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故事;交叉学科;数据分析
一、故事研究为什么要超越民俗学
(一)讲述和倾听(书写与阅读)故事是一种普遍的人类现象
故事作为一种普遍的人类现象,其发生、发展是流传变化的,不应受到学科规划的限制。无论是日常生活中还是审美叙事中,故事现象无处不在。
首先,故事作为一种普遍现象广泛地存在于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并渗透到了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孩子们在玩“过家家”时自己编故事,电视上播出的法制栏目以讲述法律故事的形式普法,电视广告中以系列故事的形式宣传自己,街头塑像中以逼真的人物形态讲述成语故事,甚至在魔术表演中都是以讲述故事的方式向观众展现一个奇妙的魔术世界。可以说,故事以多种多样的形式遍布在我们周围,我们的日常生活被“故事化”了。
其次,除了日常生活之外,故事同样广泛地存在于中西方的书面文学和口头文学之中。
民间故事、民间传说和民间歌谣是口头文学的主要形式。人类在无文字记录之时就出现了口头传唱的故事、传说和歌谣,像古希腊的《荷马史诗》和古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史诗《吉尔伽美什》,最开始是作为口头史诗口口相传的,后通过文字的形式保存下来。《诗经》中的“风”的采录也是收集民间故事、歌谣、逸事整理而来。世界各个民族几乎都有本民族的口传史诗,像欧洲文学的三大英雄史诗英国的《贝奥武夫》、法国的《罗兰之歌》、德国的《尼伯龙根之歌》,像我国藏族史诗《格萨尔王传》、蒙古族史诗《江格尔》、傣族史诗《乌沙巴罗》等。书面文学也多从口头文学中汲取营养。我们可以从李渔的《十二楼》中找到很多来自民间故事的原型和母题。《聊斋志异》的故事来源也是蒲松龄在自己的茅草屋里设茶馆,以茶水来换取过路人的故事听,然后通过自己加工、润色写成的。所以,书面叙事一开始是从口头流传的故事那里获得了材料,文人加以打磨和雕琢,最终形成了文人案头把玩的小说。对于书面文献而言,故事没有作为一种独立的、自足的形式出现在文献之中。我国古代经、史、子、集的文献中也包含有大量的故事。《诗经》可以算作最初的口头叙事纳入书面叙事体系的例子了。但这种民间采录是带有政治目的的,并不是单纯文学叙事方面的审美体验。史书中大量的人物志、历史事件的发生也可以算作真实发生的故事,但是,史官记录也是符合政治目的的、简略地流水记载时间地点和事件,更不用说文学的审美性了。而诸子的学说中也有大量的故事作为例子,比如《庄子》中的庄周梦蝶,《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讨论鱼之乐的故事,《论语》中的《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讨论理想的故事。这些都是由日常生活中的故事构成,但是哲人强调的是故事中的哲理。他们之意不在于故事本身,而是在于故事“文以载道”的功用。以故事为载体和形式,诠释人生理想和政治抱负才是其真正的目的。集部中的诗、词、曲、小说中蕴含了大量生动的故事,作者往往寄情于事,抒发个人情感和心志。
无论怎样,无可置疑的是故事现象和故事文本普遍存在于人类社会并贯穿于整个人类历史文明之中,所以,将故事作为一种普遍的人类现象进行学术研究就在情理之中了。
(二)将故事现象作为研究对象在多个学科内均有研究和涉及
按照现有的学科体制,专门研究故事的学科是民间文学中的故事学。而民间文学又被归入法学门类下的民俗学。也就是说,故事学是国家教育部所规定的法学门类下的一级学科社会学中的二级学科民俗学中的一个分支。{1}然而,学科体制的划分只是国家为规范和加强学科专业的设置与管理,发挥学科专业目录而在学位授予、人才培养和学科建设中的指导作用的前提下进行的。所以,为了便于管理,故事学只能被划归到一个学科之下。但是学科体制的划分并不能否定其他学科将其作为研究对象,故事作为一种普遍的人类现象在多个学科内都有涉及。已有学者研究和讨论过这种现象。南开大学刘俐俐教授在2013年9月发表的一篇名为《人类学大视野中的故事问题》的论文中指出,“实际上,故事不只是民间文学,更是一种普遍的人类现象。