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郡甫里志有关记载
陆龟蒙墓
在唐代晚期,苏州有个土生土长的诗人隐居在苏州东部吴淞江边的甫里,淡薄名利,勤于著述,安贫乐道,体现了崇高的志向和情怀。他还被誉为苏州历史上著名的“三高士”之一,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陆龟蒙。
■王为国
陆龟蒙本来是住在苏州城里的临顿里的,后来做了一段时间的地方官的幕僚后,大概觉得自己实在不适合从事公务员工作,于是就搬到吴淞江边的甫里去隐居了。据宋代的《吴郡图经续记》的说法,“陆龟蒙宅,在松江上甫里。鲁望,唐相元方七世孙也,始居郡中临顿里,晚益远引深遁,居震泽旁,自号甫里先生。”这段话说得很清楚,就是说陆龟蒙字鲁望,是唐朝宰相陆元方的七世孙,原来在苏州城里的临顿里居住,后来就远离苏州城,去震泽旁的吴淞江边的甫里隐居了,并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叫甫里先生。甫里就是现在的甪直古镇,那么当时陆龟蒙是不是隐居在当时的甪直镇上呢?还是在镇外面的吴淞江边呢?而当时的甫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当时有没有一个甫里镇呢?
带着这些疑问,笔者多次去甪直实地考察,还查阅了大量的文史资料和方志资料,从而有了很多有趣的发现。
隐居地并非保圣寺旁
陆龟蒙的隐居地,文献只是笼统地说是在甫里,具体什么地点不详。笔者特地去甪直实地考察,发现现在有关陆龟蒙的遗迹都集中在保圣寺的西边场地,包括清风亭、斗鸭池、陆龟蒙的墓及墓碑(这些应该是后人重建的)、白莲寺遗址、陆龟蒙手植的两棵银杏树等等,都在那儿,感觉很奇怪:保圣寺在现在甪直古镇的镇内偏中心的位置,虽然是建于南北朝,但保圣寺建成以后,只是在其周边地方形成集市,还没有形成现代意义上的城镇。当时的陆龟蒙怎么可能是隐居在这个地方呢?陆龟蒙的诗文透露,他当时应该是隐居在吴淞江边的一个“汀洲”上的,比如他在《润州送人往长洲》诗中说得很清楚,“汀洲月下菱船疾,杨柳风高酒旆轻”,而在《和松江早春》的诗中也有这样的诗句,“晚来风约半池明,重叠侵沙绿罽成”,说的正是绿萍随沙岸扩张的情形。当时陆龟蒙的隐居条件还相当简陋,“病身兼稚子,田舍劣相容。迹共公卿绝,贫须稼穑供。月方行到闰,霜始近来浓。树少栖禽杂,村孤守犬重。汀洲藏晚弋,篱落露寒舂。”陆诗中有许多“汀”就是指这种沙洲,这种“汀洲”就是由吴淞江潮冲积而成的“沙洲”,而在诗作《奉和袭美赠魏处士五祝诗·五泻歌》中有“沙际拥江沫,渡头横雨声”之句,很明确地说出了他是住在吴淞江边的沙洲上。
那么,这个“沙洲”具体在什么地方呢?笔者又去甪直古镇外面四周考察,发现在古镇的西南面确实有个叫甫里的村落,靠近现在的苏昆太高速公路,在吴淞江的南面。而在晚唐时期,吴淞江的江面很宽阔。笔者看到的资料说三江口一带的吴淞江江面在元代时仍“宽达九里。”唐朝晚期陆龟蒙隐居在甫里时,那时的甫里就在吴淞江边也就可以理解了。陆龟蒙自己的诗文中也说自己的水田在“松江南”,且与“松江相通”的。余耕稼所在松“江南,旁田庐门外有沟,通浦溆,而朝夕之潮至焉。”范成大在《吴郡志》的人物卷中也提到陆龟蒙的水田,有田数百亩,与江通……”“
