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子红楼梦 风之子：红楼随笔续（51）

1150、再论妙玉为何是梅花

    其实这个问题我早就论述过，妙玉是梅花。但是，没有想到的是，依然存疑。这次既然刚好碰上，不妨再论之。

     我为什么认为妙玉是梅花？基于以下认识。

     第一，《红楼梦》大观园最美丽的梅花出自妙玉的栊翠庵。

      第四十九回：

     （宝玉）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回头一看，恰是妙玉门前写溻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宝玉便立住，细细的赏玩一回方走。

      第五十回：

      一面说一面大家看梅花。原来这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各各称赏。

     这里面要注意几点，一是这十数株梅花出自妙玉处，这样的写法绝非闲笔，而是有意味的。二是就为了这梅花，芦雪庵诗社的主要创作就是写梅花诗。三是，众人求梅花，皆求的妙玉，这也是有意味的。

     第二，梅花最主要的品质是高洁，这点和妙玉最为契合。

     妙玉乃是带发修行的少女，不仅品行高洁，而且是有洁癖的。曹雪芹写妙玉有洁癖，也绝非闲笔，而是一种暗喻。暗喻妙玉乃是普天下女孩子中最干净的一位。就这一点而言，品行有瑕疵的李纨是无法和妙玉相比的。

     第三，梅花遗世而独立的境界，也和妙玉最为契合。

     妙玉一生，是与世无争的。那么一个巨富人家的独生女，却选择出家，这需要多么大的遗世的勇气，这需要多么大的独立的人格。与此相对的，是李纨。李纨的人生是寂寞的和孤独的，但李纨绝对不是一个称得上遗世而独立的人。李纨是向往繁华热闹的人生的，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李纨这样的人生境界，是达不到梅花的高度的。

      总之，再次论述，越发坚定了我妙玉就是梅花的判断。其实非我判断，乃曹公真意也。梅花，就是“过洁世同嫌”的妙玉，而不是“苦尽甘来”的李纨，其实李纨也算不得苦尽甘来，诰命之时，死期将至，回望一生，了无生趣，有什么意思呢？这是梅花的意境？非也。

     关于贾母为何一再催逼贾惜春赶着把大观园画出来，我早有过分析。这个分析现在看来，还是粗放了一些。有些意犹未尽的话，就在这里说了。

     第五十回，贾母两次催惜春。

     第一次：

     贾母便说：“这里潮湿，你们别久坐，仔细受了潮湿。”因说：“你四妹妹那里暖和，我们到那里瞧瞧他的画儿，赶年可有了。”众人笑道：“那里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阳有了。”贾母道：“这还了得！他竟比盖这园子还费工夫了。”

    大家进入房中，贾母并不归坐，只问画在那里。惜春因笑回：“天气寒冷了，胶性皆凝涩不润，画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来。”贾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别托懒儿，快拿出来给我快画。”

      这是第一次。这一次，贾母催得很紧。并且一再强调，年下就要的。为什么？

      这是因为，过年了，也就是春节，是每年一次的贾母和王夫人进宫觐见贾元春的最隆重最重要的日子。贾母之所以要贾惜春赶紧的画，就是想着把元妃省亲游览过的大观园以及众姐妹在里面生活的情景再现给贾元春看看，聊解相思之苦，对于居深宫的贾元春来说，这是最大的最好的安慰，也是最珍贵的礼物。

     第二次：

      次日雪晴。饭后，贾母又亲嘱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画去，赶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罢了。第一要紧把昨日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模照样，一笔别错，快快添上。”惜春听了虽是为难，只得应了。

     这次催逼，就有些奇了。为什么突然把薛宝琴的重要性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呢？第一还是催画，第二是说画不全也就算了，务必把宝琴画上去呢？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贾母做出如此重大的改变呢？

     还真发生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薛姨妈告诉贾母宝琴定亲的事情：

     贾母因又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因又细问他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是要与宝玉求配。薛姨妈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明说，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他母亲又是痰症。”凤姐也不等说完，便嗐声跺脚的说：“偏不巧，我正要作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贾母笑道：“你要给谁说媒？”凤姐儿说道：“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如今已许了人，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贾母也知凤姐儿之意，听
见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闲话了一会方散。一宿无话。

      这段行文，我可以说这是曹雪芹行文最为狡诈的一次吗？

      曹雪芹在这短短一段文字里，居然有一处障眼法，一处留白。

      障眼法，就是贾母问及宝琴的生辰八字和家境时薛姨妈的心理活动，所谓贾母是想把宝琴许配给宝玉。这个问题我早就分析过，请注意这是薛姨妈的想法，这个想法可以说是一厢情愿的，贾母其意，并不是为宝玉说亲，而是为甄家老亲的宝玉说亲。不错，贾母是有这个意思的。

      就是这个障眼法，就引出了多少误读，个个以为贾母是想要宝琴做宝玉的妻子。如果这样的话，黛玉宝钗放在那里？薛姨妈怎么会固也愿意？她女儿怎么办？还有之前的贾母立逼着王夫人认女儿就更说不通了，哪有兄妹成亲的？

     而更厉害的是，这个障眼法之后，紧接着有一个大留白。这个留白就是所谓“贾母也知凤姐儿之意，听
见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闲话了一会方散。一宿无话。”是真的就不提了吗？是真的一宿无话吗？

     不是的。那一夜很热闹。非但没有不提，而且是薛姨妈王夫人王熙凤再贾母那里唠叨了一夜。唠叨什么呢？唠叨宝琴的婚事。

     还记得吗？薛蝌为啥抛下痰症的老娘不管，带着妹妹薛宝琴来投奔贾府？是为了宝琴的婚事，大小薛公一死，薛家败落，梅翰林家就有悔婚的意思了。试问，哪有这样的完婚？连夫家在不在京城都不知道？不是夫家主动提出，而是女方上赶着去追？还没追上？

     其实，无论是薛宝钗的进京待选还是薛宝琴的上京完婚，都是幌子，都是一种危机的表现，这是薛家败落的大征兆。

     既然，贾母问及宝琴，薛姨妈也说了宝琴的婚事。那么，当晚，王夫人薛姨妈和王熙凤肯定就宝琴的婚事专门给贾母做了一次系统的汇报，重点汇报了宝琴婚姻的危机。

      所以，第二天，贾母的调子就变了。要求惜春，大观园的画，不能全部完成也无妨，一定要把宝琴画上。为什么要画上宝琴啊？因为可以把并未完工的大观园的画给贾妃看的，还可以特意提及宝琴，说到已经许了梅翰林之子了，已经是王夫人的干女儿了，是您贾妃的干妹妹了，这些话一说，在场是有太监在的，这些话也是有记录的，虽然是家长里短，但宝琴婚事的危机也就解决了。以贾妃当时受宠的程度，只要贾妃或者皇上在遇到梅翰林朝见的时候点一句，这事就成了，借梅翰林多少个胆子，也不敢悔婚了。甚至都不用贾妃说什么，这些对话只要稍微的透露出点风声，传到梅翰林耳朵里，那就只有赶紧的，等外放结束，赶紧的完婚了。

     这就是后来宝钗和邢岫烟说的，梅家外放也就两三年，回京就完婚。这就接起来了，这也是一条草绳灰线。

      所以，宝琴的婚事，这条线索，基本就清晰了。从六神无主的上京完婚而夫家不在，到贾母逼着王夫人认女儿，到薛姨妈误解贾母提亲，再到要惜春一定画上宝琴，这条线索，时隐时现，一叶障目，处处留白，考校着读者的智商，直至于真相大白。

     这就是贾母一再催逼惜春赶画的玄机。这玄机里面，其实是宝琴的婚姻。

      第五十回，芦雪庵诗社，史湘云出了一个小谜语。是这样的：

       湘云笑道：“我编了一支《点绛唇》，恰是俗物，你们猜猜。”说着便念道：“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众人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戏人的。宝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着了，一定是耍的猴儿。”湘云笑道：“正是这个了。”众人道：“前头都好，末后一句怎么解？”湘云道：“那一个耍的猴子不是剁了尾巴去的？”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说：“他编个谜儿也是刁钻古怪的。”

     这个谜语，似乎很明确了。答案给了，也分析了。说猴子被人从山林野外逮来，到处走江湖卖艺，对于猴子而言，这种被囚禁的生活有什么意义？众人为猴子的表演喝彩，不过是一时之快，以后的事情呢？猴子的命运呢？始终难以得到善终。这里用杂耍的猴子尾巴一般被剁去比拟猴子的后半生很悲惨，老了就可能被抛弃或者虐待致死。

      但是，就从这样的谜语，我也读出了另外一番滋味。我觉得湘云嘲笑猴子，没想到，也嘲笑了她自己，是为自嘲。此话怎讲？

      所谓溪壑分离，理解为湘云婚后与卫若兰的夫妻分离可不可以？可以的。柏拉图所谓今日之水非昨日之水，溪水长流，日夜不停，不可挽留，可以视为和山谷的另外一种分离。而这种若即若离，其实是红尘之中不可避免的游戏，伤恸也罢，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梦而已。而这样的白首双星的日子，又有什么趣味呢？

      不管是贾府被抄受牵连也罢，卫若兰觅爵封侯苦战边疆也好，这些虚名，如何能抵消夫妻分离的痛苦。而这种分离，导致了湘云一生的痛苦，直到卫若兰客死他乡，史湘云自沉寒塘，一场温柔富贵乡里的爱情，终难继续。

     这就是曹雪芹惯用的一文两写法，或者叫一击两鸣法，一段文字，显在的意义，写的是一个事物，而隐在的意义，写的则是另外一件事物。不懂得这种暗喻式写法，万难读懂《红楼梦》。

     其实，其间的关联不至于此。第四十九回，大雪，看湘云的装扮：

     一时史湘云来了，穿着贾母与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 尚烧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黛玉先笑道：“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一般的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个小骚达子来。”

     孙行者，就是猴子。湘云这个小谜语，说的还是猴子。此猴子，彼猴子，是耶非耶？正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曹雪芹笔尖动荡，变化万千，遂成大观矣。

1153、李纨的谜语啥意思

     第五十回，芦雪庵诗社，李纨和两个堂妹李纹李绮熬夜想谜语。其中，李纨的是这样的：

     李纨因笑向众人道：“让他自己想去，咱们且说话儿。昨儿老太太只叫作灯谜，回家和绮儿纹儿睡不着，我就编了两个'四书’的。他两个每人也编了两个。”众人听了，都笑道：“这倒该作的。先说了，我们猜猜。”李纨笑道：“'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湘云接着就说“在止于至善。”宝钗笑道：“你也
想一想'世家传’三个字的意思再猜。”李纨笑道：“再想。”黛玉笑道：“哦，是了。是'虽善无征’。”众人都笑道：“这句是了。”李纨又道：“一池青草草何名。”湘云忙道：“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不成？”李纨笑道：“这难为你猜。

      李纨依据四书，出了两个谜语。

      第一个是观音未有世家传，谜底是虽善无征。湘云猜了个在至于至善。

      这个谜语，其实说的还是李纨，其中包含了对李纨的评价。所谓观音未有世家传，意思是观音虽然伟大，但是没有史家传记的。史湘云猜的在至于至善，意思是观音只注重于行善，至善的境界是不需要世人记述的，在人们心中。显然，史湘云的谜底，是歌颂观世音的，说她是一个只求行善不求闻达的人。但是，史湘云的谜底是错的。黛玉的谜底才是正确的，那就是观音被人们广为传颂行善积德，但是，却是无法考证的。她这个人和她的事迹，都是虚幻的，所以入不了史家的传记。世家是司马迁《史记》记载历史人物的一种体例。而征，就是考证，求证、证实的意思。

     这里，很显然，对观音就不是一味的吹捧了，而是怀疑的和批判的。

     这个谜语，我以为，用在李纨身上恰好。

     李纨是有名的老好人，也是个大善人。可是就是这个老好人，大善人，她的善行，反而是无法考证的。她有这个名，无这个实。反而是落下了“如冰好水空相妒”和“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的微词。这就是盛名之下其实难符。

     更有趣的是，观世音的善行，千百年来为世人所传颂，其实是虚幻的，是假的，只是人们的一种谈资而已。而李纨呢？她的事迹，也是一样的，判词有“枉与他人作笑谈”，红楼曲晚韶华有“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这和虽善无征的观世音是何等的相似，一世虚名，其实未必。

     这个谜语，我觉得是呼应了关于李纨的判词以及红楼曲，延续了小说对于李纨的隐晦的批判的。

     那么，第二个谜语呢？谜面是一池青草草何名，谜底是蒲芦。

     蒲芦，是常见生长于水边湿地的草本植物蒲苇和芦草，生命力顽强。这个谜语，无疑，是暗示李纨的甘于寂寞和顽强生存。一个不引人瞩目的寡妇，带着孩子，过着枯槁死灰一般的生活。这不是李纨的生活写照又是什么？

     这两个谜语，依然是谜如其人，曹雪芹写谜语，还是写人。李纨的这两个谜语，依然继承了小说对这个人物亦褒亦贬的态度，那就是钦佩她的甘于寂寞，顽强生存，教育贾兰，同时，又对于她善名之下的自私冷漠给予了深刻的批判。