依此逻辑,则与人类相关的所有学科都可能涉及故事现象并有自己的故事问题。借此,各学科从其研究目的出发关注故事,就顺理成章地形成故事研究的人类学大视野。”{2}论文将故事研究的视野分为文学之内和文学之外两部分。并详细分析了两种视域的不同研究重点。“文学之内的故事研究领域主要有四类。一为民间故事学,二为口头诗学,三为叙事学,四为中国叙事文化学研究。文学之外涉及故事的学科及研究领域主要有六类,它们原本与文学乃至故事无关,但为了解决自身学科的问题,其研究均在与故事、叙事、小说的关系中展开,且学科间边界模糊,常出现交叉。一为道德哲学、政治哲学等与故事和小说关系的研究,二为自由主义哲学等与故事和小说关系的研究,三为后现代学术处境及其出路与故事和小说关系的研究,四为社会实用理论系统与故事关系的研究,五为作为质性研究之一种的叙事探究理论与方法,即以叙事为人文科学的基本方法,六为叙事伦理学,其目的在伦理,而不在叙事。”③通过刘教授的阐述,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学术界对故事的研究已经不仅限于文学、民俗学、人类学领域中,在哲学、伦理学、政治学、法学等领域也均有涉及,甚至向更多的学科领域发展也是有可能的。对于可能延伸到哪些学科领域,本文通过第二大部分所列的数据和图表来说明。 “故事”现象不仅可以渗透到某一特定学科内部作为该学科的研究对象出现(如民俗学中的“禁忌”母题故事研究),还可以兼及两个甚至多个学科的研究范围(比如藏族“格萨尔王”史诗的研究就兼及民族学、少数民族语言文学以及人类学三个学科)。
我们通常所说的学科有两种不同的含义。第一种含义是:学术的分类。指一定科学领域或一门科学的分支。学科是与知识相联系的一个学术概念,是自然科学(如化学、生物学、物理学)、社会科学(如法学、社会学)两大知识系统内知识子系统的集合概念。学科的第二种含义指高校教学、科研等的功能单位,是对高校人才培养、教师教学、科研业务隶属范围的相对界定。学科建设中“学科”的含义侧重后者。{4}简而言之,学科的第一种含义是一个具体的专门的研究领域,第二种含义是教育部门对教学科研隶属范围的相对界定。我们所说的“多个学科都对故事现象有研究和涉及”也是需要从这两方面去探讨。通过比较分析,我们发现了这样的现象:
1.在教育部所规定的一级学科和二级学科目录中,与“故事”相关的民族学、人类学、民俗学都被列为法学门类下,不同的是人类学与民俗学作为二级学科出现在一级学科社会学之下,民族学则作为一级学科与社会学并列其中。而民族学下面又分民族学、马克思主义民族理论与政策、中国少数民族经济、中国少数民族史、中国少数民族艺术等五个二级学科。这一现象表明,教育部依据我国国情对民族学学科建设的重视。故事作为三个学科均涉及的研究对象在各学科内均有研究。
2.虽然在学科体制划分上来讲,民族学属一级学科,人类学属二级学科,前者比后者高一个级别。但是从学术研究领域的分类(学科的第一种含义)上讲,民族学却是人类学的一个分支。人类学是一个庞大的学科体系,根据对人类研究的侧重点不同,人类学可分成体质人类学和文化人类学两大部分。而文化人类学又有三个分支学科,分别是考古学、语言学、民族学。而“故事”包括口头故事、神话、民间故事等具体形式被它们共同作为研究对象。
3.在现有的学科划分体制下,民族学和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分属于法学门类和文学门类之下,二者均对少数民族民间故事和口头故事有所研究,但其各有侧重。前者主要注重收集口述史资料、神话和民间故事等,并通过这些资料设法弄清这个民族文化的来龙去脉;而后者主要从文学审美角度探讨故事的精神内涵和审美体验。
4.在具体研究机构的科研实践上,“故事”研究也是广泛存在的。笔者注意到中国社会科学院院系划分有这样的情况。在其现有的37个研究院所(中心)里,有文学研究所、民族文学研究所以及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这三个研究所分别有着自身不同的研究领域,但是共同之处就是都对“故事”有所研究,文学研究所主要侧重对作家文学的研究,民族文学研究所主要对少数民族作家文学和少数民族民间文学进行研究,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主要以田野调查和实验研究等方式对我国各族人民的历史、社会、文化、宗教、文献等方面进行研究。由此看来,虽然社科院在院系划分上有所区别,却都将“故事”作为研究对象之一。这也从实践方面印证了“故事”现象作为多学科研究对象的事实。
