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历史考量“发闾左谪戍渔阳”的译注 发闾左谪戍渔阳 停顿

用历史考量“发闾左谪戍渔阳”的译注

安徽宿松二中 夏松平司马迁《史记•陈涉起义》有句云:“发闾左谪戍渔阳。”人教版九年级语文上册把这句话译为:“征发贫苦人民去驻守渔阳。闾,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闾,贫者居住闾左,富者居住闾右,闾左就用来指代贫苦人民。”有人认为这句话宜译作:“征发有罪的贫苦人民驻守渔阳。”(刘志珍《了解历史,尊重历史》,《语文学习》2010年第7-8期)“闾左”的“左”是表示方位的左右之“左”吗?“谪戍”者都“有罪”吗?笔者谈一点自己的看法。先说“闾左”。“闾”,《说文解字》中解释为“里门也”。“闾”作为里门,有时也被称为“闬”,故又有“闾闬”或“里闬”的说法。《管子》:“大城不可以不完,郭周不可以外通,里域不可以横通,闾闬不可以毋阖。”《后汉书》:“公孙述称帝于蜀,嚣使援往观之。援素与述同里闬,相善。”注云:“《说文》曰:‘闬,闾也。’杜预注《左传》:‘闬,闾门也。’”据应劭解释,把里门称为“闬”,是楚地方言的说法。《汉书·序传下》:“绾自同闬,镇我北疆。”应劭注:“闬音扞。卢绾与高祖同里,楚名里门为闬。”“闾”作为里门,应当是指里最外面的那道门;在一里之中可能还有一道门,这在文献中被称为“阎”。《汉书》:“及至孝宣,繇仄陋而登至尊,兴于闾阎。”颜师古注:“闾,里门也。阎,里中门也。”《后汉书》记载前汉首都长安的盛况时说:“内则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傍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后汉书》注引《字林》说:“闾,里门也。阎,里中门也。”但是二者的差别在文献中并不多见。相反,“闾”和“阎”常常被当作含义相同的概念来使用。如《史记·司马穰苴列传》:“穰苴曰:‘臣素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权轻,愿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宋书·沈攸之传》:“沈攸之少长庸贱,擢自阎伍。”一言“闾伍”,一言“阎伍”,可见其意思相当。而当“闾”和“阎”以“闾阎”或“阎闾”的连语形式来使用时,二者的差别就更不存在了。不管是“闾里”还是“里闾”,也不管是“闾阎”还是“阎闾”,都是“里”或者“里巷”的意思。秦时,居住在里中的居民是一般的平民,地位卑下,因此“闾里”表示卑下之意。《战国策》:“今夫士之高者,乃称匹夫、徒步而处农亩,下则鄙野、监门、闾里。士之贱也亦甚矣!”《汉书》:“信报曰:‘陛下擢仆闾巷,南面称孤,此仆之幸也。’”同样,“闾阎”也表示卑下之意。《汉书》说:“江充,布衣之人,闾阎之隶臣耳,陛下显而用之。”又记载孝宣帝深知民间下层疾苦时说:“及至孝宣,繇仄陋而登至尊,兴于闾阎,知民事之艰难。”颜师古解释“繇仄陋”说,“繇”与“由”同,“仄陋”即“微贱”,也就是说孝宣帝起于微贱,和后面的“兴于闾阎”是相同的意义。正因为“闾里”“闾阎”有卑下之意,所以《战国策》中又有“穷闾”之说:“主父欲伐中山,使李疵观之。李疵曰:‘可伐也。君弗攻,恐后天下。’”主父曰:“何以?”对曰:“中山之君,所倾盖与车,而朝穷闾隘巷之士者七十家。”主父曰:“是贤君也,安可伐?”李疵曰:“不然。举士,则民务名不存本;朝贤,则耕者惰而战士懦。