  一瞬间心脏收缩,马兰只觉得气也喘不过来了!  那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从马鞍上摘下一把奇形长枪,有飞雀镂纹布满枪身,挥舞间突然散出无数雀影纷飞,光华四射。传说中的神兵利器,马兰从未见过,只以为是些无稽之谈。此刻亲眼见到,不由得惊呆了。枪头很像一把钩镰枪,中央是一长刃,长而无光,两侧临近枪杆才带有无锋的倒钩,一长一短。此刻雀影纷飞,决不是自己眼花!而他胯下的那匹马,那匹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仿佛此举不但激怒了马上的人,也激怒了它。  逐日天驹!是天马!  马兰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遇上这样的对手,唯一的选择便应该是逃走!  犹在心惊胆战的时候,那人已经恶狠狠提着枪,纵马向马兰追来。马蹄一动,声势如雷,马兰只觉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稍微临近的马都夹起尾巴。带着恐惧的眼神向两侧避让。胯下那匹黑马奔走间长鬃起伏,从甲片的缝隙中迎风飘摆,如同一只猛兽马兰扑来。  马兰只见一个黑影瞬间涨大了几倍,当即拨马回旋,绕着牧场的围栏远远兜转开来,将那可怕的天马甩开距离。对方的箭都落在马后几十步,够不到他。身后破口叫骂之声不绝于耳。然而那牧场主和中箭的青马的样子浮现在脑海里,马兰咬牙冷笑,一伸手从箭囊里又摸起几支箭,听声辨位,在马背上侧伏仰卧,箭走连珠。弓弦一动,便有一人落马,叫骂之声便弱了一分。转瞬之间,便射得身后追兵人仰马翻,七八人跌落马下。  对手见势不妙,纷纷拿出盾牌保护身体,用力打马,以图拉近距离。马兰放慢速度,一人抢先追入百步,抬手举弓,想要射马兰背后。马兰突然回身,一箭射出。箭在眨眼之间便已贯穿对手喉咙,连举起的手臂都钉在一起。那人骑在马上,喉头哦哦作响,许久才从马背栽倒。他身后的人追上来一通狂射,马兰早已策马疾驰,箭都落在马后。  那独眼人望着马兰,略微有些惊异。“侯成。”他叫道,“这是什么人?”  “是马兰!”那微胖的马商惊道,“肯定是马兰!这下糟了,我早说过,只抢些马匹就是了,何必杀人啊!我帮夏侯将军打探情报,也只是从丞相处赚点跑腿钱而已。将军手段狠毒,小人以后却是再难来凉州了,丞相交代的事可如何是好!”  那夏侯将军冷冷一笑:“杀了这人便无妨。”说着一扯缰绳,那匹马一声暴叫,吓得侯成坐倒在地上。马蹄撼动大地,那匹马已经朝着对手追去了。  马兰一面纵马狂奔,一面放箭。从照面的第一瞬间他便已经清楚,这些人铁定不是氐人。氐族人虽然凶残,但是秩序混乱,而且多为同乡手足。这些人见同伴倒地却不惊乱,甚至无一人下马去看,绝对不是氐族人。虽然他们都套着酷似氐族的斗篷,用黑巾遮面,看不清底细,但是弓马娴熟,甲盾齐备。射来的箭矢射程、距离、破风的声响分毫不差,说明箭支都是由一个标准的模具铸造出来的,唯有正规汉军配备的箭支才会如此。他们训练有素,又是惯战的老兵,却带着精良的装备来到凉州杀毫无防备的牧民。  马兰想到此处,心中更加愤怒。他左右开弓,利箭支支破风呼啸。那个独眼人实在厉害,先把其他的凶徒杀了再说!但是剩下的对手很谨慎了,用盾牌上下掩护身体,距离远,而马兰爱惜马匹,决不射马,一时便难以射倒对手。正在回身射箭的时候,围栏内侧从草棚后面冲出几匹人马,瞬间来到他身前,举箭猛射。马兰抡弓拨打箭镞,侥幸未被射中,夺路而走。  “你想跑到哪里去?”却有声音突然从前方响起。马兰回头一看,一个高大的影子拦住去路。  独眼人桀桀怪笑,将手中的长枪一探,竟是直取马蹄,想要将马勾倒。马兰瞬间醒悟,他们是专程来捉马的!只怕半月牧场遭受灭顶之灾,就是因为有一匹不错的青骢马!千钧一发之际,马兰一拍马颈,胯下的马人立而起,让过了长枪。马兰纵马一跃,疾驰逃去。  冷笑声中,雷鸣般的马蹄就在身侧,竟是快如迅雷,一瞬间便追了上来。那独眼人抡起长枪,向马兰当头砸落。距离太近不及举弓,马兰急切问从箭壶中拔出一把箭,当作暗器猛投过去。那人不想如此仓促之间他还能用出此招,长枪回扫,掀起一股劲风。一瞬间无数雀影纷飞,乱箭就像草杆被吹得七零八落。再看时,马兰已经拨马向着荒野狂奔。那人一声低沉的怒吼,纵马追了上去。  他的马是多年精养的良马,寻常马匹万难追赶。逐日天马看上去虽然剽悍,但是披挂着沉重的甲胄,一定没有长力。马兰努力让马镇定,他不善近战,就一定要仗着马力拉开距离。难怪逃回的半月场主如此恐惧,这到底是什么神兵利器?每次挥舞都有光影四射,那独眼人简直便不是人,是一个地狱里来的罗刹鬼。马兰只须稍微想象,便可以看到他在千军万马中杀人就如同斩瓜切菜一般的样子。  恐惧之事还在后面,马兰全力策马疾驰,那雷鸣般的蹄音却有如附骨之蛆,紧紧跟在身后。    逐日追阳    马兰回过头,只见到那黑煞神般的一人一马就在身后,一道光焰随着那奇形大枪从二十步外破空袭来,直劈向背后。马兰一声大叫,拍打马颈,猛磕右镫。那马瞬间向侧面横跳,一道猛烈的罡风便在瞬间砸落,将地面的草皮击得直飞起来,飞沙走石,被撕碎的草叶打在脸上生疼。马腹被溅起的石子打中,疼得咴咴嘶叫,险些便将马兰抛落马下。  马兰夹紧马腹,拧身拉弦,凌空佯射。那人未惊,胯下的马先惊了,如惊弓之鸟猛然跃开,躲避空弦。等到发现没有箭射来,一人一马都是大怒,更加穷追不舍。  马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胯下的马也是没命地奔跑,借机拉开了几步距离,马兰的箭便不停地向身后连射过去。第一支取头,第二支便取胸腹,等到对方招式用老,再用箭直接射在马面的钢甲上。几次三番,人马都气得哇哇怪叫。那匹马暴跳如雷,根本不听主人使唤,不顾一切追赶上来,将马背上的凶神也迫得单手去扶马鞍。马兰一咬牙,一箭射对方头颅,逼迫对方打开空门,然后猝然一箭,直射马眼。马将头一侧,箭便在马颈的甲片上弹开。马兰不再手软,只因这马太过于凶狠,命在旦夕,若再手下留情,瞬间便会被迫上。那长枪一落,自己连人带马都得化作肉泥。  他骑术卓绝,胯下的马也知道是苦战时刻,拼了命在草原上奔跑。几箭之地跑出,寻常马匹早已被甩得无影无踪。马兰使出浑身解数,干扰追击。一听到马蹄声变得急促,就立刻回身一箭,射了何止百箭,但是始终无法将身后的天马甩掉。那逐日天驹实在是太快了!每一瞬都是在搏命,僵持间,二人二马十二条腿何止跑出了百里。他出门时带了四只箭壶,竟然全都射光。当手指摸到最后一支箭时,马兰浑身一颤。  马兰胯下的马悲声嘶鸣,浑身被汗水打透,肚带都有些打滑,眼看便要坚持不住。马兰叹了口气,放慢了速度,不再催促马匹。箭已经射光了,无法拖慢那逐日天马,被追上已经是转瞬之间的事。纵使今日丧命在此,又怎能连累胯下爱马。他跳下马,一把扯开了马嚼,松开肚带,在马臀上用力一拍,要爱马离去。战马悲鸣,竟不肯离去。马兰把心一横,用弓背用力抽在马臀上。爱马吃痛嘶鸣,眼中流泪,从地上衔起缰绳,朝着旦马牧场的方向离去。  马兰回过身,深吸了一口气,望着煞神的影子,以压迫眼球的速度越来越大。那一只独眼略带惊异,在马背上冷冷地望着他。马兰垂手握着弓把,右手里拈着最后一支箭。对方的目光中升起一丝残忍之色,高高举起手中飞雀镂纹枪,催动马匹向马兰逼来。他们之间距离不足十步,马兰就是搭弓,也来不及了。  那一人一马在马兰身前停下来,马兰眯起眼睛,望着那形状狰狞的马甲下凶光吞吐的一对马眼。这便是第二匹天马,在如此近的距离观看,甚至可以嗅到从马的鼻翼中喷出的热气。马背上的独眼人平举掌中的飞雀镂纹枪,将枪尖顶在马兰的鼻尖上,沉声道:“我乃建武将军夏侯惇是也!你是何人?”  建武将军?马兰没有答话,只是冷冷望着他。  夕阳西下,金色的斜阳将影子拖得细长。马兰突然闪身向后一滚,以脚撑弓,弓从腿下起,箭自腹上搭。嗖的一声,那一箭满弦而出,竟是翻滚间从体下射出,直取敌将胸腹之间。  夏侯惇大惊,如此近的距离,那一箭朝天如同迅雷。他的兵器长,要斩落地面激射而来的箭万难做到。急切中向侧面栽倒,用飞雀镂纹枪撑在地上。马兰飞身跃起,瞬间闪到另一侧,掏出匕首,割断肚带,一弓砸在马的小腿上。逐日天驹吃痛,一声惊天动地的嘶鸣,向前猛跃,掀起蹄子猛踹。马兰熟悉马性,躬身躲过,用弓梢猛刺马腹。他什伐家世代经营牧场,对付烈马自有一套方法,深知再横的马,也怕被人打肚子。果然,纵使是建安天马也忍不了这一下,顿时背一沉,向前逃开来。  夏侯惇连声大叫,只因为他的飞雀镂纹枪下面有两个倒勾,刚才急于躲箭用枪撑地,他身大力沉,枪头早已深深插进地面。现在马乱跳乱踢,他的脚还卡在镫里。正想要仗着自己惊人的膂力将枪从地里硬抽出来,马匹一蹿,突然连鞍带镫整个从马背跌落。  战场厮杀,两军对垒,谁会去割马的肚带?鼎鼎大名的夏侯惇竟然栽了跟头,飞雀镂纹枪插在地上,马往前蹿,人则高高一跤跌在中间,脚上还挂着马镫。  马兰等的便是此刻,手中匕首一翻,一声大叫猛扑上去,向对方后心插落。夏侯惇听到风声,瞬间翻身,伸出蒲扇般的巨掌,一把托住马兰持刀的手臂,马兰便刺不下来。夏侯惇站立不起,用一只手臂撑着身体,独眼中寒光四射,手掌收缩,竟如铁钳一般。马兰的手臂被他捏得剧痛,几乎便要断掉。他双手一起用力,竟然都压不过对方那一只巨掌。直疼得额头汗水涔涔滴落,生死关头,一口气憋得两眼通红,咬牙与对方硬拼。  夏侯惇眼见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匕首上,他纵然力大,也无法支撑许久。