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问路,我这辈子很少和警察打交道。我不违法,也没被人偷盗抢劫,所以很少和警察搭界。可是上世纪80年代,我和儿子在美国为我丈夫陪读期间,却频频和美国警察相遇。美国是个装在轮子上的国家,给人的感觉仿佛警察的数量和汽车的数量一样惊人。哪怕在远离市区的荒漠,只要高速公路上一旦出事,警察就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瞬间站在你面前。
总以为车祸这样的事情不会落在我们头上,但是,这一天还是来了。那一天,我先生的车在洛杉矶大街上,被一辆左转弯的小卡车撞得面目全非,他受了伤,天旋地转,不知所措。就在这时,警车和救护车呼啸而来。医生先看驾驶员神志是否清醒,然后警察分别询问事故事由。小卡车司机是个伶牙俐齿的白人,对警察胡诌了一番,我丈夫捂着受伤的脸,头晕眼花,无力辩解。最后,破损的车被拖走,警察判定我丈夫全责。
正当我先生自认倒霉,准备离去,一个巡逻警察突然出现在面前。他说他开车巡逻经过此地,目睹车祸发生,是他用报话机通知管区警察的。他认为,小卡车司机违规,闯了红灯,应负全责。他愿意为我先生作证。在这举目无亲突遇危难之时,遇上一个热心的警察,我先生十分感激,连连道谢。那巡警却说,这是他应该做的,然后留下警号,开车走了。
有了证人,我们决定打官司。打官司的过程牵丝攀藤,匪夷所思,本文不及细说。只说律师接了案子就要我们帮忙去找那个证人。找证人的过程也是十分艰难,就凭他留下的警号,我们像是大海捞针。在车祸发生地附近询问多日,总算找到这位巡警的办公地点。那天,他出去执行任务,我们将事先写好的一封信,委托他的同事交给他。信中说,谢谢他愿意为我们作证,请他写一个证词寄给我们的律师。我们把回信的信封开好,邮票也为他贴好。可是,这封信犹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无奈,我和先生再次找上门去,总算找到他――个高大威武的黑人警察走了出来。当着旁人的面,他说信没有收到,而后,他领我们走到一个无人的房间,关上门问:“What is the deal?(如何交易?)”我和先生一听,对望了一眼,难道他作证要索取报酬?我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但愿我们听错了他的话,于是我说对不起,请他说得明白些。他诡秘地看着我们,压低了声音,还是那句斩钉截铁的话。我先生拉着我扭头就走。那巡警急了,在身后嘁,嘿,嘿,回来!但是,我们还是决然地走了。
没有这个巡警的证词,我们的官司也赢了,只是赢得很勉强,刚刚抵上那辆撞坏的二手汽车。朋友们说我俩太傻,在美国,打一场车祸官司,赢个十万百万,不算稀奇,只要愿意和那巡警作一个交易,分给他几成,我们还是能赚一大笔钱的。据说有一个中国留学生就是这样,用打官司赢来的钱,买了一幢房子!虽然我们那时很穷,可是我们并不后悔。作证是每个公民的义务,索取钱财是非法的,更不用说作为一个警察,另有职责在身。打官司本来就是寻求公正,我们不能在寻求公正的同时,助长另一种不公正。
