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巴黎希波吕忒大街46号,一个头发纷乱、满面沧桑的老人,茫然地面对着他的皮肤残破、孤独沉思的“男人”,这个他在这一年完成的又一个同一类型的作品�D�D“站着的男人”,是他对这个令人觳觫不安的世界的永恒质疑和不断诘难。
这是一个近一米高的青铜男人,他站在一个狭窄的基石上,瘦削赤裸,四肢细长,皮肤残破不堪。此时,这个青铜男人双手张开,伸向身体的两侧,由于长时间的站立,他的两条腿已经同脚下的基石紧紧地粘连在一起,远远地看去,他更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螳螂,一只长着人形的六足昆虫,孤独、深邃、冷静,充满着诡异的情调。
这个昆虫一般的男人,是他的主人这一年创作的众多人物雕塑之一,在此前和此后的几年中,他们以相似的面貌、不同的姿态,在同样虚无的背景中诞生、伫立和行走。
这个头发纷乱、满面沧桑的老人,就是贾柯梅蒂。这是美国导演山姆・陈在2003年拍摄的动画短片《永远的凝视》(Eternal Gaze)中的一个片断。
在纷纭繁复的艺术史中,贾柯梅蒂被更多地称为雕塑家、画家,哲学家萨特却喜欢称之为“思想者”――正当萨特冥想着他者与自我的距离的时候,贾柯梅蒂早已开始用画笔对此进行了描述,他们几乎在同一时期,不约而同地将艺术的本质理解为“一种荒谬的活动”。
这位老人已经整整56岁了,经历了战争的风云变幻、评论界的腹诽诟议以及对未来世界的绝望和恐惧,皱纹和白发已经早早地爬上了他的面颊和双鬓。此时此刻,他正处于创作和思想的巅峰,面对他的作品,他在苦苦思索,苦苦质问――艺术家怎样才能不加限制地对一个人进行描述呢?9年后,这个问题显然还是没有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在经历了种种长久的颠覆和反思的努力之后,他开始在他冷峻的刀锋中加进了些许宽柔,在漠然的质询中带有越来越多的敬畏和赞美。而这一切,似乎标志着,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准备告别他的思想和他的创作,去追寻另一个世界的全然不同的解释。
“生与死之间的差别就是――凝视。” 贾柯梅蒂说。
《永远的凝视》片首,这句话跳出来,像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伟大的梦。贾柯梅蒂一生都在凝视,这一年,他刚刚经历两次生活的巨变,他的身体出现了某种疾病的征兆,甚至还忍受了失明的痛苦,他知道,死亡如同一头咆哮的猛兽,远远地望着他,他看见了死亡,从而更加深情地凝视着生命。《永远的凝视》试图讲述的,恰是他在巨大的死亡阴影中对生命的爱与追求。当生活远离你,最先离开的就是凝视,凝视就是一种关注,贾柯梅蒂说。这种观点在他生命中的最后十年变得非常重要,他在他的雕塑和绘画作品中倾注了很大的精力,努力捕捉生命中这缥缈不定的种种凝视。可以说,这是他生命最后的最重要的主题。
贾柯梅蒂一生的大半时间都在巴黎工业区的一两间房的画室里涂涂画画、敲敲打打,20世纪30年代初期,他以超现实主义画家而闻名,经过长期的摸索和实验以后,在40年代他又成为世界上争议最多的雕塑家。
正是在这间画室,他创造出那些著名的站立或行走的人像,他们身体瘦削,皮肤因破损而凹凸不平。
贾柯梅蒂有一个以一组群像为场景的雕塑作品,塑造的是一群男人正穿过一个广场,而彼此之间却感受不到他人的存在。虽然他们是一个整体,他们相互追寻但又永远相互迷失,形同路人,他们绝望而孤单地走着。
贾柯梅蒂把他对战争的刻骨铭心的印象转为对宇宙的深刻理解。他的作品中无时无地不充斥着对距离的感觉:他的雕像之间的距离,以及包围着一切事物的广阔无垠的空间。
“一天清晨,我睁开眼发现裤子和上衣占据了我的空间。” 有一天,他说。这种距离是对生存空虚的疑问和困惑,因而是永远也无法穿越的,一方草坪、一个房间、一块空地、一团空气,甚至是雕像人物形象本身的某种姿势,都会成为每种试图接近的努力的重重阻隔,事物之间、人们之间都充满距离、无法沟通,任何一种生物都在创造着他自身的真空,这种像硬壳一样的虚无感常常盈溢在贾柯梅蒂的心中,他总是处处感受到淡淡的落拓情怀,尽管有时他也为此不寒而栗。
怎样用存在创造出虚无呢?
