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楼主论 □徐国桢下 还珠楼主全集下载

天下第一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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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

在我的心目中,天下第一奇书是还珠楼主所著的武侠神怪小说《蜀山剑侠传》。此说一提出来,反应不外两种:对《蜀山》入迷的,一定首肯,而未曾看过《蜀山》的,一定摇头。未看过《蜀山》而摇头,并不奇怪,因为未曾看过,自然不足以明白此书之奇。

《蜀山剑侠传》是哪一年开始写的,不甚确知,多半是在抗战以前就开始出版第一集了,陆陆续续,至少写到一九四八年,共出了五十五集,并没有写完,又有五集续集,和一些“姐妹作”,如《长眉真人专集》、《峨眉七矮》、《武当七女》、《青城十九侠》等等,但是都可以目之为《蜀山剑侠传》同一系统的作品。

《蜀山剑侠传》之奇,是奇在全书充满丰富的幻想力,古今中外,未曾有过任何一部小说,是充满了如此奇妙不可思议的幻想力的。就武侠小说的本身而论,还珠楼主的作品,结构严谨,文笔流利,及不上金庸;性格激荡,感情现代,又比不上古龙;但是论想象力之丰富,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还珠认了第二,无人敢认第一者也。

香港的武侠小说爱好者,对《蜀山剑侠传》都很陌生,但港台的武侠小说作者,对之却绝不陌生,翻开近二十年来的所谓“新派武侠小说”中的任何一部来看看,其中都可以找到还珠楼主作品的影子。这并不是说每一个作者都在抄袭还珠楼主的作品,而只说明了一种情形:在一代宗师的光芒笼罩之下,很难能摆脱他的影响,只有自身也具有同样功力的人,才能例外。

再就武侠小说本身而论,《蜀山》也不是还珠全部作品中的精品,《蜀山》大气磅礴,上天入地,包罗万象,而精品却是还珠楼主的一部《云海争奇记》,共出了七集,也是没有写完。

香港武侠小说爱好者对《蜀山剑侠传》陌生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这部书在香港的版本,排校工作,实在太差,错字之多,几乎已到了不是以前看过原版本的人能看得懂的地步。早在十几年之前,就曾登报,想征求一套上海正气书局出版的原版本,可是没有结果,现在只怕更难了。也曾在十余年前,就曾发过愿,要替《蜀山剑侠传》下一番整理功夫,加新式标点,删去五十五集书中一些扯开去的枝节,重新出版,敢言其销路一定在现在出版的武侠小说之上,可是一则一直忙得不可开交,二则本地出版商对之信心不大,是以也未曾实现。

《蜀山剑侠传》一书之所以不可及,是因为作者在这部书中,建立了一个“思想体系”(姑妄称之),有一定的规律和步骤,指出一个“人”到“仙”、“超人”的途径,成为一种修仙的法规。

《蜀山》全书,讲的是“修道人”如何努力,去修成正果的事。在还珠的笔下,修道的途径和最后目的,可以有如下两种:

甲:金仙(天仙)——长居天上,无灾无劫,逍遥自在,与天地同寿。

乙:地仙(散仙)——每隔若干年,会有劫运一次,称为“天劫”。度得过,还要再等下一次天劫;度不过,或形神俱灭(什么都完了),或肉体毁灭,元神(灵魂)再去重生,以修下世。

散仙之所以不能修到天仙,原因有很多:或因为性子刚愎,或因为情欲所缠,或因为有了过失,种种不一。在修炼过程之中,战战兢兢,不可有一点疏忽,更不可有一点恶行。

这本来是佛道思想的演变,但演化在小说之中,而且如此之透彻,则只有《蜀山》书中才有。

自然,还珠楼主的丰富想象力,不是凭空而来的,大都是从中国的古籍之中得到的灵感,是作者博览群书的结果。例如《西游记》中,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如意金箍棒”,本来是大禹治水时用来量江河深浅的一个“定子”,在还珠的笔下,大禹治水时的物件,全成了威力无匹的法宝,而其中的一只“禹鼎”,更将大地万物、山川精怪全铸在其中,连天地间的音律也全在其内。大禹治水时用的物件,会变成“宝物”,自然是受到《西游记》的影响而来的了。

