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元月夜,花市灯如昼 去年元月时

元宵夜。国内的女友来信,叙说我们少年时代的快乐时光,说起当年同念的欧阳修的那首《生查子 ——元夕》: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如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那是哪年元宵夜?记不清了。却看到一片阳光里,我们要好的四个女孩儿,簇成团,立在教室外长长的走廊上。下课铃声刚息,课间休息时间。我们照旧叽喳不停,说昨晚的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争论黛玉好还是宝钗好,谁更喜欢谁,宝黛初见、太虚幻境、元春归省、黛玉葬花------一集集排着说,女友说到高兴处,低声唱剧中主题曲《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女友黑瘦的小鼓脸,脑门特大,下巴奇小而短,嘴巴也特小,鼻梁上扣一副大眼镜,厚镜片后一双圆而黑的眼睛,黑处特别黑,白处特别白,象一片莹色雪地上的跃动的两只黑色小兽,有些惊惧不安的神气,却悸动不息,让人味出些野性、原始的生命力。她的声音也是这样的,开口来是舒展、低沉的音域,让人想不到是个十四五岁女孩儿的声音,逐渐激越,逐渐攀高,听不出清脆,却是婉转;听不出柔美,却是感慨的激发,我随它上到很远的山岗。女友平时笑容少,爱皱眉,因脑门大,皱眉的苦索便愈显突出,再有那副厚眼镜,她便有种学究式的不快乐,是成年人的样子。不是孩子和少年。可是和我一起,她就不一样了,黑白分明的眼珠有婴儿的清澈无暇,说到高兴处,睁得圆圆的,有种光明的喜悦闪射几近飞出眼睛来,我甚至听到她眼睛的翅膀噗噗脆脆地响,我就忍不住笑,俩人就笑成团,若是天上有云彩,都能把它们震成大雨倾盆。

俩人怎么做成了好朋友?也记不清了。女友家从东北迁来,爸妈都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她老妈和我老妈同办公室,我们俩同班。学校后院尽头,一排红砖瓦房,暂住几家员工,他们家为其中的一户。她家开门就是后院红砖墙,不过半人高,院外一条土路,路那边便是我家的楼。后院的墙角开扇小铁门,穿过它,就进校园。可通常都紧关。我上学就不得不舍近求远,绕个大圈,过片沙地,从正门进,白费脚力和时间,我气愤不已。估计有天无意看到她,手撑墙,一个鲤鱼打挺,从院内翻出来,身手矫健,让我惊奇的时节,脑子也开了窍。再上学,也学她,燕子翻身,越墙而入,若动作幅度大点,也就翻到她家的门口,凑巧她家房门大开的时候,我也就落进她家里了,俩人便嘻哈着一道去教室。再后来,她就翻墙来我家玩了。

紧贴我们两家,有条小河,一条臭水河,流的是工业区排出的黑水。河岸是土沙坡,绿草青青,不时有农户的山羊啃草,羊屎四处可见。可这个地方却是我们的天堂,有水,有草,有山羊,不是浪漫是什么呢?放晚学后,俩人越墙而出,找个河岸上的沙窝窝,书包当枕头垫,舒舒服服地并排躺着,看蓝天上的白云流动,阳光慢慢斜落,落在脸上,痒痒的。我们快活地大笑,三叫四叹“唉吆,蚂蚁爬进我裤管了!”“唉,你把我推到羊屎堆上了!”激动之后,我们说刚看过的《少年文艺》、文学书、诗词。女友出口成章“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我们那时就十四五岁吧,对于古诗词曲,我仅局限在阅读欣赏的阶段,可女友就不同了,古诗词曲似乎是她的呼吸和情绪,似乎古诗词曲从来就融在她的血脉里,一沙一粒,一草一木,在她,都是唐诗和宋词,我对她便有了一种几乎迷恋的不信、几乎怀疑的爱慕——这么一个瘦小的人儿,她怎么可以这样诗意!

