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披云先生为黎明大学的创办者和第一任董事长 梁披云

巍然屹立于泉州东海之滨的黎明大学,是爱国华侨,著名教育家、诗人、书法家、社会活动家梁披云先生于1984年创办的。他的历史渊源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的黎明高中。梁披云先生一生为兴办学校奋斗了70多年,青年时代的他所创办的黎明高中,曾经吸引了文化界、教育届许多名人前来任教,而使“古城风气,焕然丕变”。时隔半个多世纪,已过古稀之年的梁披云先生以历史弥坚的赤子之情,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高瞻远瞩,率先在泉州办起了黎明职业大学,为家乡,为社会培养了一批急需的人才。

黎明大学由小巧玲珑、典雅别致的旧校区,而为风光秀丽、蔚为壮观的新校区,倾注了以梁披云先生为首的许多爱国华侨和有识之士的心血和智慧。他们的卓著贡献难以尽述,他们的精神力量无以伦比。在此二十周年校庆来临之际,我们谨为他们之中的四位杰出代表编选一本文集,以志纪念。他们四位是梁披云先生、梁灵光先生、李尚大先生、梁良斗先生。梁披云先生为黎明大学的创办者和第一任董事长、校长,李尚大先生为第二任董事长,梁灵光先生为现任董事长,梁良斗先生追随宗兄梁披云先生的脚步,为黎明大学建校功不可没的梁氏宗亲的代表。四位先生不仅与黎明大学每一步的发展血脉相连,而且在各自的领域纵横驰骋,成就卓著,一派宗师风范。编者们面对浩如烟海的文字,进行了一番难以取舍的取舍;并将选出后有一定代表意义的文稿分类编为四个部分和一个附录。第一个部分为“梁披云先生一生的追求”,主要展示梁老的办学经历、教育思想、重要言论和诗词书法等方面的成就。由于梁披云先生一生履历丰富,建树极多,我们手中的材料又很有限,编辑之中难免挂一漏万,贻笑大方。第二部分“李尚大先生如是说”。由于编选文集的时间过于仓促,没能收集到先生的更多的文字,而先生对黎大的巨大贡献和崇高品格又岂是文字所能描述和道尽?对此我们一直深感遗憾。在此,我们只能抛砖引玉,并惟愿把李先生的教诲铭刻于金石,铭刻于心灵,而非只是付诸铅印文字。第三部分“梁良斗先生其人其事”。梁良斗先生倾囊而尽为桑梓,为黎大,公而忘私,先人后己,因其特立高标的品行被称为怪杰。我们为图通过一些深知他的亲友的文章的编选,展示其人其事的冰山一角,既是为了纪念,也是为了标立一种精神,一种罕见的高尚精神!第四部分“梁灵光先生心系黎大”。梁灵光先生一生由儒将而为公仆,他是中国改革开放“广东模式”的开山者,其贡献泽被广大,难以言尽。而今他的阳光照临黎明大学,使黎明大学的前程更加灿烂远大。本书只选他著作中的一小部分,以崇高的敬意和永远的纪念。

我们编选这本纪念文集,既是为了不能忘却的纪念,更是为了弘扬黎明的精神,为使黎明大学有一天能发展成为一所著名的大学,为泉州教育史上、中国高等职业教育史上树立一块丰碑。

值此书稿完成付梓之时,对四老满怀敬意的我,写下以上文字,是为序。

杨翔翔

2004年8月15日


永远的丰碑

梁燕丽

梁披云先生,梁灵光先生、李尚大先生和梁良斗先生,他们中三位是我的族亲长辈,一位是我所景仰的李先生,他们熠熠闪光的名字,很早以前就是照亮我成长道路的一盏盏明灯。如今,在黎明大学二十年校庆即将来临之际,我有幸和人文系朱云才老师、陈连锦老师和黄艳红老师一起为他们编选一本纪念文集。通过文集的读、选和编,我对他们有了更深的了解和理解,他们在我心中树起了一座座丰碑,永远的丰碑。

梁披云先生,“作为华人文化传播所塑造的一位当代文化界著名人物,他具有文学和艺术的超凡魅力和无私美德。梁披云先生是人才匮乏的今天从未受到过度赞美的一位谦谦君子。”作为一名杰出的教育家,75年如一日,“以方向始终如一的,犹如北极星那样明亮而确定第倡导教育事业。”从泉州黎明高中带南洋中华和大专院校,并亲任校长一职。“梁校长做人和办学的风范,是来自先天的谦逊、沉着、和蔼和信诚的禀赋”,遇事“冷静、镇定、含从容不迫”,他常说他不敢聘比自己差的老师任教,在他过人的学识修养和人格魅力的感召下,许多著名的学者专家到他所班的学校任教,如他创办的黎明高中,巴金、鲁彦、丽尼、吕骥、张庚、杨人楩、卫慧林等几十位全国蜚声的作家、学者、科学家曾在这里任教。在实践中他逐渐形成自己的教育思想,如“生活就是教育,宇宙就是学校,学校就是家庭,真理就是宗教”;他倡导教育平民化、社会化、科学化、艺术化;推行爱和法的教育、华侨华文教育、职业教育。他继承中国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融会西方现代教育之理论,在各个社会历史时期,都能走在时代的前列,对教育提出自己的真知灼见和着卓识远见。有谁比梁披云先生更深知一个名族的财富之最大源泉在于教育?直至晚年,作为陈嘉庚先生那样红谟远识、公而忘私的华侨教育家的继承者,他呕心沥血创办了黎明大学。如今一所蒸蒸日上、气象万千的高等学府已矗立在东海之滨。

虽说所有伟大的人都是孤独的,梁披云先生75年不间断的教育探索亦是经历坎坷、但一路走来一路歌,他赢得了许多知己,赢得了许多有识之士的真诚崇仰与支持。而许多亲朋好友、鸿儒硕彦则以自己真情实感的尽心之作,记述和论述梁老各个时期的教育思想与实践,使我们通过书本的收集和梳理,大致可以看出梁披云先生从教的思想发展脉络。

至于诗文,梁披云先生的诗“格调纯正,简朴古雅,兼具抒情诗灵秀委婉和史诗厚重雄浑的特色”。知音者有如潘受、李羡林等学养深厚、眼界阔大的同道之人。潘先生说:“诗本性情”“翁性情中人,嗜学,颇爬梳东西海群哲之说,而以得于我中土诸子百家折衷之。通才宏识,心切民物......”。北京大学李羡林先生认为“先生之德,山高水长。先生之高风亮节,彰彰在人耳目。独先生之文章殊尚隐而不彰。我辈知先生者,决不应任其如此”。本书所收集《雪庐诗稿》的研究文章,作为抛砖引玉,必定会引起更多读者的共鸣与注意。

诗书双绝,非先生者谓谁?梁永琳先生以一句话来概括梁披云先生的书法:“碑之骨架,帖布筋肉,以诗为魂,以德为本”。具体阐释为梁氏书法别具面目,不同于常见书家所用的路数。其作品,似碑又似字帖,有碑的雄浑而无其板硬之病,有贴的飘逸而不流于侧楣,它在创作中没有程式,往往有灵机闪现,不可端倪。如果说作为校长和教育家的梁披云先生是个富有儒家风范的博雅君子,那么作为书法艺术家的梁披云似乎更富有道家的风骨,而卓然不群。

梁披云先生担任过多种知名刊物的主笔、主编和创始人,也是致力于史地政经问题的研究者和观察家,献身于公益事业的社会活动家。本书收入他部分的讲话、献词、发刊词和研究文章,无不闪耀着他思想的光芒,而“展示了一位文化人的高大形象”。

记得我刚从大学毕业到巴金研究所工作,首先看到的就是梁披云先生的题词:“研究巴金的人,研究巴金的文。”如今把这句话用在梁老身上也是再适合不过了。先生“蔼然仁者,即之也温”,而“道德文章,彪炳寰宇”(李羡林先生语)。对于先生的为人和为文的深入研究,真正促及他崇高的精神世界和深邃的心灵世界,诚诒大方之家。而我们,纪念不仅是为了不能忘记历史,而且是为了跟随他的脚步,继承他所创造的一切宝贵财富,并且发扬光大。

李尚大先生为黎明大学新校区的拓荒者,没有他捐建的第一批工程就没有黎大的今天。他雪中送炭,在黎大新校区建设最困难,东南亚金融危机最严重的时期,捐献巨资,完成首批工程七幢巍峨的大楼,打下黎大发展的万年基石。所以梁披云先生在首批工程剪彩典礼上说感恩知己。李尚大先生却诚挚地把一切归功于梁披云老师,奉献给一切关心过他和他所景仰的人,慈山大楼、吴龙江大楼、陈后潮大楼、张圣才大楼、黄丹季大楼、汪德耀大楼、项南大楼,七幢大楼没有一幢是用他自己的名字或家人的名字命名的,七个楼名有着七个感人至深的故事,七份不能忘却的纪念。学习、生活在黎园的学生们常常指着他们宽敞明亮的教室、雄伟壮观的教学楼、宿舍楼、科技实验楼,问我这些楼名的来历和含义,我就给他们讲这些故事,看到年轻纯真的他们深深为之动容。我相信这些梁披云先生亲笔题写,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的名字,将永远铭刻在黎大学子的心中,影响着、启示着他们追求有意义的人生。

至于李尚大先生本人,我认为无论怎样赞美他也不为过。可遗憾的是我们手头上关于他的材料太少,无以奉献给读者诸君。我有幸听到过他在首期工程剪彩典礼上的讲话,朴实无华的语言中充满着真挚的感情和幽默生动的风格。他不是作家,却是个天生的作家;不是诗人,可他的善举就是一首诗,一首感人至深而耐人寻味的诗!