    王熙凤这个人，我说过的，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她自己。

    王熙凤原本是和秦可卿结盟的，两人联手，将来要掌管贾府的未来，宁荣二府，要尽归这两个小女人的门下。可惜，秦可卿早早的撒手人寰，这千钧重担就只有王熙凤一人担着了。

     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王熙凤不得不在夹缝中求生存。在贾母那里，她是贾母颇为倚重的人，在王夫人那里，她是绝对的心腹，其实，她根本不是谁的人。

     第五十一回，花袭人的母亲病重，死期已经不远，可是，王夫人却要花袭人盛装探母，为什么？

     这个我早就分析过了。就是要借这次机会进一步摆明花袭人的地位。花袭人探母，其实也是要告诉花袭人的母亲，你可以瞑目了，你女儿是我贾府的人了。

    来看看王熙凤是怎么办的吧？

     第一，王夫人授意。原文：

     因有人回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进来说，他母亲病重了，想他女儿。他来求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王夫人听了，便道：“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他去的。”一面就叫了凤姐儿来，告诉了凤姐儿，命酌量去办理。

     大家一定要注意，曹雪芹行文，是颇为狡诈的。这一处文笔，就颇为蹊跷。一是人家母亲病重，你王夫人同意就是了，可是为什么还要亲自叫了王熙凤来当面安排呢？准个假嘛，有那么复杂？这个行为本身就说明绝对不是请个假那么简单了。二是既然为了花袭人告假探母，专程把王熙凤叫来，当面交代，可是交代的呢？又很平淡，酌量办理，就是我们现在酌处的意思。这个酌处意思就老深了。不妨分析一下。

     1.花袭人请探亲假，王夫人亲自交代，王熙凤你自己酌处，看着办吧；

     2.酌量办理，这个量是什么量？是王夫人的量，是贾府的量，也就是王夫人暗示王熙凤，要把贾府的体面摆出来。

    好了，这个王夫人不简单呐，很能装啊，嘴里淡淡的，下料辣辣的。

     第二，王夫人既然这么定调了，王熙凤能不酌量办理吗？肯定要酌量办理了。于是：

     凤姐儿答应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儿又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他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

     这个派头，我相信，赵姨娘看到，可能肺要气炸。这已经是主子的派头了。

     紧接着：

      半日，果见袭人穿戴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儿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儿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赏了你倒是好的；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道：“太太就只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有得呢。”凤姐儿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风毛儿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作的时节我再作罢，只当你还我一样。”众人都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真真的赔的是说不出来，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气话取笑儿。”凤姐儿笑道：“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究竟
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也罢了。一个一个象'烧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话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众人听了，都叹说：“谁似奶奶这样圣明！在上体贴太太，在下又疼顾下人。”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儿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与了袭人。又看包袱，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凤姐儿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的包袱拿出来，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

      王熙凤不仅亲自审查花袭人穿着，而且把自己的东西都派上去了，大毛的皮褂子，以及一件雪褂子。

      王熙凤此举，是真正的贯彻了王夫人的旨意，酌贾府之量，来办理花袭人探母了。而此举，王熙凤要得到的效果也出来了，那就是众人的评价：“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王熙凤要的就是这句话。

      大家想想，说这些话的人，是谁的人？是王夫人的人。这些人都这样说，王熙凤要的效果就达到了，这些人自然会去替王熙凤表功的。

      而王熙凤的话，就有些些子酸楚了。所谓：

     “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也罢了。一个一个象'烧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话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

      这话，细细体味，竟是觉得王夫人不大理解自己的难处。

     其实王熙凤最大的酸楚，是怕被王夫人抛弃，一旦薛宝钗做了贾宝玉的妻子，侄女加侄媳的王熙凤就敌不过侄女加儿媳的薛宝钗了，她王熙凤就得像当年李纨退位那样退位了。这是王熙凤内心最大的恐惧。而王夫人这些些不理解，似乎就是不信任不满意和要抛弃的前兆。

     因此，骨子里，王熙凤倒宁愿是贾母的人的，因为贾母的选择有利于王熙凤。林黛玉作为贾宝玉的妻子，一对神仙美眷，是不大会料理尘世的，王熙凤依然会是荣国府的内当家。但是，事实是，王夫人也得罪不起。王熙凤不得不在夹缝中求生存，力争贾母的计划成功，力求王夫人不向自己发难。

     唉，王熙凤，一个霸王似的女子，她的难处，竟有谁知？

    第五十一回，薛家小妹宝琴一气呵成，作了十首怀古绝句，既是诗，也是谜，堪称一绝。可是这时候，她的姐姐宝钗说话了：

     众人看了，都称奇道妙。宝钗先说道：“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不错，前八首说的都是历史上可考的存在的人物，而后两首说的，却是虚构的人物。但是，这句“我们也不大懂得”，就太有意思了。《西厢记》和《牡丹亭》宝钗会不懂？呵呵呵，这不是笑话吗？所以，姐姐要求妹妹另作两首。

     那么，宝钗为何如此在意，或者说担心宝琴做的后两首诗歌呢？

     第一，咱们不妨回顾一下，第四十二回，宝钗审黛玉的事情，之前因为黛玉行酒令说了几句《西厢记》的戏文，宝钗就来审问黛玉了。当然，宝钗是为黛玉好的。还有第十八回，香菱学诗的时候，我们知道贾宝玉是经常把姐妹们写的好诗句拿出去示人的，而且小有影响，流传很广。

     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问题就有眉目了。宝钗如果连黛玉的品行都要担心都要维护的话，她薛家的妹妹，怎么可能不维护不担心呢？《西厢记》和《牡丹亭》在当时是两本所谓的禁书，原来，宝钗担心的是，这两首诗暴露了宝琴读书取向的问题，有可能影响薛家小姐的清誉。

     至于贾宝玉这个爱把姐妹们的诗歌传抄出去的坏毛病，宝钗也是知道的，这十首怀古诗，大气磅礴，宝玉怎会罢休？势必要传抄出去的。这就更可能对宝琴造成不好的影响，产生不好的流言蜚语。这就是宝钗的忧虑。

     第二，当然，这还只是表层的意思。更为深层的意思，还是宝琴的婚姻。梅翰林家本来就有退婚之意，这个时候，更不能出什么岔子，不能让梅家抓到不利于宝琴的一丝一毫的把柄。

      这就是宝钗担心后两首怀古诗，要宝琴重做两首的意思。姐姐爱妹妹的心思，可谓深邃缜密。虽然，后来在黛玉和李纨的劝说下，宝钗没有坚持己见。但是，宝钗的这番话，和这番心思，是不能白白浪费的。

    第五十一回，薛小妹写了十首怀古绝句，姐姐宝钗认为后两首涉及《西厢记》和《牡丹亭》的不妥，要小妹重做。为此，黛玉、探春、李纨纷纷为宝琴辩护：

    黛玉忙拦道：【庚辰双行夹批：好极！非黛玉不可。脂砚。】“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
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探春便道：“这话正是了。”【庚辰双行夹批：余谓颦儿必有尖语来讽，不望竟有此饰词代为解释，此则真心以待宝钗也。】

    李纨又道：“况且他原是到过这个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单是关夫子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业，皆是有据的，如何又有许多的坟？自然是后来人敬爱他生前为人，只怕从这敬爱上穿凿出来，也是有的。及至看《广舆记》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自古来有些名望的人，坟就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如今这两首虽无考，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皆有注批，老小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牡丹》的词曲，怕看了邪书。这竟无妨，只管留着。”宝钗听说，方罢了。【庚辰双行夹批：此为三染无痕也，妙极！天花无缝之文。】

     第一个站出来为宝琴辩护的，是黛玉。所谓知宝钗者，黛玉也。黛玉也是因为行酒令时漏说《西厢记》曲文，被宝钗审了一回。所以，黛玉最知道宝钗的担心。宝钗担心的是，怕有人看过诗后，说宝琴看过西厢牡丹这样的所谓淫书，有辱小姐清誉。黛玉深知这一点，因此说了，即便没看过书，戏文总听过的，听书看戏，那个时候，是社会的主要娱乐活动，三岁小孩尚且知道的事情，贵族小姐怎能不知道呢？所以，黛玉以为宝钗是多虑了。

     黛玉的劝解，其实是对的。宝钗的担心，是有点此地无银的意思了。倒不如落落大方，反不生疑。

     这里黛玉第一个站出来为宝琴辩护，有好几层意思。一是报宝钗会审之功，宝钗那是真心为黛玉好；二是表现黛玉宝钗之相知，所谓钗黛合一，别忘了第四十五回以后，钗黛之相知，不亚于宝黛之相知了。

     第二个站出来为宝琴辩护的，是探春。探春此人，极为仗义的。只是才思不如黛玉敏捷，黛玉说了，应声附和，便达到效果了。

     第三个站出来的，是李纨。李纨的补论也很有力量。西厢牡丹，不管道学家如何蔑视，但民间流传之广，已如关公一样，各地纷纷仿建古迹，以吸引游客。宝琴即便没读过书，但看过戏，去过所谓古迹，写下来，也是说得过去的。李纨的补论，是很贴切的，说明了她的人生阅历。再者。李纨的身份，寡妇，守节有志，这样的话从这样人的口里说出来，是最让人信服的，证明了宝琴的贞洁。

     果然，三人置辩，宝钗便无话了。

    黛玉替宝琴辩护，是因为钗黛合一，因此脂砚斋的批语里有“好极！非黛玉不可”以及“此则真心以待宝钗也”。探春为宝琴辩护，是因为仗义，探春是个仗义的女孩子，从来对事不对人，王夫人有屈，她会站出来，姐妹有难，她会站出来，丫鬟有冤，她也会站出来。李纨呢？即便一个如此守节的寡妇都觉得大可不必如此多虑，那就说明宝钗真的有些多虑了。这就是批语所云“此为三染无痕也，妙极！天花无缝之文。”这三色，黛玉探春李纨也，色色在证明着薛小妹的博学与贞洁。

      而宝钗的多虑，其实，是一个姐姐对妹妹，那么深沉的爱。可还记得第四十九回，宝钗的话“我们薛蝌和他妹妹来了不成？”当时就觉得这话好特别，不是有这样的亲情，那里说得出这样的话来？我们薛蝌，我们宝琴，薛家有这样一个女儿，有这样一个姐姐，是薛蝌和宝琴的福气。

    我一直在想，王熙凤和平儿到底是什么关系？

    论地位，一个是主子，一个是丫鬟。

    论身份，一个是奶奶，一个是侍妾。

     可是，天底下那里去找这样好的主子丫鬟或者说大小老婆呢？居然不吵不闹。不吵不闹也就罢了，居然很要好。很要好也就罢了，居然平儿常常可以代替凤姐做主。这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然，有人说凤姐和平儿是女同我是不赞同的。在《红楼梦》面前，任何小聪明小心眼只会显得愚不可及。那么，到底是什么关心呢？

      第五十一回，王熙凤打发花袭人去探望病重的母亲，让平儿给袭人添两件衣服，方不显得寒酸。平儿是这么做的，凤姐是这么说的：

    平儿走去拿了出来，一件是半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是大红羽纱的。袭道：“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拿将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就只他穿着那件旧毡斗蓬，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凤姐儿笑道：“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气的，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姑娘那里还敢这样了。”凤姐儿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

       这段话，说的是平儿自作主张，把凤姐另外一件大红羽纱的披风给了邢岫烟。其实平儿这么做，心里是有底的。第四十九回，有这样的话：

      凤姐儿冷眼敁敠岫烟心性为人，竟不象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样，却是温厚可疼的人。因此凤姐儿又怜他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论了。

     也就是说，平儿虽然是擅自做主的，但是，她的擅自做主是建立在对王熙凤的了解之上的。王熙凤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愿意做什么，不愿意做什么，平儿心里是一清二楚。所以，平儿自做主张，不仅没有受到批评，反而得到了王熙凤的赞扬，所谓“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

     这样一来，凤姐和平儿的关系，其实已经出来了，那就是知己。就好比黛玉和宝钗最终成为了知己一样，凤姐的知己，就是平儿。

      平儿是知道凤姐醋性大的，所以才在贾琏求欢的时候说，给你快活一时，她知道了又不待见我了。这也是平儿对凤姐的了解。及至贾琏抱怨，说要把凤姐这个醋坛子掀翻的时候，平儿却又站在凤姐儿一边，说她原行得正，你凡事都有坏心。平儿心疼凤姐操劳过度，小产，平儿抱怨凤姐做事太绝，不给自己留后路。这样的殚精竭虑，不是知己是什么？

     平儿知道凤姐的缺点，但是，因为凤姐原行得正，所以平儿是理解和包容凤姐的，那怕牺牲自己。而且，平儿时时处处以自己的宽容平和来帮补凤姐。比如这次给邢岫烟披风就是。这真的是谈得上知己知彼了。

      其实，平儿不惟是凤姐的知己，也是贾琏的知己。贾琏和别的女人偷情的头发，是平儿帮掩饰过去的。贾琏掩埋尤二姐，是平儿给垫的私房钱。

     这样一个女孩，深深的了解贾琏王熙凤夫妇二人，尽自己所能，维持这段危机重重的婚姻，宁愿牺牲了自己。这样的女孩，当然配得上是凤姐的知己。王熙凤这样的人，独孤求败，却能有一个平儿，知凤姐之心忧，知凤姐之何求，也算是快慰人生了。

