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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在北海舰队航空兵某飞行团会议室，第一次面对吴志忠，很硬朗的男人，坐在我的正对面，腰挺得笔直，很随和很温情地直视着我等待发问。他说话虽然慢条斯理，但却思路明晰、逻辑性很强。我知道写人物离不开故事和细节，没想到要从吴志忠身上找“故事”并不是件容易和轻松的事。他不会“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感人事迹，因为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事，就是一名合格军人应尽的本分，称不上什么伟大。所以整整一上午从他身上“挖”到的能称得上“故事”的事儿，基本上没有足够吸引读者眼球的细节。
正面进攻不行，只能迂回包抄，我只得尽可能多地采访吴志忠身边的人，做广泛性的采访调查，从他的领导、同事、朋友、学员、家人的叙述中了解吴志忠其人其事。随着采访的逐渐深入，我慢慢捕捉到了吴志忠的内心世界，理解了他长在骨子里的执著，也体会到了他努力实现自己生命价值的人生大境界。
［人生履历］
吴志忠，河北邢台人。1965年5月出生，1983年6月入伍,1987年4月入党，副师职，海军大校军衔，现为北海舰队航空兵某飞行团飞行一大队驾驶员，一级飞行员。先后荣立二等功1次，三等功3次，2010年被北海舰队航空兵评为“十佳飞行人员”和“感动团队十佳党员”。
［成果一览］
入伍28年来，吴志忠驾驶多种机型，安全飞行3100小时。身为飞行员的他先后参与并圆满完成庆祝海军成立六十周年海上阅兵等重大任务数十项。作为全团最优秀的教员之一，吴志忠已带过了18届50余名飞行员，他带出的学生，有的走上了师参谋长、团长的领导岗位，有的作为机长出色完成了许多重大任务。
［北海舰队航空兵某师副师长、吴志忠的老同学 赵保恩］
他追求的高度，不是珠峰
1983年6月，我和吴志忠一起招飞进了海军飞行学院，毕业后又一起分到了东海舰队航空兵某团，1989年4月一起到了咱们师，所以我对他的情况比较了解。首先他的飞行技术非常优秀，在飞行学员中是出类拔萃的，他是唯一一个以最少的带飞次数放单飞的学员。那时我们分别在飞行大队当大队长，因为装备的改变，开始飞新机型了，吴志忠所在大队随着装备的退役大队撤销了，所以他又成了一名普通飞行员。同一期的同学都走上了团的、甚至是师的领导岗位，面对这个落差，面对事业发展的受限，民航优厚待遇的诱惑，和调到师里担任检查主任的选择，他也有过犹豫和彷徨，但是经过认真思考，他最终决定留在团里。理由只有一个：只有留在这里，才能最大限度地展示和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和价值。我非常佩服他，不仅仅佩服他的这个异于常人的选择，更佩服他内心的充实和快乐。虽然他要忍受飞行所带来的重重心理、生理压力，然而他却因为超越了生命的庸常和具有了强大的精神力量而备感自豪和崇高。他给自己的定位很准确：作为飞行员，就要圆满完成每个飞行任务；作为教员，就要做好每项教学工作；作为飞行指挥员，就要精心组织好每个飞行场次。
作者感言：吴志忠心里承载着当代军人在和平年代如何实现英雄梦的深切渴望，更有为祖国和人民时刻准备献身的爱国情怀。因为这个强大的精神支撑，让他做出了舍小家、为大家，计天下利、求万世名的人生选择，让他在漫长的军旅生涯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拒绝尘世诱惑，坚守着这块崇高的军人精神高地。他的行为给人们传递着一种力量，这力量来自于他对理想和信念的坚持，来自于他所深爱的飞行事业，更来自于他内心强大的精神动力。
［北海舰队航空兵某飞行团领航员、吴志忠的老搭档 张宪洪］
飞机突发故障，紧急处理
我和老吴一起搭档很多年，领航员的嘴，飞行员的腿，我刚开口说话，他就知道我要说什么，我们配合非常默契。我俩的脾气也相投，一起吃饭一起研究业务，那时候我就觉得他在业务上很痴迷，花的心思也多，特别是对那次突发故障的处理上，实践证明了他业务水平的精湛和良好的心理素质。
那是2006年的一天，老吴带领学员进行起降训练，当把发动机放到最大马力，飞机要离地的一刹那，突发一发顺桨(一侧发动机故障），飞机发生了偏转、倾斜，老吴凭着丰富的飞行经验和优秀的飞行技术，马上听出发动机的声音不对，再看仪表，显示一台发动机运转不正常。（机舱里有两两相对的四台发动机，一台停了，飞机方向就不平衡了，为了克服方向偏移，必须停掉和它对应的那台发动机）当老吴喊出关掉发动机时，机械师因为紧张忙乱，误关闭二发（关闭了同一方向的发动机）造成飞机一侧失去动力，偏转力矩越来越大，倾斜也越来越严重，如果机翼拉地，几十吨汽油爆炸式燃烧，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就在这危急的几秒钟，老吴果断把油门收起，中断了起飞，关车滑行，飞机停止了偏转，稳稳地停在跑道上。他的这个行动，不仅避免了一次飞行事故的发生，也创造了海军某型飞机起飞阶段2台发动机停车特情处置的先例，老吴因此荣立了三等功。