正所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豪华落尽见真醇的李先生,也许如今已不需要任何华饰,包括任何文字的赞美。

梁良斗先生也是黎明大学的奠基者之一。他为人急公好义、慷慨无私;一生善举,泽被亲友;尤于晚年追随宗兄梁披云先生捐资兴学,心中只装着家乡的教育事业。以他并不丰裕的家产,捐献给永春中学、小学和泉州黎明大学共计数千万元。首先是黎大旧校区那小巧玲珑而典雅别致的校园,凝聚着他及其宗亲的许多心血。而到了新校区建设,李尚大先生回忆说:“我于1993年先向梁老的亲人梁良斗先生汇交了两百万港币。没想到国内申请建校的准字那么困难,竟费时两年多,于1993年才开始动工基建,更没想到我当时交给梁良斗先生的两百万元港币,良斗先生竟自动为我负责,将此笔款先行运作,赚了三百万元,合计为五百万港元。梁良斗先生的这种精神对我鼓舞很大,给我增添了很大的力量和耐力,使我在真正困难的环境下,仍有勇气坚持下去。”这段回忆不仅讲到了梁良斗先生继续为黎大新校区建设出力,而且提及梁良斗先生的捐资,是他在风险很大的股市中,经历风高浪急,靠自己过人的勇气和谋略,近乎火中取栗而得来。而他不是为了一己之享受,他在香港租房子住,出门挤公交车,过着极为简朴淡泊的生活,却以自己晚年的健康,甚至身家性命为赌注,为家乡的教育和黎明的发展耗尽心力。他不求闻达,但已载入永春和黎明大学的史册。

梁良斗先生其人,秦惠玉等熟知他的亲友著文称他为“怪杰”,而我深觉他是个有着仁慈爱心、侠骨柔情的春天播种者。

梁灵光先生现任黎明大学董事长,是享有崇高声望的老革命家、老省长。“书生,儒将,公仆”可谓对其一生履历很好的概括。他出生于儒商家庭,从小天赋过人,受其父兄熏陶教育,特别是梁披云大哥的深远影响,宿慧早达,富于社会责任感和担当精神。后在革命年代经受血与火的考验,由儒雅书生、热血青年而为战斗英雄,历经艰辛磨难,终锻造为文武双全、独当一面的儒将。解放之后,他历任厦门市市长、福建省工业厅厅长、副省长,国家轻工部部长、广东省省长、国家乔委副主任、全国人大常委。丰富的履历,深厚的修养,成就了他辉煌的人生。他所到之处勤政爱民、开天辟地,赢得政绩卓著,有口皆碑。特别是在广东,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发挥毗邻港澳的优势,发挥侨乡无穷的潜力,在邓小平同志的亲自关怀指导下,和任仲夷等同志一起,大胆进行改革,开拓创新,使广东经济突飞猛进,走在全国最前列,成为中国改革的先例和榜样。至今,梁老省长仍深为广东人民爱戴,作为开拓者勇为天下先的丰功伟绩,永远铭刻在人民心里。

更为可贵的是,他一生为官清廉,实事求是,以德治政,所以令誉远播。从一线退下之后,任受万民景仰。而他则过着清淡的读写生活,著书立说,成为“三不朽”(立功、立德、立言)人物。

梁灵光先生6岁时失去父亲,母亲要他继承父业经商,长兄如父,自作主意带他到当时的革命发祥地上海读书,从此开始了他的峥嵘岁月,造就他国家栋梁之材。为了报答大哥梁披云的养育之恩,更为了家乡培育英才,他义不容辞出任黎明大学董事长,以八十多岁的高龄不辞辛苦地奔走于闽粤,为黎大的发展描画蓝图,精心策划,并曾多次亲临中层干部和教职员工大会上讲话,使我们深受教诲和鼓舞,终生难忘。更以其德高望重、清名令誉感召海外侨胞、亲朋故友为黎明大学捐资建校,使黎大由原来的旧校区主要由梁氏宗亲筹建,到新校区首期工程李尚大先生独资,到如今众志成城,全面开花。如李嘉诚先生捐助图书馆,颜彬声先生捐资学生宿舍楼,林世哲先生捐资教学楼,胡应湘先生捐建体育馆和学生宿舍楼,陈义明先生捐建体育运动场,戴明瑞先生捐建瑞基大楼等等。一座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使今日之黎大宏图大展,人人称赞。

梁披云先生,梁灵光先生,李尚大先生,梁良斗先生,在黎大工作和生活的岁月里,我日日夜夜沐浴着他们的阳光雨露,风风雨雨追随着他们的脚步,反反复复思索着自己应该追求怎样的人生。我认为,观照了他们四人,也就观照了黎明大学创校的历史。但我的笔太轻,语言文字苍白无力,无以写出他们真正的灵魂,但这本纪念文集里所收集的文章,都是些吐语真挚、力透纸背之作,我相信它们会告诉你关于这四位先生更多的东西。

而我,只想通过这本文集的编选和出版,在自己心中牢牢树立起四座丰碑,永远给我支持,给我启示,让我有无穷的力量和无尽的勇气走好人生的旅程。也希望他们能成为黎大人心中的丰碑,激励着大家同舟共济,共同前进的步伐。

2004年8月5日

于黎明大学宝觉山上


第一部分

梁披云先生一生的追求


关于梁披云大师

官龙耀

《文化杂志》能为文化学术界人士作出突出而公正的评价深感荣幸,因为即使集所有赞美之辞,也不可能反映学术界精英的全貌。我们在此尤有所指,那就是关于梁披云大师。作为华人文化传统所塑造的一位当代文化界著名人物,他具有文学和艺术的超凡魅力和无私美德。梁披云先生是人材匮乏的今天从未受到过度赞美的一位谦谦君子。

我们澳门为拥有如此一位奇才而深深感到荣幸。我们衷心祝贺他安享耄耋之年。他的一生充满着艰难险阻,其业绩却闪耀着熠熠光芒。

他具有超人般的精力。他曾经担任过记者、编辑、多种知名刊物的主笔和创始人,并且,作为研究员、诗人、献身社会公益事业的积极分子和致力于历史政治问题研究的观察家,以及为教育事业做出不懈努力的社会活动家而展示了一位文化人的高大形象。他曾担任过几所著名大专院校的校长之职,成绩斐然,有口皆碑。此外,他的卓越作用早已被海外华人社团所认同。在本期《文化杂志》尽管有限的篇章里,我们亦从三个方面显示了梁老先生在文化圈的突出作用。

首先,梁披云先生是一位杰出的教育家。就人情常理与哲学观点而言,梁披云先生深知一个民族的财富之最大源泉在于教育。所以,他以方向始终如一的,犹如北极星那样明亮而确定的倡导教育事业。在上[前]一个世纪,斯图尔特•米尔[StuartMill]曾经竭尽全力唤醒美国,因此,被西方和当今新工业时代所重申的真理使社会认识了:一整代人的教育错误,往往有可能病变而酿成下一代人的政治悲剧。

我们可以说,在最近几十年间,全世界似乎并没有注重于致力从事人类理想的崇高事业。在第二和第三个方面,作为艺术家,梁披云先生的书法艺术令人倾倒,风格遒劲,表现强烈。他的抒情诗文亦令人折服,格调纯正,简朴古雅。为此,他赢得了全世界关心与景仰他的有识之士的敬佩。


我的祝福

季羡林

澳门是个好地方,面积不大,人口也少,但是却蜚声全世界。原因是显而易见的。在四百多年以前,明代的末叶,欧风东渐的突破口就在这里。许多赫赫有名的向中国和其他一些东方国家传播西方的宗教和科技艺术的人物,很多都是先从澳门登岸,然后逐渐散向中国内地,直至中国的首都北京。鼎鼎大名的利玛窦就是其中之一。到了清末,孙中山在这里呆过。了解西方的维新之士,譬如郑观应等,也在这里住过。不这样也是不可能的。当时弹丸之地的澳门,仍然是东西双方互相了解的窗口。

我原来和澳门并没有丝毫渊源关系。虽然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但迄无幸会的机会。我并不是一个宗教信徒;但是对佛家讲因缘,我却颇为心折。去掉其中宗教成份,称之为偶然性也未尝不可。我的老师昊雨僧(宓)先生有两句诗说:“世事纷纷果造因,错疑微似便成真。”根据我八十多年的毕生经历,我认为这实在是参透人生真谛的见道之言。这里面就蕴涵着不少的偶然性。

我同澳门产生的联系,佛家可以说这是因缘,从哲学上来讲就是偶然性。几年以前,我在北京偶然认识了刘月莲女士。不久就又认识了她的丈夫澳门作家黄晓峰先生。北大校系领导和老朋友、老学生们给我庆祝八十诞辰时,黄先生不远千里,从澳门赶来祝贺,实在让我感愧有加,其后又通过中国文化书院的关系,结识了澳门文化届的泰斗梁披云老先生。

提起梁老来,我禁不住要多说上几句。梁老年龄长我几岁,是著名诗人、书法家、教育家。他惨淡经营,创办了泉州黎明大学为祖国培养建设人材,在海峡两岸以及华侨界,享有极高的声誉,被誉为“陈嘉庚第二”。道德文章,彪炳寰宇。然而却丝毫没有名人架子,蔼然仁者,即之也温,相与晤对,如坐春风。我们素昧平生,然而却一见如故。我在上面讲到的佛家的因缘观,难道这不也是一种因缘吗?

