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城,中国当代诗人。1956年生于北京,曾辍学放猪,做过木工。七十年代开始自学写诗,并成为朦胧诗派的代表人物,198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先后于欧、美、新西兰进行文化交流、讲学活动。1992年获德国DAAD创作年金。1993年10月8日在其新西兰寓所辞世,留下大量诗作。德国汉学家顾彬称顾城是中国当代“最好的诗人”。
1
“写诗首先在于做人。”这句话,似乎比所有硬木椅的车厢还要古老了,然而,我还是相信的。如果诗人心中没有太阳,又怎么能给花朵以颜色呢? (1980年)
2
说本身有一个重大的缺点就是有加于人的性质。
在这一点上,如果是音乐就会好得多。
所以写诗,越离理念远越离音乐近就越好。
3
写诗就是一个赤子之心。人要是没有这最后的一点儿领域,最后的一点儿尊严和梦想,那还说它个什么劲?
连自己的最后的愿望都不要了,还说什么说?
4
现在诗也是这样,“做”得厉害。我说的是中国诗。其它语言的诗不知道。
5
有的诗是写的,有的诗是长的,这是一个最大的区别。我为什么现在不说喜欢杜甫的诗了?因为他的诗大多都是写的。中国文化最美丽的地方在于,就是说你不管它,它自生。
6
没有一个感受人活着到底为什么的这样的精神气氛,人们读不了诗。
7
其实写诗,只需要一个读者,可能也就够了。中国古代也有这个风格,弹一个琴,有一个人,远远地坐在树下听。
8
说话难,说诗更难,因为诗一直在诉说一件无法诉说的事情,我们用日常语言来说诗很困难,至少对我是这样,现在的语言就像手一样,可以去拿筷子,拿勺,也可以写字,但当我去摘取玫瑰的芳香的时候,就无法把它采来,只能采来玫瑰。(1986年)
9
当人类在洞壁上画下第一个线条的时候,那时还没有文字,人们想获得内心的情感,获得一个自由,想画下在天上飞的感觉,鸟的感觉,树叶摇动的感觉,他们就画了,不是为了展览。可是后来,人们画了第二个、第三个,就想画得比第一个更好,这就迫使他遵循一个规律,线的规律,艺术的规律。这条线就缠在了人们手上,在挣扎中,在优美的搏斗中产生了很多伟大的艺术,人们生活在这些伟大艺术的光明和阴影之间,人就成为一个文化的产物。他是美丽的,有人道主义的东西,同时他也是最悲惨的,他远离了自然那种最芳香的气息。人们相信文字, 相信文字能组成人的全部生活。其实我们有时读一片叶子,叶子更美丽,而我们的文字就是从叶子的脉络中来的。
10
我读诗呢也有一个分类方法,我看见好的呢,往往不去记作者的名字,我就认为是我写的;所以有时候看唐诗也很得意,道理就在这儿。就是只有我写的和不是我写的这两种。所以我觉得呢,我是这整个儿的诗歌生命的或者自然生命的一部分。
11
李白说过一句话,我觉得算得上是对中国艺术创作方式的一个最精确的描述,他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一朵花从水里长出来,天然,一点儿另外的东西也没有。“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也是一句讲艺术创作的话。一首诗是天做的,我们偶然就拿到了。我们看唐诗,看《红楼梦》,说它是做出来的,它没有人工的痕迹,因为它是长出来的。李白、王维的诗就是这样长出来的诗,而杜甫的诗就有很多是做出来的。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人有这样的一种能力,天于是通过它做一个事情。在我感觉最明澈的时候,我觉得我成了空空的走廊,风吹过去,在另一边就产生了花朵和万物。
禅宗里说“心中有万法”,你心里是有一切的,只要你不干扰它,那么什么都有可能自然地长出来。“不识本心,学法无益”,也是禅宗的话,是同个道理;你不识本心而学法,不但不会有助益,还会造成对你本心的抑制和干扰。
一切的真知,一切的艺术,它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从我们未知的一个地方到人间来的,通过这个人,通过那个人,到我们中间来的;当你不断地用与你本心的感知相悖的概念干扰磨耗它时,它的生命知觉就越来越迟钝了,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艺术创造力,就越来越呆滞了。