有过这样一次经历,我格外关注媒体关于美国警察的报道。通常,美国百姓尊称警察是“助人者”(helper),他们大多数人尽心尽责,履行警察职责。不过,警察是人,人所具有的善恶在警察身上也可见到。美国人把问题警察分为两类,那些被动接受赏金和小费的警察为“食草者”,把利用警察职权敲诈、受贿、偷盗、贪赃枉法的叫“食肉者”。比如逮着一个犯规的司机,司机在给警察执照时,带上一张10美元、20美元的钞票,于是,警察把钱留下,警告几句,还上执照,放人走人。这种警察就是“食草者”。比如有个警察,在高速公路上老是截住一位漂亮姑娘,说她超速,姑娘简直要哭,明明开的是五十英里呀,难道她的计速器坏了?原来,警察要她陪洗澡。姑娘先是屈就,但是一次又一次,忍无可忍,最终把警察告上法庭。这个警察涉嫌敲诈,是个“食肉者”。更有几个“食肉者”,在打击毒品走私时,溺死走私犯,私吞350公斤可卡因。这样的“食肉者”,当然更需严惩。
至于我所碰到的那个巡警是“食草者”还是“食肉者”,我不清楚。不过,从此,我对美国警察敬而远之。开车时,见到巡逻的警车,唯恐避之不及。而且,每当我看到五花八门的车屁股广告,也格外警惕。有一回,我前面那辆车的车尾赫然写着:吻我吧,宝贝,我要发财!我一看,立马减速,变道,我决不让我的车去“亲吻”那辆想借机发财的车。
转眼圣诞节来临,洛杉矶的天气有点凉意,带着红帽子的圣诞老人站在商店门口向人们致意,到处是平安夜的歌声,人们沉浸在购物、送礼的欢乐之中。圣诞夜那天,街头巨大的圣诞树挂满了红红绿绿的各式礼物,提着购物袋的行人步履匆匆。
夜幕降临了,家家户户的灯亮了。这时,洛杉矶警察局911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值班人员拿起电话问:我能帮助你吗?电话里传来一个男孩哭泣的声音,在警察的一再追问下,男孩怯怯地说:警察先生,家家的圣诞树下都堆满了礼物,家家都有圣诞老人,可是我家的圣诞树下什么也没有……
值班警察连忙问是怎么回事。原来,孩子的父母吵架,离家出走,各奔东西,把四个十岁不到的孩子撂在家里。孩子们围着空荡荡的圣诞树,不停地哭泣。哭着哭着,最大的男孩突然想起了警察,警察是“助人者”,为什么不问问警察先生呢?
警察先生,我们家的圣诞老人今天晚上会来吗?男孩抽泣着问。
会来的,会来的!圣诞老人在路上,你们一定要耐心等待!值班警察一阵心酸。
男孩抹掉眼泪,放下电话。
半夜时分,门铃响了。孩子们揉揉睡意��的眼睛,上前开门。一个穿着红衣戴着红帽的白胡子圣诞老人,背着装满礼物的口袋出现在门口。孩子们惊叫起来,扑了过去,抱住圣诞老人,笑作一团。原来,洛杉矶警察局的值班警察们接到电话后,立即行动起来,他们一个个掏出钱来,派人上街紧急购买礼物。他们查找出打电话孩子的地址,装扮成圣诞老人,连夜把礼物送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洛杉矶电视台播出了这条新闻,那一刻,许多人流下了感激和感动的眼泪。电话铃声潮水般地涌向洛杉矶警察局,赞扬声不绝于耳。许多美国人自发给四个孩子寄去礼物,还有人打电话给儿童权益保障委员会,谴责孩子父母不负责任的行为。
这件事以后,我对美国警察有了深深的好感。因为好感,我突然觉得美国警察十分和蔼可亲,随处可见他们助人的身影。
我有个同学到美国第一天,原本要去投宿的朋友搬了家,举目无亲,他对着一大堆行李束手无策,情急之下,拦住一辆警车,用不十分熟练的英语求助。警察连忙下车,帮他把行李搬上车,带他到邮局查询朋友更改的新地址,然后开着车一家一家寻找,找了足足两个多钟头,终于找到他朋友的家。我

的同学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原以为警察只是管治安,没想到警察也管这分外的事,真是谢了又谢。警察却对他说:千万别介意,这是警察的责任,要知道,人们在工作之外遇到的任何麻烦,警察都有责任去帮助。美国警察的誓词就有这样的话:作为一名警官,我最基本的职责是为民众服务,保卫他们的生命和财产,保护无辜的人不受冤屈,保护弱小者不受欺压,打击暴力……