(三)故事研究超越民俗学
上文业已说明了故事作为一种普遍的人类现象是众多学科领域的研究对象,不可能局限于民俗学的研究范围之内。将故事研究纳入民俗学一科,是因为其需要在国家规范的现有学科分化中有一个定位,但这个定位不一定能涵盖所有的故事现象。民俗学只研究故事的某部分问题。“民俗学侧重研究各民族民间口头故事的最初发生、故事母题、母题的流变、故事的分类等。”{1}而其他学科也同样触及到故事的某部分问题。人类学研究故事作为人类行为的发生、发展,以及对人类文化和人类思维方式起到的作用;而文学涉及到故事的审美问题,从故事入手分析其审美认知和审美体验;政治学、法学等学科改变教条、刻板的说教方式,将理论要义融入到故事之中进行论证,使得“故事”讲述方式成为参与建设社会正义和司法标准的一个途径。其他各学科关于故事的思考,均从故事作为人之本性、本能出发,考察故事对各自研究目标的价值。阐释人类学家克利福德・吉尔兹在《模糊的体裁:社会思想的重塑》一文中谈到学科性质的分化、变化时说:“就社会科学(作者按:他所说的社会科学是不包括人文科学的狭义社会科学)而言,任何试图以什么‘本质’或‘偶然’或所谓‘自然’类型的方式给其下定义,并以学术的范围将其界定于一些特定的经度和纬度之内,并以之去为其具体个案定位者,都是注定要失败的……愈来愈多的人在试图理解揭竿起义、医院的状况和玩笑的重要性时,不再像往常那样求助于机械论和生理学,反而是在语言学、美学、文化史、法律或文学批评等领域去寻求答案。不管它是不是使得社会科学研究减少其科学性或使得人文科学研究增大其科学性……有一点是十分清楚且重要的,那就是这两个学科性质都在分化和变化着。”{2}吉尔兹认识到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渐渐靠近和渗透,解释一些学科问题可以借他山之“石”,攻自身之“玉”。“从分类学的那种强硬原则下解放出来……这一点使得他们(社会学家)可以自由地根据他们的工作所必须的特性而不是根据世俗所认为的他们应该怎样或不应该怎样来界定他们的研究领域。”{1}将其观点放到“故事问题”之上也十分有理。各个学科的研究者应该根据其工作所必须的特性去选择是否将故事作为研究对象或者承载对象,而不是机械地就范于领域界定。
由此看来,没有一个单独的学科可以完全回答故事现象问题,各个学科也没有必要囿于领域界定忽视故事所起的影响。所以把故事从民俗学中解放出来放到更开阔背景下研究很有必要。
二、超越民俗学的故事研究数据搜集的几点说明
第一部分从理论方面分析了“故事”为何要超越民俗学而进入更加开阔的学术背景之下进行研究。本部分就以具体数据和图表的方式为第一部分的理论探讨找出事实根据。我们首先确定搜索研究范围,再说明关键词的列出依据,最后绘制成图表进行分析。 (一)搜索研究范围的确定理据、原则与方法
1.搜索研究范围的确定
(1)时间范围:基于近二三十年以来学术界对故事研究的成果和动向呈现细化、多元化趋势考虑,以下表格所列出的论文基本集中在1994年到2013年这20年之间,少量论文的发表时间为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
(2)材料搜索平台:中国期刊全文数据库(CNKI)中的期刊论文和硕博论文。
2.确定搜索研究范围的理据
(1)确定时间范围依据
第一,在近20年间,中西方学科划分更加明晰、细致,并出现很多新兴学科和交叉学科。对于“故事”的研究不仅止于民间文艺学和民俗学,而是拓展到多个学科,其使用的研究方法也不仅局限于单个学科的研究方法。所以有必要对其进行数据分析来寻找当前交叉学科之间的联系。
第二,近20年间,研究对象与之前相比也发生了变化,由于新兴媒体(如网络传媒、电视传媒)的普及,使得以前存在于民间口头和书面记载的故事被搬上了网络平台、电视节目。它的性质、功用、传播途径、意义发生等诸要素较以前发生了变化。所以,看故事研究在当代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很有价值。
(2)确定搜索平台依据