所以我老是说艺术不是从书里学来的。我看见一首很好的诗,觉得很亲切,我觉得它是我,而至于谁是作者,文学史上有什么样的地位,那就是如果另有兴趣才会去关心的了。那是诗以外的另件事。我看李白的诗,特别透澈的时候,我真正觉得是我的诗;这不是不讲道理,这个“我”同李白“妙手偶得”这首诗时的“我”是一个我,它是超越了顾城的“我”,也是超越了李白的“我”,而它是一个。不是领稿费的那个“我”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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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吧,它是整个波浪的过程;诗呢,是波浪上闪烁的那些光点。小说是鸟在天空飞舞的这个线条;而诗是鸟在最快乐的时候发出的叫声。所以诗一般来说是闪闪烁烁的一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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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首诗,它长这片叶,又长这片叶,它有它的均衡,到最后开出一朵花的时候呢,生长就停止了,因为内在基因的限制。就这点说,自由诗并不是肆无忌惮的,它是受内在的意象、音韵和精神控制的。
要拿自由诗比古诗呢,外表形式无疑是自由到了古诗时代难以想象的程度,但是同时它也就失去了形式的依仗,你要是再言之无物,就暴露无遗,特别难看;而古诗呢,时不时还能拿形式掩饰一下,你把对子对上了,平仄音韵捋齐了,好像也就像个诗了。
14
我不觉得哪些诗人是哪些诗人的后代。
古今中外的诗人是同一棵大树上的千万片叶子。
我们看见打动自己的诗和诗人的时候,
我们同时看到的是自己和自己的那个与它们同一的来源。
每个人都是这棵大树的一片叶子,
尽管它们位置不同,姿态各异,有落有长,但是当它们彼此看到的时候,它们知道它们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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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后,我放弃了所有先验的写诗目的,诗不到来不写,我发现了一个奇异的现象,文字会自己行动,像一粒粒水银,滚动或变成空气,每个字都是自由的,不再代表人加与它的意义,就像我们辞去了外在的职务恢复了原本的性情。这是解脱了魔法的文字,它会碰到另一些字,结成故事,或者沿着一个谐音、一个同声、一个偏旁溜走,有时是我的声音在字中间找到了它的形体,就像托生那样。
文字的自由给人的世界带来危险,也带来了平白的语气和清朗的气象,它们最终汇合一起,回到最初的梦寐之中。
我以为诗是自然语言的图像,它的美妙并非在于它对你的描述,而在于它自身的自如,恰恰反映了你,和你光彩相映。
你用不着
拿照片
拿语言
拿烟
微微一蓝
天
蓝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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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显示世界的来源。所以世界上怎么能找到诗的来源呢?
17
写诗如潜泳、采珠,屏住呼吸。它在我呼吸时到来,想留下它我小心地潜泳,我不采它,只想细细记住它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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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诗是自然现象。发表诗是社会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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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有磁力的字以自由,让它们自行组合。
20
有时字,像被水推动的石子
21
我有句诗说:她们花哦,谢了又谢。翻译就问我这个“谢”怎么讲。这时我就只好想怎么讲,我说至少有两个涵义,“感谢”和“凋谢”。而这句诗出来的时候,是天然的,这个意思是含在里边不分的。后来他给译成德文的时候译成了“感谢了又凋谢了”,译得很聪明,但是毕竟已不是原意,估计整个诗的感觉是不能指望的了。像“机关”这个词,它到了我诗里,成了一个题目,我并没有特别想它的意思,但是翻译必须问,我就只好说一个是指办公室这类形式的机构,一个现代中国的词,再一个就是老一点儿的意思了,一个隐藏的什么关卡机谋;为什么叫办事部门“机关”?这个词意上该是通的,一叫就有个联想。
22
假花可以妆扮得和真花一模一样,但是它没有上天的密码,就不能生长,甚至连枯萎都不能。
23
(问:你说诗现在在中国有作用吗?有或者没有?)