讲到因缘,我同澳门的因缘还可以举一个事例。北京大学刘烜教授曾在澳门大学任教两年。前几年一个暑假,由于刘烜教授推荐,澳门大学92文学院学生会赴京团来北大参观访问。一群看样子还不到二十岁的男女大孩子,访问了我。我们在办公楼前的草坪上合影留念。这一群大孩子天真无邪,活泼可爱,热情洋溢,彬彬有礼。在花木葱茏、绿草如茵,风光无限旖旎的燕园里,他们简直像是一群下凡的天使,青春活力的化身,给我留下了永世难忘的印象。那次合影的照片,至今依然摆在我的书桌上,面对着我。每当我读写疲倦,抬眼一看到照片上满面含笑的天使们,我立即怡然陶然,疲倦完全驱除,活力又溢心中。在读写下去时,仿佛充了电的电池,立即精力无穷,灵感迸发,奇思妙想,纷来笔下。此情此景,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又过了一些时候,我应梁老的邀约,赴澳门参加一个有关东西方文化的国际研讨会。会本身当然有重要意义;但是,对我来说,更有意义的,更有吸引力的是会见老朋友。同梁老等友会见时,双方都感到极大的喜悦和激动,当然不在话下。在会场内外同几个到北大访问过的男女大孩子们不期而遇——在他们方面,也许不是“不期”,而是甚“期”的­——他们围在我身旁,欢蹦乱跳,叽叽喳喳,像一群欢乐的小鸟,笑颜开成了一朵朵鲜花,比在燕园时更增加了几分妩媚。我也好像是在异乡看到了自己的学生,心情十分激动。。刘烜教授此时也正在澳大任教。他挤出时间,陪我们参观澳门名胜,看了看市容,看了蜚声世界的赌城,从大老虎嘴巴里走进去,看各种赌博的方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以耄耋之年像爱丽丝一样漫游了一番奇境,成为平生一大奇事,一大快事。

写到这里,我仿佛听到一个无形的读者的声音:你不是给一本书写序吗?为什么竟刺刺不休絮絮叨叨地大侃起澳门来了呢?这岂不是下笔千言,离题万里了吗?是的,我是在写序,而且我也并没有忘记这个“正业”。无奈这本书的作者现正在澳门大学任教,他也是我在澳门的朋友之一,他就是李观鼎教授。我从澳门回来以后,那里的人和事太使我激动了。我这样一个舞文弄墨六七十年的老人,早就想写点什么了。有点写作经验的人都知道,过分激动时是写不出什么好文章来的。这份激动蕴藏在我心中,历时二年。现在一旦碰到要给一个澳门作者写序的时机,胸中的激动立即迸发出来,有如电光火石,不可遏制,于是就成了“博士卖驴,满纸千字,不见驴字”了。

观鼎原来是北大的学生。我们虽非同系,但是,按照中国的习俗称之为师生,也未尝不可。于是我就以师自居而不疑了。他把自己的文集《边鼓集》送给我看。我大体上翻看了一遍。这当然会引起我对澳门无限深情的向往。至于文集中的文章,都是淳朴可诵,真情流露,没有假话,没有大话,没有空话,没有废话。在目前假、大、空、废在某一些所谓“文人”的书中颇为流行的时候,观鼎的文风是难能可贵的。他那十篇致少年诗人的文章,还有其他一些文章,对澳门的青年人,甚至对国内的青年人,都会有启发和鼓舞作用的,这是我深信不疑的。我欢迎这一本书的出版,我为他祝福。

现在距澳门回归祖国只有几年时间了。澳门的华人,当然包括那些青年在内,都是爱国的。我们之间有共同的语言和共同的感情,我们共同企盼祖国统一的到来。我们对葡国朋友多少年来所做出的努力和贡献,也绝不会忘记,我们会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的。我虽已年届耄耋,到了澳门回归祖国的那一天,我一定会赶来同老朋友共同庆祝。梁老届时虽已近期颐之年,但是积善之人必当长寿,除了我们每年至少在北京会面一次之外,到时我们大家一定能在他精神矍铄的情况下,在澳门为他祝百岁大寿。

(1995年5月21日)


华人华侨竞风流

­­ ——读《华人世界》丛书第二辑

白竹

虞宝竹主编的《华人世界》丛书第二辑,已由中国言实出版社出版。丛书第一辑出版后,在许多华人居住地产生了很好的影响,起到了沟通华人信息,联络华人感情,弘扬中华民族文化的作用。在第二辑收入的29位杰出华人中,有堪称一代骄子的杰出企业家、有获得诺贝尔奖的著名科学家、有捐资办学的典范、有著名的书法家和学者,内容生动,情节感人,书中主人公的感人事迹给读者以思考,以启迪。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旧金山爱国侨领周锐率领爱国侨胞,在旧金山升起第一面五星红旗。周先生的这一举动,至今在美国华人中引为骄傲。五星红旗是伟大祖国的象征。1995年洛杉矶举行空前盛大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庆大会,侨领罗文正担任这次庆祝大会的主席。为使参加庆祝会的华人每人都能拿上一面五星红旗,他电请香港亲戚代购并空运到美国。庆祝会前夕,罗文正收到这些五星红旗,心情十分激动。当他发现其中一部分旗面皱了,就把全家一起动员起来一起熨烫,80多岁的老母亲也亲自动手,直到把所有的旗子熨平。10月1日,当五星红旗在洛杉矶上空升起时,数千华人手举国旗欢声雷动,罗文正激动得热泪盈眶。许多华人说:海外华人曾因祖国贫弱而受欺辱,日日盼望中国富强起来。今天能够在美国的天空升起五星红旗,我们的心情怎能不激动呢?

93岁的长者梁披云,一生为兴办学校奋斗了70年之久,他创办的黎明高中,曾经吸引了文化界、教育界许多名人前往,巴金、王鲁彦、吕骥、张庚等等,几十位全国蜚声的作家、学者、科学家曾在这里任教。

华人世界对中国的传统文化更是情有独钟,他们把弘扬中国的优秀文化当作己任。菲律宾华人陈永栽是个通达中国历史、熟悉传统文化的儒商,他十分重视华文教育,亲自组织华文教师到北京、厦门培训,他还倡导成立一个读书会,让五千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能世代相传、发扬光大。

旧金山著名收藏家周锐送给上海博物馆两件乾隆瓷器:其一是乾隆官窑青花石榴瓶,其二是乾隆官窑珐琅彩福寿。周先生说:“青花纹镌,象征男性,是一对兄弟瓶;粉彩娇艳,象征女性,是一对姊妹瓶。我收藏的两个都是单个的,另外两个都在台湾。我希望中国早日统一,让兄弟姊妹大团圆。”

居住在世界各地的华人都为发展居住国的经济文化作出重要的贡献。一位华侨老人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菲律宾是我们生活、工作的地方,中国是我们的故乡,我们希望两国都繁荣、富强,希望两国人民世世代代都友好下去。”书中还写到一位旅美华人深有感触地说,住在国与祖籍国都是我的家,要为住在国的经济繁荣竭尽心力,也要为自己的祖籍国多做点事,为中美两国的友好及贸易牵线搭桥。

《华人世界》第二辑向我们展示:分布在世界各国和地区的华人,用他们的聪明和才智创造了辉煌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他们在居住国经济上、文化科学上所做的贡献,受到当地的政府和人民的鼓励和欢迎,已成为居住地经济、文化建设的一支不可缺少的力量。

《人民日报海外版》(2000年10月30日第五版)


澳门特区筹委会委员、推委会委员

梁披云一谈起回归,眼角眉梢都是笑

九旬翁作诗颂回归

刘琳 杨勇

澳门问第士街43号,是梁披云先生住了33年的老宅。昨天上午10点半,记者叩响梁宅,开门的正是梁老。不是他亲口所言,记者真难相信面前这位思路敏捷的健朗老人,已是93岁高龄。老人说在回归的日子里见到家乡来的记者,是喜上加喜,忙让外孙沏上家中最好的香茶。

梁老在八闽的知名度,绝不亚于他那当过福建省副省长、广东省省长的弟弟梁灵光。这缘于老人一生极富传奇色彩的革命经历。大革命时期,他投身反帝反封建斗争,后当过中学校长、永泰县县长。十九路军在福建发动“闽变”反蒋,他被聘为主管莆田泉州的兴泉省顾问。抗战时期,曾与黄炎培、冰心先生一起,出任全国国民参政会参政员。1947年到1949年,梁老是福建省教育厅厅长,梁老在其革命生涯中,多次遭国民党通缉。1934年,时任泉州黎明高中校长的他因带领师生反蒋,被通缉,幸得于右任、邵力子的鼎力相助,留得了青山常在。解放前夕,毛人凤令特务暗杀梁老,执行暗杀令的特务因久仰先生人品,冒险将消息先告诉了梁老。后在学生及友人的帮助下,梁披云化装潜往广州,逃过一劫。老人说,让中国人过得幸福,让中华民族更加强盛,是自己毕生奋斗之目标。

1966年,梁老受廖承志的指派,从香港专程来澳门负责归侨工作。他废寝忘食,妥善安排因排华、旅居国战乱纷纷逃往澳门的印尼、柬埔寨、缅甸华侨。老人眼下依旧是全国侨联顾问、澳门归侨总会会长,在澳门极负声望。老人之受尊敬,是因其无私。在香港时,他曾倾全力出版了全国第一部《中华书法大辞典》。晚年他将自己300万元最后积蓄,全部无偿地捐献给泉州黎明大学。老人现在住的还是33年前他仅花1.8万葡币买的旧宅。93岁的妻子近来身体不适,全靠74岁的大女儿从香港赶来照顾,舍不得多请佣人。

兴许是心底无私体自健,老人身体很好,但他自己却坚持认为是澳门回归带来的喜悦,让他“老夫聊发少年狂”。他作为澳门特区筹委会委员、推委会委员,梁老为澳门的回归竭尽全力。一说起回归,老人眼角眉梢都是笑,到中午12点半仍然侃侃而谈,最后还让大女儿铺上宣纸,欣然作《欢歌澳门回归》诗歌一首:

鼠啮狼吞四百年,珠还垢涤艳阳天;

卿云糺缦欢声沸,伫听赓歌一统篇。

老人搁下笔,庄重地将墨宝赠送给本报保存。

兴致正高的老人,紧接着还挥毫再为本报题词“民之喉舌”,祝本报越办越受百姓喜欢。

一谈到回归,梁披云老人便喜笑颜开。

梁老现场作诗《欢歌澳门回归》。

访梁灵光的哥哥

——澳门侨领梁雪予

薛建华

香港书谱出版社社长、澳门归侨总会会长梁雪予先生,是广东省现任省长梁灵光的大哥。近日他作为港澳地区的一名代表,前来北京出席第三次全国归侨代表大会,并入选大会主席团。会议期间,记者拜访了这位海外知名的书法界人士。

“貘斋”趣话

梁雪予先生现年七十八岁。几十年来,他辛苦辗转,立基创业,之海外赢得了一定声誉,但梁先生谈及于此,却非常谦逊。他说,他准备将自己的书房提名为“貘斋”。貘者,动物也,尾短鼻长,前肢四趾,后肢三趾,俗称“四不像”。梁先生谦意之诚,由此可见。