中国期刊全文数据库(CNKI)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连续动态更新的中国学术期刊全文数据库,收录国内7900种重要学术类期刊,以学术、技术、政策指导、高等科普及教育类期刊为主,内容覆盖自然科学、工程技术、农业、哲学、医学、人文社会科学等各个领域。所以依托中国期刊全文数据库来作数据搜索和分析所得出的数据具有较高的参考价值。
3.搜集方法和原则
对任何数据库搜索整理之前都要严格确定一个方法原则,从而对搜索数据范围有一个清晰的划界。本文的数据搜索严格按照“篇名、关键词”的方法搜索,因为按照“主题、关键词”或者“全文、关键词”作为搜索范围的话,搜索结果数量较大而且存有很多不准确、模糊的成分。所以本文诸表都是按照“篇名”为既定范围来搜索的,即凡是题目上出现“故事 主题”、“故事 母题”、“故事 原型”的论文,都在我们的搜集范围之内。
(二)“主题”“母题”“原型”三个关键词的确定
民俗学故事研究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领域就是对故事母题产生、流变的梳理。所以,严格意义上讲,对故事母题的研究属于民俗学研究范围。我们通过对题目含有“故事母题”的论文进行整理,去辨别该论文是否囿于民俗学范围之内或者已经超越民俗学延伸到了其他领域。为了确保数据的准确和全面,我们在搜索的时候有必要考虑到这样一个问题:仅仅对“故事母题”进行搜索有可能遗漏一些题目未出现“母题”一词但内容与之相关的论文。所以,我们考虑了其他一些与“母题”意义相近的关键词,分别是:“主题”“原型”“类型”“范型”“典型”“经典”。下面我们逐一进行词语概念分析,进而排除与“母题”关系较远的词语。
母题(motif):首先我们将《牛津文学术语词典》中关于母题(motif)的解释列出作为参照:“A situation,incident,idea,image,or character-type that is found in many different literary works,folktales,or myths;any element of a work that is elaborated into a more general theme.”{1}母题是不同的文学作品、故事、神话中所表现出的一个场景、事件、思想、图像或者特征性事物,这些相似的元素汇集在一起成为一个概括性的主题。
《文学理论批评术语汇释》对母题在西方产生和运用的各方面来源做了很好的总结,学术界对母题的界定存在几种意见:
A.从作家文学角度来看,作品中表现主题或情节的较小单位或最小单位。鲍里斯・托马舍夫斯基在《主题》中:“经过把作品分解为若干主题部分,最后剩下的就是不可分解的部分,即主题材料的最小分割单位。作品不可分解部分的主题叫母题。”{2}它是文学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某些因素。M.H.艾布拉姆斯在《文学术语汇编》中说:“母题作为文学中经常出现的要素可能是一类事件、一种手段或者一个程式。”③威廉・弗林特・史罗尔在其编纂的《文学手册》中这样说:“母题是一个起着扩展叙事的基石作用的简单成分;或者不那么严格的说,是民间故事、小说或戏剧作品中所采用的传统的情景、手法、趣味或者事件。”{4}
B.从与“主题”的联系上看,母题是对不同作品所表现出的主题或题材的一致性或延续性的概括。
C.从语言学渊源上讲,在德文中母题和主题意思一样。
D.从接近于词源的意义上加以说明,乌尔利希・韦斯坦因在《比较文学与文学理论》中指出母题在作品中“第一个意义属于内容的范畴,第二个意义属于结构布局”。{5}
斯蒂・汤普森的《民间文学母题索引》一书,广泛搜罗口头流传的神话、传说、故事和叙事诗歌,从中提取母题两万余个(共有23500个编号,但有空缺留待补充),按二十三个部类编排。他对母题作过这样的解释:“一个母题是一个故事中最小的,能够持续在传统中的成分。要如此它就必须具有某种不寻常的和动人的力量。”⑥
