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不少人喜欢着某个不被大多数人所接受的食材,比如茧蛹,我特别好奇人们对此物念念不忘的嗨点究竟在哪里?
第一次吃茧蛹,是在东北老丈人家,初次和夫人家一众亲戚吃饭。众目睽睽之下,面对被称为当地特色的茧蛹,无论怎么纠结的内心戏也不能流露于色,不能被小瞧,不能留下不给面子的印象,所以战略上也必须吃一口。
对我而言,茧蛹是那种一口下去会自带特效身边两只黑蝙蝠飞过的暗黑食材。放到嘴里之后,我的脑子里迅速闪过盘古开天辟地、女娲补天,然后是门捷列夫元素周期表,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然而,想这些并没有用,彼时,我周围是长辈们放光的眼睛,来自四面八方的“好吃吗”、“多吃点”。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干煸茧蛹
难吃吗?当然不是,屏蔽掉茧蛹的形态细细回味,一口丰富而直接的蛋白质味道而已。作为一个从小就翻墙刨土抓虾摸鱼,经常徒手抓毛毛虫、癞蛤蟆吓唬女同学的熊孩子,小时候将捉来的蚱蜢、蜻蜓拿小签子穿起来烤了吃,亦是常有的事。但儿时的无知无畏并不意味着成年以后对暗黑食材会拥有高的耐受性,抵触茧蛹,大抵和抵触猪脑花一样,不是因为味道,而是因为外表。
在赵本山的故乡,人们把茧蛹叫做“东歪歪、西歪歪”。某个冬日的清晨,铁岭龙首山下的早市,菜商用塑料布围起来一个个暖棚来抵御冬季的寒风,那一天,老远就看见一个暖棚码着的黑点,我还以为是荸荠,兴冲冲的跑过去贴近了一看,不是荸荠不说,码得齐整的茧蛹居然动了,在暖黄色灯光的照耀下齐刷刷的摇头晃脑,瞬间我便理解了“东歪歪、西歪歪”的含义。惊魂未定时,耳畔响起了老板咒语般的疑问:嗷嗷有意思吧,有没有阅兵的感觉?
比起观赏和品尝,欣赏人们对茧蛹的爱,我更有兴致一些。茧蛹,就是“春蚕到死丝方尽”的蚕。很多人因为蚕和蝉的发音接近而以为是吃“知了”的蛹,山东地区确实吃这个,很多地市称为“知了猴”。和茧蛹、蜂蛹一样,在物质匮乏时期,既是补充蛋白质的渠道,也是零食。
蚕茧
蚕吐丝结茧后要经过4天左右变成蛹,故茧蛹是指茧里那坨会动的物体。经过大约13天左右,蛹体开始变软,很快就会变成蛾。所以茧蛹是蚕变蛾的中间过程,据说这也是营养价值最高的时候。炒、煸、炸、烤,是茧蛹做法的四大天王,煮和卤,也算常见。据好这口的吃货介绍,茧蛹追求的就是一口咬下去,里面的蛋白质全部爆发出来的感觉。而所有做法中,以对半切开,干煸为佳,表皮香脆且回味无穷。
每年,东北本地新闻总会看到类似这样的消息:“市民刘女士买了200块钱的带壳的茧蛹,本打算放在家里慢慢享用。几天过后,她却发现存放于柜子里的茧蛹变成了蛾子,飞走了”,这正是人们在追求茧内蚕变蛾过程中那恰到好处的“肥美”所付出的代价:煮熟的鸭子飞了的现实版。茧蛹在全国各地都不乏爱好者,但唯独在东北地区盛行,和主要在西南地区盛行的猪脑花一样,走出自己的那片领地,爱好者就稀稀落落了。

杭州爱好者的经验是,茧蛹必须吃东北产的,本地茧蛹个头太小,食之无味。这里需要科普一下:蚕分为桑蚕和柞蚕,前者自古便多产于江南,以桑叶为食;而柞蚕是吃柞树的叶子,柞树主要生长在北方,以辽宁为甚。虽然都为丝绸类产品提供原料,但桑蚕蛹比柞蚕蛹小得多,在“肉坨”程度上,更是拍马难及。
柞树