由此可见,当时陆龟蒙是隐居在吴淞江边的一个由江水冲积而成的沙洲上,这个沙洲属于当时的甫里,但不是现在的地理位置的甪直古镇中的保圣寺西边,而是在现在甪直古镇的偏西南不远处的一个孤村,这个村是在甫里浦上的(甫里浦是吴淞江南面的一条纵浦)。后来,笔者在《吴郡文编》中的“甫里先生传”中又找到相关解释:“甫里,淞江上村墟名。”可见,陆龟蒙是隐居在吴淞江边的甫里村的。
在唐朝晚期,苏州东、南部水网地区已经形成塘浦圩田体系,开挖如此规模、密度的“塘浦”,目的是泄洪排涝,固堤护田。而这些田就是由横塘、纵浦和高阔的圩岸围成的大圩田。当时耕种圩田的人都是居住在圩田的中间,形成聚落的。
当时陆龟蒙显然不是隐居在这样的大圩中,而是大圩与大圩之间的边缘的小圩中。这种小圩往往与湖山相连,正是隐居之人的理想所在。但是,不像大圩田那样受到横塘、纵浦体系的保护,所以一旦发大水,小圩田里的水田就会被大水淹没,导致歉收或颗粒无收。
有地有宅家产不丰
陆龟蒙有”数百亩水田“,而且在顾渚山下还有茶园,范成大在《吴郡志》的人物卷中谈到此事,“嗜茶,置园顾渚山下,岁取租焉。”而宋代的朱长文更是在《吴郡图经续记》中对陆龟蒙隐居时的家产做了详细的记述,“有地数亩,有屋三十楹,有田奇十万步,有牛减四十蹄,有耕夫百余指。”这样的家产在现在人的概念中应该是一个大地主了。陆龟蒙有这么多家产,日子应该过得很滋润。但在他写的《田舍》赋中却把自己居住的房子写得非常简陋:“江上有田,田中有庐,屋以菰蒋,扉以籧篨。笆篱楗微,方窦虚疏,檐卑欹而立佝偻,户偪侧而行次且。蜗旋顶隆,龟拆旁涂。夕吹入面,朝阳曝肤。左有牛栖,右有鸡居。将行瞪遮,未起啼驱。宜从野逸,反若囚拘。”
而朱长文和范成大在他们的著作中也不约而同地介绍了陆龟蒙生活的不如意,“而田汙下,暑雨一昼夜,则与江通色,先生由是苦饥困,仓无斗升蓄积,乃躬负畚锸,帅耕夫以为具,盖遂终焉。”“常苦饥,躬畚锸之勤。”怎么可能呢?这么大的一个地主怎么会“仓无斗升蓄积”,“常苦饥”,要亲自拿着农具,带着几十个佣工到田里去干活?真是不能理解。
关于此疑问,答案的关键还是因为陆龟蒙是隐居在小圩沙洲,不是在大圩里。大圩里的水田即使在吴淞江上游来水量大时,或者即使在连日暴雨的时候,也不会被淹,因为大圩里有众多的横塘、纵浦能够泄洪、排涝,大圩的圩岸都是又高又阔,可以围护水田,所以大圩里的田能够做到旱涝保收。但是像陆龟蒙隐居的私人化的小圩里水田,由于没有众多的横塘、纵浦的保护,一旦吴淞江上游水量大、来水多,或者一旦出现连续几天暴雨,那么这些地势“低汙”的水田就会被全部淹没,就会颗粒无收。所以陆龟蒙的数百亩水田,一旦“暑雨一昼夜”,则“与江通色”,然后陆龟蒙就“由是苦饥困,仓无斗升蓄积”了。每当遇到这种情况,陆龟蒙只好自己带着佣工和家人自救了。
而到了大旱之年,往往又有另一种灾害,“凶年是物即为灾,百阵野凫千穴鼠。平明抱杖入田中,十穗萧然九穗空。”那就是野鸟和田鼠非常多,他们专吃庄稼,它们所到之处,往往造成“十穗九空”的后果。
因此,陆龟蒙的家产其实并不怎么丰厚。
表面惬意内心孤独