主题(theme):从以上母题的定义之中,我们已经看到了其与主题之间存在联系。具体来讲有两点:一、在德文中二者词源一样,不区分;二、在英文中,依据尤金・H・福尔克的《主题结构类型》的说法:“主题可以指从诸如表现人物心态、感情、姿态的行为和言辞或寓意深刻的背景等作品成分的特别结构中出现的观点,作品的这些成分称之为母题;而以抽象的途径从母题中产生的观点,我称为主题。”{7}也就是说,母题是基础的、具体的、琐碎的作品成分,主题则是将各个相关母题抽象出来,形成高一级的作品成分。鉴于二者的密切关系,“主题”应作为关键词之一。 原型(archetype)一词是神话批评学中的专用词语。在对其解释的诸多学者中,荣格对原型为“集体无意识”的解释给人印象最为深刻。除此之外,威廉・弗林特・史罗尔在其编纂的《文学手册》中对其的解释和“主题”相关,他将其分为三种:一为作为意象的原型,如火、太阳、圆圈、树等;二为作为主题或情节模式的原型,如创世、永生、英雄的死而复生、献祭等;三为作为体裁的原型,如弗莱把春、夏、秋、冬分别视为喜剧、传奇、悲剧、讽刺的原型。{1}但无论在文学上的哪个层次上探讨原型,都必然要追测到远古的宗教仪式、神话和民间故事、传说中去。所以说,“原型”在神话批评学中产生了与“主题”“母题”相似的意义,继而也作为关键词之一。
类型(type)在通常意义上是一个涵盖广泛的一般性词语。它不仅可以作为一个文学专业用语,还可以作为其他学科和日常生活中的高频词汇。对于它的定义E.D.赫西在《解释的有效性》中说:“类型是一个整体,这个整体具有两个决定性的特点,首先,作为整体的类型具有一个界限,正是依据这个界限人们才确定了某事物是属于该类还是不属于该类。类型的第二个决定性特点是,它总是能由一个以上的事物去再现。当我们指出两件事物属于同一类型时,那么我们所发现的就是这两件事物共有的相同特征,而且把这共有的特征归结为类型,因此,类型就是一个具有界限的整体。”{2}茨维坦・托多罗夫将“类型”作为文学术语进行解释:“类型的定义是所涉及的作品中的文学话语的几种重要特性的汇合。它总是将不重要的分歧点撇开不谈,而着重作品结构中占统治地位的共同一致性的特点。如果不撇除这些分歧点的话,每一部作品就是一种特殊的类型;如把撇除分歧点达到最大限度,则可以把所有的作品看成一个类型(这就是文学)。在这两个极端之间,存在着古典诗学习惯称谓的类型如韵文与散文、悲剧与喜剧等等。”③由此看来,“类型”是一个极具张力的词语,适用面极其广泛,对事物描述缺乏精准性,不适合作为关键词进行搜索。
范型(genre)又译“文类”“体裁”,范型代表对整体、对类型化含义成分的一种构想,我们一般将文本归类为会话、抒情诗、军事指令、科学论文、小说、叙事诗等。{4}它也不仅限于对文学的分类,其他各种文本都可以分为不同范型。所以说,“范型”与“母题”所关注的问题并不在文学的一个层面上,也不适合作为关键词。
而“经典”和“典型”与“母题”的关系则更是区别多于联系。“经典”(classic)一般指某一部作品在历史和文化中的地位和作用获得广泛承认。“典型”一般只用于马克思主义文学理论批评中,指的是一种“带有一般性、共同性或共相的个别形象,这个‘个别’既包含它自身,又包含许多一般的东西,具有双重意义”。{5}二者都是对某一个作品的特质和地位的描述,而母题、主题、原型的共同特点是不同的文学作品、故事、神话中所表现出的一个场景、事件、思想、图像或者特征性事物的元素汇集。所以经典和典型也不适合作为关键词搜索。
在进行一番比较分析之后我们排除了“类型”“范型”“典型”“经典”。虽然以上词语都属于文学理论批评术语,也在某些方面有相似之处,但就具体涵义来讲“类型”“范型”“典型”“经典”与“母题”相距较远。我们将关键词扩展为“母题”“主题”“原型”。接下来我们来分析三个关键词内部之间可能会出现的问题。
1.三个关键词易串混
三个关键词无论是在词源、领域划分还是具体运用上都有着联系与区别。但是需要明确指出的是,三者在文学理论批评领域虽各自有不同的用武之地,但是只有“主题”一词的使用可以扩大到其他学科领域和现实生活中去。所以,就存在一些关于“故事主题”的其他学科论文。而且学术界在对三者的使用上也存在不统一、随意使用的现象。若只是按其中之一来搜索的话,很多与此相关的文章就会成为漏网之鱼,所以,本文将其合为一组作为统计对象来考察。
2.学术论文中对三者的混用
通过统计调查,笔者发现在一些论文中存在着三者混用的问题:如仵宏慧、高爽的《东北民间故事中透露出的外乡人寻根情结――论东北民间故事中“孽龙思乡”母题背后的原型内涵》,陈惠玲的《旧约中流浪母题的故事原型》等,都是将原型作为日常生活词语来使用,并没有考虑到“原型”一词在文学批评中所特有的内涵。还有朱国忠的《传统母题作文的“创新故事”――爱,“孵化”出新素材》将母题这一专有词汇用到了与之无关的作文题目之中。总之,学术论文中这些乱用、混用现象值得我们注意和甄别。