我本来想象诗有一种促进社会心理变革的作用。我觉得一个社会只有政治经济变革,是不会进步的,它会动荡在原点上。不过这基本上是我八三年以前的想法,后来我算是放弃了。
但是诗可以唤起人们永恒的生命感,想起生命的愿望,生命间微妙而亲爱的联系以及它们共同的来源,想起生命作为花,作为树,作为鸟的过程。如果人们都能想起,许多的人间纷扰和争夺就会消失。
但是我也知道,知之者知之,不知者不知,只有愿意知道的人才知道,只有心有灵犀、心有痛苦的人,才会想起,这也是诗歌的现实作用何以极其微小的原因吧。
人们被现代生活的窗帘挡住了眼睛,已经乐于让窗帘代替窗外的景象了。此时就算是希望来到面前,也会给当成个废物丢掉的。
……
(问:你写诗的时候,专门为了自己写,还是为了读者?)
我一开始写诗的时候没有读者,也没有想到我会有读者。
我在荒地上走的时候,曾经有一群鸟落在我周围对我叫,它们飞走以后,我的生命中间像是留下了它们的叫声,好像有一种语言诞生了,这时候无论大地还是河流,小花还是树丛,都在对我说话,我就一首首地写起诗来,像是在回答它们。
后来进入社会,一个发表的时代到来的时候,我将这些诗拿了出来,那这时候肯定是期望读者的。
我也一心一意对着人说过话,对亲爱的人说话。
我热爱读我诗的人,因为我表达的时候,他们关心了我,很可能还是知音。
所以为自己写呢?还是为读者呢?我想也不必硬分吧,只要写的时候是诚实的就足够了。
(问:你现在是比较有名的人,这是不是使你内心有所改变?在中国有那么多人突然知道你的名字,也有让你做顾问这样的事,会不会影响你?)
我觉得名声对人没什么好处。就算你的内心无动于衷,它也妨碍你认识人。比如说我们在“星星”诗歌节上,很多人要我们签名,挤过来把门窗都挤掉了;一个人的诗歌被社会化以后他在别人眼里也成了种社会人:成功的、高高在上的、有权力的、不可交往的;我很想有好朋友,随随便便可以说话的朋友,而不是这样拿着笔让你签名的慕名者。
我觉得我最初跑到诗里去,原因也可以说是反感名利崇拜的世界。在真实的世界里,一个太阳和一片叶子各有特点,没有高下,它们都是宇宙变幻中的一个现象一个瞬间,都是丰富美丽独一无二的。 我希望我没有大名声,但有好朋友。
(问:我们有过垮掉的一代。中国也有红卫兵和更老的一代,还有最老,和最年轻的,你说有没有代与代之间的不理解和反对?)
我觉得一个本质的人,他不一定属于 哪一代。我们现在读李白或者莎士比亚的诗句,依旧感动。真正的诗是超越年龄、时代的,因为它来自真切的生命,而生命是相通的。如果你的诗只是图释观念,脱离生命的表达,现在写“让少数人先富起来”,而你的上代人写“把一切交给党”,那么代和代之间就难免老有反对了。
(问:你好像喜欢奇异这个词,你觉得诗、诗人是奇异的不是有用的?)