这是贾柯梅蒂一直在苦苦思考的问题,在他之前,几乎没有人作过这种尝试。五百年来,艺术家们总在试图把整个世界塞进他们的作品,而贾柯梅蒂则努力把他的作品同周围的一切隔开,他所使用的办法是每一根线条和每一方材料的自由伸展,突出被表现对象的轮廓,使其只能迫于对轮廓的压力将只能自身依附在内在的平衡上。
贾柯梅蒂的作品中充满了象征,同时他的临场描绘又完整地体现在每个作品的组成部分中。他的人物中没有征服者,但被征服的受难者的痛苦被一一列举出来,人们的身体里隐藏着心灵的痛苦,这是一种奇观,是完全写实的艺术和完全抽象的艺术所不能达到的,这是一个时代的肖像,一个时代的现实。
他的塑像是一些从特殊的镜子中反射出来的人类心灵的映像,他们纤弱细长,像灵魂一样直入天空,这是一群殉难者和被大屠杀或饥荒的可怕牺牲吓坏了的幸存者。人物形体的变形象征了他们心灵的扭曲和变态,借助这种造型,贾柯梅蒂赋予他的物质材料以真正的人的一致性――一种生存而不是生活的整体:生存是偶然的,生活则暗示着种种偶然性之间的秩序。
这正是贾柯梅蒂对艺术的认识,艺术是人和世界的全面联系,使我们在每一个十字路口都会发现它深切的存在,它是单一的,也是绝对的。
简洁的旁白、精确的人物、绝望的动作、夸张的声效,这一切,让一部长度仅仅15分钟的短片从“短暂的凝视”变成了“永远的凝视”。正因为真切传达了贾柯梅蒂人生最后9年的疼痛与喜悦,《永远的凝视》一举获得2003年棕榈泉国际短片电影节评委会最佳动画片奖、2003年圣地亚哥电影节最佳电影工作者奖。
疾病正在侵蚀着瘦弱的贾柯梅蒂,而他似乎浑然不觉,他的心里只有那些涂抹着白色涂料、缠着长长红色带子的奇形怪状的稻草人,那些凝聚人类苦难和困窘的诡谲的石膏像,那些越过地平线的颀长模糊的青铜雕塑。而在他的冀望中,这些无助的人像突然有了生命,他们环绕在昏倒的贾柯梅蒂周围,热切地呼唤着他,直到他睁开双眼。
贾柯梅蒂曾经授予自己的塑像以“绝对距离”的称号,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不可突破,与此同时,他以他的技巧和他对空间独特的理解方式制造了种种不可突破的距离――欣赏者和雕塑品之间的距离、人和对象之间的距离、人和人之间的距离――这是贾柯梅蒂浓缩空间的方式:一切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这样就为人类的未来提供了一种充分的、物质的允诺方式。然而,在这热切的凝视中,距离消失了。
《永远的凝视》是对贾柯梅蒂艺术的阐释,也是对贾柯梅蒂艺术的反拨,它让他那些冰冷的人像具有了人性的温暖。
对于贾柯梅蒂来说,由谬误开始的对于现实的颠倒也许是生活的最大奢侈。贾柯梅蒂是一个伟大的魔术师,他用雕塑材料制作着他对于整个世界的判断,表达着他对于整个世界的演绎。从九人群像,到基座上的四个女人;从戴着高冠的女人到广场上散步的人群;从站着的女人到林间的伫立者……在生存者的身后,贾柯梅蒂用他自己的方式为他们树起一块又一块虚无的墓碑。他们纤细柔弱,无所归依,像一个个灵魂的倒影,飘浮在日渐模糊的天空。
青草充满了
充满了你自身
周围的树木为你而生长
黑夜的寥廓为你而存在
一个横跨四面
八方的自我
你变成了充斥黑夜之四角的一个自我
1966年1月11日,阿尔伯特・贾柯梅蒂死于癌症。
这一天,巴黎低下了它高傲的头颅,现代艺术世界失去了20世纪最伟大的艺术家――一个时代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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