三、故事研究数据整理及其分析
以上两节为本节的图表分析做了前期说明和铺垫,为了使得数据直观展现,我们做了三类表格,分别从故事数据年份变化、多学科中的故事研究以及论文作者不同专业构成三个方面去分析。
(一)表一及其分析:
表1.1以类别和年份作为数据统计的两轴。从类别上看以“故事 主题”“故事 母题”“故事 原型”为三组关键词搜索论文;从年份上看将近20年时间分为十四栏,2000年以前的归入一栏,2001年到2013年每年单独作为一栏进行统计。然后分别将两轴按照类别和年份进行合计,最后将两轴合为一起得出了最后253篇的总数。
从类别上来看,20年中的论文中所涉及“故事 主题”“故事 母题”“故事 原型”关键词的数量分别为98篇、89篇、66篇。三者相比起来涉及“故事主题”的论文较多,“故事原型”的论文较少,涉及“故事母题”的论文数量处于中间状态。究其原因,除了论文发表的随机性成分之外,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上文已经提到的三者之中只有“主题”一词的使用可以扩大到其他学科领域和现实生活中去,搜索结果中存在一些关于“故事主题”的其他学科论文,因而关于“故事主题”论文较多就在情理之中。至于“故事原型”论文较少是因为“原型”一词属于神话批评学的专用词语,其他专业较少用到,大都转而使用其他词语。
从年份上看,表1.1似乎很难看出论文分布的年代走向,需要将其绘制成柱形图才能直观把握。所以,我们从2001年开始到2013年,将13年的论文分布状况以柱形图(表1.2)的方式展现出来。从总的数据走向来看,13年间学术界对于此问题的关注度虽然在个别年份有所回落,但总体呈现上升的趋势。从表1.2中可以看出,在总体呈现上升趋势的13年间,大致出现了三个小高峰,分别是2005年、2009年和2013年。2005年相关论文数量为14篇,其前后年份相关论文数量均保持10篇和12篇。2009年相关论文数量为23篇,其前后年份相关论文数量为16篇。从2010年开始到2013年四年间,相关论文数量以每年增加5篇左右的速度攀升,直到2013年到最高峰32篇。从表1.2中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进入21世纪以来,对故事作专题研究日益引起学术界的重视,并且在近三、四年内学术界对其有较强的关注度和研究意愿。故事研究进入到更广阔的学术研究视野之中。 (二)表二及其分析:
我们将表一搜集的所有论文中明确涉及学科分类的论文进一步划分得出表二系列图表。表二的绘制原则是根据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教育部颁布的《学位授予和人才培养学科目录(2011年)》中的学科划分,区分了不同的学科门类、一级学科、二级学科。进而将不同的论文归入到不同的门类之中。由于学科之间的交叉渗透,一些论文并不能很清晰地划归到一个学科之下,或者是跨了两个甚至三个学科的广度。例如黎勇的《从数字中寻找故事,从故事中体现思想――经济报道提高可读性和深化主题的一种思路》和王璐的《小故事大主题――谈谈主题性经济报道的写作》均涉及经济学和新闻传播学两个一级学科,但是为了更好的作数据统计,暂且将其归入到一个其主要涉及的学科之内以便于研究。
表二以系列图表的方式将法学、文学、经济学、教育学四个学科门类下涉及故事研究的一级学科以及相关论文情况绘制出来。我们分别加以描述:
1.表2.1是法学门类中涉及故事研究的论文统计。所属法学门类的一级学科中有两个一级学科与故事研究息息相关,分别是社会学和民族学。作为社会学之下的二级学科民俗学研究方向之一是中国民间文学。故事学则是中国民间文学研究的重点,表一所统计的论文大部分属于此学科之下,所以,没有作详细列举。我们要关注的是超越民俗学眼界的其他学科对故事的研究。
法学门类中另一门一级学科民族学中所涉及的论文表2.1中没有展开说明,文学门类中一级学科中国语言文学中的二级学科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在表2.2中也没有具体说明,两门学科虽然分属不同的门类,其所涉及的论文在很大程度上是相通的。所以,在表2.1.1中将相关论文单列出来做统计。