也许,欧阳修的“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就是在此景此境吟诵出来的。

女友屋里有几个大书柜,占满四面墙,是女友爸爸一生的文学藏书,居多的,是古诗词曲、话本小说。女友和我每每任选一本,然后躲进我们的羊屎浪漫的河岸天堂,随着书页的掀动四处漫流,却猛然被女友妈妈的高声抱怨堵住河道,诧异地听她在身后的墙里面喊:“二老笨,你姐还黏着不回来?去,赶快去海棠家叫她回来吃饭。”我俩才注意到已暮色四合了,互相瞅瞅,捂着嘴笑,身子再缩缩,挤得再紧些,歪头,看看河岸那边,高居三楼的我家厨房,窗户大开,烟气袅袅,我妈手抄刀铲,大刀阔斧地做饭,不时探头往河边的路上看,肯定在冲我哥嚷嚷:“去,翻墙找海棠回来吃饭。”总是女友的弟弟先跳出墙,晃晃地去我家。我们俩人就一咕噜爬起来,拍拍一身的沙子和草叶,猫身离开河岸,道声“明天见”,各自一溜烟窜回家。

我的文学启蒙以及迄今为止对文字那种怎样都舍弃不掉的迷恋和虔诚的膜拜,就是在那个臭水河边、遍布羊屎的青草地上,和女友一起完成的。

那是初二、初三两年间,一起玩得好的四个女孩儿,玩的最热闹的时候,电视上演连续剧《红楼梦》,每个课间我们都谈《红楼梦》,说到“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蘅芜苑夜拟桃花诗”一集时,我突发奇想,说:“我们也成立个文学社吧,像大观园里的姐妹一样”。她们三人“啊”地大叫,说太好了,声音兴奋高昂地让周围的同学侧目叹气,尤其是阳台角落的四个男生,分别叫“小地瓜”“小土豆”“酸豆角”“懒倭瓜”,名字是我们几个馈赠的,他们不幸不知情。他们厌恶地瞅瞅我们,一脸的不屑。我们反而声音更高,人更兴奋,一板一眼地议论起文学社的章程。

我们四个好朋友是班上的实力派,或名列前茅,或作文卓越,或英语超棒,或演讲全校闻名。能和我们抗一抗的,也就是地瓜土豆豆角倭瓜四个人。结果难分高下。于是两个小团伙互不服气,互相戳后背,互相瞧不起。

文学社里,我和女友是主力,写文章,读诗歌,写书评观后感,着实热闹了些时间。为了像回事儿,我们也各自有号,我的号是她们送得,说来实在好笑且不公!她们叫我“Fox”,说是我心眼儿贼多,且人狐瘦。这些年过去了,我倒是狐瘦依旧,可依然闷声真挚憨过头!她们可真胡闹!

女友的一个叫霞,随母亲从农村进城不久,是我家的远房亲戚。她矮胖,可匀称。圆容脸儿,眼睛以下的颊、腮、颌特别拉长,同额不成比例,一双眼正好分界,显得格外鲜明,杏圆的眼睛大极了,眼白极多,极亮,肤色偏黄,于是一张脸上只看到一双大眼睛在闪动,闪着特别的渴望,渴望着什么样的梦呢?睫毛一眨,那种光亮便弱去了,慢慢消淡,如一种无奈,一种似乎奋争不过的明了,和放弃,让人心侧。霞的嗓音简直就不是尘世的,确切地说,她有种简直不是尘世的情感。她诵读任何一篇散文和诗歌,或喜或悲或伤或痛,声音总把澎湃的情感送至最巅峰处,你觉得,再高再脆再低再轻一点点,一切便要碎了,毁了,消散结束了,人也随着迷失了,寻不出归路。似乎就是霞的生活的潜隐和暗喻了。聪慧的她早早觉察到了,可,又奈何?去国离家多年后,回乡探望父母,我断断续续听父母说起霞,艰难的家事,我不忍提及的悲剧一桩接连一桩发生,我也才想到,我们那时那么要好,可我完全不懂得她。于少年的她,我是个婴孩儿。

女友的另一个叫玲,是个胖胖的朴素的女孩子,看不出一点聪明灵气,可是稳坐班上甚至年级的第一把金交椅。她的特点,除了成绩好,就是早恋了,而且恋着我们的死对手“小地瓜”。小地瓜和我及女友都归同一档次,当年属于不知情为何物的生瓜枣,所以玲的恋就是最憔悴的暗恋。她和我们站在阳台上,手背后,身体靠墙,和女友一起哼“枉凝眉”,阳光让她的脸很明亮,眼神清淡地斜飘,笼着立在阳台角落的小地瓜,睫毛动一动,她的眼神柔软哀伤地让人无法形容,我近乎屛息地望她,觉得她像尊女神。