若此不亡者,未之有也。”在《荀子》和《史记》中则称为“穷阎”。《荀子·儒效篇》:“孙卿子曰:‘势在人上则王公之材也,在人下则社稷之臣,国君之宝也。虽隐于穷阎漏屋,人莫不贵之,道诚存也。’”又云:“彼大儒者,虽隐于穷阎漏屋,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又《荀子·富国篇》:“布衣紃履之士诚是,则虽在穷阎漏屋,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史记·越王句践世家》:“庄生虽居穷阎,然以廉直闻于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又《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孔子卒,原宪遂亡在草泽中。子贡相卫,而结驷连骑,排藜藿入穷阎,过谢原宪。”“左”表示“卑、下”,“右”表示“贵、高、尊”,在秦汉的一些制度中也能发现,如秦的二十等爵制,凡言“左”者,均居于“右”之下:“左庶长”(第10级)在“右庶长”(第11级)之下,“左更”(第12级)在“右更”(第14级)之下。汉代,相对于在朝廷做官,仕于诸侯者被称为“左官”。《汉书·诸侯王表》“作左官之律”,注引服虔说:“仕于诸侯为左官,绝不得使仕于王侯也。”应劭注:“人道上右,今舍天子而仕诸侯,故谓之左官也。”颜师古注:“左官犹言左道也。皆僻左不正,应说是也。汉时依上古法,朝廷之列以右为尊,故谓降秩 为左迁,仕诸侯为左官也。”对战国秦汉的尚右卑左,赵翼《陔余丛考》更有详细的论述:“《国策》:赵王以蔺相如为上卿,位廉颇右。颇曰:‘相如徒以口舌,位在我上,我必杀之。’苏代谓魏王曰:‘公孙衍将右韩而左魏,田文将右齐而左魏。’《说苑·君道篇》:郭隗曰:‘君将东面以求臣,则厮役之材至;西面以求臣,则朋友之材至。’此皆战国尚右之明证也。《史记》:鸿门之宴,项王东向坐。韩信得广武君,东向而师尊之。则秦时亦尚右。汉承秦制,亦以右为尊。《史记》:陈平愿以右丞相让周勃,帝乃以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为左丞相,位次第二。……是两汉尊右卑左,久为定制。”《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司马贞《索隐》:“王劭按:董勋《答礼》曰‘职高者名录在上,于人为右;职卑者名录在下,于人为左,是以谓下迁为左。’”张守节《正义》:“秦汉以前,用右为上。”并由此引申为权贵,如张衡《〈四愁诗〉序》:“又多豪右并兼之家。”即用“豪右”来指有权势的大家。一些势力强大的豪姓称为“右姓”,豪门大族称为“右族”,皇家贵戚称为“右戚”。频繁出现在史籍中的“朝右”一词,正好与“闾左”相对而言:一为在朝之权贵,一为在野之平民。《三国志·吴书·三嗣主传》裴松之注引《会稽邵氏家传》曰:“(邵畴)临亡,置辞曰:‘畴生长边陲,不闲教道,得以门资,厕身本郡,逾越侪类,位极朝右,不能赞扬盛化,养之以福。’”又《晋书·贺循传附杨方传》:“足下才为世英,位为朝右,道隆化立,然后为贵。” 《战国策》:“秦自四境之内,执法以下,至于长挽者,故毕曰:‘与嫪氏乎?与吕氏乎?’虽至于门闾之下,廊庙之上,欲之如是也。”“门闾之下”与“廊庙之上”之对应,正如“闾左”与“朝右”之对应。郭嵩涛《史记札记》卷四:“‘闾左’,谓平民,陈涉、吴广皆平民也。《汉书·诸侯王表》‘作左官之律’,颜师古注:‘汉时依古法,朝廷之列以右为尊。’《循吏传》:‘文翁以为右职’,颜师古注:‘右职,郡中高职也。’