除了在发大水的时候带领佣工和家人泄洪排涝,在大旱之年抓紧生产自救外,陆龟蒙平时在隐居时是过的怎样的生活呢?从一些古籍资料中,笔者发现他平时的隐居生活还是丰富多彩的,概括起来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潜心著述。我们知道陆龟蒙在隐居时,经常和皮日休吟诗唱和,留下了大量的诗歌,世称“皮陆”。范成大在《吴郡志》的“人物卷”中提到了他在这方面的生活,“多所论撰,虽幽忧疾痛,貲无十日计,不少辍。”“与颜荛、皮日休、罗隐、吴融为益友。”“善为赋,绝妙。人有收得赋林,皆缀缉属对,差次比拟,凡数首有题而未就。其用工如此。”“著《吴兴实录》四十卷,《松陵集》十卷,《笠泽丛书》三卷”由此可见他是勤于写作,成果也颇丰。
喜欢出游。从文献不难了解,陆龟蒙出游不喜乘马,一般都是用船。他出游的船都是有船篷的,防雨。船舱里铺席子,可坐卧。他乘船出游,总是带着一捆书,一个用来煮茶的茶灶(陆龟蒙嗜茶。唐时人们喝的茶都是烹煮),放有文房四宝的几子,可以随时写诗作文,还有就是钓具,当时吴淞江里面的鱼类非常多,尤其是鲈鱼。他出游的路线主要是沿着吴淞江去太湖,或者去苏州城里,或者是去吴淞江周边玩。这在他的好多诗中都可以得到印证,比如《奉和袭美(皮日休的字)太湖诗二十首》、《江(吴淞江)行》、《奉和袭美初夏游楞伽精舍次韵》、《庆封宅古井行》等等。
热衷钓鱼。陆龟蒙写有专门的渔具诗,也写了很多与钓鱼有关的诗歌,比如渔具诗写有“钓车、罩、鱼梁、沪、射鱼、钓筒、鸣桹、禾参、叉鱼、种鱼、笭箵、钓矶”,等等。比如,他的《寄友人》诗中有“上得云梯不回首,钓竿犹在五湖边”之句;他的《和袭美松江早春》诗有“柳下江餐待好风,暂时还得狎渔翁。一生无事烟波足,唯有沙边水勃公。”之句,都让我们领略了陆龟蒙钓鱼时的独特场景;而他的《食鱼》诗则表达了他偶得佳鱼时的高兴心情,“江南春旱鱼无泽,岁宴未曾腥鼎鬲。今朝有客卖鲈魴,手提见我长于尺。呼儿舂取红莲米,轻重相当加十倍。”尺来长的鲈鱼很少见,难怪陆龟蒙如此高兴。
陆龟蒙在与皮日休的唱和诗中,有这么一首很有意思,也算是对他隐居生活的一种总结,其诗文如下:“菰烟芦雪是侬乡,钓线随身好坐忘。徒爱右军为点划,闲披左氏得膏肓。无因月殿闻移屧,只有风汀去采香。莫问江边鱼艇子,玉皇看赐羽衣裳。”这首唱和诗说了“他隐居的地方是有许多的蒿草(菰烟)和大片的芦苇(芦花开时像雪一样)的,而他自己经常是随身带着钓鱼竿出行的,也会写写字(喜欢王羲之的书法),看看书(喜欢看《左传》),也会在有月光的晚上,去起风的沙洲上采撷香草。”这样的日子真是逍遥。
但是,我们还是从陆龟蒙表面的“舒适、惬意”、“逍遥自在”中,看到了他内心的“孤独、寂寞”、“抑郁、无奈”。对此,范成大在《吴郡志》里有明确的记载,“不喜与流俗交,虽造门不肯见。”
相对于晚唐北方的连年战乱的日子,陆龟蒙的隐居状态还是很安逸的,除了水旱等自然灾害的影响外,一般没什么打扰,生活还是过得很舒心的,也是很充实的,其精神状态也是很富足的。进入宋代以后,有越来越多的人学陆龟蒙的样,从大圩里搬出来,选择适合自己的小圩生活,从而改变了苏州东南部水网地区的以大圩生活为主的状态。这不只是吴淞江流域的一种本质的改变,而且也是整个唐宋转型中的显著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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