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华网《美国语文》中的宗教、神话与道德
杨林柯
初读《美国语文》，首先是新奇，其次是惊讶。
教了几十年“中国语文”，对过于工具化的、支离破碎的中国语文印象深刻，而打开整本的《美国语文》，一看目录就觉得美国历史扑面而来。虽然从“五月花号”开始，美国只有300年的历史，但当下美国，其辉煌的文明成果和巨大的创造力以及雄厚的国力产生的普世影响力，不能不让人惊叹这个历史短暂的移民国家。
什么是人文素养？就是文史哲的素养，就是一个人在文化浸润下表现出的整体文明素质。学生的文明素质和自身所处的文化环境以及文史哲的教育有很大关系，而教材作为体现教育者意志或国家意志的东西，对培育文明素养又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读完《美国语文》，感慨颇深，觉得它是一本相当伟大的教材。之所以说它“伟大”，因为整本教材中表现出的文史哲的内蕴、文化信息的含量以及包罗万象的教育附加信息实在是我们的语文教材望尘莫及的。
当然，说美国语文“包罗万象”其实只是修辞，但美国语文确实很好玩，内容丰富多彩。从课前课后的许多练习设计来看，确实就像我们现在的新课程理念所设计的，是用教材教，而不是仅仅教教材。让教材成为一个多元的工具，可以承载世界的多元与人的多元，这就放大了语文视野，直面人的存在。
本文只谈《美国语文》中的宗教、神话和道德。
众所周知，美国是由一帮清教徒建立起来的，作为一个在基督教文明基础上发育而成的现代国家，美国公民相信上帝的存在、神的救恩，这使得信仰成为美国价值的核心价值之一。作为有大量基督教徒存在的现代国家，《美国语文》也从不讳言上帝在历史中对这个国家的拯救，从不忌讳历史人物对信仰的宣示，对上帝的赞美与歌颂。有趣的是，在南北战争中，交战双方敬拜着同一个上帝，读着同一本《圣经》。我们在许多篇章中都能看到作者提到的“上帝”“神”等字眼，比如：
“我能活下来也全都归功于我们的上帝，让所有的荣誉、赞美和光荣都属于牠！”（《杰克逊·布尔伦战役的叙述》）
“这个国家在上帝的庇佑下，将会获得一次自由的新生——这个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一定会与世长存。”（《林肯·葛底斯堡演讲》）
“全能的上帝有祂自己的目的……主的审判是完全准确公正的……我们对任何人都没有怨恨……因为上帝使我们能辨认准确的事情。”（《林肯·第二次就职演说》）
“我们每时每刻都在担心土著人的疯狂进攻。但是上帝，所有美好努力的保护神，在这种极端绝望的时候改变了土著人的感情，他们居然给我们送来了超出我们需要的水果和粮食。”……“全能的上帝用同情软化了这些野蛮人顽固的心灵。”（《弗吉尼亚通史》）
虽然美国是一个基督教国家，每一届总统就职宣誓都要手按《圣经》。全国大约有九成公民相信上帝，但美国的语文教材并没有宣扬宗教，没有纯粹的《圣经》内容。虽然美国的宗教信仰是自由的，但美国不许任何宗教组织进入校园，因为宗教如果不能带来爱，不能带来对至高价值的追求和渴望，容易带来精神的迷狂。就像本杰明·富兰克林《在立宪大会上的演讲中》所言：“大多数的人以及大多数宗教教派都认为自己掌握着全部的真理，无论其他人在任何方面和自己持不同意见，那都是错误的。”根本上是要建立起一种契约，一种良好的管理方式，造就一个服务于人民的合法政府。
宗教只是信仰的形式，其实信仰是人内在的渴望，是和宇宙精神建立的神秘关系，这种关系是个人化的，超出了人的经验和理性，是心灵的直觉感悟，我们不管叫“道”“上帝”还是“神”“真主”等，牠都是自有永有地存在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人是有限的时空存在物，普通人的生命不满百年，而宇宙已经存在138亿年了，人类能探测到的宇宙星空业已达到300多亿光年，面对无限的宇宙星空，我们只能感叹人类的渺小，上帝创造的伟大与奇妙。个人的有限和宇宙的无限联通起来，人就获得了一种安慰和力量，人的自我也会强大起来。同时，信仰也可以让公民对建立在人性与良知基础上的外在道德有真正的遵守。其实，道德是建立在信仰的基础之上的，道德沦丧是因为信仰出了问题。如果一个国家把金钱作为信仰，那么社会道德和人文生态一定会出现各种问题。
《圣经》的创世神话是流传世界最广的创世神话，而《美国语文》教材上并没有编入《圣经》的“创世纪”，它采用了美洲土著人对人类起源问题的神话，并赋予其美好的生命意义。