眼见着匕首向他缓缓落将下来,急切问用膝盖奋力撞击马兰腰胁。马兰一声闷哼,肋骨几欲折断。夏侯惇抽出手臂,揪着马兰在地上翻滚。马兰将匕首换至另一手,奋力去刺。夏侯惇盲眼那一侧看不清楚,手臂奋力向外一抡,当的一声,正迎上匕首。马兰想将他手臂割断,用了大力,谁知竟然碰到一条铁臂,震得虎口生疼。原来夏侯惇袖子里藏着精铁打造的护臂,反倒将马兰的匕首砸得脱手飞出了。  夏侯惇死里逃生,心有余悸,一脚将马兰踹得飞出去,从地上爬起来。若不是他日夜都戴着这精铁护臂,今天就死在马兰刀下了。他哪知道,因为马兰自幼跟马超玩耍,而马超精通枪马,这一招正是在马超身上重现过许多次之后得到的绝技。  马兰在地上翻滚,手指深深抓进草里,突然扬起一把土,带着许多杂草砸在夏侯惇脸上。夏侯惇怒吼中侧脸躲开,从地上抓起马兰的匕首,恨得咬牙切齿,只想将眼前的人开膛破肚,睁开独眼却是一怔。马兰好命,跌出去正撞上插在地面的飞雀镂纹枪。此刻奋力拔了出来,一声大吼,用钩尖对着他。  两人僵持不定,马兰用长枪刺对方,夏侯惇便用铁护臂和匕首挡开;夏侯惇想去抓枪头,抢人近身,马兰甚为谨慎,不给他机会。他跟马家兄弟熟习马家枪法,这长枪便是一把奇形的勾镰枪,他虽然用不好,却也还懂,只向前点突刺探,来分开两人的距离。夏侯惇一时也奈何他不得,一只脚陷在马镫里,踢了半天也没踢开,又不敢分心去摘,只能拖着马鞍子跟马兰僵持。  马兰数度猛挥这飞雀镂纹枪,想着靠神兵利器取胜。谁知这把枪到了他的手里,就跟普通的枪没有任何区别。他大声呼喝,用力挥舞猛刺,没有任何光芒雀影飞出。夏侯惇见他乱挥自己的兵刃,更加恼怒。武将被人缴械,那是奇耻大辱。夏侯惇连连冒险,想要将枪夺回来,但是马兰丝毫不给他机会,只能僵持下去。两个人都知道今番的对手非比寻常,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只怕稍有松懈便会丧命在对方手里。  不知何时,天边涌起许多云霞,落日裹在云霞中,云霞彤红,如火烧一般。  那匹逐日天驹似是感到了什么一般,昂首望着云霞,突然一声长嘶,猛烈抖动身体。它身上的甲片被摇得叮当乱响,转眼间七零八落,连同罩在马头的面罩一起飞出去,露出一张疤痕遍布的凶狠马面。夏侯惇和马兰在僵持中都被激射而来的护甲片打中,狼狈中抬头望去,不知道发生何事。  马兰借着夏侯惇喘气的工夫瞅了一眼,那马额上一道白色的疤犹如雷霆一般弯弯曲曲劈下来,看上去颇为可怜,不知道是生来如此,还是受伤所致。而那去了盔甲的样子,正跟在舞师坊见到的一般无二。  只见那马凝神望着天边的火烧云,撒开四蹄,便向着天边追去。夏侯惇登时大惊,高声唤道:“回来!回来!”  一瞬间他连马兰也顾不上了,用匕首向马兰一丢,伸手将那马镫从脚脖子上摘下来,一面高呼,一面朝着马匹追去。一人一马,渐渐消失在视野之外。  马兰一直望着夏侯惇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之外,这才松了口气。手臂猛烈颤抖,连长枪都拿不住,一跤软倒在地上,剧烈喘息。挨过夏侯惇一脚,一只手臂连同几根肋骨都是剧痛,呼吸中也提不上气来,只疼得大汗淋漓。若是换了寻常人,只怕那一脚过去,肋条都要断成一截一截扎在胸腔里。这夏侯惇实在是太可怕了!马兰在地上喘了一会儿,挣扎着爬起来,拖着飞雀镂纹枪,踉跄而行。  他一边走一边思索,如果往兰州去,便会碰到那煞神夏侯惇。如果往回走,就会碰到跟随夏侯惇来的追兵。想来想去,只得折向东边走,几十里外贴近杂水河的地方一直都有一些游牧的牧民所搭建的据点,可以为他提供些帮助。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匹逐日天驹,大概是真的很喜欢逐日而行的了,见到天空的火烧云,便追着落日而去。若非如此,再僵持一阵,自己只怕不是那夏侯惇的对手。  昔年周天子曾有八骏神马,其中一匹叫做越影,喜欢逐日而行。这一匹,难道便是周天子的马从天上下凡来么?马兰突然想起一事,不由得怔了怔。  烈阳天驹,乃是一匹母马。它从祁连山跑出来,绝非偶然。薛悯琴曾经提示过他,只是他那时候闹脾气,没有注意。难道烈阳天马便是因为逐日的追赶,所以才跑了出来?这么说,方才那火烧云,其实便是烈阳天马正好靠近的结果。  他拄着飞雀镂纹枪,深一步浅一步在草地中走着。手指所触之处都是枪杆上飞雀穿枝的精美镂纹,也不知道用何种方法做成。这时安全了,可以仔细看。马兰又勉力挥舞了几下,依旧没有什么雀影出现。莫非神兵利器会认主人?要不就是那个夏侯惇懂仙法,而他不懂。汉军手里若拿的全是这种东西,羌人就没活路了。那夏侯惇竟然舍得这把神兵也要去追赶马匹,足见天马的重要性。他们这次明目张胆带着人马杀入凉州,便是专门为了寻马而来。可怜那些善良牧人,不知道多少人无辜被害。  得去通知姨丈,让凉州府出兵对付他们。马兰想到此节,咬咬牙,加快了脚步。  天色渐黑,阴云密布,竟没有月亮。马兰奔波一天,没吃东西,体力透支,加上伤痛,渐渐有举步维艰之感。  耳中传来河水流淌之声,马兰一脚踏在青草之上,足下都是稀泥,一脚踏落,水便从草根下涌出。马兰暗道不好,想必是这一侧的河湾地势低,容易淹水,形成湿地。这种地貌常有沼泽,一脚陷进去便是有天大的本领,也出不来了。何况现在漆黑一片,人也筋疲力尽。  马兰只好后退,沿着水声往上游走去。谁知越往上走,脚下越湿。这片湿地范围竟大得很,马兰用长枪探路,但是茫然间,四面竟都是湿漉漉一片。太阳落山,气温骤降。这草原就是这样的气候,昼夜温差很大,晚上冷起来,那真是要冻死人。马兰没有御寒的衣物,衣衫尽湿,浑身发抖,暗道不好。支撑着走了几步,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道昏厥了多久,隐约听到薛悯琴的琴音,伴随淅淅沥沥的雨丝落下来,打在脸上。寂静中,有马蹄疲惫地踏近。是离群的野马么?孤独一匹来到河畔,却和他一样,因为遭遇这危险的湿地,无法靠近河边,只能垂着头,在草根下喝些泥水。那些带露的嫩草,都不能消除它的疲惫么?  马兰睁开眼,真的有一匹马。  火红的马,在黑暗中打着响鼻,用胆怯的目光看着他。建安天马,是烈阳!它的身上没有火光,天空也不再顶着火一般的云霞。漆黑的夜里,它的毛色依旧光亮,侧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马兰。  马兰没有动。  他没有力气爬起来,他也不知道,这是在漆黑冷漠的夜里,还是在一个梦里。是梦里好一些,马和琴声,和谐地在一起。现在琴声不见了,他才开始怀念女人的腿,怀念起头枕在薛悯琴怀里的时候。然后,想起小妹马云鹭,想起母亲和姨丈,想起马家兄弟。  让他遭殃的也是汉人,让他至亲至爱的也是。  马兰觉得意识在远去,蒙眬中,耳边复又响起琴声,仿佛是薛悯琴在身后静静地望着他。他的一举一动,他的境况和感觉,薛悯琴全都知道,在用那琴声吊着他的意识,吊着他的命。  烈阳天马没有走。  它小心翼翼地观望着,一点一点挪过来。不知道是害怕脚下踏空,还是害怕人类。它以前不怕的,但是现在,它既孤独又胆怯。它只是一匹母马,和一个女人一样。有时候脾气很大,但是孤独的时候也很胆怯。  它来到马兰的身前,舔了舔马兰的脸。  马兰微微睁开眼,见到它脖子下面有一块伤痕,从毛下渗透出一些血渍。它在徘徊,犹豫,在它的左臀上,有一块被咬破的痕迹。马兰知道,公马有时候会强迫母马就范,于是便会留下这种伤痕。但是看起来,没有逐日天驹进一步得逞的痕迹。母马急了的时候,也会狠踢公马的。看上去两匹马经历了相当激烈的厮斗,这匹烈阳的厉害,马兰也是领教过的,他倒是有一点想知道那匹暴戾成性的黑马被踢成了什么样子。  “你怕吗?”马兰没有力气说话,躺在地上,只是用眼神来交流。  从马眼中流露出孤独与恐惧,算是作为回答。  是的,人与马之间的交流,原本便不需要什么多余的语言。  马兰的手缓缓抬起,轻轻抚摸马的面庞。烈阳咬住他的手臂,将他拖起来,又在他身前卧下来。马兰昏昏沉沉,抓住火一样的鬃毛爬到马背上,手里还拖着那把飞雀镂纹枪。烈阳奔跑起来,渐渐耳边起了风声。马兰不知道它要去到哪里,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无力地伏在马背上。或许烈阳只是一匹心肠很好的马,即使是对于濒死的人类也无法置之不理。马兰想着,意识又渐渐地模糊了。他梦见赤红色的朝霞,自己骑着马迎着朝霞,豪放地疾驰在风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兰醒来了。他睁开眼,意识渐渐清晰起来,见到绣着青草和牛羊的毡子,整整齐齐挂在帐篷的木条上。帐篷很大,摆着很多镶嵌图腾花纹金属片的红漆柜子,还有一些光灿灿的银子做的奶茶茶壶。  回到家里了么?  马兰认得,那只银壶是母亲姜凤很喜欢的东西。  “娘?”马兰大声喊叫,坐起身来,一块湿毛巾从脑门上坠落,却没有人在旁边照顾他。  怎么搞的?当娘的不照顾他也就算了,为什么连那些丫头都偷懒了?明明有人给他敷过毛巾。他揭开被子,闻见一股淡淡的香粉味儿。身上的衣服不知道都丢哪里去了,不过已经给他擦洗得很干净。马兰渐渐想起来,自己在泥塘里躺了很久,估计是够脏的。四周也没有衣服,桌子上工工整整摆着一套臧获的衣裙,正是母亲的奴婢们常穿的,他总不能穿上这个到处走。他拿毯子裹着自己的下身,走下床去。揭开门帘子闷头出去,喊了半声娘,便有人用羌语脆生生答应。  “乖,喊娘做啥?”  