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华网一段姻缘，几世传奇
老茅台配野草莓， 即便按如今的世俗眼光来看，钱老与小柳的混搭也还是不合适的。何况在三百年前， 作为享有崇高声誉的公众人物， 钱谦益以正室大礼娶风尘女是需要巨大勇气和牺牲精神的———就在不久前， 因“有伤风化”， 小柳曾被驱逐出松江县境而成流妓。钱老娶小柳， 就意味着放弃自己六十年的声望与名誉， 而他之所以心甘情愿地执“柳” 在手， 完全是因为小柳的诗才征服了他这位诗坛领袖。
钱柳姻缘， 其媒在诗。柳如是写给钱谦益的第一首诗， 便如同蒙娜丽莎的经典微笑， 让钱老欣欣然欲罢不能。
这是崇祯十三年（1640） 十一月的上午， 闲居在江苏常熟城中半野堂里的钱谦益忽然读到一首令他大吃一惊的诗。这首诗是仆人从门外一位来访的少年儒生手中接下并上呈钱老一阅的。诗里写道： “声名真似汉扶风， 妙理玄规更不同。一室茶香开澹黯， 千行墨妙破冥濛。竺西瓶拂姻缘在， 江左风流物论雄。今日沾沾诚御李， 东山葱岭莫辞从。”
钱老读罢先是一惊， 旋即哈哈大笑， 拍手赞曰： “好诗好诗！”这首诗正是女扮男装的柳如是写的。钱老作为一代文化大师， 唯一的人生遗憾便是仕途多舛、官运不畅， 当了一届礼部侍郎便回家养老了。但钱老对此人生遭际很不服气， 经常把自己视为东晋的谢安以图东山再起。而柳如是在这首诗中， 第一句就拿汉朝的经史大师、扶风人马融来比钱老， 赞叹钱老通达经史有文化， 又能探索释道两家的玄妙， 才学比马融更为博大高深。而钱老不但才学好， 还富有高雅的生活情趣， 诗文书法也精妙无比， 真像谢安一样， 是江南精英之首啊。而我（柳如是） 真想像汉朝的荀爽为李膺驾车并深感荣幸那样， 始终侍奉在您老人家的身边不离不弃啊！
诗下署名是“柳是”。钱老心中一动， 马上按图索骥， 于湖畔舟中见到了写诗之人。不出所料， 仆人口中的“少年儒生” 如今已化身为嫣然妩媚的女子。钱老一眼便看中了她， 但不知对方是否中意自己， 于是心跳加速， 马上口占两首赠答。其一诗曰： “冰心玉色正含愁， 寒日多情照柂楼。万里何当乘小艇， 五湖已许办扁舟。毎临青镜憎红粉， 莫为朱颜叹白头。苦爱赤栏桥畔柳， 探春仍放旧风流。” 这个意思就是说， 我真的看上你了， 但我老了， 你能喜欢我的白发和皱纹吗？ 你要是敢喜欢我， 我就敢放下一切， 娶你！
令钱老目瞪口呆的是， 柳如是在舟中读罢该诗， 略一沉吟， 便再答一首。诗曰：“谁家乐府唱无愁， 望断浮云西北楼。汉珮敢同神女赠， 越歌聊感鄂君舟。春前柳欲窥青眼， 雪里山应想白头。莫为卢家怨银汉， 年年河水向东流。”
钱老一听此诗， 又惊又喜， 真想朝天大哭一气。喜的是，小柳在诗中告诉她：“钱老啊，你不要因为我的年轻和美丽而怨恨时光对你的掠夺， 河水东流， 逝者如斯， 是人早晚都会年华老去。而我，就像春柳爱慕远处高高的雪山那样倾慕您的白发啊， 因为那是智慧和阅历的象征！”惊的是，柳如是一介女子，其才思的敏捷、文采的华美， 尤其是用典的丰富巧妙以及思想内涵的深刻，即使自己这个被誉为“诗坛李杜” 的诗人也难以企及。
如此才华绝世的美女， 百代难逢一人。钱老顿时倾倒， 心甘情愿成为小柳的俘虏。