由表2.1.1我们可以看出,涉及14个少数民族的故事研究论文24篇,多民族综合研究论文2篇,中外民族研究论文1篇,共27篇。其中以裕固族民间故事为研究对象的论文6篇,为各少数民族故事主题研究之首。按其发表年份来看,只在2013年所发论文10篇,占总论文发表数量的37%。可见,就其发表数量而言,民族学中对故事主题研究的关注度也是日渐加深的。
2.表2.2是文学门类下涉及故事研究的论文统计。除了大部分论文涉及中国语言文学一级学科下属的诸二级学科(中国古代文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以外,还涉及了新闻传播学和艺术学两个一级学科。其中属于新闻传播学的论文6篇,属于艺术学的论文5篇。对于属于艺术学的5篇论文,涉及到艺术学下属的二级学科电影学3篇、设计艺术学1篇、戏剧戏曲学1篇。
3.表2.3是教育学中涉及故事研究的论文统计。在教育学门类下的一级学科教育学中有10篇论文。故事研究之所以可以和教育学结合主要源于故事的教育功用,从论文题目中可以看出,涉及到故事在幼儿教育、儿童教育、学前教育、初级教育中应用的论文有4篇,涉及到故事在外语教学中功用的论文有1篇。这说明“故事”可以成为教育学研究和应用的重要载体。从论文年代分布来看,10篇论文中有9篇是发表于2009年之后的,其中3篇发表于2013年,可见教育学领域对故事的关注也是与日俱增的。
4.表2.4是经济学门类中涉及故事研究的论文统计,所涉及论文为5篇。和故事与教育学的关系类似,故事在经济学研究领域所起到仍是一个载体和方式的作用。作者在遇到抽象的难以理解的经济问题时采用讲故事的叙说方式,将一个个枯燥、抽象的数字融入到丰富、具体的故事中去讲述,增加了趣味性和人文性,易于读者接受。
以上我们详细地描述了表二中一些列表的特征和所体现的问题,我们从中可以得出怎样的看法呢?
首先,本文之所以要做这样的统计研究是基于刘俐俐教授对故事问题思考与研究的启发。上文已经提到,刘教授在其论文中对交叉学科视野中的故事问题有着深入的思考。故事作为一种普遍的人类现象,不仅见于民间文学的研究领域内,还涉及到与人类相关的所有学科,这些学科都可能涉及故事现象并有自己的故事问题。借此,各学科从其研究目的出发关注故事,就顺理成章地形成故事研究的人类学大视野。所以,表二按照学科划分将故事学与其他学科的交叉领域表现出来也恰恰是对刘教授观点的一次例证和回应。
其次,我们应该想到的一个问题就是故事为什么会广泛地存在于众学科之中。各学科利用故事达到了什么目的和效果?刘教授首先肯定了故事是一切文学体裁的基础,并证明了这个看法业已存在于故事的现代表述中:“故事,任何关于某一时期发生的事情的最广义的记载,它可以是书面的、口头的或记忆中的,也可以是真实的或虚构的,它是关于某些事件的顺序或倒叙……故事是一切文学体裁(无论是叙述性的还是戏剧性体裁)的基础。”{1}而根据本文所得的结论可以将故事的“基础”作用扩大一步――故事不仅是一切文学体裁的基础,还是超越文学领域的其他学科的立论基础和可利用的对象。因为故事是人类的一种特有的精神现象,与人类的精神生活层面和人类活动范围密切相关。故事在各学科领域的受关注度逐渐上升,这才导致了法律故事化、历史故事化、经济故事化等现象的出现。总而言之,故事和各相关学科是存在着辩证关系的:各相关学科通过故事这一形式来达到吸引眼球和论证合理的目的和效果,故事在各学科间延伸触角,扩大自身的适用性和兼容性。两者是相辅相成,互有裨益的。
(三)表三及其分析:

我们从表一所统计的253篇论文中核实作者的专业构成状况发现,各专业作者对“故事”的关注度不尽相同。从表三的饼形图中我们可以直观地看到这样的结果:来自不同专业的作者在专业比例构成中差距很大。其中来自民俗学和古代文学专业的人数分别为58人和78人,所占比例分别为23%和31%,合起来占到总数一半以上,属于所占比例最高的前两个专业;除此之外,另一门所占比例较大的专业是外国语言文学,人数为35人,占到总比的14%;来自少数民族文学和现当代文学专业的人数持平,都为22人,各占总人数的9%;文艺学专业的作者所占比例最少,仅有5人,占到总比的2%;其他专业包括艺术学、新闻传播学、教育学、经济学等占到总比的7%。 然而,我们以作者发表论文时所属的研究领域划分存在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有的作者在本科、硕士、博士以及后来从事的教学工作中的研究领域不尽相同,或者是所在专业和发表的论文专业不一致。遇到这种情况,为了方便统计我们仅以作者的最后学历和最后工作背景来确定作者所在专业领域。