梁先生早年就读于武昌师大英文系,时年仅十六岁,后又转学于上海大学中文系,毕业后赴日本早稻田大学,再攻读于政治经济学部。后来则又长期供职于教育界。正是这种多方面的才学,使梁先生成为身怀专长的学者,尤其是他在国民党元老于右任任校长的上海大学期间,亲聆瞿秋白、沈雁冰、郑振锋等人的额教诲,更使他养成了严谨的治学作风和刻苦的钻研精神。语至此,梁老忙说:“这方面,还是灵光比我全面些”。

笔走龙蛇

梁雪予曾在马来西亚、印尼、新加坡等地开校办学。六十年代末回到澳门。一九七四年创办“书谱”双月刊,成为海外唯一的一本研究、传播中国书法传统的大型刊物,今年该刊恰满十载,已出五十余期,发行范围扩及美、日、法、英、荷、比等国和东南亚地区。“书谱”每期主要介绍一位名家,最新一期,则正是于右任专辑。梁先生指点着“书谱”精致装帧的于老遗墨,赞叹说:“右师草书笔走龙蛇,近代尚无人可望其项背。”同期“书谱”上,还刊登有梁雪予亲笔写的“捧读右师遗墨感赋”,全诗云:“松楸未展柢心丧,重对遗篇泪几行。最忆金刚坡上路,苍髯如戟拂秋霜。”金刚坡即重庆金刚坡,当时为避日寇飞机轰炸,于老与梁雪予屡在此相逢。题诗用行草写成,骨干平正,笔透灵气,典雅中又显出清逸。梁先生的书法早年启蒙于商务印书馆的一位老编辑,从他那里领悟到传统中国书法的真谛,终于水滴石穿,功成名就。现在,梁先生行、草、篆、隶、楷,无一不精,其主笔的“书谱”杂志,也逸响一时。

侨胞之家

自一九六八年成立澳门归侨总会以来,梁雪予先生已担任了十六年会长,他兢兢业业,事必躬亲,赢得普遍好评。现在,入会者已逾三千人,其中包括来自四十多个国家的侨胞。梁先生告诉记者,归侨总会在澳门办了夜校,专为侨胞、侨眷子女补习英文、中文的服务。此外,又开设了一家诊疗所,收费低廉,也主要为方便广大侨胞。梁先生说总会还定期聚会畅叙乡情,增进友谊,并为侨胞、侨眷排难解纷,遇到婚丧嫁娶,总会也出面襄助。对于孤寡老人,总会又从福利方面多予关照。因此,人们常常把归侨总会称为“侨胞之家”。

加强交流

在第三次全国归侨代表大会小组会上,梁雪予先生对如何做好侨联工作,更广泛地团结广大归侨、侨眷和海外侨胞,实现祖国统一大业等,都提出了许多有益的意见,梁先生尤其希望加强祖国文化传统的传播。他说,过去“书谱”创刊,得到了各方面的支持,内地吴作人,刘海粟等名家都亲自题词赐字给予我们莫大的鼓舞。今后,期望继续加强内地与海外的文化交往。梁先生说,在适当时候,书谱社将举办书法、篡刻展览,扩大影响,发展与东南亚乃至世界各地的文化交流。唯有如此,才能让人们了解古往今来的中国,才能使海外侨胞进一步激发爱国热情,为祖国四化和统一大业,做出更多的贡献。


登高望远心犹壮

——梁披云先生事略侧记

林振礼

梁披云先生名龙光,号雪予,1907年农历二月初二生于“松冈竹涧碧烟舒,冉冉清辉画不如”的戴云山腹地——福建永春蓬莱村一个由儒而商的名士家庭。

梁先生20年代毕业于上海大学,受业与右任、邵力子、陈望道、瞿秋白、郑振锋诸老师,后又两度留学日本。早年曾游学于厦门、武汉、广州等地。

梁先生以闽南古名城泉州为教育事业基地,甫逾冠,创办黎明高中,以武庙为校址,修葺旧宇,曾筑茅屋,起居讲肆,因陋就简。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屈任该校董事并为之题写“黎明高级中学”匾额悬于校门。丰子恺为之设计校徽。一时名辈,文学如巴金、张庚、丽尼,史学如杨人楩,音乐如吕骥,社会学如卫惠林,化学如黎昌仁,远道联翩,来就讲席,使古城风气,焕然丕变。抗战期间,为生聚教训,阐扬民族精神,培育海外建设人才,则主持国立海疆专科学校。新中国经济建设,非早图无以追步工业国,虽旅居异乡却静俟时机之至,于1981年假黎明高中旧址,继办黎明学园,稍具规模而发展为黎明职业大学,设置四系十多个专业,为侨乡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源源输送急需人才。60多年间,由高中而学园而大学,所造就东南人才不可胜数!

梁先生居闽,早年一绾县篆,中年一长省教育厅,亦曾主音专海疆校政,熟谙八闽乡土人文,对其家乡永春山区的教育事业尤为关注。他多次回乡考察,举凡史地背景,政经因素,师生源流,乡邦教化,以至国际交往悉深加考虑,于1987年撰写了《对于永春教育的窥测》(7月1日《泉州晚报》)一文,对于小学的整顿,中学的调节,大专的构想,以至校舍的修建,图书设备的充实,资财的善用;从眼前到远景,从局部到整体,从假设到实际,分轻重缓急划定图则,阐述己见。这篇宏谟远识的教育筹划论文,字字闪烁着梁先生爱国爱乡的深挚感情。对于指导山区以及落后地区教育事业的发展,有着极为深远的意义。

30年代后半期,梁先生漫游南洋群岛,止吉隆坡,创办中华中学于文良港。1988年中华中学50周年庆典,柬邀梁先生专程飞临,庆学校之发展,亦以颂梁先生筚路之功。梁先生此前还曾任印尼棉兰苏东中学校长,为了培养苏东中学下辖八所小学的师资,首开《教育通论》课程,创办《苏东月刊》,亲撰《我们的路向》一文,论述华侨教育问题。1966年,梁先生寓居澳门。他深感归侨“巢倾群散,浮沉与共,须协环境之适应,生计之安排,权益之维护,群己之融凝”。于是在1968年创立澳门归侨总会,汇集6大洲、近50个国家的归侨。26年来,该会孜孜不倦地为归侨的正当权益而奔走,为澳门的繁荣和发展而竭力献计,收到全体归侨的拥护和澳门政府的重视。

由于基础教育的需要,梁先生老骥伏枥,又在澳门创办福建学校。在华人社会,梁先生因精神浩瀚,阅历资深、工作勤奋,乐为侨胞排忧解难而成为众望所归的华侨领袖,其杖履所过,春风随之,海外桃李,又何逊色于故园!

梁先生60年代创办《火炬报》于雅加达;70年代办书谱出版社于香港,发行《书谱》双月刊;80年代主编出版《中国书法大辞典》,弘扬国粹,匡时布化,冀别有裨益于社会。

梁先生自幼受家学熏陶,酷爱书法,弱冠负笈上海时,得益于忘年之交的书法前辈、商务印书馆编辑刘旭文指引,授予一大批碑贴。他长期用心摹炼、钻研。抗战时期,在重庆又获得右任。沈伊默、谢无量、汪旭初等著名书法家亲示,兼收并蓄,渐得各门书法精髓。由于梁先生博取众长,熔于一炉,终于形成了自己苍劲古朴,凝重沉厚,生动活泼,别具一格的体势。他的字法度严谨,用笔劲利,即有颜体浑厚雄健、洒落磅礴之气概,又有褚书疏朗开阔、险峻挺拔之风采。他的草书用笔苍劲瘦挺,圆润自然,飞舞飘逸,结构布局大小错落,斜正参差,映带呼应,浑然一体。其奋笔书成的自作华侨史诗《番客谣》行书四条屏,这洋洋洒洒八十行一起呵成的七言古风,堪称炉火纯青的传世精品。1986年,中国书画函授大学聘请他为名誉教授。步入耄耋之年的梁先生,老笔益苍劲郁勃,尺褚寸缣,世所爱重。

梁先生绪余而诗,感时抚事,直抒胸臆,黜华崇淡,不假浮藻,戛戛独造。被视为澳门文化瑰宝载入史册,,以其手迹精制发行的《雪庐诗稿》,有诗人数十年间四方求索、忧国忧民的“梦痕心影”,漂泊异域、颠沛流离的“瀛海啸歌”,以及流连故国家园、感赋归来的“秋鸿嘴爪”,不啻为梁先生浪迹天涯,历经沧桑的人生三部曲。诚如黄晓峰先生所言,“世事如大浪淘沙,惟独缱绻于怀之诗心在焉”。星洲潘受先生执当今南洋诗坛牛耳,特为《雪庐诗稿》作序,谓:“七绝少迵旋余地,古人称难,翁独挽强命中,略不费力,运魏晋人神理,入唐宋人格律,难上加难之境也,而翁时亦有之。”

国难之际,;梁披云追随陈嘉庚劳军归国,跋涉于秦蜀后方,豫鄂前线,不畏道路之艰,锋镝之险,为民族解放不辞劳苦,奔走呼号。其赤诚之心,从1943年的《长汀晓发》诗中可窥一班:

晓起驱车云雾窟,千山落木寒侵骨。

霜枫犹作醉颜红,独向天边呼日出。

梁先生热切盼望山河一统,他于1973年的《中山陵前感赋》诗中云:

魂魄九原应未瞑,

何时一统到台湾。

国民党元老于右任与梁先生师生情长,1987年,梁先生携女儿至于右任故乡——陕西三原,凭吊先师的遗迹。他希望海峡两岸早日统一,俾于氏暂厝异乡的灵柩归葬故土,让于先生在天之灵看到“芝田蕙圃遍秦洲”。

祖国改革开放以来,梁先生多次回闽观光,看到家乡山川新貌,胜慨长存,“望林泉之锦绣,瞰阡陌之茵铺,感吾土之倍美,心依归而弥股”。故国家园的无限春色,使他诗思奔涌,不能自抑,吟成37首《闽峤纪行》。诗人感知八闽振兴的契机,喜咏“武夷山下千林曙,伫听春风第一声”。

1992年金秋,黎明职业大学举办“梁披云诗意书画展”。这是一个荟萃海内外众多名家墨宝的盛展。从伊犁河畔到东海之滨,从内蒙草原到闽粤山地,从星洲港澳到宝岛台湾,一百多位老中青年书画家共同以澳门文化司署出版的梁披云所著《雪庐诗稿》为题材,各献技艺,从不同侧面,反映了梁先生的人生轨迹,以迥异风格,抒发对梁先生的敬佩之情。新加坡书画界大师潘受和台湾著名史学家程光裕先生,分别挥毫题词“凌云健笔意纵横”,“诗书圣手,侨界导师,邦国人瑞,福寿康宁”。卢嘉锡、杨成武、启功、匡亚明、王学仲、关山月等知名人士,也亲笔题赠墨宝,表达他们对梁先生的敬意。

梁先生现任全国政协委员、全国侨联顾问、澳门归侨总会主席、澳门福建同乡会会长、新加坡书学协会海外顾问、华侨大学副董事长、黎明职业大学董事长名誉校长等,至今仍多方为华侨、为家乡、为祖国的文化学术事业、社会改革乃至经济发展辛苦奔走。诚如他自己曾说过的:“我生似飘萍,处处为家,总没有止息......”