马兰满脸通红,红得几乎就要喷出血来。  门外围着一百多人,都是烧何羌的男男女女。这里不是他家,是祁连山脚的烧何大寨。比铜锣手里抱着几件衣服,笑吟吟地看着他。周围的旗杆上,挂着他的白狼皮、裤子、箭囊、腰带、帽子、马鞭和许多七零八碎的袜子之类的东西。大寨正门两侧最高最显眼的两根旗杆,一根挂着飞雀镂纹枪,一根挂着他的内裤,跟旗子一样在上面飘。烧何羌服饰颜色鲜艳,男女老少今天都盛装打扮,在门口一起看着他,哄堂大笑。  这女人报复得倒是真快。  裤腰带跟兵刃,正是男人最重要的两件东西,都给挂旗杆上了。跟那日他捉弄比铜锣的方法一般无二,已经彻彻底底地还给了他。  马兰干脆大大方方地站出来,跟所有的人行节日拜见亲友的大礼。母亲的银壶都摆在比铜锣房间里,那肯定是收下嫁妆了。如此说,比铜锣已经算是他的媳妇了。他光着身体,只围了一条毯子。烧何羌的人已然找回面子,还赚了很多,都望着他开心地大笑。有人拍他的手臂表示以后可以做兄弟啦,还有女人沿途大捏他的屁股,占他便宜。  马兰来到比铜锣的面前,直勾勾盯着她,像是要把她吞掉。他的脸皮比较厚,早已白了回来,比铜锣的脸却顿时红了。四周的人都静下来,等着看他的下一步举动。马兰一把搂住比铜锣的腰,不负众望地用力亲下去。周围的人齐声欢呼,大声起哄。  马兰在比铜锣耳边、脖子上一阵狂亲,亲得越重,周围的起哄声便越热烈。比铜锣一把将他推开,把手里拿的几件男子衣衫塞进他怀里,红着脸逃走。四周的族人却堵住她,将她和马兰一起推进帐篷里。马兰进帐前还假意反抗着,进帐后立刻一把将比铜锣拦腰抱起,压到床上。从门缝里偷看的人都大声哄笑,比铜锣奋力抗拒,但是被马兰抓住双手,便扭过头,不再挣扎。  她今天没带武器,反而仔细打扮过,跟前几日截然不同,眉宇间透着一股妩媚,娇艳不可方物。或许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没带武器吧,她穿着一件薄薄的衫子,就是有刀子也藏不住。马兰放心大胆地亲吻她的嘴唇,她面带红晕,浑身酥软,也不知道是涂抹了什么,从领口散发着一股诱人的香气。这就像是暗示一般,马兰缓缓伸出手,扯开了她的领口。比铜锣浑身都是一颤。门外有烧何羌族中的长者,轻声驱散人群。帐篷的帘子合严了,不再有人起哄,都在长者的驱赶下静静散去。  对烧何羌而言,这桩婚事一成,先零羌送到的聘礼在家家户户就算是入账了。何况马兰的裤子往旗杆上一挂,面子扳回,以后又可以扬眉吐气地去打劫人家,上天对他们烧何羌真是太好了。  一番温存,几度云雨。几日前还是狠巴巴的烧何豪,如今已经成了自己的老婆了。  马兰轻轻揽着比铜锣的腰,在她腮边笑道:“为何突然对我这么好了?”  那泼辣的女子变得犹如小猫一般,轻轻捶打他的胸膛,娇羞道:“你这么快就把天马带回我们烧何羌,我昨天才说过,你把天马带回来,我就应允婚事。我比铜锣虽然不是男子,说话也是一言九鼎的。你为了带回马儿,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什么天马?”马兰愣了一下子,渐渐想起来了。难道那不是梦?  “就是我们祁连的神马啊。”比铜锣什么都告诉他,“我们烧何羌所敬奉的火神,便是汉人所说的水草马明神。几年前的一天,火塘突然熄灭,非常不吉利。大巫师从梦中惊醒,受到神示,要将一匹怀孕的母马献祭,以求神灵宽恕。那匹母马流着泪跃入火塘,生下一匹马驹后化作灰烬死去。那匹马驹刚一出生便站起来一声长嘶,带着浑身的烈焰奔入了祁连山,我们寨里的上百匹好马,都脱缰跟着它去……”  马兰听得惊奇不已,原来天马是如此降世的,怪不得烧何羌非得说神马是他们的,原来这烈阳天驹真的出生在烧何大寨的马厩里啊。这样一想,烈阳天马带着他来到这里也顺理成章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嘶和一阵混乱声,有人惨叫。有个女孩急匆匆冲进来,见到他们在床上搂在一起,哟了一声,又慌忙退出去,在门帘外叫道:“大豪,不好啦,神马不肯上缰,踢伤了好多人,跑进山了。”  马兰和比铜锣慌忙爬起来穿了衣服。比铜锣拿起日月乾坤刀,出去用力揪着女孩的脸,揪得对方一阵哀叫。比铜锣气道:“短命鬼,谁让你们去拴神马的?神马是能拴的吗?”  女孩直哭:“是……不是……”  比铜锣哼了一声:“究竟是哪个不知死的?你不说,查出来把你一起丢到火塘里烧死。”  马兰扎好腰带,见少女可怜,便轻轻抱住比铜锣的腰,要她别这么激动。比铜锣对周围的人道:“快去请大巫师,占卜神马的去向。”一回头,却见马兰走向马厩。比铜锣诧异道:“你去做什么?”  “不用占卜了,我去将神马带回来。”马兰眼中早已相中一匹善跑的良马。马厩中数十匹马都在嘶叫,想要挣脱缰绳跑掉。如果比铜锣说的都是真的,这些躁动的马也在迫不及待想要跟着天马离去,只要让它们自己跑就好了。马兰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那匹马一出马厩,便野性大发,打横乱蹿。马兰稳稳坐在马鞍上,等那马尥蹶子的时候,轻轻往它前腿的腿弯一踹,那匹马便跪倒在地上。再起来的时候,便已经服服帖帖。四周的羌人齐声喝彩,比铜锣急急砍倒一根旗杆,马兰的弓还挂在上面。  “我去给你拿枪!”比铜锣猛然想起飞雀镂纹枪还在旗杆顶上挂着,马兰慌忙摆手:“不用了,给我多拿些弓箭来。”  放眼望去,烧何大寨的旗杆上都是他的裤子、武器,倒也别致。几个女人慌慌张张递来一包水和干粮,比铜锣连一个羊皮箭囊一起捆在马鞍后面,那羊皮箭囊是烧何羌特制的,由五个兜囊裹成一个大卷,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箭支。这次就算遇到夏侯惇,也不怕箭支射光了。  马兰俯身亲了比铜锣一下,纵马向着祁连山奔去。  果然,那匹马根本不用他催促便循着马群离去的方向撒蹄狂奔。一人一骑狂奔了数十里,那匹马大汗淋漓,放缓了脚步。此处已经是一个狭窄的山坳,若非马来带路,绝难发现。祁连山地形复杂,道路难行,一般人决不会离开大路这么远,穿山越岭来到此地。  天空中出现乌鸦群,有上千只之多,如同乌云般在天空中卷动。一具野马的尸首倒闭在路边,马兰微感惊异,翻身下马,想要看个究竟。那匹马已经腐烂了,早被乌鸦享用过,露着森森白骨,哪里还看得清是怎么死的。大量草蝇嗡嗡叫着,爬在上面,享受天赐的盛宴。  马兰掩着鼻子,后退了几步,继续往前走。想不到没有多远,又是一具马尸。大量乌鸦呱呱叫着,盘旋而下,黑漆漆落满地面,争斗中啄食尸体。马兰策马靠近,乌鸦轰然飞起,露出血淋淋的尸体。马兰看得清楚,那匹马异常强壮,肋骨断了,胸口有受到刀伤而破开,一定是竭力跑到此地才倒毙身亡,死了大概也就不到两天。究竟发生过什么?  马兰放眼望去,马尸不止这一匹。不久之前一定有人对野马群造成了极大的伤害。是来抓马的汉军么?他们竟然对马挥刀?  乌鸦群不怀好意地落在四周,马兰不敢久留,继续向前走,骇然中停住了脚步。只见山坳两边,全都是白色的马骨。有的趴着,有的倒着。山坳到了尽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绿色的草甸,一直连向遥远的另一处山梁。传说中野马群会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死,没有人能知道那个地方,因为那是一个野马们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难道便是这里?  马兰下了马,扯开坐骑的肚带,将嚼子、鞍子都摘了,在马臀上拍了一下,叫道:“在下马兰,给我通报去吧!”  马看了他一眼,渐渐跑起来,一团马影越来越小,没入那片绿色之中。马兰知道,野马不喜欢带着武器的人。他将弓刀和箭囊都丢在地上,跟马鞍子堆在一起,只带了些水漫步走进草甸。走了许久,才见到一棵树。头顶上烈日炎炎,方圆十里只有这一点阴凉。他往阴凉里舒舒服服躺下来,倒头便睡。  睡梦中,有轻盈的蹄音飞至。肩头一痛,马兰一声大叫醒过来,映入眼帘的便是火红色的马脸,正一口咬在他肩膀上。“烈阳天马!”他欣喜叫道,“你果然来啦!”这马的眼睛竟是那么深邃,马兰望着便陷进去,疼痛都不觉得。  一团火光在马的瞳孔中旋转,渐渐熊熊燃烧。那是仇恨的颜色。  马兰问:“你很讨厌人类么?仇恨?”  烈阳摇鬃,发出惊天嘶鸣,突然扬起前蹄,向他踏落。马兰从地上滚开来,马蹄重重落在先前所卧之处,若不是及时逃走,一定已然死于蹄下。马兰似乎可以感受到它心中的愤怒,最近一定发生了太多的事,而自己身为一个人类,侵入了属于它们的神圣的埋骨之所。  “请听我说。”马兰用手挡在身前,小心翼翼地和它周旋,一面用很诚恳的声音恳求着,“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  马打着响鼻,用前蹄踢着地面,晃动着火一样的长鬃。  马兰说:“如果不是那样,你就不会来找我了,对吧?你救过我的性命,我是你可以信赖的朋友。”  他缓缓地伸出手,去摸烈阳的脸,徐徐抚摸它的鬃毛。马缓缓地围着他走动,或许是想用眼睛将他看清。马兰突然抓住鬃毛,奋力一跃,骑到马背上。烈阳一声惊嘶,猛跳起来,想要将他甩落。  马兰只觉得耳中都是风声,浑身的血一瞬间都往头上涌,一手抓紧了马鬃,两腿牢牢夹住马腹。曾经有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快飞出去了,但是终于还是落回马背,接着便陀螺一样在马背上摇晃。  