名门贵族谓之右族,则是闾左谓平民也。秦曰‘闾左’,汉曰‘良家子’,义并同。”如果说郭嵩涛的解释是在字面上,那么岑仲勉的解释则在情理上:“颜师古曰:‘闾,里门也。言居在里门之左者,一切发之,此闾左之释,应最得之,诸家之义,烦秽舛错,故无所取也。’诸家义如何,惜无可考。余尝旅行内地,见夫穷乡僻壤,依山作宅,常无里门之置,黄河沿岸,或且穴居,古人未必远胜于今人也。即有里门矣,而七歪八落,各倚一方,从何以别闾左闾右乎?今之征兵,先取其壮,自是妥善之制,秦之谪发,志在守御,要当择其丁壮,次及老弱,若不问其年龄强弱,唯举居里闾之左者先发之,秦虽不道,兵备实强,断无如是失算。应劭望文生义,类此者至多,颜反以为最得,若持此临政,几何不误尽苍生。然则当闾左犹闾阎之谓,汉前关中有此俗语。”可见,“闾左”的“左”,它不是表示方位的左右之“左”,而是表示尊卑的左右之“左”。再说“谪戍”。“谪戍”文献又作“适戍”或“讁戍”。“谪”与“适”、“讁”相通,是“惩罚”的意思,如《汉书》:“人君不德,谪见天地。”有时也“谪罚”连言,如《汉书·张周赵任申屠传》:“二年,朝错为内史,贵幸用事,诸法令多所请变更,议以适罚侵削侯。”故《说文》云:“谪,罚也。”谪戍即惩罚性的戍守。谪戍的产生可追溯到战国晚期,大规模的实施则可能是秦统一天下之后。《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攻略南方,置建桂林、象郡、南海郡后,“以适遣戍”;《汉书》记载秦在与越人的对峙战争中失败后,“乃发适戍以备之”;《汉书·匈奴传》记载秦灭六国后,秦始皇帝派蒙恬将兵数十万向北攻击胡人,收取了黄河以南地区,并以河为塞,在黄河边修筑四十四县城,“徙适戍以充之”。秦谪戍的对象,应劭在注解《汉书·食货志上》时作了列举,即:(1)有罪吏(犯有过失的官吏);(2)赘婿;(3)贾人(在城市商业区开业店铺的商人);(4)尝有市籍者(曾经是商人户籍的人);(5)大父母尝有市籍者(祖父母曾经是商人户籍的人);(6)父母尝有市籍者(父母曾经是商人户籍的人)。作为一种惩罚性的戍边,谪戍与普通的徭役戍边、犯罪的刑徒戍边有较大的不同。与后二者相比,谪戍者不能出钱让人代替,必须自己履行戍守任务;谪戍者不能计军功;谪戍期不能用来抵销本人原来应服的徭役,等等。这些都体现了它较强的强制性和惩罚性。谪戍制作为一种处罚,必须以被谪发者犯法或犯罪为前提。违法者的数量、违法时间都不是国家政权可以主观预知的,而戍边士卒要定期定编更换,所以,如果谪戍制严格保持处罚性质,在谪戍者不能成为稳定兵源时就不可能成为一种“边防制度”。秦始皇三十三年,由于兵源紧张和财政困难, 谪戍从行政处罚演变为带有普遍性的征发制度。秦不再依据法律,而把本来只针对特殊几类人的惩罚性谪戍,随意延伸施用到了社会最基础、人数最多的阶层:居住在闾左的一般平民。正因为如此,《淮南子》、《史记》、《汉书》无不把秦谪戍作为秦短命速亡的重要原因。晁错说:“发之不顺,行者深怨,有背畔之心。”变质后的谪戍制已将全体秦民逼迫到了起义的边缘,因此陈胜在大泽乡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反秦之火便在各地迅速燃烧起来。可见,“谪戍”者并非都“有罪”,如果说“有罪”,也是强加之罪。综上所考,笔者以为,“发闾左谪戍渔阳”宜译作“征发贫苦人民,罚他们去戍守渔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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