梁先生晚年曾以其硬朗的身骨,健步登上泰山极顶,纵览云天海涛,感赋《戊午登岱顶》:

一杖千崖上九霄,

平生不负是今朝。

登高望远心犹壮,

日阙天门路岂遥。

站在泰山之巅,俯瞰足下那峰迥路转的蜿蜒石径。这不正是作为教育家、书法家、诗人、社会活动家的梁先生所走过的人生旅程之写照吗?

耄耋老翁赤子心

——记梁龙光先生

周颖南

四十年代,我在家乡仙游读书的时候,就知道梁龙光先生。那时,他是国立海疆大学的校长。不久,出任福建省教育厅厅长。当时,我们仙游师范组织了一个考察团访问福州,梁先生在教育厅接见了我们。他那和蔼可亲的态度与热情洋溢的讲话,给我们留下额深刻的印象。

五十年代初期,我从印度尼西亚东爪哇迁居雅加达。有一回,在画家周碧初教授的画室中,又见到了梁先生。从此,过从不断。

我们几位朋友,总喜欢在假日聚集在他家里,海阔天空,无所不谈。他是诗人、书法家和教育家,学问渊博,经历丰富,又很健谈。和他交往,使我们开拓了眼界。

1963年,雅加达创办了中文《火炬报》,梁先生出任总编辑。在他的领导下,《火炬报》成了学术性较为浓厚的报章。

梁龙光,又名披云,字雪予,1907年出生在福建省永春县,先就读上海大学,后留学日本。五十年前,在泉州创办黎明高级中学,聘请不少知名学者担任教师,诸如作家巴金、王鲁彦、郭安仁(丽尼)、历史学家杨人楩、剧作家张庚、音乐家吕骥等,为国家培养了许多人才。可惜不久遭变停办。他浮海南渡,辗转到苏门答腊,在棉兰苏东中学担任校长。一度侨居马来西亚。

抗日战争时期,新加坡组织筹赈难民会,后来扩大为全南洋的总机构,陈嘉庚先生为主席。梁先生不畏艰险,为之奔走。

1940年,南洋各地区华侨推派代表,组织回国慰问团,梁先生参与其事。继之,在重庆、南京、福建从事文化和教育工作。

六十年代后期,梁先生举家自雅加达迁居澳门,组织澳门归侨总会,举办归侨福利事业,会员们公推他为主席。

1974年,梁先生在香港创办《书谱》双月刊。这是中国大陆以外地区第一家宣扬书法艺术的专刊。编排新颖,内容丰富,备受读者们的赞赏。几年来,先后出版了《书谱丛帖》三辑计五十册。又出版了《书谱丛帖及本》六册,《书谱丛帖传统线装本》三册和《书谱专册》两册。其中以《宋拓大观帖真本》、《爨宝子碑初拓本》等最为名贵。

梁先生写了不少旧体诗,诗作意境清新,有很强的时代气息。他的书法朴茂雄浑,独树一帜。

1979年冬,他与香港艺术家们一道访问福建,写了《闽峤行》绝诗三十七首,作者以生花妙笔,抒发了爱国爱乡的激情。

(原作刊于《福建画报》1981年第三期)


老骥 伏 枥

——诗人、书法家、社会活动家梁披云

何能

梁老是我校二十年代的老校友。在学时名龙光。他是南国著名诗人、书法家、社会活动家。现任全国政协委员,华侨大学董事会常务董事、泉州黎明大学校长。他侨居澳门,任澳门归侨总会主席。他为祖国经济发展引进外资和为家乡文化事业建设作出重大贡献。

他的诗,清新俊逸,饮誉海内外。尤其是绝诗,更脍炙人口。香港《大公报》、北京《光明日报》及其他报刊,屡登载其诗篇。《光明日报》文艺部编的《(东风)旧体诗词选》,就选有他的绝诗。他为纪念母校七十周年校庆而作的《集美学校赞歌》,词意俱佳。现在悬诸陈嘉庚事迹陈列馆的《赞歌》,就是由他亲笔写的。潇洒脱俗,于秀圆清润中有劲健遒逸之气,受到广大参观者的称誉。

他的书法,早负盛名,为世所重。他有感于日本出版了数种书道刊物。而我国连一种也没有,乃于1974年在香港创办《书谱》社,出版《书谱》双月刊,填补了我国当时的这个空白点。他主编的《中国书法大辞典》在我国尚属创举,于1984年问世。由香港《书谱》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不久,销售一空,去年重版。它是介绍与研究中国书法艺术的专业辞书,由有关方面的专家综合前人和近人研究成果编撰而成的。共收辞目一万三千余条,二百二十余万字,附图二千五百余幅。堪称研究书法艺术之津梁,考索书法艺术之瑰宝。

他关怀家乡永春文教事业的发展,号召永春海外侨胞捐资兴学,提出知本、爱本、固本的倡议,得到强烈的反响。他的诞生地蓬莱村,现已成为永春县两个文明建设的模范。这是他提倡海外梁氏宗亲大团结,踊跃捐资建设家乡的结果。又如目前本省侨建较大的文化馆——永春县文化中心,也是由他关怀鼓励促进的。再如奖励永春大、中、小学优秀生的郑信顺夫人教学金的设立,梁良斗先生昆仲为纪念其令先君而捐建永春一中四层大楼图书馆——鸿钩楼,也是与他平日熏陶、感召有关的。永一中老校友梁昌辉、梁良斗为景仰梁老毕生从事文化教育事业与学习他爱国爱乡的高尚情操,特在永一中合建一座披云教学大楼,以示崇敬之情。梁老逊谢不获,这座楼已于今年初夏动工,预计年内落成。

梁老虽年逾八十,但他身体强健,精神矍铄。今年清明节,海内外五千同胞祭扫黄帝陵,正在北京出席全国政协六届五次会议的梁老,也专程赶去参加活动。他健步登陵,不减中年。去年是他伉俪八秩大寿,他写了一首六言自寿诗:

八十虚生夫妇,天涯海角相随。

经惯风高浪急,静观鱼跃鸢飞。

陋室曲肱足乐,看云听雨何为。

三径犹存松菊,坝陵耕织知归。

这是梁老平生行谊的写照。他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令人敬佩。敬祝他健康长寿,为振兴中华,继续发出光和热。

(摘自《集美校友》)


他最赤有最富有

——记泉州黎大校长梁披云先生

庄东贤王人墨

祖籍永春县现定居澳门的教育家梁披云先生常常自我表白:他,最赤又最富有!

梁老说自己最赤(赤贫),这是因为他一生大部分时间从事教育工作,以培养莘莘学子为己任。业余时间又沉醉于书法诗词,喜山乐水。他,视钱物如草芥,一派名士风骨,两袖清风。比起海外那些腰财万贯富甲一方的华人华侨,梁先生称自己最赤想必不是过谦之词。

同时梁老确实又最富有。自他出任黎明大学校长这三四年间,黎大从租来的一间破屋发展到今天这等规模,这当中有梁老从海外筹来的3百万人民币。而且这些捐资者仅局限梁老自己的宗亲。梁先生曾淡淡说过,扩建黎明大学的资金就藏在他的心中。他心中有数。只要他开口,资金就会源源而来。一千多万或者更多一些是不成问题的。梁老23岁担任黎明高中校长,以后还出任过福建省国立音专、国立海疆学校(大专)校长。在海外又担任过马来西亚中华中学校长。可谓桃李遍天下矣!在他的学生中,有不少功垂名就的学者,也有不少巨商富贾。海外赤子素有热心办桑梓公益事业的优良传统。凭老校长的声望,只要他尊口一开,他们焉有不从————之理呢?

梁老14岁离开永春到集美求学。离家前,其父谆谆教诲,要他好好学习,将来回永春县办一所完中;另外,要他对别人多给予少索取。又说,如果与朋友合得100元,不是对半平分,而是给朋友51,自己49.这席话,教他如何处事待人。梁老终生铭记于心。

然而他23岁办黎明高中时,并没有办在永春而是泉州。梁老认为,办学不能仅把目光局限在自己家乡而应和当地政治经济文化条件合在一起考虑。近年有人想在家乡办高中,征询梁老意见。梁老对他说,你来办高中,到哪儿请教师?能请到名教师吗?你拿出一部分钱办好本村小学、初中,另一边部分钱捐给永春一中,让这所省重点中学每年到你们村招收一批优秀学生加以培养,不是更有成效吗?前年,海外的一些永春籍乡亲,准备在永春办经济学院。梁老也向他们建议,永春办经济学院条件不成熟。老教育家的高瞻远瞩令大家折服。

梁老今年已85岁,属耄耋之年了,然而,他依然耳聪目明,动作敏捷,思维清晰,谈吐风趣。这几年,为了办好黎明大学他风尘仆仆往返于澳门泉州。从黎大的办学方针、校址选择、人事安排以及课程设置、校舍建筑风格等等,他都亲自过问。尤其可贵的是,为了筹建扩建黎大的资金,他不顾自己老迈年高曾两次往返于东南亚。老人说他这也是在和时间赛跑。梁老的亲友和学生,大都也已到了古稀之年,为桑梓的教育事业多年作贡献,拳拳之心殷殷之情溢于言表,令人怦然心动,肃然起敬。在梁老面前,那些为一己之利而置党纪国法不顾的人,不知将作何感想?