烈阳在原地狂转,上蹿下跳,突然跑起来,又戛然而止。马兰头昏眼花,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片黑暗,浑然不知身处何地,只是拼命在马背上寻找平衡,牢牢贴住。烈阳的力道如此之大,马兰的双腿早已因为用力而麻木,失去知觉。换了别人,早就甩出八丈开外,在地上将脖子摔成几截。在这天旋地转中,全身的血液都到了头顶,就算摔死都不会有感觉。  烈阳猛跳了一会儿,甩不掉马兰,一声长嘶,便开始疾驰。马跑起来之后,马背上相对便要平稳很多。马兰伏在马背抓着马鬃,只想呕吐。强行忍耐中仍不敢张口喘息,眼前景物渐渐明亮,只见地上的草化作一些绿色的杂痕,在那里飞速倒退。  马兰知道,这样看下去知觉便会麻痹,更加眩晕。他勉力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地平线和开阔的天空,感觉好了很多。强行深呼吸几次,眩晕和恶心的感觉开始渐渐退去。一道浅坑飞速逼近,马兰一提腰,烈阳在同一时刻高高跃起,宛如天马飞翔,人马合一,发出一声畅快的嘶鸣。  面前出现庞大的马群,烈阳就像是红色的电光一般穿过去。万马奔腾,但只是一小会儿,烈阳就将它们甩得无影无踪。迎着风,望着远方。祁连山的山脊靠近,擦过,然后又远离。一道又一道的山梁、滩涂都飞一样接近了。而后又被抛离。白色的石坪就像是一颗白色的石子一样擦肩而过,高高的蒿草打在马腿和人的脚面上,留下绿色的汁液。  马兰挺直了身体骑在马上,不再担心被马抛落。什伐家的祖训里曾经有人说过一句话,其实每一匹真正的好马,都在终生等待着一个可以骑它的人。这是马最终可以被驯服的原因。直到此时,马兰才算彻底懂得了这句话的意思。  “你要用蹄子踏遍这个地方么?”  烈阳回复以嘶鸣。它要踏遍祁连所有的草地,这是一匹马爱恋故乡的方式。它要离开故乡了,所以在下了这个决心的时候,它想踏遍这片曾经属于它的草地。它已经跑了很久,马兰从未想过一匹马会毫不疲倦地奔跑这么久。一天一夜过去了,它还在奔腾。当它冲入浅溪,激起漫天的水花。  “好吧,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他拍拍马的脖子,轻声说。  烈阳轻嘶,继而跃上溪岸,向着陡峭的山巅奔去。它就像是一轮红日,在山壁上徐徐升起。马兰听人说过,汉人形容一匹马神骏的样子,叫做跋山涉水,如履平地。现在他懂了。他只能紧紧地贴在马背上,发出兴奋的喊叫声。  马蹄踏过云雾缭绕的山峦,进入一片白茫茫的冰原。火红的天马,在黑河峡谷的冰川中踏冰疾驰。两侧的山壁呈微微倾轧之势,凝视便觉得会压下来。冰壁上偶尔有光芒透过,便成了光闪闪的一片。当一人一马跃出山峦,屹立在山巅,俯瞰万物,马兰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长啸。  此刻,他才觉得自己是真实地出生在人世间。母亲将他生出来只是让他坠落到这个世上,而现在他才剪除脐带,睁开双眼。或许是祖先遗留给他的血脉在指引,这种感觉牵引着他,直到一个奇怪的石堆出现在山头。烈阳来到石堆前便停住了,打着响鼻,自顾自望向山间的远处。  马兰微感惊异,不知道这是什么。石堆的每块石头上,都刻着独特的图案。他见过那些图案,这些都是身为大巫师的母亲经常画给他看的图案。三只眼睛,马,火焰。附近有羌民居住么?他们会爬到这么偏僻这么高的地方,来将刻了花纹的石头堆成堆么?  马兰跳下马背,用手轻轻地拾起上面的一块石头仔细端详。那上面,刻着三只不同的眼睛,以品字形排列。每一只眼睛的瞳孔中,都有一个不同的符号,不知道象征何物。马兰凝视间,突然见石上所刻的三只眼珠一起动了动。这一惊非同小可,还未搞清是否幻觉,石堆哗啦一声坍塌,连同手中那块,都碎成细小的砾石,再也看不清图案。  马兰觉得额头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是一只虫子想要破茧而出。用手去摸,却又什么都没有。一些奇怪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诉说着什么,让他知道他和以往不同了。  正在疑惑的时候,烈阳轻嘶,马兰向山下望去,遥远的山坳里,竟升起一缕黑烟。这里已经是祁连山南侧,传说天神降妖除魔后,用利剑把祁连山拦腰斩断,黑河水由此向北以雷霆万钧之势,穿越祁连山,流向茫茫沙漠戈壁,使那里绿洲成片、沃野千里。在那一侧居住的是善良的白马羌人,他们的族长德高望重,就连烧何羌也和他们相处得很好,不曾打劫过他们。  马兰勉力望向那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的视线渐渐穿透山壁,十里外所发生的事在他的眼中清清楚楚。村子着火了,一名将军骑着一匹白马在火光中驰骋,马颈都被溅起来的血染红了。那将军兀自哈哈大笑,手里拖着一把大刀,不分男女老幼,躲闪不及,便是喳的一刀,将人劈得血光飞溅,倒在一边。血溅到马胸上,便又是一片猩红滴落。  马兰只觉得怒火冲上额顶,顶得脑仁生疼,眼前便黑了一下。晃头再看时,却只能看到浓烟冒出层层叠叠的山谷。或许是山林起火也说不定,方才的瞬间是幻觉么?视线怎么可能穿透山壁,望见十里外的地方。黑河水银般的激流映着太阳从山巅俯冲、坠落,发出隆隆声响,因此听不到远处的声音。  烈阳焦躁地顿蹄,似乎很想离开这里。它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愤怒,种种颜色。马兰用手抚摸它的脖子,让它安静下来。  “我想去那里看一看。就看一下。”马兰央求着,等待马眼中的愤怒平息。  烈阳用鼻子拱了他一下,待他翻身上马,便寻了一条陡峭的山路,急转直下。许多时候下得太急,马兰随风欲飞,浑身的重量都失去了。它沿着黑河岸边奔跑,转过那道山壁,烟火的气味儿更加浓烈。  一个村庄在眼前熊熊燃烧,马兰的呼吸凝滞了,就跟幻觉中所见一般,不,那根本不是什么幻觉,他就是那样眼睁睁地目睹了一切。一支足有千人的精锐军队正在扎营,埋锅造饭,盔明甲亮,人人备有马匹。从村子里抢来的羊都直接砍断脖子,拴起后腿挂着放血,等待扒皮下锅。马兰长这么大,都没有见过有人用这种惨无人道的方式杀羊,那可是丝毫也不会伤害别人的动物啊!怎么会有人如此残忍?  营帐中隐约传来女人的哭声,将领都在淫乐,不时夹杂着叱骂和女人的尖叫。一具小孩的尸体顶在尖锐的木桩上挂着,腰向后折断,血淋淋一片,看上去像是被人高高丢起来,插死在上面。  马兰又是震惊,又是害怕。这支军队比先前遇到的那支还要残忍,数量庞大。但是从服色上看,跟夏侯惇不太一样。营中竖着一面大旗,黑色的边框,里面写着一个“颜”字。  烈阳天马转瞬便到了白马大寨近前,那军营中所有的马听见烈阳的蹄音都一起望过来,引颈猛烈嘶鸣。几个小校正走着半截,说着:“这些人还是杀了干净……”突然听见马匹异响,一眼瞅见他们,都齐声惊叫起来,“天马!是天马!”  一员粗壮的汉将闻声冲出营帐来,长得好像黑熊一般,拖着一把大刀,裤子都未穿好,显然方才正在凌虐妇女。见到马兰胯下所骑的马匹,一张丑脸的神情都变了。“抓住他!”顿时有大量哨兵骑着马向马兰冲来,手里拿着套索和抓马用的长竿。  马兰没有武器,见势不好,恨恨望了一眼,拍马想要离开。烈阳却不肯,直勾勾怒视着来者,突然一声长嘶,奋力一踏地面,一团火焰从它脚下涌出,炸裂开来。想要伸杆来套马头的人都惊叫着跌下马。那些马掉头便跑,扯也扯不住。有的浑身发抖,屎尿齐流,腿一软卧在地上。  那营帐前拴的一匹白马见了,却不惧怕,一声悲鸣,声音甚是凄厉,踢断马桩,向着这边奔来,轻轻一跃,跳过架起的马槽,鬃毛耸动,胸口一团殷红正是溅染的血迹。那汉将吃了一惊,因为马刚摘了鞍子,无法牵住,一声大叫,冲过去抱住马胸,硬生生将马顶住。  马兰蓦然想起建安天马谱上,有一匹马叫做白义,胸口便是一片红色,看上去必是这匹无疑了。天马!又一匹天马出现了!而那人竟然可以一把将奔马顶住,力量之大当真惊人。  烈阳扭过头,在点点飞升的火屑中决然离去。  那匹白义远远悲鸣,眼瞅着它走了,却无法追来。那凶恶的汉将急急忙忙喊着:“快把马鞍拿来!”在马鞍系好之前却是不能去追。呼喝声中,几个汉军士兵搬开阻路的拒马栏,又是一队骑兵呼啸而出,冲了过来。烈阳撒开四蹄,头也不回地奔进山间,便像是一支燃烧的火箭,载着马兰沿着地平面笔直地飞驰,射入冰川,消失在茫茫冰壁里。  马蹄犹在富有节奏地敲击地面,但是一人一马都沉默了。在返回的路途上,没有一声嘶鸣,也没有一句话。  汉军早已被抛离了,但是那些凶恶的影子,那种沉重的感觉,却不能从心头抹去。他们都是来找天马的,只要天马还在这里,就会有没完没了的人来烧杀掳掠,杀马,杀人。不管是羌人还是野马,都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宁静地生活。  渐渐地,马兰有一点儿明白姨夫马腾的感觉了。  并非不闻不问就可以置身事外,这个混乱的世道,就是马儿都不能幸免于难。但是汉人所谓的王化、礼法,难道就有用么?这难道不是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么?善良的人就像那些被砍掉脑袋吊起后腿挂着的羊羔一样,就算咩咩地叫,还是会被一刀砍掉头颅。  烈阳停下来的时候,马兰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白骨森森的谷口。