钱柳结为诗歌的夫妻之后， 为给小柳盖新居， 钱老不惜卖掉家藏宋本前后《汉书》， 花银千余两盖起一座五楹三层的绛云楼， 楼上两层为夫妻二人的私家图书馆。钱柳二人每日在此进行诗歌创作。钱老每每想出佳句便在小柳面前显摆一下， 不想小柳答诗很快便成。有时小柳诗先成， 钱老就说不忙， 待我也写一首比一比， 于是深思熟虑， 欲超过小柳。良久写成， 相互出示， 却往往伯仲难分。诗史说： 谦益诗文“气骨苍峻， 虬松百尺， 柳未能到”， 但柳诗“幽艳秀发， 如芙蓉秋水， 自然娟媚， 宗伯公（谦益） 时亦逊之。于是旗鼓各建， 闺闼之间， 隐若敌国云”。也就是说， 钱老的诗像千年老松， 铜枝铁干， 百尺摩天， 小柳显然不具备这样的气度， 但小柳的诗像秋水中的莲花， 其娟媚秀丽， 也完全不是钱老能够达到的。二人可谓旗鼓相当。换句话说， 小柳作为一个诗坛后辈， 已经从另一条路径攀登到了与钱老相同的高度上。对小柳的诗艺， 钱老的评价是： “近日西陵夸柳隐， 桃花得气美人中。” 也就是说， 西湖的桃花之所以开得鲜艳如火， 完全是因为从小柳的诗中吸取了精华啊。
在此后的年月里， 钱柳两人共同生活于“绛云楼” 上， 作诗、理诗， 编辑成一大套明代诗人的作品选集《列朝诗集》。此书1649年初版， 而柳如是名列女诗人之部。
一代才情，万古长存
其实作为一个女诗人，在下嫁钱谦益之前，柳如是已学诗十年。这十年，恰是她流落风尘、漂若浮萍的苦难十年。而在柳如是学诗的过程中， 著名诗人陈子龙起到了关键性作用。
作为晚明诗坛“云间派” 诗人中的翘楚，陈子龙既是柳如是的“青春教师”，也是她的“诗歌教师”。也可以说，才子陈子龙是在对柳如是青春的消费中提升了其诗歌艺术。史称，在遇到陈子龙前，15岁的柳如是只会写诸如“李卫学书称弟子， 东方大隐号先生” 之类的入门诗句， 但在同陈子龙于南园恩爱酬唱数年之后，柳如是的诗才便突飞猛进。
崇祯十一（1638）年，22岁的柳如是出版了第一部个人诗词集《戊寅草》。陈子龙在为这部诗集所作的序言中认为，柳如是作为诗人就像一匹马驰骋在晚明诗坛上。她的诗歌在对日常细微题材的发掘与书写上， 已经达到了“沉雄” 之境！ 其清新悠远同时又细腻入微的诗才连汉代最著名的女诗人唐山夫人、班昭、蔡文姬等都不能与之相比，而放眼晚明，柳如是实为第一女诗人！
而就是这个此刻大唱赞歌同时曾被柳如是视为终身依靠的陈子龙，却因惧于名教，在消耗柳如是青春数年后将之冷落在一旁，任其风尘飘零。而柳如是却在漂泊途中，为陈子龙一连写下了二十首《梦江南·怀人》。每一首都以凄惨悲怆如啼哭般的“人去也”开头，读来颇让人感叹陈子龙负心而红颜痴情！
柳如是不但诗才绝代，其文其赋亦为晚明绝品。三百年后的今天，阅读柳如是在江湖漂泊途中写下的深情文字，便仿佛透过半弯明月，看到了风姿绰约、含情不语的晚明灯火。
崇祯十三年（1640）年底，在杭州富翁汪然明的资助下，柳如是刊刻了自己的书信体随笔集——— 《尺牍集》，其中收录了自己两年来与汪然明的三十一通书信（所谓“尺牍” 便是古代的信件）。
写这些尺牍的时候，世人眼中的“流妓” 柳如是正风尘仆仆，往来于松江、嘉定、苏州、杭州各地。她四处奔波的目的，是为了给自己找到一个可托终身的夫君。而汪然明的妻子林天素作为柳如是的“青楼闺密”， 便托丈夫给柳如是介绍“对象”。柳如是因此与汪然明夫妇频繁通信， 其尺牍中的内容，无非是一些对朋友的思念和旅途苦难的感慨，但一经柳如是的锦心绣口， 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情绪便化为极富审美意义的美文。