       其实仔细想想，把花袭人盛装探母的事情完全归咎于王夫人也是不对的。王夫人只有一句话。第五十一回：

       王夫人听了，便道：“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他去的。”一面就叫了凤姐儿来，告诉了凤姐儿，命酌量去办理。

      看到没有？王夫人只是说了，批准花袭人去探母，命令王熙凤酌量办理。关键是这个“量”，就有玄机了。当时花袭人是什么身份啊？虽然花袭人已经得到了王夫人的认可，但其身份，还是宝玉房里的第一大丫鬟啊。我想问问，花袭人这个身份，和王熙凤安排的她去探母的排场，相不相称？

     先不忙得出结论，先来看看花袭人探母的排场吧，看看王熙凤的“量”是什么量？

     首先，随从众多，声势浩大。王熙凤是这么安排的：

     凤姐儿答应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

      这里面，有几层意思。

      1.周瑞家的亲自陪着去。周瑞家的可是王夫人的陪房啊，资格比王熙凤的陪房旺儿媳妇还老，地位还高，居然让周瑞家的陪着花袭人去，什么意思？花袭人还是丫鬟吗？

      2.跟随的从人，居然有八人；

      3.一辆大车一辆小车。

      请问，这是丫鬟回家探母吗？这个排场，赵姨娘周姨娘享受过吗？王熙凤这是什么量？这个量合适吗？这是不是在告诉贾府众人，花袭人已经是主子奶奶了，是王夫人的人了？这个量会引起赵姨娘怎样的不满？再怎么说，赵姨娘也是贾宝玉老子贾政的妾啊，而且已经为贾府生儿育女了呀。花袭人这个排场，把赵姨娘比下去，是什么意思？给不给贾政面子？贾政知道会怎么想？

      其次，是盛装探母。

      花袭人是母亲病危探望好吧？是丧事。原本是要素衣的。可是，王熙凤偏不，她是这样安排的：

      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儿又道：
“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他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半日，果见袭人穿戴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儿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儿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赏了你倒是好的；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

     奇了怪了。花袭人探望病重的母亲，乃悲痛之事。王熙凤为何要花袭人穿得花枝招展的呢？丧母之痛在那里？不错，可以理解为暗示花母，你女儿是贾府的主子奶奶了，你放心，但是，也不必如此张扬吧？一件大衣还嫌素了。难道素的衣服就不可以显示华贵吗？一定要浓妆艳抹才是华贵吗？母亲即将离去，女儿却穿得如此华丽是什么意思？还有没有哀痛之心？王熙凤此举，是在捧花袭人呢还是在损花袭人？母亲病危，女儿华服锦裘，不肖啊。

       第三，起居已然是主子的排场。所谓：

       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们自然也知道这里的规矩的，也不用我嘱咐了。”周瑞家的答应：“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说着，跟了袭人出去，又吩咐预备灯笼，遂坐车往花自芳家来，不在话下。

      不错，这是贾府的规矩。但是，请问是什么等级的人的规矩？这是丫鬟的规矩？不是的。记得花袭人也回家过一次，就没有腾房另住，而是和家人住在一起，贾宝玉去了，也只是换了个褥子而已。很显然，这不是丫鬟回家的规矩，已经是主子奶奶回家的规矩了。

      好了。我想说的是王熙凤按照王夫人酌量办理的要求，这么安排花袭人去探望病重的母亲，是不是酌量？这个量，不是酌量，是超量。已经远远超越了目前花袭人的身份和地位。这不是把花袭人放到火上烤，推到风口浪尖上是什么？这不是捧杀是什么？这不是进一步激化赵姨娘对于花袭人甚至于王夫人仇恨是什么？王熙凤这样，是真的对花袭人好吗？不是的。

      联想到查抄大观园，王熙凤想暗中帮助晴雯过关，那才是真的为晴雯好。这个问题我早有文章分析。可是，对花袭人，王熙凤表面亲昵，其实是在捧杀。

     王熙凤为什么要捧杀花袭人？

      这个问题，依然涉及到贾母和王夫人关于贾宝玉婚姻安排的不同。贾母关于贾宝玉的黛玉为妻晴雯为妾的计划显然更有利于王熙凤坐稳荣国府内当家的位置，而王夫人的宝钗为妻袭人为妾的计划首先撼动的就是王熙凤内当家的位置。而扶正花袭人就是王夫人实施计划的一个步骤，目的是先从妾的层面干掉晴雯，这一步成功，下一步就轮到废掉黛玉扶正宝钗了，再下一步，王熙凤就该让贤了，所以，王熙凤明里是在竭尽全力的包装花袭人，实际是在把花袭人和王夫人推向赵姨娘疯狂的报复，贾政的极度不满以及贾母的警觉之中。这才是王熙凤真正的用意。

      只可惜，无论是王夫人还是花袭人都看不到这一层，所以，等待王夫人和花袭人的，就是贾政听信赵姨娘的进言，愤而撵走花袭人。高峰深壑，福祸相依。信矣。

    贾宝玉房里丫鬟的关系是很微妙的。尤其以袭人和晴雯的关系为甚。因为定位不同，利益冲突，所以不可调和。但是，麝月呢？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丫鬟，之前看到贾宝玉说麝月公然又是一个袭人，一直以为麝月和袭人的关系，应该很好。可是，读到第五十一回，才恍然大悟。不是这样的，《红楼梦》行文飘忽诡异，稍不留意，就有可能跌到曹雪芹设计的坑坑里去。

     第五十一回，花袭人探母，轮到晴雯和麝月夜里服侍贾宝玉。且看两人的交集。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裙袄。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说着，便去与宝玉铺床。晴雯嗐了一声，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

      首先晴雯赖着不动。这其实已经暗示晴雯和麝月关系很亲昵了。不是亲密的姐妹，断不会如此。果然，麝月的话验证了这一点。麝月笑道，笑着说的，说明麝月知道晴雯的脾气，并没有不高兴，而是调侃晴雯今天就别装小姐了，快点干活。晴雯确乎是有些小姐脾气的，一是性格，二是地位，未来的妾嘛。而麝月的尽情调侃，也说明，她和晴雯很好。而晴雯回答，更甚。

    “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

      这句话，太重要了。需要好好分析。这话什么意思啊？等你们都去尽了，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作为贾宝玉房里的丫鬟，迟早有一天都是要放出去的，到那个时候，也就是贾宝玉成婚之后，晴雯作为妾，是不会出去的，那个时候她再动不迟，而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其实就是摆贾宝玉妾的小主子的派头了。这句话，其实再一次验证了贾母派晴雯来贾宝玉房里的真正意图，那就是做妾的。这是晴雯身份的特殊之处，是她区别于麝月甚至袭人之处。原来，贾母的安排，晴雯是知道的，麝月袭人她们也是知道的，所以，麝月听了这话，并不奇怪，而是央求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放套子。

     这样，我们再来分析晴雯的心理。当她知道了袭人和宝玉的苟且之事后，她当然不高兴要闹了，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而此时，晴雯如此向往她的未来的妾的位置，忍不住要提前拿出来过过瘾，其实就是受了花袭人盛装探母的刺激。晴雯的天真之处只是在于，她认为，即便花袭人被王夫人承认了，也撼动不了她，因为她是贾母看中的，这是这个姑娘最为纯洁和天真的地方，正是这种天真害了她。她想的是共存，花袭人想的是独占。这就是区别。

     好，接着分析。

     其实，受花袭人盛装探母刺激的不止晴雯一个，还有麝月呢。接下来，发生了一件事情。

     至三更以后，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叫了两声，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方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晴雯已醒，因笑唤麝月道：“连我都醒了，他守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个挺死尸的。”麝月翻身打个哈气笑道：“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因问作什么。

     这一段，表现的是麝月的不满。一句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已经把麝月对平日里花袭人费尽心机独占宝玉的不满发泄出来了。看来，对花袭人不满的，不止是晴雯，更有麝月一班人。为什么？因为都是贾宝玉房里的大丫鬟，花袭人却通过手段，获得王夫人认可，上位了。其他姐妹，包括秋纹碧痕，绝对的心里酸酸的，不甘心。别忘了，碧痕也是跟贾宝玉一起洗过澡的。这一下，花袭人在贾宝玉房里的孤立可以看出来了，她上位了，也就孤立了，其实也是一种危机。更何况，王熙凤巧妙的顺应王夫人酌量办理的命令，让花袭人探望病重的母亲极尽奢华铺张之势，煽起的还有赵姨娘的怒火，而赵姨娘这把火，是可以点燃贾政那堆干柴的。花袭人的危机，现矣。其实通过这些，我们也可以预见到，即便王夫人不收拾晴雯，花袭人也难逃厄运了，贾政在赵姨娘不停的枕边风鼓动下，总有一天要撵走花袭人的。

     好，言归正传。麝月故意不答应，晴雯醒了，晴雯是爱宝玉的，因此就骂麝月挺尸，这一骂，又把晴雯和麝月的亲密关系骂出来了。只有亲近的人才会如此随便不羁的。

     接下来，晴雯和麝月的关系得到了更进一步的表现。

     宝玉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单穿红绸小棉袄儿。宝玉道：“披上我的袄儿再去，仔细冷着。”麝月听说，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夜的一件貂颏满襟暖袄披上，下去向盆内洗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一口；然后才向茶格上取了茶碗，先用温水涮了一涮，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递与宝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

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子，也赏我一口儿。”麝月笑道：“越发上脸儿了！”晴雯道：“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伏侍你一夜，如何？”麝月听说，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与他吃过。

     这一段，其实我很早就分析过。现在看来，依然是合理的。受花袭人盛装探母的刺激，毕竟是小女儿，晴雯也想预先享受一下做宝玉妾的待遇了。这个心理，如果不是面对麝月这样的闺蜜，恐怕晴雯是做不出来的，是不是有点厚脸皮？是的，但是却非常纯真非常可爱。这就是晴雯的魅力，那些叫嚣着讨厌晴雯的人，是何等没有情趣之人，可想而知！

      再来看麝月的回答，越发上脸了，这个上脸，是好袭人的上位遥相呼应的。所以，晴雯耍赖说，明日我服侍你一夜，作为回报。晴雯再是宝玉未来的妾，毕竟是未来，现在还不是，这个道理，谁都懂。唯独王夫人和花袭人不懂。王熙凤是懂的，装不懂而已。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麝月想出去逛逛月色，晴雯先是说有个鬼等着你，接着要吓麝月，姐妹情深，越发可见。晴雯确实是没吓着麝月，自己倒冻着了。麝月的一段骂，表现出了她对晴雯的好来。

      麝月道：“你就这么'跑解马’似的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宝玉笑道：“可不就这么去了。”麝月道：“你死不拣好日子！你出去站一站，把皮不冻破了你的。”说着，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灰锹重将熟炭埋了一埋，拈了两块素香放上，仍旧罩了，至屏后重剔了灯，方才睡下。

     麝月骂晴雯，也够狠的，但惟其如此，方见姐妹情深，然后又是笼火，说明麝月对晴雯真的很体贴很好。

     好的，关于晴雯和麝月姐妹情深的这一段，分析得够细致的了。但是，意想不到的是，也把花袭人的危机彻彻底底的分析出来了，因此，其实本文叫做花袭人危机分析也是未尝不可的。只是和花袭人费尽心机抢来的盛况于危机相比，我觉得安于本分的麝月和晴雯的感情，似乎更值得珍惜，值得好好体味。

       晴雯和麝月的姐妹情深，一方面得自于她们的纯洁善良，另一方面也得自于对于花袭人耍心眼的不满。

    许多人不喜欢晴雯，我偏偏喜欢这个脾气大嘴巴子厉害的姑娘。不惟因其美丽，而是这个姑娘的一些小细节小动作小心思，每每读来，总让人忍不住的爱怜。这是怎样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呢？

     第五十一回，花袭人因母亲病危，盛装探母，留下晴雯和麝月服侍宝玉，有一个细节，读来令人感概唏嘘。麝月深夜服侍宝玉喝茶，趁便要出去赏月色，晴雯趁机想吓吓麝月。麝月没吓着，自己倒被寒气侵袭。这个时候：

     一面正要唬麝月，只听宝玉高声在内道：“晴雯出去了！”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那里就唬死了他？偏你惯会这蝎蝎螫螫老婆汉像的！”宝玉笑道：“倒不为唬坏了他，头一则你冻着也不好；二则他不防，不免一喊，倘或唬醒了别人，不说咱们是顽意，倒反说袭人才去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我的这边被掖一掖。”晴雯听说，便上来掖了掖，伸手进去渥一渥时，宝玉笑道：“好冷手！我说看冻着。”一面又见晴雯两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觉冰冷。宝玉道：“快进被来来渥渥罢。”

     这里面有一个细节。晴雯是把手伸进宝玉的被窝里暖一暖的，因为确实冷。宝玉的动作是摸了摸晴雯的脸，觉得很冷，叫晴雯赶快钻进他的被窝。如果真这样，那不成二人同床共枕了吗？林黛玉即便和贾宝玉午睡同床共枕，也只是躺着，不盖被子的，一盖被子，这性质就变了。