烈阳大概是不愿意因为自己而让族群的秘密被发现,所以才从祁连山逃走的吧。马兰跳下马,轻轻抚摸马颈。  “你我都知道进入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我们都将不得不离开自己最爱。的家乡。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去闯荡,我将永不会使用这些东西来束缚你。”他踢飞了地上的鞍子和嚼子,只是拿起来自己的弓和箭囊,“这是我和你的约定,你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奴隶。你是自由的,随时可以离开我,也随时可以来找我。去吧,回到你自己的族群去吧。我会来看你的。”  烈阳仔细听着,耳朵动了动,嘶叫了一声,转身离去。  马兰拎起干粮,缓步向着谷外走去。那些乌鸦依旧在啄食尸体,见到有人来了,便惊飞起来,像黑色的漩涡,在天空中盘旋。  大概走了有十里么?身后传来马蹄声了。声音轻快而富有节奏。马兰笑了,回过身,见到火一样的马站在身前。  他用手指爱怜地插进马的鬃毛,抚摸着,翻身跃上马背。    血洗祁连    烧何羌有一句祖辈传下来的老话,天与地只有一线之隔。  “大巫师,究竟哪一天才是吉时?”所有的人都已经开始不耐烦了。族长嫁人,这可是件大事,而且是急事,因为婚礼举行之后,他们才可以安心地花销作为聘礼送来的那些好东西。  连续撒了六次骨节都得不到答案,烧何大巫师已经临近恼怒了。就算他不如姜凤那么厉害,好歹也是远近闻名的大巫师。但是第七次,他扑到地上,望着那些龟甲,骨节,喉头发出噩梦般的声响。  “您怎么了?”一些女人已经笑起来,大巫师老了,该不会已经失去法力了吧?“灾祸!”大巫师的声音惊慌之极,大声说,“血光之灾!”  “灾祸?”很多人都不相信,“先零羌不是已经同意联姻了?并且说婚期由我们来定?难道他们要反悔?”随即摆出一幅无赖的样子,“反悔聘礼也要不回去了。”“不是的。”大巫师颤抖着站起来,奋力挥舞着干枯的手,“有人要来杀我们,血流成河!就在今天!”  说话间,突然有嗖的一声怪响,就像是什么东西蹿进了帐篷里,撞得布幔一颤。大巫师浑身一震,口里流出血来。身躯栽倒,后心深深插着一支鸣镝。鸣镝又俗称响箭,就是箭头后面有一个空环,飞行中可以发出尖锐声响的特殊箭支,专门用来指挥弓箭部队齐射用的。帐篷的布幔上出现了一个光亮的洞,透入一缕明亮的强光。  比铜锣将眼睛贴过去,突然看见天空中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尖叫声起,飞蝗般的箭支从帐外、帐顶落下,屋里的人来不及搞清发生了什么便被射倒在地上。  比铜锣掀起一张桌子挡在身前,破空声中,箭头刺穿桌面探出一寸多长,险些便碰到比铜锣的鼻尖。她扭脸望去,刚才还一起在屋子里说话的人,现在都已经倒在地上。有的还活着,身上插着箭,痛苦地呻吟,有的被射中要害,已经死了。那些箭究竟是用什么射过来?力量怎么会这么强!  比铜锣迅速从墙上摘下一面盾牌,拎起日月乾坤刀冲了出去。短短的时间里,烧何大寨竟成了人间地狱。比铜锣放眼望去,发出一声尖叫。不管是马匹、牛羊还是男女老幼,都倒在地上,没死的望着天空,而那天空里,又是一拨黑压压的影子,从很远的地方升起,掠过天空,带着铺天盖地的绝望,落向他们。  夏侯惇骑在马上,手里拎着弓,冷冷望着那远处的营寨,望着旗杆上高高悬挂的飞雀镂纹枪。一群蛮夷,怎敢将他的兵刃挂在旗杆上!  接到他的急报,三千材官部队连夜赶来。材官部队便是强弩手,带着改良过的大黄弩,将硕大的盾牌连成盾墙,在两百步外接连不断地朝天发射。武帝时期便已经有了这种部队,经过多少年的改良,材官部队的战术、器械都日臻完善。  向他们问话的羌兵早就连个屁都没放出就被捏死了,部队推进,见人就杀。赶上烧何羌在办喜事,根本没有想到会有灭顶之灾落到头上。  还活着的羌人悲愤地呼啸着骑马冲出来,刚出门便被从天而降的箭雨射倒。还有个人未死,拿着一面盾牌大叫中不要命地往前跑,要来找他们拼命。弩的射程虽远,发射却慢,那人早就看到夏侯惇,几乎便要冲到他身前。  夏侯惇不慌不忙地一抬手,有人给他递上一支上好的大黄弩。那人正好跑到他面前,夏侯惇手指扣动扳机,那羌人用盾牌来挡,弩箭在十步的距离直穿过盾牌,将那人的身体钉在地上,人已经断气了,躯体犹在地上抽搐。  夏侯惇满意地看着手中的利器,在弩身上嵌有一块金属牌,写着:“建安四年三月卅日,中作部韩海,吏刘晔,工李晋作九石机,重三斤十两。”这弩乃是制作成本高昂的军器,管理严格,竟已经到了每一把都必须标明准许制造的官吏以及亲手制造的工匠名字的份儿上。  夏侯惇不由得狞笑起来,有这改良后的大黄弩,就是神臂弓在射程上也比不及。再遇到先前那善射的羌人,便可以从两百步外一弩射死。力量大,射程远,就是发射后再上弦不易,一般人需要放在地上用脚踩,用身体来压。但是只要稍微追上目标,一弩也就够了。夏侯惇这次还特别嘱托带来一些快弩,自己所带的精锐亲兵快马蜂拥而上,一人一弩,三十人共三十弩还射不死那人,除非那人成仙了。烧何大寨时有迁徙,多为帐篷搭建,根本挡不住箭支。这三千强弩手转瞬便已经发了三万箭,大寨里已经成了箭壕,说不定那人正往嘴里吃着饭便被射死在桌子上。  又是几轮射过,羌人寨里不要说有人冲出来,就连哀号声都弱下去了。夏侯惇催动胯下逐日天马,带着一队亲兵缓缓靠近。寨子里到处插满箭支,人畜都已被乱箭射死。夏侯惇知道烈阳天马并不在这里,因为胯下的逐日并未有所异动。他来到悬挂着飞雀镂纹枪的旗杆下,仰头望时更加恼怒,一刀劈出,旗杆轰然倒下。  夏侯惇重新拿起自己的宝枪,发出哈哈大笑。怪的是,四周的旗杆上还挂了一堆衣服、裤子,连男子的腰带和鞋袜都有,不知道是何意。夏侯惇心里发毛,这些蛮夷果然古怪。  人影一闪,一个身材瘦小的羌族女子突然从地上跃起来旋身一舞,白光过处,两个骑在马上的亲兵齐声惨叫,人头滚落,尸体从马上栽倒。那羌女容颜甚美,左臂挽着一面大盾,右手却是一把环形怪刀,圆如月轮,雪亮耀眼。那女子一声娇喝中跃上马背,动作竟是娴熟之极。夏侯惇还在迟疑,对方已经策马到了身前,挥臂一刀,向他喉咙劈来。  对方兵刃短,又是个女人,夏侯惇起初并不在意,这一刀离他也还有些距离。谁知雪光一闪,夏侯惇只感到一股寒风交颈,大骇中用枪去挡。金铁交击声中,一团白光沿着枪杆直向夏侯惇怀里滑去。夏侯惇本能地用护臂夹着枪杆一挡,那团雪光中竟是一串环形的刀刃!滚过手臂之时,袍袖瞬间裂成无数小片,被刀风搅得漫天飞舞。若不是他正好有个铁制的护臂,这一下定会开膛破腹。  夏侯惇大怒,回手就是一枪。对方早有准备,回刀断开。匹练般的光华如鞭子般收拢,回到比铜锣的手里,仍是一个圆环。正是日中有月,月中有乾坤,方能叫做日月乾坤刀。夏侯惇拨马便追,胯下那匹怪兽般的逐日天驹霹雳一般暴追上去。夏侯惇挥舞掌中的飞雀镂纹枪,万千雀影从枪影中飞出,随着枪势化作一道狂澜卷去。  比铜锣回手奋力一劈,当的一声,日月乾坤刀险些脱手飞出,手臂发麻,已然抬不起来了。她知道对方的力量惊人,若步战,或许能凭着灵巧战上几个回合。骑马作战,她万万不是对手。  眼见后面一匹怪马越来越近,比铜锣打马狂奔,胯下的马却不争气。那匹凶悍的黑马眨眼便已经追上来,跟她齐头并进。夏侯惇嘿的一声,一杆大枪直压下来。比铜锣换手持刀,奋力一挡,被那股力量压得直不起腰。胯下的马腿一软,竟在奔跑中卧下来,将她直摔出去。幸好她反应快,脱开鞍子滚开,没有被马压到。还未站起,一杆大枪已经将她手里的日月乾坤刀挑飞,枪尖压在她心口。  夏侯惇一只独眼直盯着她,只觉得这女人杀了很可惜。但是不杀吧,她死了这么多族人,决不可能降服。一旁的亲兵跟上来,数十匹马团团围住,望着地上的比铜锣,都嘿嘿笑起来。  比铜锣把眼一闭。要不,就干脆自己死了,免得受人侮辱。想着,便想扯对方的枪来刺自己的胸膛。谁知夏侯惇早已料到,她一伸手,便将枪撤回,连枪尖也未摸到。她刚要坐起,肩头却又被点了一下,重新倒回地上。有个亲兵眼巴巴望着,喊了声将军!夏侯惇独眼中光芒一闪,知道这些家伙已经期待了很久,嗯了一声,四周都有枪落下,插住比铜锣的衣服,却不伤及她的身体,将她固定在地上。  比铜锣奋力挣扎,却是无计可施。眼瞅着他们便要撕破她的衣衫,将她玷污。她疯了一样想要从地上挣脱,有人踏住她的手臂和肩膀,让她无法挣扎。她张开嘴,咬在一个人靴子上,却被踢了一脚。  正在纠缠的时候,远处传来热闹的鼓乐声,一支队伍吹着喇叭靠近。  汉军在烧何大寨南侧,那支队伍却从北面来,隔着寨子的围墙,根本不知道这里已然遭到屠杀。夏侯惇与地上的比铜锣,连带所有的军士都愕然扭过头,望着这支队伍靠近。从远处看约有一百多人,骑着马,还有马车拉着东西,打着几面旗子,有凉州府和“马”字的标志。为首的人一男一女,男的兴致勃勃,女的却耷拉着脸。队伍来到近前,站在大寨门口,才看见里面到处都是尸体。喇叭一停,唢呐走调,一群人目瞪口呆,望着这片惨象。  原来,凉州府日前收到差人送信,听说马兰在这里养伤,一片安定团结,都很高兴,故而来议定婚期,更带了很多谢礼,主要是酒和几车蔬菜、瓜果,因为烧何羌的人不喜欢种地,特别稀罕这些。马腾希望日后发兵烧何羌的人能多出一些兵马,故而刻意礼待。  那走在头里的,正是马超和马云鹭。  兄弟娶亲,马超自然是开心的;马云鹭心里别扭,自然是不开心的。但是不管开心与否,见到一群汉军骑兵围成一圈,用枪插着新娘子,四周都是尸体,两人却都张大了嘴,一时反应不过来。  比铜锣抬起头,对他们尖声叫:“快跑啊!”  “跑?”马超和马云鹭相对望了一眼,哈哈大笑,笑得浑身乱颤,好像逃跑之说是天下最大的笑话。一干汉军都呆住了,夏侯惇独眼中爆出凶狠的光芒,抽起飞雀镂纹枪,策马缓缓向他们行来。  “见到我锦马超还不逃走,只怕是嫌命长了。”马超一声冷哼,伸手道,“抬枪来!”后面跟上一个人:“大公子,咱们来谈亲事,没带枪。”  马超登时笑不出,神情甚为尴尬,扭过头望着家丁,一脚踢出:“还不快回去拿!”再回头,夏侯惇一人一马已经到了跟前,家丁犹在说:“回去拿怕是来不及了……”  夏侯惇一声爆喝,飞雀镂纹枪对准马超当胸戳来。马超迫不得已,正要用手去抓,当的一声,斜刺里探出一杆红缨亮银枪,将飞雀镂纹枪挑开。夏侯惇只看见一团红缨在眼前虚晃突闪,枪花同时罩住头、肩、胸、腹,摸不清要刺哪里,大骇中侧身闪避,半身都伏至马侧方才险险躲过,拨马擦过。  无论是谁都想不到如此一个穿得规规矩矩的美貌少女会抽枪出来扎人,那把枪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抽出来的。夏侯惇正担心对方乘胜追击的时候,却听见银铃儿一般的声音笑得喘不过气:“我有带枪,我有带嗒……”她恨比铜锣抢了她的三哥,本想抽冷子扎比铜锣一枪,所以偷偷带了枪,谁知道正好派上用场。比铜锣在地上样子很惨,她当然幸灾乐祸,开心之极。  旁人自然不知道马云鹭在笑什么,为何会如此开心,夏侯惇一干人等只觉得这兄妹二人古怪之极,心里先有些毛了。比铜锣躺在地上嗤了一声,只有她知道,马云鹭是没事都想来找茬打架的。  夏侯惇拨马望去,随兄妹二人前来的凉州府兵都丢下所抬的礼物,抄出腰刀、盾牌来排成一排,动作甚为迅速。那打头的年轻公子面白如少女,却将衣襟往腰带里一塞,伸手就抄出抬东西的扁担。  那扁担准确地说是根木头杠子,又粗又长。马超单手拿住了,就像是握根普通的擀面杖一般,策马朝着人堆里旋风般冲去。对方有几十人,他都跟没看见一般,冲过去一记横扫千军,被击中的人枪杆折断,胸腹间一声巨响,整个人从马背上横飞出去,接连将后面数人撞得人仰马翻,不知道多少根骨头一起折断,眼见活不成了。  夏侯惇大吃一惊,他那班弟兄被人沙包一般殴打,不要说还手,就连转身逃跑都来不及便被打得不成人形。棍影中挟有泰山之势,只要稍微被棍风带上就如断线的纸鸢般飞出去。闷哼与骨骼断裂之声不绝于耳,马超侵袭如旋风,一片东倒西歪之余尚有尸体从天空栽落。  看守比铜锣的人见他来势凶猛,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弃了比铜锣提枪来作拼死一搏。有的人慌乱中去摸大黄弩,还未来得及抬起,马超已经到了跟前,棍风到处人仰马翻,探身将插着比铜锣袖子的长枪拔走。有了大枪在手,马超哈哈大笑,一枪将临近的人挑飞,横抡出去,尸体倒地,血光迸射。  比铜锣脱出一只手来,很快翻身坐起,抓起地上的日月乾坤刀奋力一抛,一道光轮脱手而出,刀光回旋处,数个人头一起从颈上飞出,手持大黄弩的无头尸体倒地。比铜锣抢过一根马缰,探手接回日月乾坤刀,恨透了这些人,上马逐一追杀。那些人惊骇中纷纷逃走,比铜锣一个也不放过,刀光滚至便尸首分离,横劈竖砍,恨不能将对手斩成数截。  夏侯惇策马去追马超,那女孩却横马挡住去路,抱着那杆红缨亮银枪,不紧不慢地说:“独眼贼,瞧你都残废了,不在家里积德行善,却跑来我凉州地面来欺负妇孺,可是嫌命长么?”  夏侯惇大怒:“丫头,我乃建武将军夏侯惇!奉丞相之命来讨逆贼,你兄妹杀我部将,还不快快下马受缚,以免累及宗室!”  “逆贼?不就是曹阿瞒啦?”那女孩说话一点儿也不客气,嗓门一粗,将枪举起往他枪尖一磕,“呔,逆贼休得狂妄,凉州马云鹭在此!看枪!”说话间枪头点出万点红缨,上挑下扎,将夏侯惇逼得连连闪避。一个女孩竟可以有这般武艺!夏侯惇行军打仗多年,猛将见得多了,女的却没见过,今天一下子遇到俩,都很凶悍。马云鹭的一杆枪变化多端,速度极快。夏侯惇回她一枪,她便至少刺三枪回来。夏侯惇只觉得眼前红缨闪烁,不离要害,若手下留情,恐怕便要丧命。  他一声大喝,飞雀镂纹枪掀起漫天雀影,将马云鹭逼退。马云鹭咦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时间手忙脚乱。  “小姑娘,你别怪我!”夏侯惇独眼中爆起凶光,胯下的马也抖擞精神,突然便有猛烈的杀气涌出,人与马的气势都不一样了。那匹马一声嘶鸣,对着马云鹭的坐骑冲去。  马云鹭的马突然便惊了,不听话地乱跑乱跳,险些将马云鹭抛下去。马云鹭一手要扯缰绳,枪法便使不开了,只得带马跑开。身后传来雷鸣般的蹄音,马云鹭一回头,只见黑塔般的身影遮住日头,已经到了身后,一杆大枪带着滔天气焰砸下来,不由得一声惊叫。  便在危机之时,一杆飞枪呼啸而来,差点儿刺中。夏侯惇用枪一挑,将飞枪打偏。这一掷力量极大,夏侯惇感觉手中沉重,不由得微微一皱眉。只见一人一马狂龙般奔来,手中大枪隐有万钧之力,分心便刺。夏侯惇挥枪一挡,错马的瞬间,双方都用枪杆猛撞。夏侯惇不如对方马快,被撞得猛晃,险些便倒下去。  那人也不轻松,立刻拨马回来,口中大骂着:“独眼贼,欺负吾妹!”他那匹乌骓马前蹄抬起猛跃,人借马势,抡枪便砸下来。  夏侯惇还未遇到过如此凶猛的对手,奋力抬枪抗拒。一声巨响,夏侯惇双臂发麻,险些便要支撑不住。若是寻常马匹,被如此大力压下,早已马失前蹄,连同背上主人任人践踏。但是他所骑的乃是逐日天驹,稳稳地站住了,纹丝不动。对方那匹乌骓马也甚是不凡,面对天马仍不惧怕,竟有一争长短之意。  马超压他不倒,顿时知道对方乃是平生仅见的狠角色,无法轻取,于是展开枪法,尽施平生武艺,欲挑对方于马下。两人马打盘旋中尽情厮杀,都是大开大合,硬碰硬地较量,只杀得浑然忘我。  武将较力,都是人借马势,对胯下的马压力极大。马又要驮人,又要承受对方攻击时所带来的冲击,体力消耗极为惊人,寻常马匹支撑不了几时便会虚脱,那时便得换马再战。  夏侯惇同样一声大喝,奋力劈落。马超横枪去挡,谁知缠斗多时,马力不支。那匹乌骓马纵然神俊,终是不敌逐日天驹,在巨大的冲击下前蹄跪倒。马超凭双腿站在地上,仍顶着对方的枪。夏侯惇一声冷笑,挥枪再砸,咔嚓一声,枪杆断了。马超滚地猛退,肩膀被飞雀镂纹枪的短钩划到,领子撕掉半截,脖子留下一道血痕,踉跄中险些摔倒。  马云鹭立刻挺枪挡在他身前,截断夏侯惇的追杀,兄妹情深,配合极为默契。比铜锣捡起一杆枪来丢给马超,恨声道:“小心,他骑的是天马!”  “天马?”马超和马云鹭都变了脸色。夏侯惇只道他们怕了,正要得意,谁知三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各持兵刃分散开来,呈品字将夏侯惇围在中间。  马超道:“把马留下,我饶你性命!”  马云鹭道:“我喜欢那杆枪!”  比铜锣一挥日月乾坤刀,冷冷道:“杀了他!我要他的命!”  夏侯惇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大枪横抡,一道罡风扫过,地面飞沙走石。夏侯惇独目中凶光大作,喉咙发出难听的声响:“不知死活!为了丞相的天下大业,就让我来送尔等上西天。”说罢用力一抽马臀,逐日天驹奋力跃起,引颈狂嘶,对着中间的马超猛撞过去。夏侯惇舞动手中的飞雀镂纹枪,空气中起了尖啸之音,渐渐如同雀鸣。万只雀影层层叠叠,冲出枪影。夏侯惇一声低吼,杀气便如怒涛狂涌,锐不可当。枪势遮天蔽日,充斥于天地间。  三人都是大骇,飞速散开来,不敢靠近。  夏侯惇浑身罩着一层黑气,低声吟道:“鲲鹏展翅九万里!”  一枪戳向马超。马超只看见雀影惊飞处,一头金翅大鹏破空扑来,用枪一挡,狂澜中咔嚓一声,枪杆断成两截,人也飞出去扑倒在地。马云鹭和比铜锣同时从侧面攻去,马云鹭挺枪刺夏侯惇软肋,比铜锣日月乾坤刀出手,回旋斩向夏侯惇肩头。  夏侯惇冷笑道:“燕雀焉知鸿鹄志!”  一杆枪瞬间化作千条万条,护住周身。马云鹭连挑三枪都被挡开,就像是刺中铁壁一般。  比铜锣的日月乾坤刀在空中回旋,画出一个刁钻的角度,突然散成一串刀环,撒向夏侯惇上中下三路。骑马作战最惧怕的便是攻击从上方来,这一击孤注一掷,不管得手与否,刀都飞不回来了。  比铜锣定睛看着,眼睛一瞬都不敢眨。这一招她练过无数遍,是她的保命绝技,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会用。那些刀环锋利之极,是用祁连山冰川里的星河铁铸成,刀锋薄如蝉翼,切金断玉。看上去貌似轻盈,分量其实极重。这一击灌注她全身的气力,便是盾牌也挡不住。  只听见叮当几声轻响,日月乾坤刀四散的光轮突然串到一起,重新合拢成一枚,挂在飞雀镂纹枪的倒钩上。夏侯惇一瞬也不停手,抡枪砸向马云鹭。枪头上挂的日月乾坤刀斩在马云鹭的枪杆上,就如同切豆腐一般将枪杆截成两段。马云鹭躲避不及,肩头被刀刃划到,哎呀一声向后跌倒。  马超见到妹妹受伤,眼珠子都红了,一声大叫,将手里的半截断枪当作暗器,对着夏侯惇猛掷。他兄妹二人连带比铜锣的性命都在顷刻之间,别无选择,一声大吼,张开双臂,向着夏侯惇猛扑过去。夏侯惇岂能不知他要将自己从马背掀倒,冷笑中拨开暗器,飞雀镂纹枪以雷霆万钧之势扎向马超心口。枪头的倒钩发出奇异的破风声,一只金翅大鹏鸟的影子从枪头飞起,翅膀遮天蔽日,朝着马超直扑过去。  马超早已豁了出去,喉咙中爆出一声虎啸,双掌在瞬间牢牢攥住枪杆。金翅大鹏便如同被扼住喉咙般消失,飞雀镂纹枪的刃尖就顶在马超心口,却丝毫也不能插入。马超虎目圆瞪,奋力扯住枪杆,要将夏侯惇掀下马来。