在还珠笔下种种怪物妖精,有的也在《山海经》中可以找到影子,但有的实在是匪夷所思。例如盘踞南极大光明境的一个怪物“万载寒蛇”,就根本不知是什么东西,这怪物有九个身子,六个头,又会幻化为绝色美女。结果,怪物炼成的绝色美女的“元神”,被一个人的妻子取走,这个“女人”本来是一只大蜘蛛,就藏在她丈夫的胸前。这只不过是还珠作品中几百则小故事中的一则,一斑可窥全豹,也可见此书如何之奇了。

近来,还珠的作品好像又热门起来了,一本电视杂志,在重刊他的《柳湖侠隐》(还珠作品中未及水准的作品),邵氏公司又准备以大量特技配合,筹拍《蜀山剑侠传》,所以才想起这部天下第一奇书来,而且,又再发愿,一有空闲,就要动手,将之整理一番,好让武侠小说爱好者知道,有此一部可以令人废寝忘食的奇妙小说在。

(录自香港《武侠春秋》月刊创刊号)

蜀 道难

——《蜀山剑侠评传》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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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洪生

某平生雅好文学、戏曲,尤嗜武侠小说;自少至长,未尝须臾离。算来匆匆不觉有甘五年矣,春去秋来,岁月不居;向往所阅武侠说部何止千百?堪叹泰半已成过眼云烟!唯有少数几套名著长留心空脑际,不时激起阵阵风声水响,洗涤着我少年的崎岖、青年的浪莽以及壮年的情怀与忧思!

其中最引人入胜且百看不厌者,厥为民初一代武侠宗匠还珠楼主李寿民氏所撰的旷世奇书——《蜀山剑侠传》。这部长达四百余万言的空前巨著,文字佳妙,内容宏富,仙佛神怪,无奇不有!它非但左右了近半世纪以来中国武侠小说的发展流势,同时也开创了世界神话小说史的新纪元。巧的是,它还是我的“武侠启蒙”书!

回首前尘,与《蜀山》结下不解之缘,远在民国四十五年我正念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说来有趣,初见《蜀山》并非在书肆中,而是在孩童们常用来玩耍的圆形纸牌上。那时,“打圆牌”的游戏极为风行,小学生课余均趋之若鹜!我由圆牌上所印的图案而认识《蜀山》人物;继而由“小人书”(连环图书)上,进一步得悉《蜀山》故事——及至看到神驼乙休被困铜椰岛、倒翻地肺这一折,不禁眉飞色舞,神为之夺!

然而好景不常,《蜀山剑侠连环图》流行一阵,忽焉绝迹市面。在这当口上,欲罢不能的“小蜀山迷”只好人书肆、寻仙踪,租来一本本《蜀山》原著,埋头苦读那密密麻麻、内蕴玄机的“有字天书”!记得当时因年纪大小,识字不多,囫囵吞枣看《蜀山》,只能看热闹而不能看门道;于其中的精微奥妙之处,全然无法领会。及年事稍长,重温《蜀山》,方渐如倒啃甘蔗,真味尽出。

惟一般书肆所备置的《蜀山》多残缺不全,有一本没一本的,实在令人牵肠挂肚;而在我多方搜读《蜀山》之余,始接触到其它各家的武侠小说。但经过还珠妙笔的点化之后,眼界自高,看别的书总觉不过瘾,大有“除却蜀山不是云”之概。

天可怜见!从我八岁“打圆牌”、九岁看“小人书”,嗣后每至一地则踏破铁鞋,寻访“还珠仙踪”;前后历经十年之久,才将《蜀山》全套(五十集)购齐,得偿平生夙愿。

诚然,《蜀山》是部妙绝人寰的奇书,是中国“出世武侠”小说的经典之作。没有看过《蜀山》者,不足与言武侠;没有看过《蜀山》者,岂知还珠楼主幻想世界的“宫墙之美,百官之富”!为使世人能正视并欣赏到《蜀山》的文学价值,笔者乃以多年阅读心得,勉力撰成《惊神位鬼话蜀山》一文,于《民生报》副刊发表。早先因顾及多数新生代读者未能一睹“蜀山真面目”,故报上连载偏重介绍,于评论部分概付阈如,不能不说是一大缺憾。