     贾宝玉此举，一则是因为疼惜晴雯，怕被冻着。但另一方面，也有晴雯美丽，因冻得通红，更加楚楚动人，情不自禁的意思。

      晴雯是爱慕宝玉的，自己爱慕的主子如此邀请，且先有花袭人和碧痕之例在先，晴雯趁机钻进了贾宝玉的被窝了吗？且看下文。

      先是麝月回来了：

      一语未了，只听咯噔的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的笑了进来，说道：“吓了我一跳好的。黑影子里，山子石后头，只见一个人蹲着。我才要叫喊，原来是那个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来，我才看真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闹起人来。”一面说，一面洗手，又笑道：“晴雯出去我怎么不见？一定是要唬我去了。”宝玉笑道：“这不是他，在这里渥呢！我若不叫的快，可是倒唬一跳。”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去，这小蹄子已经自怪自惊的了。”一面说，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了。

      很显然，晴雯并没有趁机钻贾宝玉的被窝。贾宝玉所谓的在这里渥着呢，不是指晴雯整个人在贾宝玉被窝里，而是之前写到的手在宝玉被窝里。一是宝玉刚说完进被窝里来吧，麝月就进来了；二是后面紧接着就写晴雯回自己被窝中去了；三是从一语未了到仍回自己被中，叙述是连贯的，晴雯并没有进宝玉的被窝。

      我知道肯定有人要问，如果晴雯不钻进被窝，麝月进屋了怎么看不见晴雯呢？

     1.宝玉房子很大，可能有几个隔断，麝月洗手的地方也许真看不见贾宝玉和晴雯睡觉的地方；

     2.即便晴雯只是把手伸进宝玉的被窝，因为有床罩啊蚊帐之类的遮着，麝月也是看不见的。

     当然，可以认为是麝月回来打断了。但是，我要说的是，这不是理由。

     自从有了袭人和宝玉的事情之后，又发生了宝玉和碧痕洗澡两三个时辰，水淹了一屋的事情，所以，即便麝月回来，如果晴雯真想在宝玉被窝暖一暖的话，是绝对可以的。这在贾宝玉房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晴雯这样做了吗？没有。

      我以为，这就是晴雯的冰清玉洁之处。

       贾宝玉因为晴雯美丽，情不自禁有两处，一处就是想和晴雯一起洗澡，一处就是这里。可是，都被晴雯拒绝了。

      如果说袭人可以认为贾母把自己给了贾宝玉的，晴雯更有这个资格这么认为；如果说袭人可以和宝玉发生性关系，晴雯其实也更有这个资格。可是晴雯这样做了吗？没有。先不要说袭人那么做妥不妥？也不要说袭人这么做了还去王夫人那里说贾宝玉的声誉要紧唯恐被人勾引对不对？只要把两者对比一下，有没有高下之别，有没有人格差距？我想，这是任何谁也无法回避的问题。

       《红楼梦》真的是一部很有意思的小说，两个最爱贾宝玉的女子，一个林黛玉，一个晴雯，情到深处，反而纯洁无暇，守身如玉，冰清玉洁。这才是真爱。因为爱，爱惜宝玉的声誉，也爱惜自己的清誉，因为爱，一定要等到明媒正娶的那一天到来，才把纯洁的自己交给他，这是多么动人的情愫！晴雯，只是出身和受教育程度无法和林黛玉相比罢了，但是在对待爱情上，这两个人，却如同一个人一样纯真。这就是晴为黛影的真正原因。

      《红楼梦》的很多地方，不慢慢读，细细读，反复读，是读不出味道来的。第五十一回，有这么个细节，晴雯想享受享受，麝月有一句话：

       晴雯笑道：“好妹子，也赏我一口儿。”麝月笑道：“越发上脸儿了！”晴雯道：“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伏侍你一夜，如何？”麝月听说，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与他吃过。

       我曾经分析过，此时晴雯的心理，是要享受一回和宝玉一样的妻妾的待遇。这是一个喜欢宝玉很多年的少女的极为私密的心理。这个时候，麝月有一句话骂晴雯“越发上脸了”。这句话，似乎让我想起了什么？

      第二十回，也有类似的情节。宝玉给麝月篦头，晴雯看见，也有一番嘲讽：

      宝玉笑道：“咱两个作什么呢？怪没意思的，也罢了，早上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麝月听了便道：“就是这样。”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钏，打开头发，宝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只篦了三五下，只见晴雯忙忙走进来取钱。一见了他两个，便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宝玉笑道：“你来，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没那么大福。”说着，拿了钱，便摔帘子出去了。

      这一段，是晴雯讥讽麝月“上头”。

      所谓上头和上脸，都是一个意思，就是越位的意思。这里暗指的是和宝玉超越了正常关系。

      好了，我们先问一下，麝月和晴雯，超越了和宝玉的正常关系了吗？

      没有。

      然后，晴雯和麝月的关系，其实是很好的。这两个人，互相讽刺，反不以为意。但是，这只是表面，深层次的意思，我以为晴雯和麝月，表面是在互骂，其实未必，她们骂的不是对方，而是一个第三者，这个第三者，就是花袭人。

     第二十回，晴雯的气是很大的，还摔了帘子。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发生过贾宝玉和花袭人苟且之事，这件事情，晴雯不但气花袭人，其实也气宝玉的不自重，因此这股闷气，一直不得发泄（直至第三十一回和宝玉袭人大吵发泄出来），此番看见宝玉和麝月亲昵，自然要讽刺一番，所谓交杯盏还没喝，就上头了。这句话，值得细细玩味。所谓交杯盏，是情人之间的喝法，预示着极为亲昵关系的发生，甚至暗含性交的意思。请问麝月和宝玉到了喝交杯盏的程度了没有啊？没有。那么，谁和宝玉到了这种关系啊？花袭人，有且只有花袭人。因此，晴雯这句话，表面在讽刺麝月，其实非也，而是在讽刺袭人和宝玉。这也是宝玉见着晴雯，老是有点心虚的原因。以麝月和晴雯的相知，麝月知道晴雯话里有话，说的不是她，而是袭人，自然不以为意，不会生气的。

      而到了第五十一回，又发生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花袭人盛装探母，这件事情，比和宝玉发生性关系还要张扬。就连宝玉屋里的丫鬟们都觉得过分了。所以，之前老好人麝月才会有一句，他喊袭人，和我什么相干！已经表现出了对于花袭人的强烈不满。而这个时候，麝月讽刺晴雯别装小姐了，其实是大有深意的。宝玉一干丫鬟，目前装的最像小姐的是谁呀？是花袭人。因此紧接着，麝月说晴雯，越发上脸了。这句话，和第二十回晴雯说麝月是一样一样的，其实不是说晴雯，或者说是假意说晴雯，其实是在讽刺花袭人上脸。

     好嘛。这又是一次草绳灰线伏延千里。第二十回晴雯说麝月上头，和第五十一回麝月说晴雯上脸，其实都是骂的第三个人，那就是袭人的上位。

     其实，宝玉屋里的丫鬟，痛骂花袭人，还不止这一次，还记得众丫鬟打趣的白点子哈巴狗儿吗？说的，骂的还是袭人。

     曹雪芹行文，即使是本该酣畅淋漓的事情，也是含蓄的，说得非常艺术。如果你看不懂曹雪芹的手法，是断乎领悟不到这么痛快的乐趣的，呵呵呵呵。

      《红楼梦》的谜语，有的给出了谜底，大多数却没有给出谜底，这是为什么呢？

        第一，这才符合生活的真实。

        大家想想是不是这样？一个谜语给出来，大多数时候是猜不出来的。出谜语的人也爱端架子，不肯透露谜底。这才有趣，这才是真实的。如果每一个谜语都给出谜底，那就假了，不是写实的笔法了。我们说《红楼梦》在整部小说的构思上是基于神话考虑的，是浪漫主义的，但是整个故事的展开，却是极其写实主义的，是批判现实主义的写法。

        第二，这才是符合小说的智慧。

        我一直强调，《红楼梦》是一部隐藏着大智慧的小说，读《红楼梦》，不亚于进行一场高深的智力游戏，小说叙事设置了一个又一个迷宫和陷阱，等着读者去发现去破解，当然，也等着您掉进去。小说中很多谜语没有透露谜底，就是要读者自己去猜，这才有趣呢。可以说，从接受美学的角度，《红楼梦》也是一部开创了小说、作者与读者互动先河之作。所以，大多数谜语的结局，都是薛宝琴十首怀古诗那样的结局：“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至于是什么，您自己去猜吧。

       第三，这是塑造人物的需要。

       曹雪芹是一个隐喻大师。他的叙述，往往具有双重甚至多重含义，这是极为了得的。小说谜语也是这样。这些谜语，固然有它表面的谜底，但是，这些谜语的另外一个更为重要的功能，就是塑造人物形象，揭示人物命运。比如李纨的谜语，史湘云的谜语，贾元春的谜语，即便给出了谜底，其真意，也是要揭示人物和家族的命运。而贾环的让贾元春百思不得其解的谜语，其意是要告诉我们，贾环此人“不通”。至于薛宝琴著名的十首怀古诗，也是十个谜语，虽然没有给出谜底，但是，其实谜底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它首先是诗歌，诗以言志，这十首诗歌，表达的志向，才是最重要的，因为那是薛宝琴的志向，代表的是薛宝琴的人生格局和胸襟。这才是十首怀古诗的真意所在。

       当然，《红楼梦》谜语大多难猜。这一方面是因为时代的差距，那个时代人们的思维方式，用词造句都和现在有很大差别，另一方面，是因为经济社会的发展和生活方式的改变，使得那个时代的很多器物已经消失了，现在再去猜那些我们没有接触过根本不认识的东西，自然是很难的咯。

       李纹李绮两姐妹是李纨的娘家人，是李纨寡婶的两个女儿，也就是李纨的堂妹。这两个人，曹雪芹是速写，着墨不多，也没有相关的靠谱些的批语，因此这两人的未来命运，是有些不得而知的难度的。但是我相信不废一笔的《红楼梦》，特别设计这两人在前八十回，情感线索达到大观园的高峰时出现，绝不是泛泛之笔，至少，这两个人八十回以后的命运，是会有交代的。

       第五十回，芦雪庵诗社猜谜。李纨率领着李纹李绮彻夜不眠，搞出了几个小谜语来。李纨的前面已经说过了。今天说说李纹李绮的，或许可以得到些什么。原文：

      李纨笑道：“这难为你猜。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笑问道：“可是山涛？”李纹笑道：“是。”李纨又道：“绮儿的是个'萤’字，打一个字。”众人猜了半日，宝琴笑道：“这个意思却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李绮笑道：“恰是了。”众人道：“萤与花何干？”黛玉笑道：“妙得很！萤可不是草化的？”众人会意，都笑了说；“好！”

     李纹的谜语是水向石边流出冷，谜底是山涛。首先我们看谜面，就是一派山水田园的意向，这是典型的山林隐士风格。其中一个冷字，不仅仅是指山泉冰冷彻骨了，还含有一种情感里骨子里的冷若冰霜。这已经在很好的诠释李纹此人的性格趋向。再说谜底是竹林七贤山涛，山涛也是个隐士，大器晚成，虽然后来做了大官，但是终其一生，和嵇康阮籍等人一样，对现实是不满的，是清醒的，是出世的。

     我以为，这个谜语，暗喻的就是李纹的一生的大致格局，那就是一个冷字，她的一生是隐忍的，是退隐的，是孤独的。

      李琦的呢？就更有意思了。谜面是萤，萤火虫的萤。谜底是花。林黛玉给了最精妙的解释，萤火虫是草木化出来的。《礼记·月令·季夏》云：腐草为萤。这种解释科学不科学先不计较，毕竟这是那个时代的认识，关键在于萤火虫和草木的关系，其实是有着冬虫夏草一般的精妙境界的。好了，萤也好，花也罢，都是草木。而且萤火虫是腐败的草木演化出来的。而萤火虫的一生极其短暂，它在黑夜发出光亮，是为了吸引异性，是短暂的生命之火花的绽放。这是否暗示李琦的一生也是极其卑微柔弱的呢？是的。萤火虫虽然发出光亮，但是对于漫漫黑夜来说，是极其微弱的和短暂的。这就是李琦的一生，终究化为枯木衰草，回归本质。

       好了。回过头来想想，曹雪芹真残忍。《红楼梦》李氏一门，乃是寡妇之门也。李纨的婶婶，是寡妇。李纨是寡妇。李纨过的是枯槁死灰一般的日子。从谜语来看，李纹李绮其实也好不到那里去，都是孤寡命。李纹可能长寿一些，但是因守寡而隐居的意味十分强烈。而李琦就更惨了，不仅守寡，而且年纪轻轻就经受不住活死人的悲惨遭遇，早早的就撒手人寰了，一朵美丽的花，枯萎了，衰败了，化为了为黑夜唱出一丝光亮的萤火虫，漫天飞舞，好似泪流满面，大雨滂沱，那是无数个孤独的女性的生命在呐喊！

      如此看来，李纹李绮，薄命如斯，当入十二钗副册。

    读书多了，难免要发点感概。小说第十回，尤氏和贾珍谈论秦可卿的病情，说起常在贾府里走动的太医们，尤氏有一番妙评：

     “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蒙侧批：医毒。非止近世，从古有之。】一个个都是听着人的口气儿，人怎么说，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四五遍来看脉。他们大家商量着立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倒弄得一日换四五遍衣裳，坐起来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