夏侯惇凭借马力与他周旋,试图居高将他压倒。  马云鹭哭道:“大哥!”她咬牙想要站起来,但是肩头鲜血淋漓,右臂已经难以抬起,想要抓枪,手指却不能合拢,枪杆在地上滚来滚去。  “还不躲开!”刻薄的声音传来,比铜锣从她手下捡起断枪,向夏侯惇背后猛冲过去。  逐日天马突然回头,扬起后蹄作势欲踢。夏侯惇脸上青筋爆起,用胳膊夹紧枪杆,腾出左手,闪电般抓起大黄弩对着后面一箭。比铜锣一声闷哼,那支箭整个钉进她小腹里,她晃晃悠悠,没有被箭的力量带倒,仍向前走了几步,奋力将断枪插向逐日天驹的马臀。逐日发出凄厉的嘶鸣,一声巨响,比铜锣的躯体在马蹄下飞起来,滚到地上,一动不动。  马超双目充血,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夏侯惇连同胯下的天驹都被推得摇摇晃晃。夏侯惇慌忙丢掉大黄弩,双手持枪,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胯下天马奋力向前顶,仍不能将马超压倒。咔嚓一声,夏侯惇右脚一空,竟是力量太大,将马镫的皮带踏断了!  马超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全力发难。夏侯惇将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只觉得腰眼剧痛,两眼都冒出金星来。马蹄数次向前抬起,竟不能落下,反被推得后退。枪身咯咯作响,竟缓缓弯曲,成了弓形。  南边突然传来一阵大乱,地面颤动,杀声滚滚。夏侯惇咬牙望去,一支羌人骑兵队从背后黑压压一片冲来,足有五千之众,一面疾驰,一面放箭。材官队无人指挥,反应便慢了,来不及掉转盾墙,惊慌中转身,胡乱放弩,却被更加密集的箭雨所覆盖。转瞬间几员羌人大将已经带头冲入弩兵阵地,一阵乱砍。其中有凉州府的旗号“马”,有先零羌的旗号“姜”,盔明甲亮,冲杀有序,正是凉州有名的游骑兵。  夏侯惇知道大势已去,胯下的逐日天马便在此时昂首惊嘶,望着祁连山上升起的一团火色的红霞。夏侯惇知道,这胯下宝马的躁动,只会因为一件事,那就是另一匹天马就在附近。手臂使出吃奶的力气与马超较劲,独眼却望向天边的云霞。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团霞光像河水在流动。仔细看时,一团火光从那霞光里面飞过来,便像是一轮太阳分成了两个,而其中一个正插向他的心口。  夏侯惇一声大叫,丢下手里的枪向马下栽倒。一支利箭便在瞬间擦着夏侯惇的脸钉进地里,尾羽熊熊燃烧。眼罩的带子断了,从夏侯惇脸上滑落,露出血肉翻红的一个窟窿,看上去甚为可怖。马超想不到夏侯惇会撒手,一跤坐在地上,浑身僵硬,站不起来。  一匹火一样骏马跃出山冈,人立而起,炫耀着自己的长鬃。而马背上的骑手高举着手中的弓箭,便是要告诉他,那一箭并非偶然。  是马兰,是那个让他在意的家伙!如此可怖的一箭,从目光的极远处射来,不,是甚至比地平线还要远的地方,人的视力都远远不能达到。这样的一箭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烈阳天马已被驯服!  一只铜铃大的竖眼在马兰的额头上睁开,数里外的景物就好像在眼前一般。烧何大寨的惨状令马兰睚眦欲裂,又是这些畜生!他再也不怕,再也不逃。他拈起一支箭,将弓拉满,对准了夏侯惇的那只独眼。  夏侯惇感到一丝寒意。从遥远的山冈上升起的箭头的反光,就那样笔直地刺入他的眼中。他突然感到怕了。  夏侯惇扑上马背,打马便逃。胯下的逐日天马犹在朝着烈阳天马嘶鸣,一支箭带着雷霆万钧之力飞来,擦着马颈飞过,钉在烧何大寨的寨墙上,迸起一团轰天烈焰。逐日天驹总算知道大难临头,驮着主人惊雷般奔出烧何大寨,朝着东边去了,真是来也惊雷,去也惊雷。  马超想用枪丢他,但是手里的一杆飞雀镂纹枪已经变成弧形。脱力之际,头晕眼花,枪没丢出去,反倒险些栽倒。马云鹭用一只左臂抱着比铜锣的头,在一边大哭。比铜锣伤势甚重,小腹中箭,胸肋都有骨折,手臂也断了一只,不停呕血,眼瞅着是活不了了。  马岱和先零羌大将姬纲带人慌慌张张杀进来,见到这副惨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烧何大寨住有千户羌人,活着的寥寥无几。一匹红云般的马冲过来,马兰手持弓箭从马背上跃下。额头的鼓胀感消失了,那天眼又重新隐没在额下,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但是多么希望那些都是幻觉,希望看到的这些都不是真的。马兰望着满目疮痍,发出一声长号。  火镜先生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这就好像他的天性一样,他不这样就不行。  这一次他也一样,凑巧不是一个人来。除了蒙着黑纱的神秘女子薛悯琴之外,他还带回一个老朋友,凑巧是位大夫,名叫华佗。  从屋里走出来,三个人都显得十分疲倦。要想留住比铜锣的性命,便像是从阎王手里抢人。火镜先生戴着一顶瓜皮小帽,外面套了一个白布围裙,溅满血迹,看上去非常疲倦,以至于说话也显得吃力了。但其实他只是打了一些下手,真正救了比铜锣性命的是那位华大夫,一位精神矍铄的汉人长者,如今也累得够呛,被薛悯琴搀扶着,自己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水。  “如果没有华大夫的麻沸散,这次就麻烦了。这种伤,大都是因为疼痛而死,并非无法医治。”火镜先生说话带着一股不知道哪里的口音,多半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刚回来。  华大夫歇了一小会儿,从衣袋里拿出两张纸来,分别交给薛悯琴和火镜先生,微笑道:“我这偏方,现在抄给你们了。如今兵荒马乱,也好多救一些性命。”如此珍贵的配方,这先生竟是丝毫也不藏私,当真令人敬佩。  马兰等人都热锅蚂蚁一般等在外面,见他们出来急着问道:“先生,怎样?”“比铜锣姑娘性命已经保住了。”华佗摇了摇头,“但是那一箭伤及子房,以后不能生育了,恐会昏迷数日,下地行走,也得百日之后。要恢复往日的强健还有许多麻烦,我回头将那些要事一一写下来给你,定要好生照料才行。”  “是,谢谢先生。”马兰从来没跟人这么客气过。  马超也急道:“先生,我妹妹状况如何?”  “呵呵。”提起马云鹭,华佗脸上竟也有了笑容,“令妹乃是巾帼,体质比寻常女子强健许多,伤势也不似看上去那么严重。静养一下,就可以活动自如了。”  “那太好了。”马家众人都放下心来,唏嘘不已。  马腾拉住华佗的双手,感叹道:“这次如果不是先生来得巧,就得准备办丧事了。”既然妹妹没事,马超也趁机拉住薛悯琴的手:“这次也多亏薛姑娘费心照顾舍妹。不如在我家盘桓几日,让在下一尽地主之谊,等舍妹与弟妹伤势稳定再走。”  “理当如此。”薛悯琴颔首一笑,从薄纱内传来阵阵香气,马超神魂颠倒,忘了松手,还是薛悯琴自己把手抽回来。  马兰却拉住华佗大夫的手,声音恳切:“老先生,快帮我看看眼睛,我的眼睛出毛病啦!”  华佗大笑:“今日感情是拉手会么?人人都要来拉老夫这双老手。”  马兰慌忙道:“先生这双乃是神手,能拉一拉便是福气。先生快帮我看一看吧!”华佗用手扒住他的眼皮看了看,诧异道:“没毛病啊!什么症状?”  “这会儿没有,但是刚才那会儿有!目光可以穿山越岭,时有幻觉!”  马腾与火镜、华佗两位先生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对马兰道:“屋里说。薛姑娘也请一起来。”  马腾找了一间后院的书房,吩咐马铁在外面看着,不许人靠近。火镜、华佗连同薛悯琴,看上去都很严肃。马兰心中打鼓,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马腾详细问他所发生的事情,他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祁连山的经历,烈阳天马驮他去看山头的石堆,火镜先生惊道:“可是三只眼睛呈品字形,眼中各有图腾?”  “是。”马兰回答,“那之后眼力便锐利了许多……”  “可是能透山视物,洞悉百里之外?”  “您又怎么知道?”马兰惊奇中摇摇头,“不过没有那么夸张吧。我只不过偶尔有些幻觉,看得更加远些而已。”  “那可不只是远了一点儿!”火镜先生神情激动,“传说烈阳天驹原本是火部兵马大元帅、华光天王之坐骑,那三只眼乃是分别代表火之精、火之魄、火之阳。想不到天下真有这等离奇之事,想不到,想不到……”  “但是我独自一人就没有了。”马兰想了想,“与烈阳在一起才会有。”说着想起烧何寨的倒霉事,慌忙叮嘱道,“姨丈,可别有人去拴马!”  “我早吩咐过,天马放在后花园里,除了马休、马铁去送草料,不许别人进。”马腾颔首,“真是天佑我大汉,天助我凉州!”  薛悯琴轻声道:“天马会给它的主人带来一些神力。那盲夏侯原本也不是这么可怕,想必是逐日天驹增添了他的力量。良马择主,天马更是承载着江山气数。得到天马,更能得到举世无双的将才。哪个君主不想要天下无敌的将领,为自己扫平天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都想得到天马。”  马兰道:“盲夏侯对烧何寨大开杀戒,听抓来的人说,是因为阿锣把他的枪悬在旗杆上。