老人也有不顺心的时候。比如黎明大学的新校址迟迟未能定下,梁老心急如焚。他大声疾呼:“有钱的出钱,有力出力,有权出权!”

梁老近作《暮年》一首,于此可见老人心境。敬录于下--

过尽崎岖入暮年,

纵横意气逐风烟。

宴居空抱扶危策,

进食仍思种树篇。

有子有孙聊自慰,

无趋无竞更何牵。

余生傥许长乘兴,

一仗千岩作散仙。


梁披云只做不赚钱的生意

张玛莉

他出版了全港的书法杂志,十二年来默默耕耘......

当城市里的人都在高叫:“要有理想,应做就去做,生命要有意义,要生活化,要不枉此生......”我却要相信,眼前充满信心、坚毅、祥和的八十高龄的梁披云先生,才是我们应该学习和敬佩的典范。单就跟梁先生的一夕话,早令我这后辈得益良多。

集资出书

梁披云,福建人,跟李秉仁先生同创办《书谱》于一九七四年十二月,资金都是来自热心人士支持。梁先生为什么会创办一本纯学术的书法刊物呢?是因为他看见连日本也有很多关于书法的书籍,反而我们没有。解放前虽然我国也有《草书月刊》,但只是一本集书法、诗、词的杂志;《书画月刊》也只是本画重于书的刊物,并不是一本宏扬我国书法的杂志。于是《书谱》便在七四年首次面世。自从我们也可大声的说句:“我们也有一本全讲书法的刊物。”犹记得初认识书谱经理范小姐时,她说:“梁先生的孩子都笑说爸爸除了不赚钱的生意外,什么生意也没有兴趣的了!”

梁先生说:“我年青时有一位忘年之交,他是书法家,在书店专任书法编辑,在他的熏陶和指引下我开始认识、欣赏我国之宝——书法。有一天,好友拿一大叠碑帖交给我,说:“这些字帖送给你,闲的时候、闷的时候看一看多翻翻,这都是中国的国宝,”我铭记至今,对日后办书谱有很大启发性。希望国人能多认识我国的文化,欣赏我国的宝藏。”

关心文化

梁先生的父亲的一位由儒而商的人士,十七岁时为秀才,后因家道中落,转做生意。梁先生自幼在浓厚书香,严父的教训下长大。有一回他和几个同乡外出求学,梁老先生临行嘱咐他:“你的环境较好,不可只顾自己,切记要助人!”自那个时候开始至今,梁先生未曾忘却先人的遗训。

梁先生受陈嘉庚先生的影响也极深。本来以他的关系,才干、魄力,在商场上不难傲视同僚长袖善舞,但他只是关心文化、教育工作,立志要达到理想,为国名尽足义务。见面当日,梁先生刚从东南亚归来,对家乡和祖国的一些事情谈得很起劲。

当我轻笑他应享享儿女福,把工作交予他们时,梁先生变得很严肃说:“我生似飘萍,处处为家,总没有止息,我并不会安排自己的生活。”当然这都是他的心里话,但如果他愿意的话......

梁披云从来没有把时间用于提高凡世的名誉或增厚他的财富上,只踏实的去把理想一个又一个的实现。八十高龄仍风尘仆仆地去为文化、学术耕耘,就跟书谱一样!在百物腾贵的香港,维持一本书法艺术的专业性杂志,其中甘苦自不待言。愿你都像我一样为认识了《书谱》而高兴、满足!

霹笺彩笔写春秋

——澳门访梁披云先生

陈瑞统

著名学者、诗人、书法家梁披云先生,是一位为祖国和家乡文教事业卓树贡献、师范可风的归侨老人。早先读过他的《番客谣》等诗作,深为海外赤子倾吐一腔挚爱神州故土的情愫所感动。今年八月,我和泉州市文联主席许在全同志应邀前往澳门访问期间,专程拜访了仰慕已久的梁老。

8月18日早晨,岛城豪雨如注,满街积水成河。我们只好脱下鞋袜,赤足涉水过街口,冒雨开车来接我们的澳门晋江同乡会会长洪国显、副会长庄文才先生,浑身都淋湿了,小汽车简直变成“水翼船”,飞转的车轮卷起浪花在雨中奔驰......

按响门铃,登上楼梯,鹤发童颜、神态慈祥的梁老早已站在门口,脸上露出温厚的笑容。梁老刚从新加坡归来,听说家乡远客造访,顾不得旅途劳顿,连忙吩咐家人沏上香茶,便与我们一见如故地倾怀畅叙,乡音盈室倍感亲切。环顾四壁,不见悬挂一幅字画,看来主人并不注重点缀装饰,但客厅依然显得光洁而幽雅,与梁老平易近人、淳厚质朴的品格倒很谐调。学者的睿智,诗人的激情,书家的飘逸,使我感到眼前梁老,有一颗永远年青的心象宝石熠熠生辉。

梁披云先生是福建永春人,早年东渡日本求学,尔后即投身于教育和新闻文化事业。数十年的风雨沧桑,奋斗开拓,使他成为一位在海内外享有盛誉的名人。梁老膺任澳门归侨总会会长、香港《书谱》出版社社长和全国侨联常委、华侨大学副董事长、泉州黎明大学校长等荣衔,对文化教育事业呕心沥血极为关注。最近他又不辞辛劳奔波,为黎明大学更臻完善筹集了一笔资金,其爱国爱乡之心,委实精诚感人。在交谈中,梁老坦率地批评了内地种种不重视教育的现象,期翼社会各届尊师重教,从精神与物质上给予教室应有的关心和支持,鼓励他们竭忠尽智献身教育事业。他恳切地说:“希望黎明大学注重实效,多开设为发展地方经济服务的专业,为振兴泉州侨乡培养急需人才,譬如果蔬园艺,就大有文章可作,现在美、日、泰国的水果大量倾销澳门,如果我们采用现代先进科技经营果园,中国的丰美水果就能打进国际市场,创收可观的外汇。......”窗外,雨声潇潇,梁老语重心长的教诲,虽非直接谈诗,却是在倾抒一首为国计民生深谋远虑的“真诗”,使我们受益匪浅。

也许志存高远,学识渊深者,大多虚怀若谷,自加谦抑。梁老身为书范巨擘、诗坛宿将,艺术功力可谓炉火纯真,可他总谦称自己的诗书不算上乘。梁老的诗,诗韵深沉,刚柔相融,洒脱自如,别具一格,雅俗共赏。如“万里归来百战身,十年生聚镜湖滨。收将四海孤雏泪,惜取神州雨后春!”抒发侨胞一片爱国热忱,意蕴无尽,深可回味,又如:“不惑何须再十年,晨钟暮鼓振江天;更挥似剑如椽笔,刻画乾坤鬼与仙。”(《澳门日报》30周年纪念)正气磅礴,催人奋发。梁老的创作态度严谨认真,一丝不苟,有时报刊上把他的诗作印错一个字,他都会深感遗憾,认为是不可忽视的过失。

品茗长谈,不觉已近中午。我把自己近年出版的诗集《侨乡抒情诗》等刊物送给梁老指教,并请他为家乡创办的《名城诗报》题写报头。乐于扶掖后进的梁老欣然答应了。这时,许在同志送上了诗稿《书奉梁老》,以答谢昔日楹联墨宝之赠,诗中称誉梁老“崇德高风传乡梓,会名长共晋水流”,表达了我们对这位“披云浴日开新地,霞笺彩笔写春秋”的归侨老诗人的由衷敬意。当我们起身告辞的时候,梁老步履稳健地送到门外,同我们一一握手道别,他那热情亲切的目光,饱含着对故乡亲人是深厚情谊!

写披云并写我及其他相关的人与事

——聊当梁披云兄从事文教工作60年祝词

毛一波

回想起来,我和梁披云兄受教的经过有几点相同。他先读厦门集美中学,后进武昌师大,再后入上海大学,得文学士,最后曾到日本早稻田大学的大学院研究。我是四川自流井王氏私立树人学堂末一期高小学生,继进入泸州的川南联合县立师范学校,后至武昌师大旁听,转入私立上海大学社会学系毕业,亦得文学士,还在东京日本大学研究。只因社会环境中各人工作的不一样,性向也大有别,自然所成就的一切都距离和相差得太远了。我说成就,就是指各人对社会的贡献和影响的大小深浅而言。

就我个人来说,读的小学校是相当理想的,在清光绪末年,树人学堂是王氏家族所办,主持人是当地的盐商、地主的后代、大半为东洋留学生,所以还聘有几个日本学人去作教员。内分师范科、中等科、美术体育科等。只记得一时名师有谢慧生、曹叔实等。初在近郊(自流井原为四川最大盐场,后成为自贡市,至今因之。)的板仓垻。最后(民国八、九年)暂设大安寨下的财神庙址,已只有小学部存在了。时教师有毛渐逵、陈星五(川南师范毕业的)、周幼珊(成都高等学堂毕业的),王迪怀(日本铁道专门学校毕业的)兼校长。同学中,毛嘉谋、王余杞最为优秀。嘉谋是我族弟,后同入川南师范,受王德熙、恽代英、肖楚女、李求实、周弗陵、周晓和、刘愿庵、游士六、张裕卿、穆济波等的领导。他们大都是成高或南京高师、武昌华大出身,多为“少年中国学会”会员。代英作教务长,批判的讲授杜威哲学。继而代理校长,因不得政府当局正式加委,以致发生学潮数月之久,曾喊出“学校公有”运动的口号(载当年上海的教育杂志,甚详)。嘉谋是学生会班代表之一,被开除。后去广州作黄埔军校第三期的学生。北伐成功,得少将衔。终因在富顺县长任内,与中共作游击战而亡。王余杞后在北京交通大学毕业。爱好文艺,有《惜分飞》短篇小说集,由郁达夫推荐、作序,大有文名。又有《黄河涸涸流》等三种长篇。今已垂老矣。附此一言,以为纪念,亦我的回忆录之一。