     这就是尤氏说的所谓庸医。不去钻研医术，治病救人，倒学得了看人眼色，揣人心思，见风使陀，溜须拍马，而且善于集体决策，推卸责任。这样的医生看病，无异于贻误病情，谋财害命。

     在那个时代，医生这个职业，也算的上是专家了。没有想到，那个时代的专家，也是这般嘴脸。再看看贾政身边那些幕僚，我相信也是有很多各方面的专家的，也是一个个只捡高兴的话说，只会拍主子的马屁。

     很不幸，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样的专家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有兴盛之势。我们政府和企业做出决策，或者上重大项目的时候，也有很多专家，不是实事求是的去论证这项决策科不科学，这个项目可不可行，而是揣摩政府和企业的心思，顺着政府和企业的心思去说话，这样的专家，人们戏称之为“砖家”。这就是当今很多决策和项目，表面上看，经过了一道又一道严格的论证，其实只是走走过场而已。等到决策实施，项目上马，各种问题成堆，造成重大损失的时候，方看得出来，这些所谓专家的祸害。这种伪专家，充斥在社会的各个角落，败坏着社会的风气。

      当然，话分两头。从政府和企业来说，一味好大喜功，根本没有尤氏这样的眼光。尤氏为什么能看透这样的专家，是因为还有一份使命感和责任心在。很多政府和企业为啥看不透这一点？不是看不透，是不想看透，或者说就不需要反对意见。为了追求政绩，就是要搞，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钱，是国家的钱。我曾经打过一个比方，很多政府和企业的一把手，花国家的钱，花财政的钱，比花自己家里的钱还随便，家里花钱，还要看老婆的脸色，花公家的钱，谁敢放个屁？正是这样的心态，决定了专家的生存策略。

      从专家这方面来说。论证是有钱的，是钱重要还是真理重要，这首先就是个选择。如果为了真理说真话，投反对票或者提出不同意见，搞不好下次人家就不请你了，钱没有了，名也没有了。两厢权衡，选择堕落的居多，于是，砖家就出现了。

      所以说，伪专家或者砖家的出现，其实是我们这个社会的运行机制出现了问题。小说里此处批语云，医毒。非止近世，从古有之。那个时代就说这种现象，古已有之，今天我们来看，不仅仅是古已有之，而是更为昌盛了。由此可见，只要有好大喜功的领导，就会有逢迎溜须的砖家，这真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兄弟。

      最为精妙的，是《红楼梦》居然如此卓越的预见到了当代所谓集体签字集体决策集体免责的做法。小说里那些庸医怕担责任，药方子都是集体商量着开的，而现在的专家论证，也是综合各方意见，搞个集体声明，一帮专家集体签名，这样做太安全了。政府和企业安全，砖家们也安全，钱拿得也安全。看来，庸人和小丑的生存，从来都是这样的怯懦和狡诈。

     为什么说《红楼梦》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小说，涉及社会经济生活的方方面面，这不，这就是一个鲜活的例证。其实读懂了《红楼梦》，也就读通了社会和人生这部天书。

     第五十一回，晴雯麝月服侍宝玉。晴雯和麝月有一段对话，很有意思的：

     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
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

     麝月一句玩笑话，要晴雯别装小姐。这句话，可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宝玉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接下里，宝玉还真的让晴雯当了回小姐。

     晴雯感冒生病了。

     贾宝玉首先是把李纨搪塞过去。所谓：

      宝玉听了有理，便唤一个老嬷嬷吩咐道：“你回大奶奶去，就说晴雯白冷着了些，不是什么大病。袭人
又不在家，他若家去养病，这里更没有人了。传一个大夫，悄悄的从后门进来瞧瞧，别回太太罢了。

     其次就是不惜重金为晴雯看病。原文：

     老婆子道：“用药好不好，我们不知道这理。如今再叫小厮去请王太医去倒容易，只是这大夫又不是告诉总管房请来的，这轿马钱是要给他的。”宝玉道：“给他多少？”婆子道：“少了不好看，也得一两银子，才是我们这门户的礼。”宝玉道：“王太医来了给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太医和张太医每常来了，也并没个给钱的，不过每年四节大趸送礼，那是一定的年例。这人新来了一次，须得给他一两银子去。”宝玉听说，便命麝月去取银子。麝月道：“花大奶奶还不知搁在那里呢？”宝玉道：“我常见他在螺甸小柜子里取钱，我和你找去。”说着，二人来至宝玉堆东西的房子，开了螺甸柜子，上一格子都是些笔墨、扇子、香饼、各色荷包、汗巾等物；下一格却是几串钱。于是开了抽屉，才看见一个小簸箩内放着几块银子，倒也有一把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块银子，提起戥子来问宝玉：“那是一两的星儿？”宝玉笑道：“你问我？有趣，你倒成了才来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问人。宝玉道：“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作买卖，算这些做什么！”麝月听了，便放下戥子，拣了一块掂了一掂，笑道：“这一块只怕是一两了。宁可多些好，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不说咱们不识
戥子，倒说咱们有心小器似的。”那婆子站在外头台矶上，笑道：“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边，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这会子又没夹剪，姑娘收了这块，再拣一块小些的罢。”麝月早掩了柜子出来，笑道：“谁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罢。”宝玉道：“你只快叫茗烟再请王大夫去就是了。”婆子接了银子，自去料理。

      花二两银子为晴雯请大夫看病，这已经是主子小姐的待遇了。

      第三是亲自审药方。原文：

      宝玉看时，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又有枳实、麻黄。宝玉道：“该死，该死，他拿着女孩儿们也象我们一样的治，如何使得！凭他有什么内滞，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谁请了来的？快打发他去罢！再请一个熟的来。”

       一时茗烟果请了王太医来，诊了脉后，说的病症与前相仿，只是方上果没有枳实、麻黄等药，倒有当归、陈皮、白芍等，药之分量较先也减了些。宝玉喜道：“这才是女孩儿们的药，虽然疏散，也不可太过。旧年我病了，却是伤寒内里饮食停滞，他瞧了，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等狼虎药。我和你们一比，我就如那野坟圈子里长的几十年的一棵老杨树，你们就如秋天芸儿进我的那才开的白海棠，连我禁不起的药，你们如何禁得起。”

       第四是亲自督促煨药。所谓：

       宝玉命把煎药的银吊子找了出来，就命在火盆上煎。晴雯因说：“正经给他们茶房里煎去，弄得这屋里药气，如何使得。”宝玉道：“药气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最妙的一件东西。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齐了，就只少药香，如今恰好全了。”一面说，一面早命人煨上。

       第五是悉心呵护。晴雯动气，宝玉是这样宽慰她的：

       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咳嗽，听了这话，气的喊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只怕过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这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说着，便真要起来。宝玉忙按他，笑道：“别生气，这原是他的责任，唯恐太太知道了说他不是，白说一句。你素习好生气，如今肝火自然盛了。”

      晴雯，一个丫鬟生病，能得到如此照料，不是宝玉的体贴是什么？很有趣，王夫人让花袭人盛装探母，给予主子般的高规格待遇，这里，宝玉就给予晴雯小姐的待遇。难怪，来看病的大夫也傻傻分不清了：

        只见两三个后门口的老嬷嬷带了一个大夫进来。这里的丫鬟都回避了，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去。那大夫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三寸长，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便忙回过头来。有一个老嬷嬷忙拿了一块手帕掩了。那大夫方诊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间，向嬷嬷们说道：“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也不大，不过是血气原弱，偶然沾带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说着，便又随婆子们出去。彼时，李纨已遣人知会过后门上的人及各处丫鬟回避，那大夫只见了园中的景致，并不曾见一女子。一时出了园门，就在守园门的小厮们的班房内坐了，开了药方。老嬷嬷道：“你老爷且别去，我们小爷罗唆，恐怕还有话说。”大夫忙道：“方才不是小姐，是位爷不成？那屋子竟是绣房一样，又是放下幔子来的，如何是位爷呢？”老嬷嬷悄悄笑道：“我的老爷，怪道小厮们才说今儿请了一位新大夫来了，真不知我们家的事。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那人是他屋里的丫头，倒是个大姐，那里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你那么容易就进去了？”说着，拿了药方进去。

     这段话，其实就是呼应麝月那句我劝你别装小姐的话的，晴雯果真装了一回小姐，呵呵呵，有趣不？

     那么，贾宝玉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一来，是宝玉懂得爱惜晴雯。二来，还有更为重要的一层，那就是为了安抚晴雯。花袭人盛装探母，不仅晴雯不快，也惹恼了麝月。麝月前有说宝玉喊袭人，与我什么相干，后面有花大奶奶不知把钱搁在那里呢，这些言辞，都是相当的郁闷了。所以，宝玉借晴雯生病，也好好的把晴雯当小姐服侍了一回，也算是尽心了。

      这个世界，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因为第六回宝玉和袭人的云雨，才有第三十一回晴雯和花袭人贾宝玉的大吵。因为有第三十一回的大吵，才有了宝玉让晴雯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第五十一回，因为有花袭人的盛装探母，也才有麝月的愤愤不平，和晴雯的小姐待遇。有因必有果。宝玉的真心痴心，麝月未必懂，晴雯是懂的。正因为懂了，才有了第五十二回晴雯病中勇补孔雀裘。你对我真心，我还你真情。晴雯这个女孩子，别看她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其实，她的内心是细腻而真挚的，她懂得宝玉的用心，也懂得回报宝玉的真心。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晴雯之于宝玉，也算得上了。

    坠儿在芦雪庵诗社大家聚会的时候，偷拿了平儿的一只虾须镯，并不是什么冤案，证据确凿的。只是五十二回这标题来得蹊跷，情掩虾须镯？什么情？

     小说里，平儿把坠儿偷拿虾须镯的事情掩盖下来，并不是要保护小偷坠儿，而是要维护宝玉一房的声誉。平儿是这样说的：

     平儿道：“那日洗手时不见了，二奶奶就不许吵嚷，出了园子，即刻就传给园里各处的妈妈们小心查访。我们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了起来也是有的。再不料定是你们这里的。幸而二奶奶没有在屋里，你们这里的宋妈妈去了，拿着这支镯子，说是小丫头子坠儿偷起来的，被他看见，来回二奶奶的。我赶着忙接了镯子，想了一想：宝玉是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的，那一年有一个良儿偷玉，刚冷了一二年间，还有人提起来趁愿，这会子又跑出一个偷金子的来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这样，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叮咛宋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只当没有这事，别和一个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听了也生气。三则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说：'我往大奶奶那里去的，谁知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呢，我就拣了起来。’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以后防着他些，别使唤他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着，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

      很显然，平儿如此做，就是为了帮宝玉一房遮丑。所以，宝玉听了这话：

       宝玉听了，又喜又气又叹。喜的是平儿竟能体贴自己；气的是坠儿小窃；叹的是坠儿那样一个伶俐人，作出这丑事来。

      但是，即便是平儿能够体贴宝玉，也不至于是用情吧？为什么这样说呢？

      第一，平儿和王熙凤是一伙的，平儿必须要维护王熙凤的利益；

      第二，王熙凤无论和贾母和王夫人在宝玉的问题上虽然于婚姻处有对立，但根本利益都是一致的；

      第三，平儿和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她们也是一伙儿的，发小，能帮姐妹就要帮。

      因此，平儿这样处理，完全是为王熙凤为贾母为王夫人为贾宝玉为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等好，大家都好的事情，符合集团利益，平儿必是会做的，不做就不是平儿了。但是，这依然不能解释小说标题那个“情”字。宝玉的感叹里，分明告诉我们，他从平儿的话语里感觉到了另一份真情。那么，这份真情究竟是什么呢？

       第四十四回，凤姐生日，贾琏偷情，平儿受冤，宝玉自有一番体贴：

       平儿道：“二奶奶倒没说的，只是那淫妇治的我，他又偏拿我凑趣，况还有我们那糊涂爷倒打我。”说着便又委曲，禁不住落泪。宝玉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两个赔不是罢。”平儿笑道：“与你什么相干？”宝玉笑道：“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又道：“可惜这新衣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了下来，拿些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洗洗脸。”一面说，一面便吩咐了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来。平儿素习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儿们接交；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儿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厮近，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平儿今见他这般，心中也暗暗的敁敠：果然话不虚传，色色想的周到。又见袭人特特的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大穿的衣裳来与他换，便赶忙的脱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脸。宝玉一旁笑劝道：“姐姐还该擦上些脂粉，不然倒象是和凤姐姐赌气了似的。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发了人来安慰你。”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见粉。宝玉忙走至妆台前，将一个宣窑瓷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又笑向他道：“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摊在面上也容易匀净，
且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然后看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一盒，如倒膏子一样。宝玉笑道：“那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就够打颊腮了。”平儿依言妆饰，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宝玉又将盆内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撷了下来，与他簪在鬓上。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方忙忙的去了。
       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为恨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洒然泪下。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尽力落了几点痛泪。复起身，又
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见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犹有泪渍，又拿至脸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闷了一回，也往稻香村来，说一回闲话，掌灯后方散。