一棵树它只有自身的生长,它想不断地接近太阳,不断不断地把手伸向天空去抚摸温暖的风。问它的用处,那大概应由守林人或者木匠来回答,由画家或者生物分类学家来回答,由森林保护组织来回答。他们各有各的回答,树也就有了各式各样的用处。
诗的用处也是这样,有人念着它冲锋,有人念着它投降,而诗本身只有一个自身的完美。
关于艺术的奇异性,一个人来到世界上他是唯一的,这使他欣喜也使他恐惧;而死亡由来已久,文化由来已久,爱情由来已久,他又不是唯一的,这使他沮丧又使他并非举目无亲。他在宿命和个人选择之间迟疑不决,终于有一刻他自己成为全部,脱颖而出,个人的奇异性弥漫于人间——他开始了创造,想起了以前所有的生命;这些生命在被想起的刹那成为你的新生。
正是这种个人的奇异性和创造性使艺术焕发青春。
同时艺术生命永远也不可能脱离这一刹那间的奇异抉择。
24
在礁岩中,有一小片沙滩。
沙滩上,有不少潮汐留下的贝壳,已经多少年了,依旧那么安详、美丽。
我停下来,吸引我的却不是那些彩贝,而是一个极普通的螺壳;它毫无端庄之态,独自在浅浅的积水中飞跑。我捉住它才发现,里边原来藏着一只小蟹——生命。
感谢这只小蟹,教给我怎样选择词汇。
一句生机勃勃别具一格的口语,胜过十打华美古老的文辞。(1980年)
25
诗的大敌是习惯——习惯于一种机械的接受方式,习惯于一种“合法”的思维方式,习惯于一种公认的表现方式。
习惯是知觉的厚茧,使冷感和热感都趋于麻木;习惯是感情的面具,使欢乐和痛苦都无从表达;习惯是语言的轴承,使那几个单调而圆滑的词汇循环不已;习惯是精神的狱墙,隔绝了横贯世界的信风,隔绝了爱、理解、信任,隔绝了心海的潮汐。习惯就是停滞,就是沼泽,就是衰老。习惯的终点就是死亡。
我感到,习惯于习惯的包围,诗就会失去血色甚至生命。
当诗人用他崭新的诗篇,崭新的审美意识,粉碎习惯之后,他和读者都将获得一次再生——重新地感知自己和世界。(1982年)
26
我们的诗像生物标本一样在俄式的古典主义和实用主义的酒精里,浸泡得太久了,窗外哪怕飞过一只现代主义的蝴蝶,也会吃惊,竟不以为那是生命。(1982年)
27
前些时候我问一位外国诗人:你如何从一般状态上升到诗歌的最佳状态呢?他回答得很有意思,他说:“诗人要知道每回怎样去写诗,那他的诗将会像从流水线上生产出来一样,源源不断了。”说得非常好。(1984年)
28
我们现实的语言呵,的确是限制性的,是有“交通规则”的——你走我停,我走你停,有着这样的语法关系。
但是还有一种语言是无法无天的,完全自由。哭、笑,这哪个民族都懂;连一个动物,它的叫声,我们都能听到悲伤或是快乐。中国古代,有一种“啸”,也算是一种表达的准语言。
实际上,这两种语言是可以达到和谐的。在我这《滴的里滴》里表现的是冲突,但是我们可以看见,在唐诗里边表现的就是和谐。唐诗你读起来,就像呼吸和风一样——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它这个声音完全就是很舒服的一个自然的声音。我觉得诗之为诗,就在于这个自然的声音和气息成为了主要的部分。就是说是这自然的气息、自然的风的吹动,使文字飘舞生长为诗。
29
诗在事物转换的最新鲜的刹那显示出来,像刚刚凝结的金属,也像忽然而至的春天。它有一种光芒触动你的生命,使生命展开如万象起伏的树林。人总怀有私心,想捕捉这美好的一瞬,想把彩虹做成标本,用一根针来固定它;他们总没有成功。
诗已在瞬间做完了它的游戏,它已远去,只剩下没有生气的历史在黑暗中,像泥石流一样迟钝。
30
有人强调社会决定了个人和诗;有人强调诗人和诗能够影响社会。这都是现在中国比较普遍的看法。在我讲对诗的体会的时候,我想应该排除掉这样一个相互影响的前提;因为这不符合我的体会,前者呢太严厉了,而后者又太浪漫了。我觉得诗有的时候,可以将潜藏在一个民族背后的巨大而又无言的幽灵显示出来,好像季节到来时有的树先开花后长叶,而有的树先长叶后开花一样,你光在叶和花之间争论就会都对,又都不对,而它们都是树的现象,都是季节的作品。那么这个不时由诗显示出来的使我不安的使我们这个民族不安的幽灵,在它由诗显示又显示为诗的时候,它也会由一个人或者一个社会显示。
31
