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和酒有什么关系?“汉书下酒”可以算一个,“青梅煮酒论英雄”当然也算。不过,我并没有拿周泽雄先生的《三国现代版》(岳麓书社2004年7月版)来下酒,我是把这本书当酒喝的。因为在我看来,它正是我主张和推崇的那种书──趣说历史。
趣说并不容易。首先,作者得是有趣的人。文如其人嘛!所以,一本书,如果读起来味同嚼蜡,我便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怀好意地猜测其作者大约也很无趣。当然这并不一定是事实,也有书无趣而人有趣的。但反过来则可以肯定:一本书,如果读起来趣味盎然,其作者也一定好玩。大师多半都是好玩的。比如黄永玉,比如启功。黄永玉先生有一张照片,是他老人家叼着烟斗趴在桌子底下找东西,题目就叫《我的烟斗到哪里去了》。启功先生大病一场,所填《渔家傲》却云:“不是泡,谁拿生命开玩笑!”这就不仅是有趣,而且是一种了不起的人生态度了。

这很重要。有人认为,一本书有没有趣味,要看写什么;有些学科的书,怎么写都好看不了。对于这种说法,我是从来就不相信的。我在凤凰卫视的《世纪大讲堂》说过这样的话:世界上没有没意思的事,只有没意思的人。如果你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哪怕是洗碗,也能洗出意思来。写书也一样。以我之孤陋寡闻,就发现几乎所有学科都有“有意思的书”和“有意思的人”。比如周国平讲哲学,贺卫方讲法学,郑也夫讲社会学,卢周来讲经济学,就有趣得很。周泽雄讲历史,也一样。在他眼里,历史是一个聪慧狡黠的老顽童,一肚皮故事,还看人下菜碟子。如果你喜欢哲学,他会给你讲先秦诸子,然后鬼头鬼脑地告诉你三千年来人们也只理解一小半。如果你喜欢文学,他会给你讲唐诗宋词,时而声若铜钟,时而老泪纵横。如果你喜欢悲剧故事,他会根据你的心理承受能力选择五胡乱华或者鸦片战争。如果你喜欢英雄传奇,那当然就是三国了。这也是“趣说”的又一个条件──你得把你要讲的对象看作是有趣的。周国平在讲哲学时曾提出一个观点:哲学就其本来意义而言是爱智慧。智慧加上爱,怎么可能是枯燥无味面目可憎让人望而生畏的呢?
枯燥无味的只可能是语言。语言无味,则必如毛泽东所批评:“像个瘪三”;而要想“不像瘪三”,就得有文学修养。所谓“有文学修养”,并不等于一定要读过多少经典名著,更不等于有多高的学历、学位、职称和头衔,当然也不等于一定得是中文系毕业的,而是要有文学感。这是一种体验的能力,品味的能力,把握情调的能力。没有这种能力,书读得再多也没有用。这是中文系教授也会写出面目可憎之文章的原因。
有文学感的人一般也都有历史感。因为文学是人学,史学也是人学。没有人,就不会有历史,也不会有文学。所以,要想理解历史,必须渗透人性。历史是不能复原的。你顶多只能散乱地见到些秦砖汉瓦,依稀听得鼓击钟鸣。然而人性却相通,正如今日之苍穹,正是当年之星空。汉代的关隘(历史条件)可能已荡然无存,秦时的明月(共同人性)又何曾消失?所谓“秦时明月汉时关”,似乎正可作如是解。
我喜欢周泽雄先生的《三国现代版》,便正是喜欢该书对历史人物的心理分析。比如他说刘备“机心难测”,可谓一针见血;说祢衡“心理变态”,堪称入木三分;说吕布是“一条独狼”,说曹操“擅长在人性的两面作战”,就更是深刻而独到。正是由于有这些心理分析,一个个历史人物在我们面前才变得鲜活起来。这些鲜活的生命将促使我们反省历史,反省社会,反省人生,反省自己,于是趣味之中就有了智慧。
这就不但是“趣说”,而且是“妙说”了。没有思想的趣说只是易拉罐饮料,有思想的妙说才是好酒。看来,煮酒不必是青梅,也可以是历史。只可惜,这好料被不少人做成了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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