       有些话，就不必重复了，明明白白写在上面。宝玉能够在平儿面前尽心，深为欣慰。而更难能可贵的是，平儿也能体会到宝玉的一片苦心。如此说来，平儿倒也算得上是宝玉的一个红尘知己了。这就是情。宝玉和平儿之间的一段隐秘的小小的不为人知的情。其实，平儿的内心里，虽说是刚才的那些大道理也使得她可以掩盖虾须镯被坠儿偷走的事实，但其实她原原本本告诉凤姐，让凤姐发落也没什么错。可是，平儿不是，她要在她可控的范围之内就把这件事情给掩盖下来，杜绝一切不利于宝玉的意外发生，这种用心，难道不是情？不是极为难得极为珍贵的情？难怪宝玉听了，能听出平儿的体贴之意。这就是第五十二回标题为平儿情掩虾须镯的真意。

     却原来，真的是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平儿第五十二回对宝玉的体贴，来自于第四十四回宝玉对平儿的体贴。

      更妙的是，平儿这话是对麝月说的，宝玉是偷听，这就更能证明平儿对宝玉之情的纯洁无暇来！那和男女之爱有关，但绝对不是皮肤之爱，而是精神之爱，是一种大爱！

    第四十九回，芦雪庵诗社，平儿的一只虾须镯不见了。很明显，出了贼了，对于贾府这样的人家来说，其实也是败坏门风的事情，很丢脸。换了王熙凤平日的性格，还不立马展开大搜查？身边的丫鬟打的打，骂的骂，吓的吓，不搞个风生水起，怎么会是王熙凤？

     可是，这一次，王熙凤雅得紧，沉得住，是这样说的：

      平儿带镯子时却少了一个，左右前后乱找了一番，踪迹全无。众人都诧异。凤姐儿笑道：“我知道这镯子的去向。你们只管作诗去，我们也不用找，只管前头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说着又问：“你们今儿做什么诗？老太太说了，离年又近了，正月里还该作些灯谜儿大家顽笑。”

      似乎很好找到理由了。

      第一，不想这件小事坏了诗社的兴。确实，为了一只小小的镯子，还不至于就要立即展开大搜查，这不是贾府的气派。

      第二，大家想想，这次参加诗社，或者说在场的都是些什么人，宝黛钗，史湘云，李纨，以及刚来的客人李纨寡婶，堂妹李纹李绮，以及邢夫人的侄女邢岫烟，万一搜出来，是哪一家的丫鬟干的，大家脸上都无光啊，是不是这样？这不是往自己人脸上抹黑吗？传出去岂不是笑话。

     我以为，当时，王熙凤如此拿捏，就是基于这样的考虑。

     但是，事实证明我还是想得浅了。《红楼梦》是一部编织得相当完美的小说，可以这么说，小说里的任何一个事件，如果八十回后还在的，其实都是给出了答案的，只是这个答案，不在此处而在彼处，不在明处而在暗处，或者说草绳灰线伏延千里，或者说一击两鸣，或者说反比通感，需要你去仔细发现。即便八十回后散失了，前八十回，也是给足了大家面子，曹老是给了答案的，就看你读得出读不出了。

      这不，到第五十二回，王熙凤为啥如此明松暗紧的查处这件事情，平儿给出了答案：

      平儿道：“那日洗手时不见了，二奶奶就不许吵嚷，出了园子，即刻就传给园里各处的妈妈们小心查访。
我们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了起来也是有的。再不料定是你们这里的。幸而二奶奶没有在屋里，你们这里的宋妈妈去了，拿着这支镯子，说是小丫头子坠儿偷起来的，被他看见，来回二奶奶的。我赶着忙接了镯子，想了一想：宝玉是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的，那一年有一个良儿偷玉，刚冷了一二年间，还有人提起来趁愿，这会子又跑出一个偷金子的来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这样，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叮咛宋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只当没有这事，别和一个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听了也生气。三则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说：'我往大奶奶那里去的，谁知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呢，我就拣了起来。’二奶奶也
就信了，所以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以后防着他些，别使唤他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着，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

      这段话不仅说的平儿怎么处理的此案，其实也把凤姐怎么想的说出来了。平儿所谓“我们”，其实就是王熙凤事后跟平儿的分析，其实就是王熙凤的意见，王熙凤当时觉得嫌疑最大的就是邢岫烟的丫鬟。

      首先，凤姐果然是明松暗紧，不许声张，暗暗查访。其次，这些人里面，原来凤姐早有怀疑的对象了，那就是邢岫烟的丫鬟。因为邢家相对来说，是最穷的。凤姐这样的怀疑并不是没有道理。这才是凤姐不要求声张的主要原因。

       1.既然邢岫烟的丫鬟嫌疑最大，那么，一旦搜查，最有可能的就是丢了邢家的脸，丢了邢夫人的脸，这样一来岂不是把邢夫人得罪惨了？之前邢夫人就对王熙凤紧跟王夫人不满，对鸳鸯的事情不满，此时岂不是旧恨未消又添新仇？这种事情，王熙凤绝对不会去做的；

        2.邢夫人毕竟是王熙凤的婆婆，是贾琏的母亲，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3.王熙凤很疼爱邢岫烟，邢岫烟的清白之名，岂不要毁了？

        因此上，王熙凤才决定，这件事情要暗暗查访，不能声张。

        好一个凤姐，此等小事，也考虑周详深远，难怪说杀伐决断，不让须眉！

    第五十二回，说起坠儿偷拿虾须镯，有一条批语，甚为迂腐：

    【庚辰双行夹批：妙极！红玉既有归结，坠儿岂可不表哉？可知“奸贼”二字是相连的。故“情”字原非正道，坠儿原不情也，不过一愚人耳，可以传奸即可以为盗。二次小窃皆出于宝玉房中，亦大有深意在焉。】

      第一，所谓情非正道，荒谬也。可知不是脂砚斋畸笏叟批语，乃是迂腐之人所作迂腐之语。

      第二，谓红玉为奸，坠儿为贼，只因坠儿为贾芸和小红以手帕牵线，此之谓传奸。把小红和贾芸的感情，理解为奸情，此历来为道学家所为。小红和贾芸的爱情，已经类似于现当代以来追求自由之爱情了，这是曹雪芹以此等惊世骇俗举措，弥补宝黛不能白首的遗憾。为什么说《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爱情小说？为此也。

      第三，因为坠儿为贼，连坐小红为奸，实在是强盗逻辑。坠儿偷窃，和小红何干？那里写了坠儿的犯罪是小红挑唆的？况其时小红已离了宝玉房里这个是非窝，显得何等睿智？设若不离宝玉一房，那里有出头之日？和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碧痕势成水火不说，等到查抄大观园，小红恐怕也难逃王夫人之法眼。所以，小红的机智，是渗透着一种很深的智慧的，所谓早离了是非之处。花袭人晴雯和麝月，皆因沉溺于是非之事执迷于是非之地不可自拔，最终皆结局悲凉。这是曹雪芹在众多薄命女子之中，必另设一女得凤姐调教，又青出于凤姐的女子的原因，此乃弥补黛玉宝钗湘云探春凤姐之辈不能主宰命运之憾也。可恨，迂腐之人，满眼尽是迂腐之事，早已经跌落凡尘，看不见天花乱坠落英缤纷了。

      《红楼梦》批语，历来泥沙俱下，鱼龙混杂，驳杂难辨，既有高妙之论，也有迂腐之言，所谓智者见智，愚者现愚。《红楼梦》这面大镜子，照出的，不只是人心，还有人格。

     关于《红楼梦》诸女是什么花的问题，老实说结论出来了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但《红楼梦》本身就是一部让人出乎意料的小说。如果说在其它问题上曹雪芹是在隐藏观点的话，那么在花儿的问题，曹雪芹纯粹是在和我们玩智力游戏，他搞了很多障眼法，移花接木，让我们猜不透到底哪个女孩是什么花。这也是《红楼梦》的艺术情趣之一。很欣慰的是，至今为止，还没有什么信息可以使我推翻我的结论，反而是坚定我的判断。

     比如第五十二回，再一次佐证了我关于贾探春是芭蕉花的判断。原文：

     宝玉笑道：“好一副'冬闺集艳图’！可惜我迟来了一步。横竖这屋子比各屋子暖，这椅子上坐着并不冷。”说着，便坐在黛玉常坐的搭着灰鼠椅搭一张椅上。因见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点着宣石，便极口赞：“好花！这屋子越发暖，这花香的越清香。昨日未见。”黛玉因说道：“这是你家的大总管赖大婶子送薛二姑娘的，两盆腊梅、两盆水仙。他送了我一盆水仙，他送了蕉丫头一盆腊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负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如何？”

      这是宝玉和黛玉的一段对话，这段对话里透露出一些个重要的信息。

      第一，破天荒的，在这里，林黛玉称贾探春为“蕉丫头”。还记得贾探春自命为蕉下客吗？林黛玉打趣说还不烤了吃去。林黛玉这里称贾探春为蕉丫头，其实就是呼应了她蕉下客的命名。

     第二，林黛玉是什么人啊？是花神，总花神。以她的身份，既然都这样称呼贾探春了，那么，在《红楼梦》百花体系里，贾探春就是芭蕉花了。芭蕉花，既符合贾探春美丽泼辣的性格，又暗喻其不入主流文化形态的荒野性质，暗合远嫁番邦。

      第三，饶有意味的是，称呼贾探春为蕉丫头，翻遍前八十回，仅此一次，也仅有这一次，这是曹雪芹在漏谜底，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告诉我们，贾探春究竟是什么花？我一直说曹雪芹行文狡诈，就是这么来的。曹雪芹是一个设谜高手。他在小说里随心所欲，设置了太多太多的谜语。有的是表现爱恨情仇的，当然，也有的是怡情助兴，关于蕉丫头的说法，无疑，是让我等恍然大悟而觉得趣味无穷的了。

    关于林黛玉是花神的结论，多有描述。第五十二回偶一小段，尽显花神本质。不妨品之。原文：

     宝玉笑道：“好一副'冬闺集艳图’！可惜我迟来了一步。横竖这屋子比各屋子暖，这椅子上坐着并不冷。”说着，便坐在黛玉常坐的搭着灰鼠椅搭一张椅上。因见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点着宣石，便极口赞：“好花！这屋子越发暖，这花香的越清香。昨日未见。”黛玉因说道：“这是你家的大总管赖大婶子送薛二姑娘的，两盆腊梅、两盆水仙。他送了我一盆水仙，他送了蕉丫头一盆腊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负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如何？”宝玉道：“我屋里却有两盆，只是不及这个。琴妹妹送你的，如何又转送人，这个断使不得。”黛玉道：“我一日药吊子不离火，我竟是药培着呢，那里还搁的住花香来熏？越发弱了。况且这屋子里一股药香，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这花也清净了，没杂味来搅他。”

     这段叙述，林黛玉的话里，有三点值得注意。

     第一，知花惜人。

     要把水仙转赠宝玉，看似唐突之举，实则深意盎然。我曾经说过，金钏就是水仙花，宝玉和金钏有过一段交集，还曾亲自到水月庵祭拜。黛玉把水仙花转赠宝玉，可谓知花惜人。

    第二，不禁香薰。

    前面宝玉有一句话，药香合着花香，所谓“这花香的越清香“。晴雯生病，在房里煎药，宝玉也有一段关于药香的精论。中药本草木之身，与花同类，所以说药香合着花香，越加甘美。宝玉的话是没错的。黛玉的话呢？”我一日药吊子不离火，我竟是药培着呢，那里还搁的住花香来熏？越发弱了。“这话是有点奇怪呢，莫非药香和花香会影响黛玉的健康？不是这样理解的。黛玉本花神，草木香气，发自骨髓，日日浸香，不能自拔，更加慵懒了，是这个意思。这句话越发透露出花神本质。

     第三，爱花惜花。

     ”况且这屋子里一股药香，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这花也清净了，没杂味来搅他。”黛玉这句话，是于草木之中，细细区分，各安其态，正应了君子和而不同的老话，这就比宝玉的浓郁加浓郁更高了一个境界。水仙的香气，且不可被药香浸扰，为什么不让水仙清清净净的散发她的香气呢？黛玉之爱花惜花，可谓超拔众人矣。这里依然浸透着黛玉和宝玉的不同取向，黛玉喜散，所以各安其分的好，宝玉喜聚，所以锦上添花的好。但天地精华，草木一秋，各安其分，本是天意。宝玉之人为怎可比黛玉之天然？高下自现矣。

      这就是黛玉的花神本质。知道什么人该得什么花，知道草木之灵各各有妙，知道爱惜草木卑微的生命，所以，黛玉葬花，非偶然也，所以葬于花塚，乃天意也。正所谓：

       草木胎质归尘土，一缕香魂幻太虚。

       卿本顽石妾本花，青埂峰下望三生。

     第五十二回有太多说不完的话题。还是这一回，贾宝玉到林黛玉房里，一个细节，已经彰显这对爱人儿，不是一般的默契了。原文：

     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同他往潇湘馆来。不但宝钗姊妹在此，且连邢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一见他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可没了你的坐处了。”宝玉笑道：“好一副'冬闺集艳图’！可惜我迟来了一步。横竖这屋子比各屋子暖，这椅子上坐着并不冷。”说着，便坐在黛玉常坐的搭着灰鼠椅搭一张椅上。