我们经常把诗人归入诗坛或者文化史,把有生命的东西归入无生命的世界。庄子说过一个寓言:一只乌龟在泥里爬,摇它的尾巴,这时候人们要把它变成一个乌龟壳放入神殿。乌龟说,我情愿在泥里爬活着,我不情愿去神殿死着。这也说明了生命创造和文化收藏的关系,乌龟和博物馆、诗人和文化史的关系。我觉得如果一个诗人仅仅是为了文化史或者诗坛写诗的话,那么他便是可怜到了,也空虚到了乌龟壳的程度了。
32
要找出诗人和别人的不同之处的话,有一点,就是他有一种虔诚,他希望自己变得透明、通达,好让光能够清澈地通过;如果他是浑浊的话,光就通不过。让光通过他——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如同常说的自我拯救。
如果他想要把自己的名字印在一个东西上,以取得和上帝同等的地位的话,他一下就变浑浊了,因为他有一个非诗的目的了。那么他就完了。
要说成为光明本身,那是不可求的,光明到来你是,走了就不是了,除非光明长时间地在你这里驻留。你做的其实只能是,让自己干净。
“真美呵,你留下来吧!”——也是一个象征。意欲占有的时候就背离了。 33
这中国过去就考状元,皇帝就让大家写诗,对不对?这西方并没有这一套,了不得不就是他们有那么点儿奖金吗?咱们现在就凑着研究西方人怎么看待中国诗,怎么写诗能够便于翻译,让西方人好懂,那我不如反了呢;我写诗就是诗自己长出来,你要我这么窝窝它,那么剪剪它,弄个盆景去参加比赛,那我参加打石头比赛去算了,到底痛快得多。
34
我不一定赞成反抗。但服从绝不是艺术。
35
本来作为古典主义的形式,它非常困难,那么仅凭着这个困难它就排斥了许多投机者;但同时呢,也造就了许多的匠人,束缚了精神。现代主义,它给精神的解放提供了宽大空间,因为它完全地解放了形式;可是要是没有精神呢,那它这解放的形式,也就成了投机者的聚集地。
36
什么是艺术?有艺术感觉的形式就是艺术——他们就弄这种东西。因为他们有充分的经费和研究生,他们的终身职业就是制造各种说法。
…………
现代艺术真是知之者知之,不知者不知。它不带有任何社会性,倒是带有密宗的性质和禅宗的性质:你自己知道,谁也不知道。
在现代艺术中间只有一个诚实,就是作者的诚实,他知道他没有胡说八道;但是他知道他说出来的和别人胡说八道出来的,看去会是一样的。
37
艺术是灵性的,是生命的;非艺术是模仿的、非灵性非生命的,是不得已生活的。而两者可以毫不相关。生活上最失败的人,完全可能是生命至灿烂的人;而生活中看似无比成功的人,可能却是行尸走肉。
以机械的眼光看事物的表象,艺术、非艺术会是完全一样的,比如都是喝酒,或者都是月光,没什么不一样。但是曹操、李白喝酒就成了艺术,“窗前”千秋万代都“明月光”,而在某一时刻,它就成了艺术,为什么呢?原因就是有一个根本的不一样,就是有灵和没灵。
38
为什么中国有那么多人走写诗这条路?我说还就是因为这条路哇,看着是条名利之路,而它要的走路成本似乎特别低,就是那个创作材料哇,它特别简单,比画画儿简单多了,写写字嘛,谁都会。这就跟Lotto买的人特别多一样,要说打麻将赌,就还复杂了点儿。
而其实呢,诗是最难的了,难也就难在这儿,它没有技术的台阶可攀,你达则达,不达你无路可循,你此刻达,彼刻可又不一定了。这就不像画画儿了,匠人不匠人的,他上了几个台阶是几个台阶,有功力在那儿就是个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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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诗总在神会之时,读诗又何尝不是?神会而得意,得意而忘形,是诗的至境。诗有神方为好诗,而好诗无神硬读也成滥调。因此我告诫自己,诗不要专门读,于神中会便好。
40
现在就是世界物化,人也物化,艺术也物化,评论也物化。
但是就像上帝把气吹到人身上,人就活了一样,没有这个呼吸,它就是死的。
无论你怎么研究它的鼻子、耳朵、眼睛,它没有这口气,没有呼吸,它还是死的。
那死的东西论高下的话,那也没有呼吸,那就像称石头似的,看哪个重吧。诗看它用多少手法,文看它造多少形式,那个秤呢,还是个西方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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