茧蛹是丝绸工业的副产品,茧壳变成了丝绸,壳内的物质成了餐桌上的美味。辽宁盛产柞树而决定了茧蛹的产量,其中,丹东是主力。丹东地区放养柞蚕有近300年的历史,开埠之前,蚕民家庭土法缫丝,光绪年间,丹东开埠通商,丝茧购销开始专营,规模渐盛。60年代,丹东甚至是全国最大的柞蚕放养区,是全国柞蚕丝绸外贸出口供货基地和研究中心,形成完整的丝绸工业体系的同时,大量的茧蛹上了东北人民的餐桌。
60年代,两毛钱一簸箕,茧蛹进入了本就匮乏的食材市场,地方饮食习惯由此养成,继而扩大至全省。丹东有很多早年因闯关东而来的山东移民,到了后辈的家庭,多有传承,山东人吃茧蛹,恐怕和这多少有一些关系。
会挑茧蛹的人往往会在菜市场获得令人羡慕的尊敬,精于此道的东北大嫂,会语气笃定且中气十足的说:“来二斤黄的、白点。”短短几个字,茧蛹卖家就知道,这是行家,怠慢不得。在临近摊位的其他买手若目睹这一幕,会好奇的围拢过来,纷纷请教何为黄,何为白点。
茧蛹分黄色和黑色,其实是不同的发育期,据说黄色的比黑色的营养价值高一些,价格也要每斤贵几块钱。按照饲养行家的介绍,自然化蛹的体色基本都为黑色,将已吐丝营茧但未化蛹的柞蚕,人为的改变化蛹环境条件可得到黄色蛹。而至于新鲜程度的判断,除了能否东歪歪西歪歪,也要看茧蛹的屁股有没有露出小白点,若是黑点,就是劣质茧蛹。
当植根于社区的菜市场有越来越多的买手知晓个中奥妙时,茧蛹卖家就会开始用纸板写上如黑话一般的几行字立于摊位旁:“通远堡、黄蛹、大茧”,标识出大家认可的产地、成色以博得共鸣。看到这样的“黑话”时,也就意味着这个菜市场的周边社区里,住着不乏对茧蛹是真爱的人们。
一种更能表达精神抗压性的吃法,是在蚕变成蛹之前的状态便下了肚的。那是人们熟悉认知中的小蚕宝宝的晋级版:更粗,更大,像一条绿色的毛毛虫,身上有硬毛,但不会蛰人。吃的方法也较为粗暴,要去头,要挤出内脏,再剁碎,加鸡蛋炒。
这有点像在连云港吃以汲取黄豆叶上的精华为生的豆丹,即大豆虫,也是种令人无法直视的绿虫子。将虫子焯好水后先揪掉头,用擀面杖把里面的肉浆擀出来,虫皮丢掉,擀出来的豆丹肉青中带白,中间会有一块淡黄色的油,宛如碧玉。烧白菜、烧豆腐,味道十分鲜美。过冬后的豆丹是最佳食用时间,因经过冬天的蛰伏,虫肚里已没有杂物,只有蛋白质。
烤茧蛹
丰富的营养是这类暗黑食材得以持续受欢迎的主要因素吧。茧蛹含蛋白质56%、脂肪28%,用来榨油、制酱油、味精,是不可多得的原料。北魏时期的吃货宝典《齐民要术》里提到:“以蚕蛹御宴客”,书里虽指出了这是北魏时期黄河中下游地区的待客习俗,但却没有说到为何珍贵。后来的《本草纲目》则解释得很清楚:“茧蛹,人食可强身健身,入药可医多病,能补气养血、强腰壮肾、滋肺润肠。”
所以东北本地常说:5个茧蛹相当于1个鸡蛋。民间亦流传着治疗肺结核的偏方,是以茧蛹为主材:活茧蛹用火焙干研成细末,每次用3~5克一日2次。不知真假。在现代科学领域,日本等国已发现茧蛹中含有一种广谱免疫物质,并从中提取了α-干扰素,临床用于抗癌治疗。
这对于食用这类惊悚之物时去克服心理障碍的帮助算是聊胜于无吧,鼓起勇气吃的时候仍要想方设法忘记它生前的样子。不得不吃时,会莫名的有一股英勇就义的悲壮感油然而生。我坚持认为,接纳暗黑食材,足可视为一种生命体验。
我本以为我与茧蛹这辈子不再相见,但在前年,和儿子去东北他姥姥家过年,孩子爱吃得很,遵从我们“喜欢的东西要分享”的教诲,儿子亲手喂来茧蛹,热情得完全不给我喘息的机会,一个接一个的喂,他自己也是一个接一个的吃。这一刻,儿子东北人的基因完胜湖北人。而经此一役,我歧视茧蛹的毛病居然也治好了,且不再有灵魂出窍之感。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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