      这段话，如果还原一下，几乎就是个疑问句，紫鹃说没坐处了， 坐那里呢？宝玉想都不用想，坐了黛玉的专座。

      首先，这个疑问句就很有意思。是紫鹃提出来的，紫鹃是谁啊？是黛玉的姐姐。紫鹃是宝黛婚姻的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紫鹃为了试探宝玉对黛玉是否真心，还曾经谎说黛玉要回苏州，把宝玉急得上串下跳疯疯癫癫，险些闯下大祸。也是这个紫鹃，听见薛姨妈要为宝黛提亲，高兴得几乎失态。因此，紫鹃来说这个话是很有意味的，绝非闲笔。

      但是紫鹃的话，又有好几层意思。第一层，可以理解为熏笼旁边没座位了。第二层，这句话可以说是在打趣和考验宝玉，香笼处没座位了，偌大的房间，座位多的很，紫鹃几乎是有打趣上门姑爷的意思。所以紫鹃这句话，意味深长，令人含笑。

      其次，更绝的是，这根本就难不倒宝玉，一屁股就坐在黛玉常坐的椅子上了。这个貌似漫不经心的动作，其实蕴含着大大的深意。宝玉和黛玉之间的一切，早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心心相印了，不言而喻了，说多了反而无味了。不用说不用做，一个眼神，一颦一笑，一悲一叹，足矣。这是情人之间的默契，这是夫妻之间的自然。难怪，宝玉赠黛玉手帕，是旧手帕，这里，宝玉坐的，也是黛玉的旧座椅。这个旧字，依然影射着他们七八岁时相见，仿佛是旧相识的感觉。可见宝黛之感情，已然历久弥新，旧而弥坚了。

      这就是宝黛深情，在内心深处，他们早已经不分彼此，浑然忘我了。而忘我的爱情，就是已臻化境的爱情，千古难遇的爱情。

       昨天的博文有个失误。今天一并更正。在此谢谢那些眼尖的朋友，读书能到这个境界，令人钦佩。

       第五十二回，贾宝玉到黛玉房里，黛玉宝钗宝琴邢岫烟四人围坐香笼，说“又来了一个！可没了你的坐
处了”的，并不是紫鹃，而是四姐妹，我承认我看走眼了，一厢情愿了，因为原文之前是句号，而且是这么说的：

       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同他往潇湘馆来。不但宝钗姊妹在此，且连邢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一见他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可没了你的坐处了。”

      所谓一见他来了，都笑说，显然是四姐妹的话了。因此前面那篇文章关于紫鹃的论述显然是属于乱发挥了，在此致歉。但是，那篇文章的立意却依然是没有错的。

      这话如果是四姐妹说的，其中自然也包括黛玉。也许其他三姐妹是开玩笑的。但是黛玉是静静的看着宝玉怎么办的？因为在彼此的心中眼中梦中，他们是一对恋人。

      而宝玉，坐在了她常坐的那张椅子上。

      一切了然了。就好像宝玉赠黛玉旧手帕，黛玉顿悟一样，看到宝玉这样自然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黛玉是欣慰的，甚至是幸福的。还是那个旧知己，还是那个七岁相见时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宝玉，七八年过去了，宝玉对黛玉的感情已经默契如斯，自然如斯，怎不令黛玉这个慧心人怦然心动感慨万千呢？

      黛玉再怎么不凡，毕竟是也是人。宝玉这轻轻的一坐，自然会在那颗七巧的心内引起波澜。这波澜就是，当宝玉说到再起诗社的时候，当着宝钗宝琴和邢岫烟的面，林黛玉有一次如此多情的表现：

      宝玉笑道：“咱们明儿下一社又有了题目了，就咏水仙腊梅。”黛玉听了，笑道：“罢，罢！我再不敢作诗了，作一回，罚一回，没的怪羞的。”说着，便两手握起脸来。宝玉笑道：“何苦来！又奚落我作什么。我还不怕臊呢，你倒握起脸来了。”

     看那言语，看那神态，此时的黛玉，就是一个处于极度幸福感之中的小情人啊。而宝玉的表现，也是极度默契的，何苦作践我，我老脸厚皮，不怕羞的。这分明就是打情骂俏嘛。

      这使我想起一句话，多情应笑我，是不是可以这么歪解，黛玉多情，就应该取笑宝玉。其实天底下的情人大都如此，其中一个动情了，不拿另一个作践，拿谁作践呢？

      曹雪芹惯于在极度细小的叙述缝隙中埋个地雷或者扔个炸弹，使得他的文字常常在表面的平和之中隐藏着巨大的张力和杀伤力。

 1173、宝钗为宝玉黛玉真诚祝福

      第五十二回，还是第五十二回，第五十二回有太多的话题，不要嫌烦，听我一一道来。五十二回体现了太多太多《红楼梦》的精髓。

      前面说到，就在宝钗宝琴邢岫烟和紫鹃面前，宝玉黛玉这对知己，又小小的秀了一次恩爱。这本已是高潮，然而，高潮之外，还有高潮。宝黛如此含蓄如此温馨的秀恩爱，不仅被宝钗看破，而且得到了宝钗的真诚祝福。原文：

       宝玉笑道：“咱们明儿下一社又有了题目了，就咏水仙腊梅。”黛玉听了，笑道：“罢，罢！我再不敢作诗了，作一回，罚一回，没的怪羞的。”说着，便两手握起脸来。宝玉笑道：“何苦来！又奚落我作什么。我还不怕臊呢，你倒握起脸来了。”宝钗因笑道：“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阕词。头一个诗题《咏〈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五言律，要把一先的韵都用尽了，一个不许剩。”

      第一，请注意，宝钗这段话是紧接着宝黛秀恩爱之后说的。

      第二，请注意，宝钗的神态，是笑着说的。

      第三，请注意，宝钗的话，几乎是一反常态，一反她中庸守拙的常态，变得异常激进，所谓“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阕词。头一个诗题《咏〈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五言律，要把一先的韵都用尽了，一个不许剩。”这那里是作诗，这是要尽兴，要狂欢的感觉。

      此情此景，不由得让我想起第七十回桃花社的情景来：

      大家议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为“桃花社”，林黛玉就为社主。明日饭后，齐集潇湘馆。因又大家拟题。黛玉便说：“大家就要桃花诗一百韵。”宝钗道：“使不得。从来桃花诗最多，纵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须得再拟。”

      第七十回这件事，我早分析过的，黛玉突然间豪气狂放，要作桃花诗一百首，乃是内心一种狂喜的表现。而这种狂喜来源于之前她作的《桃花行》，众人瞒着宝玉拿给宝玉看，问谁作的，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泪来，又怕众人看见，又忙自己擦了。”虽经宝琴宝钗百般刁难，依然痴心不改，认定是黛玉之作。宝黛乃千古知音也。感念于此，黛玉心中幸福狂喜之气按捺不住，才有一百首的豪气。

       脂砚斋谓《红楼梦》有一种写作手法为一击两鸣，在我看来就是“互为本文”。我以为第五十二回这一段和第七十回这一段，就是非常典型的互为本文。由第七十回反推第五十二回，当时说要把韵律作尽的宝钗，其实是看到宝黛如此知音，真心为他们高兴，要为他们祝福，为他们欢庆。

      而且，我们要注意一点，宝玉说的是咏腊梅水仙，而宝钗说的是头一个诗题是咏太极图。太极图是什么图？太极图的精髓是什么？就是阴阳交合嘛。薛宝钗在这里要咏太极图，而且要大家用尽所有的韵律，其实就是很含蓄的为宝黛的真挚永恒的爱情，水乳交融的爱情唱唱赞歌而已。

      宝钗是真心为宝黛感到高兴，为他们祝福，所以才会如此一反常态。因此，第七十回那个老成持重的宝钗不见了，变成了她的妹妹宝琴，宝琴立即反对了：

      宝琴笑道：“这一说，可知是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这分明难人。若论起来，也强扭的出来，不过颠来倒去弄些《易经》上的话生填，究竟有何趣味。“

       这其中趣味，宝琴自然不知道，邢岫烟也未必知道，紫鹃虽然是宝黛的支持者，但限于学识，也未必知道，因此，宝黛的这场秀恩爱，其实真正看懂的就只有宝钗。

      我曾经多次说过，宝钗在第四十五回和黛玉义结金兰之后，就已经完全退出金玉良缘的婚姻之争，转而全力支持宝黛之爱情了。第五十二回，不过是钗黛合一之后，宝黛钗三人绝妙关系的一个写照。宝钗就像一个大姐姐，看着宝黛恩爱，禁不住的发自内心的为他们高兴，祝福他们将来能够百年好合如胶似漆。于是，这场高智商高智慧的情感交流，就这样完美而感人的展开了。

     《红楼梦》很多很多激动人心的场景，不是大场面大视觉大动作，而是智慧的较量，精神的交流和意念的融汇，这种意识形态领域的冲撞，其实一点也不亚于那种外在的弘大场面带来的冲击，因为这个世界，最博大的是人心，最深邃的是人心，最智慧的是人心，最微妙的，还是人心！

      今天的话题，几乎是水到渠成的。前几天的文章，其实就是针对第五十二回的一段文字，居然可以读出这么多的意思来，《红楼梦》叙事信息量之大，含义之多，可见一斑。我们不妨再来回顾一下，这一段文字，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段文字，到底蕴含了多么大的信息量，多少叙事意义。原文：

       刚到院门外边，忽见宝琴的小丫鬟名小螺者从那边过去，宝玉忙赶上问：“那去？”小螺笑道：“我们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里呢，我如今也往那里去。”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同他往潇湘馆来。不但宝钗姊妹在此，且连邢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一见他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可没了你的坐处了。”宝玉笑道：“好一副'冬闺集艳图’！可惜我迟来了一步。横竖这屋子比各屋子暖，这椅子上坐着并不冷。”说着，便坐在黛玉常坐的搭着灰鼠椅搭一张椅上。因见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点着宣石，便极口赞：“好花！这屋子越发暖，这花香的越清香。昨日未见。”黛玉因说道：“这是你家的大总管赖大婶子送薛二姑娘的，两盆腊梅、两盆水仙。他送了我一盆水仙，他送了蕉丫头一盆腊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负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如何？”宝玉道：“我屋里却有两盆，只是不及这个。琴妹妹送你的，如何又转送人，这个断使不得。”黛玉道：“我一日药吊子不离火，我竟是药培着呢，那里还搁的住花香来熏？越发弱了。况且这屋子里一股药香，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这花也清净了，没杂味来搅他。”宝玉笑道：“我屋里今儿也有病人煎药呢，你怎么知道的？”黛玉笑道：“这话奇了，我原是无心的话，谁知你屋里的事？你不早来听说古记，这会子来了，自惊自怪的。”

       宝玉笑道：“咱们明儿下一社又有了题目了，就咏水仙腊梅。”黛玉听了，笑道：“罢，罢！我再不敢作诗了，作一回，罚一回，没的怪羞的。”说着，便两手握起脸来。宝玉笑道：“何苦来！又奚落我作什么。我还不怕臊呢，你倒握起脸来了。”宝钗因笑道：“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阕词。头一个诗题《咏〈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五言律，要把一先的韵都用尽了，一个不许剩。”

      就是这么短短的一段文字，几乎达到每一处皆可分析的程度。

      第一，宝玉到黛玉房里，宝钗宝琴和邢岫烟在，偏偏一贯风风火火的湘云不在，探春不在，为什么？钗黛合一，宝钗和黛玉关系已经非同一般，宝琴是妹妹，自然和黛玉走得近。邢岫烟呢？可以看到这个时候，邢岫烟已经和薛家姐妹走得很近了，这其实就是为薛蝌和邢岫烟的婚姻在打伏笔了。说明此时，薛家，包括宝钗和宝琴，至少对邢岫烟是很有好感了，所以，后来才会有薛姨妈为薛蝌提亲。

      第二，宝玉坐在黛玉的专座上，体现出宝玉对黛玉的非同一般的感情。

      第三，黛玉一句“蕉丫头”已经把贾探春是什么花的谜底透露出来了。

      第四，黛玉一句怕药香坏了花香，宝玉以为黛玉知道了晴雯留在屋里治病的事情，怕黛玉生气，自惊自怪，一句偶然的话，引来宝玉如此焦虑，可见宝玉对黛玉之情深。这个我也早就分析过的。

      第五，黛玉知花爱花惜花以及花香和药香的论述，尽显花神本质。

      第六，看到宝玉很自然的坐在黛玉的旧椅子上，黛玉倍感幸福，才有打趣宝玉的多情之举，宝黛公然在宝钗宝琴邢岫烟面前小秀恩爱。

      第七，宝黛深情，惟有宝钗能懂，真诚的为他们高兴，为他们祝福。

      粗略算一下，不到八百字，前呼后应，左右逢源，居然包含了如此之丰富的信息和意义，不能不令人惊叹。《红楼梦》所谓不废一笔，绝非谬赞。为什么说《红楼梦》是一部读不尽说不完的小说，这就是原因。试问古今中外，有哪一部小说，能够达到如此精密，如此多义的叙述？没有，我几乎找不到。即便是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福楼拜、巴尔扎克、雨果这样伟大的小说家，他们的叙述，和曹雪芹比起来，只会显得庞大和臃肿，远没有《红楼梦》这样丝丝入扣，前后呼应，左右逢源，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这一段文字的信息量之大，叙事之多义性，以及和整部小说的血脉难分的联系，简直到了令人晕眩的程度，不静下心来，细细梳理，绝对难以分析清楚。这就是《红楼梦》让你觉得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好像说得出又好像说不出来的缘故。    

