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这本书,前四回是一个体系。这时,它是以外人的眼光看贾府的。 这期间曾写林黛玉入贾府和薛蟠一家入贾府,这两家都是初来乍到,也是以外人的眼光看贾府。第五回,作者转换视角,由以外人的眼光看贾府,转换为以贾府之人的眼光看世界。贾府之人在前四回只是亮了亮相,从第五回开始登台,轮流做一场场戏中的主角。
读者的视角也跟着转移到贾府之内。我们看到贾府里迷宫一样的房子,气派的花园,园中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那些高贵的小姐和漂亮的丫环穿行其间。我们还看到贾府之人怎样过节,怎样过生日,日常饮食、衣着,一桌一椅,一器一皿。他们的喜怒哀乐,利益,矛盾。不知不觉,几度春秋,贾府忽喇喇大厦倾,读者不得不把视线从贾府之内转出来,重看外面的世界,就像一个人盯着万花筒看久了,突然把筒子移开一样,千般不适应。那真是红楼一梦啊,作者不愿从梦中醒来,我们也不愿意,多么希望,这个梦一直做下去,永远沉酣梦中。
然而,梦终究是梦,现实终不会像梦那样美好。
如果我们不曾把视角转换到贾府之内,一直以外人的眼光看贾府,我们会看到什么?
我们会看到宁、荣两府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从两府高高的围墙上,我们看到亭台楼阁挑起的檐角,大树的树冠和假山的山顶。当年贾雨村到金陵游览,就从街上看到这样的景象。
我们会想,贾府这么有气派,他们的摆设用具都是金的、银的、玉的吧?吃饭用金碗银盏象牙箸,顿顿吃海参燕窝红烧肉。绝想不到,贾府正厅的大案上,只摆了一个玻璃盒和两件绿锈斑斑的铜器。金碗银碗象牙箸,贾府也不常用,他们喜欢宋代名窑烧制的精细瓷器。他们也吃茄子啊、荷叶莲蓬啊这些寻常之物,只是打死我们也想不到,人家的茄鲞居然要费那么多工夫,为荷叶莲蓬汤里的小面叶,专门打制了一套银模子。小姐丫环们肥鸡大鸭吃腻了,反而想吃豆腐、面筋、酱萝卜炸儿、油盐炒枸杞芽儿这样寻常百姓家的食物。
我们看到贾府门前的大板凳上,坐着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看门人。俗话说“宰相门前三品官”,贾府门前这些奴才虽然比不上三品官,一个个架子大得也了不得,那些想到贾府求情办事之人,不向他们献上一份厚礼,休想顺利进入门内。
刘姥姥来到贾府,就被这几个看门人的威势镇住了。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低三下四,陪着笑脸,叫那几位看门人“太爷”,说她想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请他们进去通禀一声。那几个家奴对她不瞅不睬,半晌,才让她到墙角站着,说周瑞家的人就会出来。其实周瑞到南方去了,根本不在贾府,刘姥姥等上三天三夜也等不到他。
从贾府之内向外看,这几个看门人的态度并不奇怪,贾府每天上门求情办事的人太多,他们哪有那么多好心情。那些得宠的奴才围着老爷太太转,工作轻省,待遇又好,他们这些不得宠的奴才在大门口坐班。他们没别的财路,只能勒索上门求情办事之人,这样心里还不平衡。
站在贾府之外看这些看门人,只觉得他们可憎可厌。一位比他们的奶奶年纪还大的老太太陪着笑脸称他们“太爷”,他们丝毫不觉得承受不起,还骗刘姥姥到墙角站着,这对他们来说没任何好处,他们就是习惯于耍弄穷困之人寻乐子。
看门奴这个位置很特别,正好处在府内府外的交界线上,门内是威风赫赫的主子和得宠的奴才,他们见谁也要陪笑脸;门外是下层官吏和升斗小民,谁见他们也要陪笑脸。他们一会儿装孙子,一会装大爷,时间久了,心理扭曲,内心粗糙麻木,对别人的痛苦失去了感知力。
如果我们一直站在贾府门外站着,会看到贾府的少爷们时常外出,穿着锦衣华服,骑着高头大马,一群家奴前呼后拥。有时,还会看到贾府的太太小姐出门,她们坐着华丽的大轿或装饰精美的马车。某年初夏,我们路过贾府门前,会发现街上停满车轿,原来贾府老太太要带家人去打平安醮,前面的车轿走出多远了,后面的人还没坐完。这是多么盛大的场面。如果我们惊叹,那些街坊会笑我们没见过世面,不久前贾贵妃省亲,规模比这大得多。当然,那场面他们也没亲眼看到,因为省亲前几天这条街就实行交通管制,禁止行人路过,路边挡上围幕,他们只能从自家的门缝里透过围幕隐约的光影,大略一窥当时的盛况。
如果我们的视线停留在贾府之外,我们一定以为贾府老爷、少爷、太太、小姐的生活幸福得像在天堂一样。我们想不到贾母那样的老封君安排不了外孙女的婚事,王夫人那样尊贵的太太被一个姨娘搅得六神不安,贾迎春那样金贵的小姐被奶妈的儿媳欺负。也不知道贾府一面缺钱缺得洋相百出,一面从各个漏洞哗哗漏银子。更糟糕的是,他们明知各处哗哗漏银子,由于各方利益牵扯,宁可东挪西借,寅吃卯粮,也不能去堵那些漏洞。
王熙凤跟刘姥姥说贾府“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说与人也未必信罢。”贾府有什么艰难之处,王熙凤没跟刘姥姥说,她就是跟刘姥姥说,初次来到贾府、被贾府的富贵气象吓懵了的刘姥姥也未必相信。

史湘云跟林黛玉说“忝在富贵之乡,只你我竟有许多不遂心的事。”林黛玉就很理解她,说:“不但你我不能称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于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林黛玉与贾府的主子日日相处,心细敏感的她看出以贾母、王夫人之尊贵,贾宝玉、贾探春之受宠,也各有各的无奈。
但是,林黛玉能理解刘姥姥的无奈吗?从刘姥姥入贾府之后林黛玉的表现来看,她是不理解的。
何止林黛玉,贾贵妃省亲之时,也对父亲说:“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生于国公府第,嫁于深宫之中的贾元春如何知道齑盐布帛是怎样的生活。刘姥姥就是田舍之家、齑盐布帛,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大清早走几十里路来到城里,陪着笑脸称贾府的看门奴才“太爷”,看门奴爱理不理,把她晾在一边,晾够了,骗她到墙角下站着。这样的屈辱,贾贵妃何曾想到过?