从表三饼图直观显示的数据背后,我们可以分析出怎样的结果呢?首先,我们自然而然得出的结论就是各学科对故事问题的关注度有所不同源自于致力于学科建设的研究者所处研究领域的不同。论文所研究的问题直接反映其作者的关注重点和研究重点。这也从作者专业构成方面说明了故事问题超出民俗学进入更广泛、更多样的交叉学科研究之中。其次,我们还应特别关注不同专业的作者对“故事”的关注程度迥异的原因。因为对于故事母题的研究本身就属于民俗学的研究范围,所以民间文学类论文所占比例高实属自然。古代文学主要做故事主题的事实考据、源流、变异的文献研究,诸如文姬归汉故事主题、《太平广记》人鬼遇合故事主题、李杨爱情故事主题等问题的考据。所以,对于古代文学而言,故事主题研究也司空见惯。对于外国语言文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来说,欧美等西方国家文学中也存在着大量的故事母题,如圣经故事母题、古希腊神话故事母题。日韩故事研究则多与中国本土文化作比较研究,如日本民间故事禁忌母题、中韩蛇郎故事共同母题比较研究等。对于少数民族语言文学专业而言,我国很多民族都有着自身的口头故事和民间故事,如彝族支嘎阿鲁史诗、裕固族格萨尔故事、壮族壮王和祖王的故事、回族异类婚配故事等。所以对民族故事的研究也是其专业特色之一。对于现当代文学而言,故事更是体现在了现当代作家文学中,首屈一指的研究对象就是鲁迅的《故事新编》。除此之外,表一所统计过的论文中还出现的有《红灯记》的故事原型、海子作品中神秘故事的主题、王蒙小说中大义灭亲的故事原型等。那么对于文艺学而言,为什么所涉及的作者只占到2%,为什么只有5名文艺学专业的作者关注了这个问题?想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回顾一下文艺学的学科性质。文艺学研究各种文艺现象,从而阐明其基本规律及基本原理,并作分析、评判、分类的科学。文艺学从形而上的理论层面分析文学现象、文学文本,是一门“后设之学”,是研究文学规律的学科。它不主要对具体的文本作微观分析,而是要在微观分析之后找出一以贯之的规律。就故事研究而言,其他学科不研究“故事”本身,而是用“故事”去说明问题,用“故事”作为载体去说明自己要论证的论题。而文艺学则要研究“故事”本身,论证其有无形而上的普适意义和价值。而这一问题还未有太多人关注和思考,所以,从表面来看文艺学作者所占比例很低。但这也正说明了故事研究在文艺学领域还有较大发展空间。
四、结 论
本文基于故事是一种普遍的人类现象这个出发点,首先将故事研究从民俗学的学科限定下解放出来,然后用数据、图表证明了故事可以作为众多学科的共同研究对象。最后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故事问题研究不是任何哪一个学科可以完全覆盖的。对其问题的广泛性和复杂性的探讨需要各个学科倾力为之。然而故事亦不能被各学科割裂、片面地分而“食”之。在关涉众学科领域之后,应超越所有学科对其有更准确、更全面的人类学大视野的理解和把握。既然故事现象广布于人类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我们也应顺其纹理,打破学科界限作综合性、创新性、包容性研究。即从微观上分析其某方面的特质,也从宏观上探讨有无形而上的普适意义。即从人类文明的各个角落中寻找隐藏着的一个个有趣味的故事,也要将其拉回到视界之中,围绕“人类本能”这一基点生发各种假设和讨论。总之,这些问题的解决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还需要更多的学者长期关注和努力论证。
【责任编辑 付国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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