作者感言：生命究竟能承受多大极限？生命价值是否体现在承受之重中？这次突发故障的处理，看似简单、轻松的几个动作，当时的吴志忠却要承受巨大的生理和心理极限。人是环境的产物，当人处于非常态，特别是在承受极限时，人的行为会表现出超常的特征。吴志忠能面对死亡泰然处之，不能不说他有超乎常人的无畏、无私、忘我的精神境界。
［北海舰队航空兵某飞行团飞行一大队副教导员、吴志忠所带学员 刘 阔］
貌似可畏，却常揣仁者之心
虽然吴主任现在没有职务，因为他曾经当过师里的检查主任，所以我们一直尊称他为吴主任。吴主任平时总是乐呵呵的，可一到工作中马上就变“脸”，虽然貌似可畏，但关键时刻却处处显出仁爱之心。带教工作非常辛苦，尤其是夏天，天上的气流多、飞机颠簸程度也大，室外温度都在五十摄氏度左右，机舱里的温度高得都能煮熟鸡蛋，一上座儿就是一身汗。那天吴主任带领新员飞某型机，这个机型相对其他机型是最难飞的，老飞行员常开玩笑：“飞它比开拖拉机都难！”从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十一点，学员基本上飞五六个起降就下来换一下，而吴主任则要在机舱里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飞行的“起”和“降”是最基础的训练，爬升、收襟翼、转弯、航线加入、航线保持、对准航道降落，一个起降下来需要配合上千个动作。那天正好赶上瓢泼大雨夹杂着电闪雷鸣，气象条件很不理想，天空能见度特别差，不到两公里，新员降落时看不到跑道，一下子就慌了，手和腿都控制不住地抖起来，眼睛就更不好使了，这种情况需要盲降，就是要靠仪表指针和实际情况结合起来降落。吴主任看出了他的紧张，主动跟他开玩笑：“你小子视力不行啊，我都看到跑道了，你主动操纵就行，这种天没什么难度。”几句话让新员树立了信心，当飞机落到跑道中心线上时，他终于松了口气，看着身边汗流浃背，头顶上秃发的地方被汗水映得锃亮的吴主任，不好意思地说：“您的头发掉这么多，是不是我们太让您操心了。”吴主任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哪能呢，是我把烦恼都放在头发上了，一起全掉没了！”
作者感言：作为带教师傅，为了让新员迅速形成战斗力，在严格按规范教学的同时，他针对每人的特点因人施教。工作之余常与新员交流谈心、指点迷津，把多年来的飞行经验与心得倾囊相授。为了让春节在部队留守人员吃上可口的饭菜，他亲自下厨，虽然味道差点，但战友们却吃得津津有味。迎接新员报到，他亲自砍竹竿，撑蚊帐，让我们不由感叹，这么一个一米八的大胡子，还真是粗中有细，柔情似水啊！
［邢台县公安局副政委、吴志忠的妻子 徐朝阳］
十九年串联起的不能说的“秘密”这些年的不容易，我怎能告诉你？长夜的那串泪滴，我怎能留给你？真正的男儿，你选择了军旅。痴心的女儿，我在苦苦相依。我骄傲，我是军人的妻。《妻子》这首歌是我最喜爱的一首歌，情真意切的歌词，触动了我的心灵。
儿子五个月大的时候，连续发烧，持续近半个月，我害怕了，不由得拿起电话问志忠：“想你，能回来吗？”志忠只说了一句话：“不能回去，有任务。”这是结婚19年来，我对志忠提出的唯一请求，从此以后，我再没打过一次催归电话。我常跟志忠说，没有你陪伴的日子一晃就是十九年，这十九年串联起了许多你不知道的“秘密”，瞒！目的只有一个，让你安全飞行。我已经去世的母亲过去也时常叮嘱我们：“志忠在天上飞，家里的事再大也是小事，要报喜不报忧，再难也要撑着。”
选择了军人，就等于选择了坚强。没有夫唱妇随，我可以等，没有相夫教子，我没有怨！这是在儿子出生第三天，我噙着泪送志忠归队后，在日记中写下的一段话。
两地分居，沉重的家庭负担全部落在了我的肩上。儿子所有的老师都没见过父亲的身影；小姑子一家惨遭车祸，我瞒着他自己处理一切；公公十三年瘫痪在床、婆婆身患白血病、母亲癌症卧床七年,三位老人都是我一个人照顾，给亲人送饭，顿顿不重样；为老人治病，花掉了准备买房子的全部积蓄；为让公婆得到更好的治疗，我往返于邢台与石家庄之间为他们寻医拿药，因为过度操劳，我得了滑膜炎，膝盖肿得像扣了个碗，上下楼梯都得侧着身子一步步挪。很多人都把我当成了公婆的女儿， 不少人问我，是怎么走过来的？我说，靠爱，阳光般温暖的爱还原了一个充满理解和幸福的家。