站在贾府之外,人们看不到贾府内部复杂的人际关系,看不到小姐们的满腹才华,只看到他们不稼不穑,却安享富贵,看到他们出门,别人就要给他们让路,他们外出途中到农户家更衣,家奴就粗暴地把农户的主人赶走,他们昂首阔步走进去。
人们会听说,贾府的老爷看中石呆子家的祖传扇子,贾雨村为讨好贾府老爷,以石呆子拖欠官银为名,把他关入狱中,把他的家产抄没,扇子送入贾府老爷手中。贾雨村自恃有贾府老爷撑腰,在官场上无恶不作。
人们会听说贾府的少奶奶收了张财主三千两银子,让长安节度使给长安守备施加压力,逼迫守备公子与张家小姐退婚,致使张小姐与守备公子双双自尽。这位少奶奶还让家奴在外放高利贷,不知多少人家因偿还这高利而家破人亡。
人们还会听说贾府某位大爷的小姨子嫌弃未婚夫落魄,扔了十几两银子强迫未婚夫退婚,另一位少奶奶唆使她的未婚夫打官司,后又怕留下把柄,让人灭口。
贾府的亲戚也同样霸道,贾府的某个亲戚为抢夺一个漂亮女孩儿,把一个少年活活打死,那个少年的家人去官府告状,官府也不敢惩处凶手,胡乱结案。
贾府的奴才也蛮横得不行,贾府有头脸的家奴都置田买地,他们或他们的家人被别人告到官府,根本不当回事,让太太奶奶打个招呼,人就放出来。
我们的视线在贾府之内,看到的是花柳繁华、温柔富贵,但在贾府之外的人们眼中,贾府的形象狰狞恐怖,不知多少人对贾府之人怀着仇恨与嫉妒。贾府忽喇喇大厦倾,府内之人心痛不已,府外之人恐怕是拍手称快。
贾府那道高高的围墙把贾府之内和贾府之外隔成了两个世界。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之人的生活细节,里面的人不知道外面之人的生活细节。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以为穷凶极恶的贾府主子大部分是善良而有修养的——贾府的主子是很想做个积善之家的。贾府里的老爷少爷太太小姐也想不到他们这个家族——或者借用他们这个家族名声的人,竟然作了这么多恶,外面的人以那样嫉妒与憎恨的眼光看着他们。
影视剧中经常有这样的情节——某个皇帝到民间微服私访,或者某个大官落难到民间,惊讶地发现民间把他定义为恶人,而他一直认为自己很好的,这巨大的反差让他反省自己……
但世间多少人能有机会转换视角看自己?大部分人,一生生活在某个固定圈子里,以他这个圈子里的准则为准则,就是落难,也只认为他委屈,而不理解别人的委屈。多年前,我读过一篇回忆录,作者是一位民国时期上流社会的女性,后来留在大陆,经历了许多不幸。读完书我心情复杂,既为她的不幸遭遇而痛惜,也为她流露出来的优越感而惊讶。我以为一个人经历了惨痛人生后会内心柔软,她会怀想昔日的美好生活,也会去想她昔日的生活方式、傲慢态度反射到别的阶层眼中,他们是什么感受?追求有品质生活,渴望自由与尊重,下层人士很难实现这个目标,不是说他们不渴望。身份与地位在他们身上烙着屈辱的疤痕,当你刻意显示自己光洁如玉时,潜意识是想衬出他们的丑陋。
这位女士的生活卓越而有品位,她的内心,与那些狂欢的草根一样粗鄙,都以自己阶层的标准来观望别人,磨难也没让她学会反思。
一个人社会地位越高、经济越宽裕时,他拥有越多的选择权,比如说嫌弃城市喧嚣,可以到乡间幽居,吃腻了山珍海味,可以吃白菜豆腐,此地医疗条件好则享受此地医疗条件,彼地教育资源好则享受彼地教育资源。那些卑而贫者,厌倦了茅屋,也住不起高楼;吃够了白菜豆腐,也吃不起海参鲍鱼;此地山穷水恶资源贫瘠,也没有能力迁居彼地。故而,当一个人享有更多的资源与选择权时,应更多省察自己,而不是以为获得了指责与嘲笑别人的优势。
这点上,曹雪芹值得我们尊重,当家族巨变让他的生活一落千丈时,他有痛苦,有彷徨,却没有陷入喋喋不休的怨恨,而是尝试着转换试角,以外人的眼光去看他那个家族。这反映在以他那个家族为蓝本的《红楼梦》中,就是他把贾府对众生的轻侮和在法则面前的傲慢展示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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