在《龟背上的土地》一课中，当“天陆”上老首领的年轻的妻子从天上掉落的时候，两只天鹅飞上去把她架在宽阔的翅膀之间，带着她向水面飞来，为了帮助这只脚上没有蹼的生命，众水鸟和动物们商量着要从水底下很远的地方搬运泥土，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去尝试，先是鸭子，再是海狸，最后是小麝鼠下了决心：“我要不把泥土拿上来，就死在水下。”当小麝鼠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它终于抓到了泥土。但捞到的泥土放到哪儿呢？这时，大龟说：“放在我背上吧！”
在这里，人类原初的善于合作的精神表现得淋漓尽致，也让孩子们感受到，是对生命的爱与彼此之间的合作带来了生活的美好，而对这些价值作者不赞一词，孩子们在读这个故事中会不知不觉地受到感染。
在另一篇神话《灰熊直立行走的时候》一文中，天神最初创造的最大动物是黑熊，它是两只脚行走，还能像人一样说话。当黑熊发现因为犯了错误而被风神吹到山外的小女孩时，它就把小女孩带回了家，让小女孩和小熊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在这儿，让小读者感受到，人和动物原是可以和谐相处的，但人与动物又是不能结合的，所以当天神首领后来看到自己的女儿和灰熊的儿子结婚后生出的奇怪物种时，它大为震怒，诅咒所有灰熊：“你们欺骗了我，从现在开始你们都要用四只脚走路，而且永远不能再说话。”小灰熊们都被赶到森林里去，四处散布，他们是最早的印第安人的祖先。后面解释为什么印第安人绝不会杀死一只灰熊。但在这个故事中，灰熊因为撒谎而受诅咒，从而用四肢行走，终生不能再说话，很像创世神话中上帝对蛇的诅咒，不用讲多少要诚实做人的道理，教育目的就自然隐含其中了。
其实孩子们就是听故事长大的，没有什么比故事更适合孩子的了，许多大道理不用怎么灌输，让故事说话可能是最好的。“没有……就没有……”的简单逻辑和经不起推敲的“只有……才能”的道德强化，对孩子是很有害的。教育者想要达到的目的愈是隐蔽愈好，而不讲道理的道德灌输才是真正可怕的。
道德不是一种强制，而是一种选择。道德首先面对的是自己，而不是外界，因为道德有外道德与内道德之分，外道德是社会的道德规范，而内道德则是一个人的道德良知。一个人常常要面对外道德与内道德的撕扯纠缠，常常出现的情况是，外在道德审判往往会逼迫一个人的内在良知让步，这是对道德的真正摧残。一个人在道德上真正的胜利是良心法则对现实法则的胜利。在伊迪斯·沃顿小说《四月沐浴》中，主人公西奥拉多坚决地拒绝媚俗，“那些伟大作家从来没有屈尊自己做出这样的让步”，她希望自己的作品发表，但绝不向社会流行法则妥协。她的作品让读者思考社会发展中金钱与道德之间的矛盾，展现了社会法则与良心法则之间斗争的残酷，也不露声色地高扬了道德与人性的旗帜。虽然最后作品没有发表，但她在精神上没有失败，在整个文章中，母亲对她的关爱以及父亲对他的支持与理解都给人以深刻的感染。
当然，谨守道德不是匍匐在国家面前战战兢兢地顺从，而是独立思考，监督国家权力的运行。阅读《美国语文》我最大的感受是，他们在培养公民，我们在培养臣民；他们在培养人，我们在培养工具；他们在培养自由思考者，我们在培养亦步亦趋的可怜虫。比如P180页在介绍爱默生时写到：“在爱默生镇静稳重的举止下埋藏着的是一种永不停息、高度个人、反对屈服的思想。爱默生说；‘优秀的人不能太服从法律’”。更让我惊讶的是，美国语文竟然收入了梭罗的《论公民的不服从》，这篇文章开头就是：“我衷心地接受这句箴言：‘最好的政府是管理得最少的政府。’……政府本身也只是人民选来执行自己意愿的方式，但在人民通过它有所作为之前，它也一样很容易被歪曲或滥用。”同时收有梭罗的《瓦尔登湖》选段，在选段中有这样的句子：“我是我看到的一切的统治者，我在那里的权力无人可以质疑。”“尽可能生活得自由而不受约束，受到一个农场的束缚和受到国家监狱的束缚并没有什么不同。”这样的话如果放到我们的课本上会不会被认为是大逆不道？甚至课后练习也让学生分析：“根据梭罗的观点，为什么一小部分人可以滥用政府而免受惩罚？”
这就让我们思考美国人心目中的道德原则，它不是对不合理政策的盲目执行，而是对上帝法则的谨守，对公正自由原则的追求。宗教信仰不仅让这个国家更有道德，而且让人民更有智慧和勇气，去监督政府，促使产生一个更好的政府。在这里，道德不是生命的篱笆，而是智慧的道具，它建立的坚实的信仰之上，让每一个生命不断获得自由和解放，也让这个国家不断地走向自由和解放。
——发表于《名作欣赏》2013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