讵料各方读者反应热烈,纷纷要求结集成书,于是乃鼓余勇,增补改写成《蜀山剑侠评传》。

本书在基本上保留了《惊》文之骨架与内容,但在各方面均有大幅度的补充;其中尤以新增《重要人物篇》约五万言,占全书的三分之一强,所耗心力独大,也最难落笔。而在体例上,本书是采取夹叙夹议的写作方式,每逢关键处,必摘引原文相印证,以便未看过《蜀山》者能借此精采片段而略窥原著风貌。

慨乎言之,《蜀山》博大精深,包罗万象,是中国武侠小说的“百科全书”;欲穷其门道,表其热闹,谈何容易!然而计年来魂牵梦绕,我对她始终有一份特殊的感情;若不把这些久藏心底的话语和盘托出,就好像是“因果未了”,永远得不到大解脱、大自在!是故我明知这是一桩治丝益棼、吃力不讨好的事,却仍然“衣带渐宽终不悔”,毅然决然地去做了!而在撰写评传的过程中,所遭遇到的问题之多、困难之大,实在无法以笔墨形容。仿佛耳畔又响起李白《蜀道难》的吟哦声: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的确,探索《蜀山》之道委实太难;往往斗室徘徊,终宵苦思,竟不能成一字。

以言其神仙世界——“蚕丛及鱼冕,开国何茫然”!

以言其写景造境——“飞湍瀑流争喧肌,(石+冰)崖转石万壑雷”!

以言其叙事叙物——“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以言其谈玄说理——“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渡愁攀援”!……

总之,在在令人“以手抚膺坐长叹”!

然而蜀道固难却难不倒天下有心人。经过了两个多月废寝忘食。不眠不休的努力,我终于翻山越岭,披荆斩棘,如期完成了《蜀山剑侠评传》。虽然以严格的文学尺度来衡量,这本书评专集尚未臻理想,但我实已竭尽所能,将还珠楼主与《蜀山》作了一次全身健康检查!

差堪告慰者,毕竟这是近半个世纪以来海内第一本较有系统地评论《蜀山》的专书。我不敢说读者阅此就“可以横绝峨眉巅”,但至少一得之愚,当有助于世人对《蜀山》的正确理解与认识。

是的,我愿做一个《蜀山》神话的诠释者,这便是我献给千千万万爱好武侠、幻想、神话文学的朋友们的一本《(蜀山)入门指南》!

有志探宝山者,盖兴乎来!是为序。

(录自作者著《蜀山剑侠评传》,1982年10月台湾远景出版公司出版)

评还珠楼主《蜀山剑侠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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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洪生

在中国近代武侠小说发展史上,还珠楼主李寿民天才横溢,成就独特,居于一个承先启后的关键地位。他的代表作《蜀山剑侠传》及其系列作品,云蒸霞蔚,大放异彩;挟“神怪武侠小说空前精采第一巨著”之盛名美誉,曾风靡了三四十年代海内外无数的读者。对于五十年代以降,港台两地的武侠小说界而言,他的笔名仍然具有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令人联想到古老中国神秘幽玄的文化底蕴,极富于传奇色彩;而其旷世巨著《蜀山剑侠传》则有如武侠小说的“百科全书”,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持平而论,当代武侠作家几乎无一能跳出他那森罗万象、博大精深的“无形剑圈”之外;其影响力既深且广,以迄于今。

诚然,论还珠楼主的成就是与《蜀山》分不开的;但若以现代西方文学批评的观点或标准来看《蜀山》,无疑会很轻易地指出:其小说肌理(整体结构)颇为不足,布局松散而有大多枝蔓;尤其是在技巧上运用“转移观点”(shiftingofview-point)之错乱,以及滥用间接复述法等等。但如果就这样论断一部小说之成败优劣,并不公允,因为我们对于半个世纪以前形成的武侠作品,理应基于“同情的谅解”来看待。原因不外是:

一、旧派武侠小说是由中国传统章回小说中发展出来的民俗文学,它不可能全然摆脱中国传统说书人之故习。它的创作目的只是为了提供社会大众娱乐、消遣,正所谓“为稻粱谋”而游戏笔墨。是故在现实生活的压力下,作者虽有所遣怀或寄慨,亦难持久以严肃的写作态度苦心经营其小说。

二、《蜀山》虽未终卷,但长达五百万言,总三百二十九回,最少在篇幅上堪称空前巨构,在这套“超大”部头的小说中,出场人物至少在千名以上;冒险故事复加以奇幻情节者,叵以百数;要想面面俱到,殆无可能。况还珠楼主遭逢世变,颠沛流离,致《蜀山》时断时续,前后几近二十年,犹未写完,逞论从容修删、整理了①。

三、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还珠楼主实为旧中国传统小说家中极少数懂得运用现代小说技巧者之一。我们由《蜀山》开场第一回来看,作者先采用“全知观点”交代出时空背景,继以“单一观点”的主观笔法将出场人物的姓名来历巧妙带出,再则透过书中主角李英琼的“见事眼睛”窥看周淳师徒深夜练剑。这里面所用到的“穿针引线法”、“推窗望月法”以及种种伏笔,均切合于中国传统文评家金圣叹、脂砚斋所艳称之上乘小说技巧。即以近代西方著名作家亨利·詹姆士(HenryJames)所著《小说艺术》及批评家伯西·鲁博克(PercyLubbock)所著《小说技巧》之标准衡量,还珠楼主在《蜀山》第一回中所表现出的手法亦可圈可点。堪叹作者因系职业作家,迫于生计,无暇琢磨推敲整部小说结构,致使《蜀山》初则肌理绵密,神完气足,继则有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虽然部分故事情节仍极紧凑好看,环环相扣,精采纷呈,但作者信笔挥洒,终成漫滤之局。

以上简略说明了还珠楼主李寿民生不逢时、受制于创作环境的命运悲剧以及《蜀山》小说肌理未能前后一贯的症结所在。

其实,撇开现代西方小说界标榜的“纯技巧论”不谈,专就中国民俗文学所讲求的故事趣味性、可读性以及演叙风土人情、咏物写景、谈玄说偈、志怪述异种种表现而言,《蜀山》询可谓无所不包、无奇不有、瑰丽万状、气象万千!即或偶有失坠,亦是瑕不掩瑜;足令雅俗共赏,拍案叫绝!

这里面究竟有何创作上的“不传之秘”,致令一部肌理松散的小说能在抗战前后风靡全中国?以下本文拟分为三个单元来深入探讨。

一、奇幻想象力与雄伟文体

还珠楼主小说最大的特色或曰魅力,端在一个“奇”字。在其生花妙笔之下,不仅是故事奇、人物奇、山川奇、造景奇、飞剑奇、法宝奇,但凡一切有情众生以及草木之灵、冰雪精英、风云雷火亦皆能出奇制胜。若问他那天马行空式的想象力如何奇幻?可借徐国桢氏在《还珠楼主论》中的一段文字来概括说明:

·关于自然现象者——海可煮之沸,地可掀之翻;山可役之走,人可化为兽;天可隐灭无迹,陆可沉落无形……

·关于故事境界者——天外还有天,地底还有地;水下还有湖沼,石心还有精舍……

·对于生命的看法——灵魂可以离体,身外可以化身;借尸可以复活,自杀可以逃命;修炼可以长生,仙家却有死劫……

·关于生活方面者——不食可以无饥,不衣可以无寒;行路可缩万里成尺寸,谈笑可由地室送天庭……

·关于战斗方面者——风霜水冰雪、日月星气云、金木水火土、雷电星光磁,都有精英可以收摄;炼成各种凶杀利器,相生相克,以攻以守;藏可纳之于怀,发而威力大到不可思议!②

当然,以上所列举之种种“概念化”题材内容并非全出于还珠楼主之意构;凡曾涉猎过中国古代神话、传奇小说或佛学、道藏者,对于所谓移山倒海、偷天换日、飞仙剑侠、身外化身、元神出窍、借尸还魂、三世因果、六道轮回、服气辟谷、长生不老、五行生克、正邪斗法等等名目,无不耳熟能详,且可一一指明其原典出处,如《太平广记》五百卷中所辑录者③。