在洛杉矶街头,我不止一次看到“助人者”警察。寒冷的冬天,我亲眼看见警察收罗无家可归的人去市政府庇护所居住,有的人宁愿露宿街头也不肯去,警察一次又一次耐心劝说;炎热的夏天,他们四处出动,救助在太阳底下中暑的流浪汉。而在抗震救灾和各类突发事故中,在边界打击偷渡者和反毒品走私的活动中,他们更是冒着生命危险,忠于职守。
那一年,我们在费城的电视直播中目睹了警察与邪教惊心动魄的一场战斗。原本在好莱坞电影中出现的镜头,竟然就在我们身边的现实中发生。上世纪80年代初期,费城有二十多八成立了一个叫“行动教”的组织,踞守在奥萨格大街的一幢房子里。他们吃生肉,乱抛垃圾,私藏枪支,还在楼上安装扩音器,不分昼夜地宣传他们的宗旨,严重影响附近居民的正常生活。几年下来,矛盾日益尖锐。警察决定采取行动,逮捕了四名“行动教”教徒,包围了“行动教”大楼。“行动教”拒绝撤离大楼,警察用水炮冲击他们事先筑的碉堡,双方发生激烈枪战。战斗的激烈程度难以想象,最后竟然还动用了直升飞机向碉堡扔掷炸弹,才取得决定性胜利。那天电视里,火光冲天,大火顺着凤风势一直烧到奥萨格大街的尽头,实况转播一直进行到深夜,有的警察受伤了,有的警察牺牲了。这场战斗,烧死了十一个人,烧毁了六十一幢房子。有人谴责费城警察在那场战斗中滥用“自决权”,引发了一场关于“自决权”的争论。美国法律赋予警察组织和警察个人以“自决权”,就是说,警察根据具体情况,凭良心和公正,依据法律有“采取行动的”权力,但是,如何运用“自决权”,如何准确把握“自决”的尺度,确实是一个难题。费城的百姓,是那场战斗的受益者,他们赞成那次行动。如果不是警察对“行动教”坚决镇压,“行动教”还要继续危害社会。
我亲身经历的一件事情,也是涉及警察“自决权”的问题。在不同的场合和不同的时间,警察对于“自决权”的运用是很不相同的。有时,警察权力大得惊人,而有时,他们似乎又无能为力。那天,我接孩子从学校回家,穿马路时遇到红灯,和几个行人站着一起等候。就在这时,一辆豪华轿车飞也似的穿过红灯横冲过来,只听“呼”的一声,我旁边一个拄拐杖的老人趔趄倒地,好险啊!我望着车上一双喝着啤酒的红男绿女,气不打一处来。我记下那辆车的牌号,扶老人过马路后,找到一辆巡逻车,报告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在美国,穿红灯是交通法规中非常严重的错误。我猜想,警察听了我的话,一定会追将上去,把那辆豪华轿车拦下来。没想到,那警察却摇摇头说:对不起,我无法帮助你。我很诧异。警察说,他相信我讲的是事实,但是他没有亲眼看到,就不能去截它。
这事我弄不明白,去问一位美国律师朋友。她解释说,警察确实只能这样,因为他没有亲眼看见,就不能排除别人诬陷的可能性,也就不能贸然行动。比如,有时候,警察得到消息,说谁家私藏毒品,警察也确信此事,但就是不能进去搜查,除非事先申请到逮捕证。美国人的房子就是他们的城堡,有绝对的隐私权。如果警察没有逮捕证就私自闯入民宅搜查,首先被告发的是警察,而不是毒品贩子。我曾经听到美国有过这样一场有趣的辩论:警察用直升机侦察居民院子种大麻烟和鸦片,在多高的距离才算没有侵犯隐私权?辩论结果,统一规定了某个高度,如果直升机在民宅上方低于这个高度,居民有权控告直升机侵犯隐私权。
看来,美国警察只能这样!
但是,不管美国警察怎样,那个圣诞夜,洛杉矶警察对男孩说的那句话已经刻在我心中:
圣诞老人在路上,你们一定要耐心等待。
发稿编辑 陈燕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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