      而这，还只是小说之冰山一角，小小的一角。《红楼梦》的这种叙述能力，我以为，真的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

     真正美的人，几乎任何时候都是美的。甚至很多时候，某些特定的场景，因其独特，会更加的美。西施是这样，一个浣纱女，是在劳动，居然可以沉鱼。杨贵妃是这样，洗澡出来，完全素颜，可以羞花。王昭君是这样，在即将远离故土，极为悲恸的时候，反而更美，可以落雁。貂蝉呢，黑暗之中，她的美居然可以穿透夜色，使月亮也感到羞愧。不经意间的美才是最美，这才是真正的美人。

     当代很多很多明星，怕卸妆，怕素颜，奥妙就在这里。

     验之于小说，林黛玉，整天病歪歪的，淌眼抹泪的，却自有一番动人的风韵在。我要说，宝玉之爱黛玉，每每情不自禁，就在此时。小说里写人物，几乎只有黛玉有这种能力。对了，还有凤姐。贾琏偷情，和凤姐平儿闹做一团，认错的时候，看见黄黄脸儿的凤姐，那就是素颜，自有一番风韵，老夫老妻了，禁不住怦然心动。这种时候还美的，那真的是美了。早死的可卿，也是这样，病着，反而更添无限风情。

     第五十二回，晴雯病了，感冒发热。说实话，宝玉是把晴雯当主子小姐一般伺候的。而这里一段文字，道出了晴雯别样的美来：

     晴雯服了药，至晚间又服二和，夜间虽有些汗，还未见效，仍是发烧，头疼鼻塞声重。次日，王太医又来诊视，另加减汤剂。虽然稍减了烧，仍是头疼。宝玉便命麝月：“取鼻烟来，给他嗅些，痛打几个嚏喷，就通了关窍。”麝月果真去取了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的一个扁盒来，递与宝玉。宝玉便揭翻盒扇，里面有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翅，里面盛着些真正汪恰洋烟。晴雯只顾看画儿，宝玉道：“嗅些，走了气就不好了。”晴雯听说，忙用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不怎样。便又多多挑了些嗅入。忽觉鼻中一股酸辣透入囟门，接连打了五六个嚏喷，眼泪鼻涕登时齐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好爽快！拿纸来。”早有小丫头子递过一搭子细纸，晴雯便一张一张的拿来醒鼻子。宝玉笑问：“如何？”晴雯笑道：“果觉通快些，只是太阳还疼。”宝玉笑道：“越性尽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说着，便命麝月：“和二奶奶要去，就说我说了：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做'依弗哪’，找寻一点儿。”麝月答应了，去了半日，果拿了半节来。便去找了一块红缎子角儿，铰了两块指顶大的圆式，将那药烤和了，用簪挺摊上。晴雯自拿着一面靶镜，贴在两太阳上。麝月笑道：“病的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倒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大显。”

       话分两头说。

       一头。晴雯嗅鼻烟，打喷嚏，流鼻涕，这么写法，觉得不堪吗？没有。觉得好生活化好真实。

      另一头。晴雯贴膏药，贴在两边太阳穴。大凡看过老片子的，地主婆巫婆汉奸之类，才会贴两个狗皮膏药在太阳穴上，看着猥琐丑陋。晴雯生病好几天了，肯定没有梳洗打扮，可是，贴上膏药，反而获得了麝月的称赞，所谓“病的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倒俏皮了。”这个俏皮，就是可爱好看，别有一番风韵的意思。原来凤姐也经常贴，也是美的。晴雯一贴，效果不亚于凤姐。晴雯蓬头垢面，不施粉黛，反而有一种凌乱之美，这是晴雯的风情。就是说，这样的女子，在最低潮的时候，反而更美，这不是真正的美女是什么？

     其实大凡真正美女，不施粉黛，反而别具风情。从这个角度看，《红楼梦》虽然美女众多，但是能达到这种程度的，其实有限。宝玉被打，宝钗心疼落泪，有此态。湘云醉卧芍药花下，有此态。二姐三姐，酒后凌乱，让贾珍贾琏欲罢不能，也有此态。但这些，其实和黛玉和晴雯和凤姐和可卿的凌乱之美，还是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

    说到《红楼梦》的爱，首当其冲的就是宝黛之爱了。

    我曾经跟很多人一样，觉得贾宝玉实在太过花心。也觉得林黛玉有点眼瞎，为啥会看上贾宝玉。这种疑问，其实是读到一定程度的一种必然的感受。但是，《红楼梦》的魅力就在于，不断的读，你就会不断的修正，发现，哦哦哦原来如此。有一位朋友跟我说，她很讨厌薛宝钗，我说，等你不讨厌薛宝钗了，说明你读《红楼梦》到了一个更高的境界。直至你喜欢上薛宝钗甚至很佩服薛宝钗的时候，你就读懂《红楼梦》了。此言绝非玩笑。《红楼梦》是一部大书，可以帮助我们成长。

     其实，看待宝黛之爱也是一样的。

     贾宝玉于林黛玉之外，在他性成熟的过程，只是与袭人和碧痕有染。作为那个时代的贵族公子，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最难得的，是有染一次之后，再无第二次。陷泥潭易，出泥潭难。这就是一种节制，一种成长。恰恰说明，宝玉绝非滥淫之人。所以，说宝玉花心的人，只看到了表层，没有看到定力。宝玉身边的诱惑，实在太多太多。他并没有成为贾珍贾琏贾蓉之流。
     我相信，作为宝玉的知己，黛玉是看到了这一点的。宝玉非但不花心，反而悟性很高，知道什么是真爱。

     宝黛之爱情，其卓越之处，就在于，宝黛并没有发生过性关系，却能够忠贞不渝，相守一世，缘定三生。而且，是在一个到处都充满了利益、肉欲和阴谋算计的环境。这种爱情，恐怕是没有几个人能够达到的。

      当然，这只是宝黛之间的小爱。小爱之间已见真情，然后还可以以小见大，推己及人，成为大爱。这更是超绝之处。

      宝玉爱黛玉，由此爱着普天之下和黛玉一样孤苦伶仃的女子。他爱香菱，是因为香菱有着比黛玉更为悲惨的身世，薛蟠娶了夏金桂，他深深的为她忧虑。宝玉爱平儿，是这样想的：

      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洒然泪下。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尽力落了几点痛泪。

     看到没有，因为爱黛玉，所以宝玉爱一切和黛玉一样可怜的女子。这个时候，宝玉的爱便具有了一种博爱的性质，便超越了他们的小爱，成为一种具有人文主义情怀的大爱。所以，宝玉爱晴雯爱香菱爱平儿爱可卿爱妙玉爱湘云，爱着一切善良纯真的女孩，这不是花心啊。

      黛玉，正是看到了这一层，所以在这些问题上并不计较的。

      黛玉也很有意思。在她还没有确定宝玉的真心之前，为了小爱，她和宝玉没少吵架，小心眼儿的恶名就是这么来的。但是，二人一旦表明心迹，情定终生之后，你看黛玉是何等的心胸何等的开明，她不仅任由宝玉去爱每一个可怜的女子，而且，还鼓励和支持宝玉去爱惜这些女子。晴雯生病，宝玉尽心服侍，黛玉毫不在意。晴雯死了，宝玉的祭文，黛玉帮着修改。这一对情侣，经由自身的小爱，感同身受，激发出内心善良的大爱，实在是难能可贵。

      宝黛之爱，几乎不可以不说宝钗。事实上，为宝黛之爱做出最大牺牲的，就是宝钗。当初的竞争者，在明了宝黛真情之后，居然退出，居然成全，和黛玉成为知己的姐妹，钗黛合一。这需要何等的胸襟和眼界，以及怎样的牺牲精神。宝钗之爱，也是经历了由和黛玉争夺宝玉的小爱到成全宝黛之爱的大爱的。不仅如此，黛玉死后，明知宝玉不爱，还是嫁给了宝玉，担负起照顾宝玉的责任。最后宝玉为信守和黛玉的誓言，悬崖撒手弃而为僧，成全了黛玉，抛弃了宝钗。宝钗做出的牺牲，不仅仅是为宝黛爱情，还是为家族做出的牺牲，这还是一种大爱。其实宝钗的大爱，还不仅于此。她对湘云的关爱，对邢岫烟的成全，对香菱的保护，无不体现出一种经由小爱炼狱之后人格升华的大爱。

      宝黛钗之爱，不仅是一种执着（宝黛）和牺牲（宝钗），更是一种爱吾爱以及人之爱的大爱。它代表着人类一切悲悯、宽容和向善的力量。

        第五十二回，薛宝琴所吟真真国女子诗作，开首便令人心惊：

         昨夜朱楼梦。

         朱楼者，红楼也。于是，昨夜朱楼梦，便变成了“昨夜红楼梦”了，这不是和小说切题了吗？很多人因为一个朱字，又中了曹雪芹的障眼法，忽视了这首诗的第一句便是强烈的暗示。昨夜，逝去之不可挽留者，红楼一梦也。红楼梦，限于小说狭义之特定语境，当指贾府也。广义，即指曾经的繁华富贵温柔乡。但是，我以为此处出现红楼梦之异语，绝非巧合。

       昨夜红楼梦，那么，今夜呢？

       今宵水国吟。

       昨夜还在红楼一梦，今宵，却已经到了水泽之国，并且发出深深的感叹。这个水国，到底指哪里？虽然昨夜与今宵，有时空跨越之艺术说法之嫌，但是指水国威尼斯，却是不太现实的。我以为，当指台湾。这就牵扯到了诗作者的国别问题。

        小说里说了，是真真国女子。关于真真国，历代解释有三，一说柬埔寨，?一说伊斯兰国家，一说荷兰。柬埔寨应该是最不靠谱的。伊斯兰国也不靠谱，因为接下来的诗句“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传达出的信息更符合台湾。

        第一，是海岛。柬埔寨和海岛简直扯不上边。伊斯兰国家哪一国是岛国？即便是世界水国威尼斯，也不是岛。第二，柬埔寨也好，伊斯兰国也罢，威尼斯也行，但是都没有?“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的气象。这种气象，独独属于台湾。第三，从地域范围来看，台湾也更适合。第四，明代前期，台湾为荷兰所占，真真国女子之长相特征符合西洋人即欧洲人的特征，穿着打扮符合台湾当地人的风俗，因此，这个真真过女子，应该是长期居住台湾的荷兰商人之女。

      但是，根据欧洲各国自由通商的惯例，我以为，倒不一定确指此女就是荷兰人。应该是欧洲通商的商人之女，欧洲诸国皆有可能，台湾为荷兰占领，欧洲各国商人蜂拥至此，往来贸易，即便清朝收复台湾之后，依然会有很多欧洲商人长期居住往来于此，以至于成为汉学家。总之，这个女子，当为汉化之欧洲女子。?

      因此这前四句诗歌，应该解释为：昨夜还在红楼一梦，今夜却已经到了台湾水国。远远看去，海岛的云雾就好像是被大海蒸发出来的一样，那些水汽和丛林一时也难以分清。

       月本无古今，情缘自浅深。

       说的是明月是永恒的，何必用来寄托情思呢？但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和缘分，却是自然有深有浅的。有的有缘无份，有的有份无缘。?

       最后一句：

       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这里的汉南，引用于古典诗歌的一个典故，泛指春光易逝的南方。因此这句诗的意思应该是?想起春色美丽的南方，这里是和昨夜红楼梦呼应的，我怎么可能不心驰神往呢？

      通篇来看，这一首真真国女子的诗作，写得气势宏大，感情细腻，令人叫绝。但是，我想说的是，这首借薛宝琴之口吟诵出来的真真国女子的诗作，真的是一个和红楼梦和贾府或者说四大家族毫无关联的的欧洲女子写的诗作吗？我以为不是。曹雪芹不过是做了乾坤大挪移之法，但是其间的暗示不可小视。

        首先，朱楼梦，红楼梦也。

        其次，按照小说的描写，贾府或者四大家族是有可能和欧洲商人有接触的，比如王熙凤就说她爷爷曾经专管各国进贡。

        再次，这依然是一首情诗，写的似乎这个女孩子从红楼梦也就是贾府离开，到台湾后对于春色江南的怀念，这种怀念，与其说是怀念美丽的江南，不如说是怀念某些人某些事，正所谓”月本无古今，情缘自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所以，这首诗，包含的是什么？是不是贾宝玉或者曹雪芹和某一位欧洲商人之女的交往中那一点点”意淫“之事呢？就好比宝玉秦钟出行，和一个乡野丫鬟的一面之缘呢？这个多情和博学（汉学）的女子，后来还写了这首诗给宝玉或者曹雪芹。我想是会有的，只是小说里无法正面写而已，因此，借薛宝琴的游历背景，借一个不相识的欧洲商人之女的诗作，把这一段小小的情缘，写了出来，方不负《红楼梦》为情之作！?

       看来，《红楼梦》真是要写尽天下情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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