现在我们二次抢了他的枪,只怕他还会来报复。”  “我也正担心此事。”马腾沉吟片刻,望着马兰,竟是有些心疼,“我这侄儿生性豁达,又肩负着继承先零族长之位的重任,原本不该让你介入这乱世中来。可惜啊。”他叹了口气,“天下兴亡,躲是躲不开的。就算是一匹马儿,也逃不出这乱世,何况是人。兰儿啊,唉。你既然得到了天马,就不得不担起那生逢乱世的责任,如今已经由不得你逍遥了。”  马兰知道姨夫一定有要事让他去做,不敢接口,只是恭敬地听。  马腾顿了顿,凛然说道:“如今天马惊现,人人将目标瞄准凉州。曹操和袁绍势大,便是因为拥有天马之故。曹操帐下夏侯惇,袁绍帐下颜良、文丑,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再骑上天马,别人如何能敌!曹操乃一逆贼,袁绍乃一匹夫,都非忠君爱国之士。兰儿你立刻准备一下,带着天马悄悄离开凉州,去天下各地寻找其他的天马。找到一匹,便悄悄送回来,壮我凉州军势。你走后凉州既无天马,他们便又会将矛头指向彼此。最好袁曹互相发难,我们便有机会。兰儿,姨丈求你,汉室江山,连同凉州的安危,就拜托了。”  马兰点头道:“姨丈所托,我去做就是了。伤我妻室,杀我同胞,我定要为他们讨个公道!只是母亲那里……”马腾道:“我自然会好好说与她,让她放行。你可以准备几日,等到比铜姑娘醒了再走。”  马兰却摇头道:“那还是趁早溜走吧。”万一母亲姜凤不干,比铜锣醒来,也需要人陪伴照顾,这还走得了么?马兰天生性情豪放,不会应付那些婆婆妈妈的事。  马兰做好决定,突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为难道:“只是,侄儿我该去哪里找啊?听说中原很大,总得给侄儿一个方向吧。”  “不如去陈留吧。”薛悯琴突然说话,柔声道,“去陈留找一把琴,叫做焦尾琴。”她声音清亮柔美,随便说句话,落在耳中都是很大的享受。  马兰大奇:“焦尾琴?要我先赔你的琴么?”  “是,你还欠我一把古琴呢,寻常的琴我可不要。”薛悯琴掩口而笑,继而见马兰脸上露出信以为真之色,只得干咳了两声,郑重道,“不是的,我又不小气。找一把琴,便是寻一个人。”  “寻人?”薛悯琴点头道:“正是。蔡伯父之死天地感伤,天马与蔡家有着说不清的关系,可从蔡家开始。伯父有一小女,名唤蔡琰,小字文姬。焦尾琴在她手里。听说建安天马降世之日,焦尾琴不弹自鸣,整夜无风,却发出雨打琴弦之声,足见其中关联。”  马腾叮嘱道:“若蔡尚书家眷生活艰难,定要接到凉州来,好生资助照料。”“她家还好。”薛悯琴笑道,“不过事情难办,正是因为她家还好。表妹有家姻亲,是河东名士卫家的公子卫仲道,不过还没有过门。河东卫家是天下首富,卫公子是青年才俊,薛伯父的高徒。为了蔡表妹,卫家可是什么血都愿意吐的。我就没这么好命了。”  几个人都望了她一眼,心道,只怕愿意为你吐血的人还是很多的。马超早已接下话来:“为了姐姐,我马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又不漂亮。”薛悯琴笑着,将斗笠随手摘了下来,“没有外人,当着几位长辈,我总这样太失礼了。”几个人睁大了眼睛,只见黑纱一撤,薛悯琴的素颜袒露于世间。所有的人都齐声“咦”了一下,只因为薛悯琴的下半张脸虽美,上半张脸却平凡得很,最不幸的是,右边脸上有一小块朱红色的胎记。风姿绰约,不算难看,但是要说美人便算不上了。  马超如同掉进江心刚爬出来一般,失魂落魄,心想,怪不得她总戴着面纱,原来是脸上有块胎记。马兰却是因为惊奇,只因为那晚偶然见到,薛悯琴的脸不是这样的!不要说脸上铁定没有这块胎记,便是轮廓、眼鼻大小,也全然不同。几位长辈先生脸上稍有异色,却也不太惊讶,只是暗道可惜。  马兰觉得不问为好。薛悯琴本来便神秘得紧,会易容一点儿也不稀奇。如果薛悯琴故意隐瞒相貌,那一定有她的理由。她喜欢让人觉得她不漂亮,又或者她真的不漂亮,或许那天晚上只是电光中一个幻觉?但马兰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疑惑中,却瞧见薛悯琴在望着她,对他悄悄眨了下眼。  马兰便不再多想,只是迟疑问道:“那表妹……长什么模样?”  火镜先生和华佗都欲言又止,想要纠正他,是薛悯琴的表妹,不是他表妹,但是看薛悯琴都不在意,也就把话吞回去。  薛悯琴却笑道:“给你看过了啊?”马兰又咦了一声:“什么时候?我可没去过陈留。你不说,我还以为蔡琰死了几百年,怎么会见过。”  周围的人都是大笑。  “我蔡表妹可是天上下凡来的仙女。”薛悯琴抿口笑道,“十岁就会听音辨弦,十二岁就得到蔡伯父书法真传。今年方十六岁,蔡伯父死卮,想看正宗的熹平手书,那就只有去求蔡表妹了。她的一张习字的废帖,也可以在长安卖得十两黄金的。”  马兰大惊:“如此把她掳来,关在屋里写字,岂不是就发了大财?”  这一张帖子十两金,一天写个千八百张,这怎么了得?先零羌统共才多点儿家当?写不得几日,河西想要什么都可以买下了。  马超也从颓废中迅速振奋,就像是豆芽从地里长出来一般精神大振:“十六岁!那绣像上的那蔡琰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那么漂亮啦!这么说现在岂不正是豆蔻年华?等等,我去小妹屋里拿绣像。”说着已经冲出门去。  马腾轻咳,与各位先生坐在一起,都觉得有些丢人。马超一阵风儿一般带着绣像返回,心花怒放中展开来:“便是这幅,当真是倾国倾城之貌,真的如此漂亮么?”  薛悯琴在众人讶然中笑笑:“这是蔡表妹十二岁时,我去她家见过一次之后绣的。自诩绣得还是很像。有本事你们就去把她掳来,她可是立刻就要嫁人了,要抢亲便趁早。嫁了人,想抛头露面便是不能了。蔡卫两家怕招来祸患,都对焦尾琴一事保密甚严,便是我也不肯如实相告。故而一直未有进展。”  马超叫道:“蔡表妹这婚就算是结不成了!我抢定了!”  马兰点点头:“那是得赶紧。找到她之后呢?”  薛悯琴道:“相传蔡伯父书琴双绝,都是仙人所授。那把琴如今也只有蔡表妹能弹,所以若是只有琴,就算抢来也不管用。最好能将她带来,或许可以知道焦尾琴与天马之间的关系,借此找到所有的天马。”  马兰撇撇嘴:“那就连琴带人一起带走就是了,表妹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对对对,这年头文弱书生怎么靠得住呢,兵荒马乱,岂不是耽误蔡表妹终身!”马超挺身而起,义正词严,“我们去将表妹抢来,照顾她一生一世!”  华佗张大了嘴,不知道这些人是在说些玩笑,还是当真便要去抢。瞧着马腾和火镜面色凝重,马超更是兴致勃勃,竟不像是说笑。  马兰望着绣像皱眉道:“女孩变得快,十二岁跟十六岁怎么会一样,见到了也很可能认不出的。”“那你就得多看几眼,记在心里了。”薛悯琴笑吟吟道,“只怕多看几眼,便只想去,不想回来了呢。”  华佗叫道:“你们当真要去抢亲?”  马超道:“花花姑娘摆眼前,你抢不?”  马腾道:“招待华佗先生多住几日!等到小女与侄媳伤势稳定再走。”言下乃是为了汉室江山,强留屈尊几日之意。  或许就是不想离开,草原上才会下起雨,淅淅沥沥。  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漫步,马兰禁不住想起马云鹭念过的诗。草原是青色的,草原上的雨可不是。天下的雨都一样,打在脸上,都是透明的。莫非女孩子都喜欢自己骗自己么?就连小妹云鹭都这么喜欢这种情怀。  一群野马跑过原野,马兰来到了几兄妹初次见到烈阳的大树下,轻轻跳下马,轻轻抚摸着马颈的鬃毛。  “我平生第一次要离开凉州,你也是吧?听说关内没有草原,但是有水稻可以吃。”马轻嘶,摩擦他的面庞。  远处一个人影骑着马,疾驰而来。从马蹄声便可以知道,是马超来了。马超手持着一杆大枪,通体雪银,神色甚为兴奋。  他跃下马,飞龙一般舞了几个枪花:“老三,看我这把银鳞枪!”  马兰看不出什么,只知道他用起来挺顺手,于是笑道:“不错。”马超力量极大,这把枪挥舞中枪杆不颤不抖,便已经很难得了,马兰不由得啧啧称奇。马超哈哈大笑:“火镜先生送我的,说是名匠用镔铁打造。我有了这把宝枪,再去抢一匹天马!看看谁还是我的对手!”  马兰笑道:“有了宝马宝枪,再去江南抢些美女就顺手得很了。”  “此言极是!”马超立刻被套出了真实的想法,洋洋得意中说,“听说中原之地,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这次去了,一定要抢几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回来。他们来凉州杀害我们的妇孺,我们就进中原抢回来,抢光他们的好马,好女人!统统抢来凉州。”  两个人高谈阔论,兴之所至,便向着东方策马疾驰,悉数天下美人。当然议论最多的,还是如何去抢才女蔡表妹。  “其实诗词歌赋,为兄也会一些的。”马超放声高歌: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笔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马兰跟着一起唱,也不知道马超所唱的歌词,究竟有没有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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