我们学校是新建校,在郊区,隔条马路就是农田、果园,再远,便是望不见的海。教学楼东西向站立,所有教室面南朝阳,教室外是长长的阳台兼走廊,总是阳光灿烂。课间时,我们都挤在阳台上,看校园外的沙丘荆棘丛,臭水河,一排排的红瓦房,大声笑、闹、取笑老师,追来赶去地跑,什么都说,就是不说功课。如玲一样的学生很多了,眼角里睃着心底的人儿,默默站着,或者和特好的伙伴低低议论,心怀春梦。

女友和我还是成天价念诵“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销得人憔悴”,没理由地快乐着,也找不出理由悲伤。玲和霞的心思越来越多了,俩人脑袋抵一处,嘀嘀咕咕的时候很多,我们的文学社活动也就象太阳出来后的雨水,无声地蒸发掉了,没什么遗憾。女友和我没什么秘密可以背人,日子好得人都腻歪了,就商量说找点情趣干点坏事吧。我们从东想到西从北想到南,最后决定去农民的果园里偷苹果。果园在条废弃的铁路线那边,没有篱笆,有猎狗,一个看守的窝棚。我们俩煞有介事地绕果园侦查几天,最后结论,说午睡时是偷苹果的最佳时间,那会儿看园的人睡了,狼狗也打盹,比较安全。一个太阳毒辣辣的午后,我们爬上铁轨,趴下,像两个小侦察兵,窥探静悄悄的窝棚,一点儿声音都让我们激动地浑身四颤,刺激地要死。女友想起什么,掐我胳膊,压低声说:“fox,这会儿来辆火车,咱俩可就玩了。”我跟着她出汗,粗着嗓说:“这是废铁轨,你竟说废话。”可是心下紧张,说:“没狗叫,是不是狗不在了?------咱们快去吧。”俩人手脚并用地爬下铁轨、坡地,对着最近的一棵苹果树冲过去,攀住最低的枝,连叶带果地揪了两个小苹果,头也不回地冲回铁轨。狗一声也没叫。俩人沮丧极了,呆坐了几分钟,没情没趣地啃了几口青涩的苹果,手一扬,把它们抛回果园。

我们继续看每期的《少年文艺》。一个暑假的某天,俩人说我们也可以写呀,肯定比那些人写得好。我们为这个举动而兴奋激动地睡不着觉,竟然可以几天不见面,各自闭门家中奋笔疾书,最终成稿。我还记得我怀抱书稿,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她家楼下(他们搬家了,就在臭水河那岸),她的脑袋一直探在窗外,看到我,大声叫:“我马上下来。”我们坐在她家楼前花园的石凳上,抱着各自的稿子,津津有味地读,读完后,一旋身,叉开腿,脸对脸地骑在石凳上,翻着稿页,挑着句子,大声地、不吝惜形容词地彼此赞美,赞美得好像我们就那么会写,比那些有名的作家高明多了,甚至比郑渊洁还厉害。俩人共同幸福得脸儿红红,拉着手,心怀无尽希望地去邮局寄了稿子,之后,继续心情美妙着,仿佛每天早起就收得到编辑部的回信,彼此安慰,说怎么也得四五个月才会有消息吧。

四五个月后,我们是高一的学生了。霞和玲分到另一班。玲和她班上的一个男生恋爱,霞似乎也有不明朗的心事。我和女友还在一班,有了新朋友,还是四个女孩儿,还是班上的实力派,而且实力更强劲,对手的男生已经不值得我们送他们什么玉米土豆类的名字了。《少年文艺》,也已经是不记得的事了。

去年元月夜,花市灯如昼 去年元月时

玲,我去年回国探家时,在一个商场里无意间碰到,还是胖胖的朴素,但是中年人的那种,有些让我感慨的消沉不振。她是毛衣柜台的售货员,女儿10岁,丈夫是我和女友完全不知道的一个人。她说霞也还好,和她差不多,俩人彼此也电话问候,不太经常。我给了她女友的电话,也给了女友玲的电话。但是她们没有联络过。

女友和我读高二时分开了,我转到市内的学校。我们的学生生涯以及后来的人生轨迹因此有了波折改变,或者说,为这灿烂友情的突然中断付出了代价,其中深味,多年后,我们人近中年时才体味出,俩人相对,长久无语。

女友给我的信上,最后一句是“我想你了。也想念原来的那些朋友了。”

女友叫玉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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