代英真的一代之英。他个人刻苦耐劳,自奉甚薄,待人却甚宽厚,且勇于助人,处处刻刻以改造社会为职志。在川南师范的一切行为,成了全校师生的模范。寒暑假,又率部分师生旅行川南各县考察、访问,实际了解农工商学各情。他曾劝告当时同学,毕业后一定要以教学为专业之服务地方,不必再行升学,徒作社会的寄生虫或装饰品。他办了个《中国青年》的杂志,专门研究革命青年的使命和实务。初年曾和毛泽东(毛到武昌)讨论过中国农民问题。故对当年的乡村调查十分注意。代英在四川同时从事教育工作的人,后来都到上海大学的社会学系任教,或者到过黄埔中央军官学校教过书。他和他的朋友们在四川的成都和重庆,也播下过不少的种籽,影响青年至为广大。同时,开启民智,许多风气之变,均为他们的影响而来。例如张闻天、廖划平、肖楚女、漆树芬等便是。

我到武昌,和钟心见一道,住乡人肖英在汉口后城马路的人道医院。肖英平常作医生,又作工人运动。终因此为其时军阀肖耀南(湖北省督军)所捕杀。另一个朋友唐幼峰(别名洒脱,重庆治平中学学员)早年即曾由肖英助力,做武大特别生,受李达、李璜的课。后回重庆自办宏育中学,与杨叶(世才)合作。这些事,均在披云离去武大之后。

披云入上大,比我稍早,读中国文学系,大概和丁玲同年级。我则以成都志诚法专肄业生插入社会学系第一班(瞿秋白作系主任),与欧阳继修(阳翰苼)、李硕勋、余泽鸣(原川南师范同学)、杨之华、钟复光、赵君陶、郭伯和同班。五四惨案英捕杀死的乡人何秉彝,是社会学系第二班。同时附中的刘华也被枪杀。因此上大领导的学生抗英反日运动最为突出。那时,我加入过工团联合会[原为湖南劳工会,肖昇(同兹)、王光辉、谢作舟(微孚)等来沪主持的]。教浦东工人子弟学校,屡与同班郭伯和在―此工人家中相遇。他是总工会李立三派的,和我所属的工人团体不同。还有卫惠林、卢剑波等的上海工团自治联合会,并办《正义日报》我也参加。披云其时在做什么,我不知道。可能与陆不如所组织的青年职工同志会有关。他们是素有联络的。

上大天的中文系、以陈望道为主任。其人像乡下的剃头师傅。沈雁冰短小,郑振锋倒长身玉立。俞平伯,刘大白都很温文,李石岑的耳朵据说是能够自动。赵景深会以宁波腔唱《空城计》。瞿秋白的社会学却教遍各院各系。胡朴安的经学音韵颇有卓见。披云和在中文系任散文教授的浙人沈仲九有私交,受其照顾可能甚多,沈是老教育家,北京高师毕业,五四运动中,与匡互生(湖南宝庆人)同学,又同火烧赵家楼。他们曾同教中等学校有年,对长沙第一师范及浙江江春晖中学等名校,都认为不够理想。于是,到上海自办中学。沈在上大兼课时,已努力于立达中学的举办了。我之认识沈先生即由于披云介绍的,同时,上大有个吴克刚,是英文系的。沈问我是哪一系?我说了,他以为不如转到英文系去,可同克刚在一起学习,我知道他的好意,却没法听从。以后,我常有机会到小西门去看他,曾借大杉荣的《漫文漫画》来看,久未还他,他很不以然。在他眼中,我不是个好学生,好像和卢剑波、邓天矞、胡履谦、张迈等搞《民锋杂志》,赞成阶级斗争便是一种叛逆的行为。而他自己办《自由人》月刊,由袁绍先来支持吴克刚(友三)来编辑,这便很正派了。沈以信爱的笔名名写文章,一看见陈望道往访,他先就把手稿藏入抽屉,以望道并不同道也。他们以前都是留日学习过来的,陈由日文本译过《共产党宣言》,沈看《大杉荣全集》及新康德派著作。《漫文漫画》是讽刺性作品,图文并茂,当时丰子恺讲乐理,还没有太热心于“漫画”的罢。记得小西门的陋室中,有好些纯正的青年来往,那便是吴朗西、郎伟、吴克刚、李芾甘等他们均一致尊沈为先生(老师)的。披云自然更不例外。

沈先生的理想教育,旨在发扬传统儒学的精神,但也以西学为用,采取“爱的教育”的做法。其时,托尔斯太、泰戈尔及意大利的“现代学校”诸潮流,已传至中国,而杜威哲学更盛极一时。沈仲九,匡互生、丰子恺诸先生创办的立达中学及稍后的立达学园,其命题自是如此。且在教育行政上,尤多与一般学校不同“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确已真正做到。他们办立达,约集的教师,乃是分从吴淞的中国公学、上海的上海大学及浙江的春晖中学来的,并可从“立达学会”会员名册上得知。最初校址在上海小西门一条弄堂里,学生六十名,分为初中一至三年级,大半是从春晖中学分出(他们应当是自动随老师匡互生等来的)。到第二年,觅得江湾新址,扩大为立达学园便分为高初中及专修科了。农业专科另设在南翔,有实验园地。立过有许多特别之处,不称一般的“公学”(如中国公学)、学校(如暨南学校、商船学校)”、学堂或学院(苑)。时国立暨南学校有中学部、师范科、商学系,随即分院,改为大学了。这是就校名而言,立达不设校长,由教师集体治校,采导师制度,无所谓“训导”,男女合校,德业兼修。除食宿外,教师说不上薪水,而乐此不疲。校中经费,一律公开,有些所谓行政事务,常由同学们分任,不以为累。关于此项试验,沈先生一九二五年曾在《教育杂志》十七卷六期为文报告。先说立达同仁都是主张“自由教育”的。虽说创始者每人的个性、学问、经验不同,而他们一致嫌恶专制和压迫。“他们觉得现在的学校无异乎一国家,所赖以维持的,是权威,是法令”。“现今学校中所造就的人才,是机械,是奴隶,不是自由的人”,“教职员所以对待学生的方针,只是教他们遵守划一的规则,服从独断的命令,维持师长的威严。所谓好的学校,这几种条件做到了。所谓坏的呢?多流于放纵”。立达的创始者,深信“教育应以发展个性为主要职责,发展个性,必以自由为条件”。“因此,立达的组织,完全以据个人的自由意志。而教授训育各方面,也以培养自由的精神为方针。他们只注重学生的自觉、自动,自治,以立自由的基础”所谓束缚自由的什么权威、什么法令、什么阶级制,完全废而不用。再说“全人教育”罢,“真正的教育,非注意到发展人的全部份不可。”“所谓智育、德育、体育、群育、美育等,是便于言说的一种分别”’“一般的学校只注重智育而已,是不完全的”。“教师的修养,应当以身作则,以自己的人格、教学影响学生每一个人的全部发展”。“自由教育,全人教育,从另一方面看来,又可说是精神教育”所以他们主张“教育应以伟大的理想为指针,不要敷衍现实,迁就现实。教育者所应造就的人才,是具有理想,以热心、毅力去实现它,而不是为现实奴隶的人才。”另外,匡先生互生,有《青年教育者的修养》一文,亦见《教育杂志》十八卷一期。他是自始至终负责立达学园整个校务及教学的人,以校为家,卒以身殉。他说教育者的修养,应当不虚伪、不笼统、不武断、不因袭,要持艺术的、科学的乃至信仰的确定态度,去对受教育者。也是认真教学,以身作则的意思。后来,沈先生又筹办劳动大学,一度自任劳工学院院长,另一院为劳农,徵用上大停办后遗址,并有师范科、附中,约请了不少日本学人去做教授,并请文化学专家黄文山去做教务长。那是国立的,不得由他完全自作主张,但实行手脑合用的教育方法,站在发挥个人的创造性一点上,还是他所说“自由教育”,“全人教育”的方针之一罢。

披云后来在泉州创建黎明高中,显然受了他的沈老师的一些影响,而把理想与实践结合得更为明快。例如披云去年十月回忆说:“我记得,刚办黎明高中的时候,我写了两副对子,分别挂在堂柱及门楹上,其一曰:这不是学校,宇宙才是真正的学校;我们并没有家庭,学校便是大众的家庭。二曰:少爷气、小姐气、书呆气、流氓气,根本要不得;平民化、社会化、科学化、艺术化,着手做起来。横幅是奋斗便是生活。学校成立的宣言,结句是:夜在崩溃,冬在崩溃,黎明在到来。我们要迎着黎明的光辉,把春天的种子播遍全世界”志大言夸乐观上进,那不正和当年立达学园和劳动大学精神一致的吗?披云就是以此方针办学的。他又说:“生活就是教育,宇宙就是学校,学校就是家庭,真理就是宗教。多年来,我到处奔跑,我脑子里总离不开自己”他离不开自己,就是他自始便是一个文化教育者,而以此为其终身志业的。他开办黎明高中之初,已有很好的构想,是以爱的教育方法,而不失传统的“成人成已”的精神,因之,他并不在形式上与一般学校立异,亦仍照部令办理,他先任校长,旋又请吴克刚继任。这位上大英文系的同学,一度留学巴黎,习经济学,对合作学原理颇有研究,但未从事合作社的实务,只到学校教书,先在劳大附中,再教河南的百泉师范。而到黎明高中,当是适才适用的。只以披云热心乡土教育,先后从立达学园及劳大方面约了不少优秀教师去到泉州,譬如陈范予、卫惠林、丽尼、姚禹玄(张庚)、吕骥(展青)、吴朗西,陈瑜清、陆蠡(圣泉)、杨人楩、张晓天、姜种因、胡迈、范天均、柳子明、黎昌仁(蛮支)……皆一时俊杰。接着叶非英、伍禅、苏秋涛等,又在泉州从事平民中学,民生农校的工作,办得有声有色。而这几个中等学校出身的人才,例如作家司马文森(何应泉)单复(林景煌)黎丁{黄恢复)和旅菲学者、诗人人兼企业家林健民以及黄美纯、王明造等一批批教授和专家,还有已故新四军某师政委李子芳(钱子瑛)等等,多如过江之鲫,散布海内抄卜,至今不衰(有他们的通讯录或纪念集可查)。巴金屡去泉州和那些老师们、学生们住在一起,活泼生动,形诸笔墨,我则未窥门径,只在当年的厦门接待过老一辈的闽南北的一些青年而已。