我如果爱你，决不学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必须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这是我和志忠结婚时，相互激励的誓言和承诺。
对于军人家庭，选择在一起生活，就意味着要牺牲一方的事业。作为一名军人和警察，又都分别肩负着维护国家安全和一方平安的重责，我们都太要强，都不愿意放弃对自我价值的追求，所以我没有随军。我从一名普通民警成长为邢台县公安局副政委，先后荣获河北省优秀人民警察、邢台市十大巾帼建功卫士等光荣称号。结婚十几年，我仅仅到部队探亲过一次，从来没有因家庭“琐事”而“搬救兵”。常言说，居家过日子遇到的困难比树叶还稠，为了克服，我学会了修理家具、维修电器，下雨天，还拿着油毡爬上婆婆家漏雨的房顶修理过屋顶。
作者感言： 徐朝阳何尝不希望丈夫能时常陪伴在自己的身边，尤其是在儿子面临高考的这个人生重要转折时期，可她不能，她能做的只是拭去眼角的泪水，把思念任光阴慢慢晒干。一首诗，同样也看出了吴志忠对妻子的情感细腻而实在：你是一片港湾，这里有家的温暖、家的安宁，我才能尽情舒展筋骨，体味人生甘甜。你是一座大山，柔弱的肩膀支撑着家庭的重荷，为我拓展出一片靓丽的蓝天
［河北传媒学院播音与主持艺术系 大一学生、吴志忠的儿子 吴佳杰］
放心吧，老爸，家里有我呢！
爸爸，记得小时候，因为常常见不到您，对您很陌生，有限的几次见面，您总是摸摸我的头，捏捏我的下巴，想和我亲近一下，可我总是及时躲开，远远地用一双眼睛看着您。现在我懂事了，知道您是全家人的光荣和骄傲。从出生到每一步的成长，我更多的是享受妈妈的呵护，姥姥和姨们的关怀，但正是这大爱的氛围，让我对军人父亲的爱愈增理解和厚重。
记得上小学时，从不粘着您的我，偏偏硬缠着让您送我去同学家，您猜疑的目光看着我，一定在想，这小子在耍什么花样？但是您还是去了，我想您一定是猜透了我的心思，其实我只是想在同学们面前炫耀一下：看，我老爸多帅，他还是飞行员呢！
记得那时我们最快乐的时光吗？您骑着自行车带着我接妈妈下班的路上，车的前面坐着我，后面坐着妈妈，您稳稳地骑着，我感觉好幸福啊，毕竟小小的我难得享受父母在一起的双倍关爱。
爸爸，从小到大，看到伙伴们在学习、玩耍时，有父亲相伴，我多羡慕啊，每当这个时候，真想给您打电话，但是又怕影响您飞行??不过，爸爸放心吧，我已经长大了，家里有我呢，我能照顾好妈妈，请您安心工作，我一定好好学习，争取考上一所名牌大学。这是我写给老爸的一封信，也是我特想跟他说的心里话。
作者感言：吴志忠谈起家人的那一瞬，泪含在眼眶，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触碰了那块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说：“常年担负任务，我亏欠老人、亏欠妻子、更亏欠孩子，屈指可数的几次回家也是把精力放在照顾常年生病的父母身上，很少顾及孩子。去年，母亲病逝，我回家料理后事，临归队前才抽出时间和孩子聊了几句，问问高考报考情况，特别问了一句：‘想考飞行员吗？’儿子的一句话让我听了特别心酸：‘不想考，如果我也当飞行员，家里就没人了。’”
无情未必真豪杰。作为飞行员的吴志忠，忠诚、无畏、坚韧、仁慈；作为丈夫的吴志忠，爱妻子、爱家庭；作为父亲的吴志忠，跟天下的父亲一样，毫不掩饰对儿子的慈爱、甚至溺爱。谁不爱自己的孩子，吴志忠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因为他是一名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更以忠诚于祖国和人民为神圣使命，吴志忠的忠诚靠无私奉献自己来完成，除了青春、除了爱情、还有孩子。现实生活中有多少这样的军人家庭，用他们自己的话说，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献了青春献子孙”。这是怎样的无私忘我精神？这是怎样的中国军人情怀？
后记：离开那天，天气特别晴朗，明亮的阳光分外刺眼，仰头看着天空，想着吴主任和他的战友们，因为这样的好天气可以少受一些苦，可以更顺利地完成训练任务，我的心情也好似轻松了许多。几天来的采访，在大家的叙述中，不仅让我看到了一个立体的、多面的吴志忠，更让我感受到了这个英雄群体的精神所在，我和他们的心更紧地贴在了一起。忘不掉吴主任最后握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好像你被别人从我们这里生生抢走了！
责任编辑/乔 玉
文图／ 本刊记者 乔 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