《尺牍集》刊刻时，“闺密” 林天素挥笔为其作了序言。吴中名妓出身的林大美女写道：“（柳如是）今复出一瓣香，以柳如是尺牍寄余索叙。琅琅数千言，艳过六朝，情深班蔡，人多奇之。”六朝文章绮丽， 班昭蔡姬情深，而在林天素以及晚明文人看来，柳如是的尺牍作为小品文却“艳过六朝”而“情深班蔡”，这相当于在语言和思想情感两方面将柳如是推上了晚明小品文的顶峰！
这绝非友人之间的吹捧之词。看一段柳如是的尺牍，我们便可知其文采风流。
尺牍第三通云：“泣蕙草之飘零，怜佳人之埋暮，自非绵丽之笔，恐不能与于此。然以云友之才，先生之侠，使我辈即极无文，亦不可不作。容俟一荒山烟雨之中，直当以痛哭成之可耳。”
尺牍第七通云：“鹃声雨梦，遂若与先生为隔世游亦。至归途黯瑟， 唯有轻浪萍花与断魂杨柳耳。回想先生种种深情，应如铜台高揭，汉水西流， 岂止桃花千尺也？ 但离别微茫， 非若麻姑方平，则为刘阮重来耳。秋间之约，尚怀渺渺，所望与先生维持之矣，便羽即当续及。昔人相思字， 每付之断鸿声里，弟于先生，亦正如是。书次惘然。”
由此可见，这些尺牍作为小品文真可谓“本无师匠，莹自心神；语不费饰，片辞可宝”，其遣词用典风味隽永、含英咀华，令人回味不尽， 齿颊留芳。
不但尺牍写得好， 柳如是的赋也极为时人称道。她传世的赋中最有名的便是《男洛神赋》与《别赋》。赋最能体现一个作家的文采。而柳如是的这两篇文字华美而含义艰深的赋， 则体现了她作为一名散文家的博大精深的功力。
这两篇赋据说都是柳如是为怀念其“青春教师” 陈子龙所作。其中《男洛神赋》将才子陈子龙比为光彩照人的男洛神，体现的是柳如是的理想爱情偶像与精神追寻， 而《别赋》体现的则是其在被弃被逐之后， 于流浪途中的失望与哀伤。
柳如是流露在赋文与尺牍中的文采风流， 让我们在三百年后，仍然为这位文学家的灼灼锋芒感到惊讶。
作为晚明最著名的传奇女子， 柳如是还精于书法与绘画。其书法融合了唐代书法家虞世南与褚遂良两人的长处（得虞褚两家遗意。《牧斋遗事》）， 而其于绘画则精通用酣畅淋漓的浓墨泼洒水仙和竹子以及石头（其所作水仙竹石， 淡墨淋漓， 不减元吉、子固。《玉台画史》）。但柳如是真正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 还不是她的诗文书画， 而是其在明清易代之际展示出的民族气节和女侠风范。
一介女流，心怀天下
作为一个早年被卖入娼门的苦命女子，如果说柳如是的前半生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而不懈努力，并体现出了一种令人震撼的顽强与执著的话， 那么其后半生，则是在对民族气节的捍卫中体现出一种超越个体生命的大尊严、大高贵。
当南明即将灭亡时，柳如是力谏钱谦益自杀殉节，为此不惜自己先以身投水。当作为东林党魁、南明高官的钱谦益率众降清时，柳如是心如铁石， 斩断恩爱， 坚决不与其赴京。但当钱谦益因怀念故明而被清廷打入牢狱之时， 柳如是则只身赴京，以大智大勇施展过人的社交手段， 两度救钱出狱。
清康熙三年（1664），钱谦益病故。当钱家族人、无赖等聚众上门勒索财产并吵闹不休时，柳如是颜色淡定，说一句“诸位稍待，容我上楼取来”，随即上楼而去，但一上便再也没有下来———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安稳生活，为了给钱谦益的儿子保存家产， 柳如是慨然自缢于绛云楼上。
【版权说明】本文选自程向阳《我是达人》 山西教育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