我自己从二十五岁起,曾先后任教国立的、省立的、县立的各级中学,且有更多私立的中学。教古文,教新文艺,又曾在在院校教过历史和政治,但专任时少,主要的是在报社作主笔、编辑,而以教书为副业,自然也没有从事于学校行政工作了。披云几下西洋,任过荷印棉兰苏东中学,马来亚吉隆坡中华中学校长。而在国内,任过福建音专及国立海疆学校校长。福建是华侨之乡,海疆的创建,亦如上海的暨南,特别作育华侨英才不少。我昔在台北,到中国文化学院,休息时,碰见程光裕教授,他说他去过海疆,是张其昀(晓峰)推介去的。(因披云曾拜托张氏推荐教员,所以光裕就被介绍去了。光裕后来到了南洋大学,回台后,我们时在历史研究和活动中相见。)披云曾任福建教育厅长,一时,披云也被人提为台湾省教育厅长,他不愿就,反而转到南洋办学去了。可见他还是热心办理学校的,如今,他已八十二岁了,仍有一颗年轻的心、回到了教育上来。他办黎明大学,注重“人的教育”。他从幕后走到幕前,被选为黎明大学校长,真是老骥志在千里,我为他祝福。他前年来美时,还特别的专诚的去新泽西州看望一个后学的病,那后学是早被约去黎大任教的,她终于得癌不治,使他失望、叹息。而他这一举措,正是教育家的精神,可由之见微知著了。他还说:“中国教育缺乏两个字,—个是爱,一个是法。”前者最适于幼稚园到初中,后者用于高中到大专。他以“爱的教育”为主,先立基础,而大专学生,有合理合法之内的自由,亦要和乐共处如一大家庭,切磋互助,达到“人的教育”的境界,一句话:学为人是第一义,学文学技术、习科学,就是其次了。

我年老力差,写字艰难。拉杂为文,多属回忆。而文化方面,当俟诸他日补笔。敬请梁兄正之,阅者教之!

1989年7月10日于美国纽奥良市


周甲重逢海外秋

毛一波

惯于故纸堆中讨生活,很久不大问时事。而一听说老友披云兄即将南来,真似喜从天降(他头上是另有一个天的)。
先是,近在路州首府巴顿鲁治任教的林艾山打长途电话来,说披云已到了洛城。并说他曾致电到我以前的住处(旧金山海沩市),从家人囗中,始知大小儿去了巴黎,我又僻居南部二小儿家附近。于是先问艾山,再问到我的新址。就这样,我们才直接联系上了。
披云此次从港澳的天外飞来,主要是探亲、访友,抵洛杉矶小住,即飞芝加哥,再飞巴拉巴马。他的小儿子在该州完成电脑博士学业,他是以家长身分来参加毕业典礼的。他和艾山有师生之谊,隔别了十六年都在通讯,自然必要的有路州之行。选择了美国劳工节前后的假期,由儿子叔螭驾车,他和媳妇孙女同行。于八月底到达艾山家里。
我是出而无车的一辈人,碰着那天星期六,郭博士偕孟夫人将去林家,我和一萍便搭他的便车。不料是晚归来仍由其送到舍下。扰人至此,抱歉无已。恰好是日林家的客多至二十余位。累得贤主人应接不暇。而大家共乐,也仓卒无法与披云长谈。但热闹可真热闹啦。我最初是希望主人和披云都能应约到我家一聚,有“望必屈驾,以副倾迟”之意。但后又改变主张,亲往促驾。所以此意一达,竟自匆匆告别先回了。林家在郊外的白屋,兰桂盈阶图书充栋。谈笑中素多鸿儒,非独此一日为然。他俩同为哥大博士,又为纽约白马文艺社会员。该社当年被胡适之誉为“中国新文学在海外的第三个中心”出了好些个才子才女(如鹿桥、周策纵、浦心笛等),艾山是新诗人,便有《埋沙集》和《暗草集》的出版。另一方面,他又成了老子学专家,可惜他想同来我家而不能来。我家在路州东南的纽奥良市,是美国两个大港之一,又是三个古城之一。
第三天,秋阳耀眼。叔螭按地图找到了市东区的玉东餐厅。相见时总过十点。披云从其儿媳乔子手中接抱胖都都的九个月大的女孙。我也抱着一岁半的小孙子,虽不够胖。却也同似《戏婴图》中的人物,怪可爱的。座中除了我们全家外,还约了艾山的干女儿、干女婿(李丽君和罗渔樵)来作陪客。这一直杂谈到下午一时。此后便同至波士顿街的我家作不休息之休息。不久,丽君他们别了,只披云一人坐在望内后园的摇椅上。我、一萍轮番上阵,和他相谈至夜深十一点(自然,这就要除去晚上的用餐时间),只叔螭夫妇是初识,无从话旧。一萍安排他们的卧室在东楼,他们正好带着婴孩玩,但他们又自行外出购点小东西,逛逛不远的市场。
少年时代的披云,长身玉立,比我高一个头,在一七○米以上。我问他近来怎样,说是已减低了两厘米。却说我比昔日长胖了一些。老年发福,岂是好事?他比我先到上海,是曾被集美开除,才和同班姜祖菁(种因)北上的,我和他进同一间私立的上海大学,经过过五卅事件的大风波,这一大学的学生,也算才人辈出,可说良莠不齐。和他同班的有丁玲、丁森、孟超、沈樱。和我同班的,有阳翰生、李硕勋、杨之华。另有狄膺、张治中、李士群、韩侍桁、金溟若、康生、陈伯达、匡亚明、秦邦宪、饶漱石、林钧、朱义权等。今在台北的尚有徐晴岚、陶百川、刘行之、吴开先、王新衡、陈建中、蒋坚忍等数十人。我拿民国五十年四月卅日在台上大同学会年会并祝于校长右任八三华诞纪念照片给披云看,他只认出彭震寰、张一寒、林寄华和我四个同学。后来我又取出重新摄的民国十六年在厦门《民国日报》的旧照。他指出了张履谦、潘明诚、朱梅子、郑今日数人。郑是奉命强邀我作厦门《民国日报》的总编辑,并由他伴我坐船去的(也就是披云推荐去的)。如今朱尚任北京的酿酒工程顾问。其他多已先后谢世。张一生努力新闻事业,大陆反右风中在蓉被迫自杀。潘则寿短。披云说他早年看到成都国学研究的《斯文》杂志,内有《潘明诚传》,说潘的音韵学上追太炎云云。就由这些回忆,使我们谈了许多“共同朋友”的下落乃至轶事。我们这般朋友,大有“休戚相关”的感情,不管相隔若干里若干年,而一朝相见,无不肝胆相照,极尽欢娱。虽不至“白头如新”,却也“倾盖如故”。
披云初至上海,即令种因转苏州太湖的洞庭东山,访索非与陆不如。五卅惨案运动中,上大死难同学有何秉彝和刘华,陆不如当了上海青年职工同志会的理事。卫惠林、卢剑波和我都参加上海工团自治联合会。索非去到保定坐牢。而披云、种因却不久转到武汉的师大去了。我们初见于上海李梅路的华光医院。那时蒋冰之(丁玲)、王—虹、许杰、鲁彦(稍后)、巴金(也稍后)都去该院走走。而院长邓梦仙以后竟瘐死南京狱中。与南华书店的陈光国老板被杀,均出于先后一案。直到民国十六年秋,我才在厦门和披云再见。而厦门一别,至今六十年了,我知他如“见龙在田”那样,服务教育界的成绩卓著,全国性的、地方性的、和国际性的他都有份,公馀之下,究心书法,近年在港还办书法社刊。上溯汉隶、下及唐宋以来。但我只会墨肉枯藤,如醉里题诗,让他笑话一番。实在的,这里有诗为证:

丙寅秋日巴顿鲁治逢梁披云并东林艾山
浦江共学今白头,周甲重逢海外秋。
太素清才安定字,菁莪棫朴总行修。


在灯下,披云看了诗后说“一二句都好,三四句不敢当!”(按艾山之有成,即其中菁莪之一也:而其经明行修如此。)说着就把我涂鸦的片纸收到他的皮箧里。后来又谈到秦望山、李良荣、莫纪彭、梁冰弦、黄文山、黄尊生、丽尼、张庚、吕展青、以及其他老老少少。总之,是我们这几十年来朋友们的芝麻小事。例如林寄华的遭遇,不过是前夫由习美术而进于新古典文学,与她酷嗜旧诗的胃口不合而已。
九月二日早晨八时,披云自西楼下来,向我索纸,我看他在我书案前写了和诗一绝:


敬步原韵奉酬
不期重晤海东头。云树凄迷几十秋。
携手真疑来隔世。却看仙侣喜双修。


蓉云春树,海外重逢,够交情了。他不确定相别究竟多少年,也许我们曾在东京见过一次,记不清了。他喜见我们是双修的神仙眷侣。其实,我才羡慕他能“归田园居”呢。从他另外写出的八十寿诗可以知之,兹录如下:(叔螭说:他父亲今年虚岁八十。)


八十初度
八十虚生夫妇。天涯海角相随。
经惯风高浪急,静观鱼跃鸢飞。
陋室曲肱自乐。看云听雨何为。
三径犹有松菊。坝陵耕织知归。


梁披云先生为黎明大学的创办者和第一任董事长 梁披云
毕竟我所知道别后的披云并不太多。他却从香港老同事李子诵口里深悉我在台的一切。不期而遇,实有期也。临别前,我留他们多住一日,可看看此间的法人区、跨湖长桥和密西河通海的游船。他却坚辞。终于原车循十号州际公路向木比耳海港方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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