撮其荦荦大者而言,像《蜀山》所描写的穷荒极地、山精海怪、灵禽异兽、瑶草琪花以及五金之精、上古神话,固多脱胎自《山海经》;而演叙降妖伏魔、玄功幻变亦近绍于《西游记》与《封神榜》;引述飞剑跳丸、天府秘瘦、修仙过程、考验道心则取法于《神仙传》、《平妖传》、《女仙外史》及《绿野仙踪》至《野叟曝言》所造奇景与蛮荒异俗,更毋论矣。同时还珠楼主更兼采清末民初以来的武侠先驱作品如《七剑十三侠》、《江湖奇侠传》、《江湖怪异传》及《奇侠精忠传》等志怪述异之素材,再参证《武术汇宗》所论道述、神通等奇谈,取精用宏,共冶于一炉④。

虽然还珠楼主之创作灵感颇得益于上述诸书,但其自出机抒、别开生面之想象空间则更为辽阔;在在皆能穷极幽玄,超妙入微;纳须弥于芥于,化腐朽为神奇!总之,其驰骋幻想,务求推陈出新,不落俗套,惊神骇鬼,自圆其说。下面即以几个“与时推移,应物变化”的例证来析论还珠构思奇妙之胎息所在,亦刘勰《文心雕龙》所谓:“参伍因革,通变之数也。”

《蜀山》通变举隅

一、“天劫三灾”——“三灾”为佛家语,原指“四劫”(成、住、坏、空)中“住劫”、“坏劫”末期所产生的大小三种灾害⑤。据《俱舍论》,大三灾为水、火、风,足能毁灭世间一切事物。然至吴承恩之《西游记》,则演变为天雷、阴火、晶风。书中菩提祖师答悟空间“三灾利害”时说:“此乃非常之道,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丹成之后,鬼神难容。虽驻颜益寿,但到了五百年后,天降雷灾打你……再五百年后,天降火灾烧你……再五百年,又降风灾吹你……”(第二回)却始终未曾真个写出“三灾”威力究竟如何。

但还珠楼主则不然。他先将《西游记》之“三灾”内容演化为“乾天真火”、“异地风雷”及“有无相天魔”;再以异类修仙者天狐宝相夫人之丹成为引,曲曲描写“天劫三灾”于某一特定时空内次第来袭的主、客观形势及天狐御劫、“魔由心生”之种种奇幻情节。堪称“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这前后三种“三灾”之说虽互有异同,却仍以还珠的陈义最高,构思奇绝(见《蜀山》一三四回)。

二、“峨眉开府”——为《蜀山》一大关目,还珠称之为“千古神仙盛事”;然其创作灵感实得自清初李百川《绿野仙踪》第一百回:“八景宫师徒参教主,鸣鹤洞歌舞宴群仙”。该书略谓:冷于冰成道后,位列金仙,西王母特赐仙府于罗浮山鸣鹤洞;九洲三岛群仙乃纷纷前往祝贺,并争相施展妙法,为仙府增添奇景云云。

还珠楼主由此推演,翻空出奇;特以峨眉派开山辟建“五元仙府”、光大正教门户为故事引,请来各派群仙,施展旋乾转坤之无上法力,熔山铸峦,陶冶丘壑;将整个峨眉山腹挖空,重新扩大改建。此一构想,堪称是巧夺造化,鬼斧神工!随后,又安排前来赴会的仙宾为送贺礼,不甘寂寞,而要争奇斗妍,各显神通。乍看似因袭《绿野仙踪》故技,但光怪陆离,鱼龙曼衍,却远非李百川所能想象于十一(见二一五回)。

三、“北极寄景”——分为“玄冥界”、“绣琼原”及“陷空岛”三折;还珠所叙虽皆为毗连之地,却有前、中、后造境不同之妙。事缘峨眉派弟子为求药治伤而联袂远赴北极陷空岛;先经北海冰洋,尽观庄子《逍遥游》上所谓“北冥有鱼”之盛;继则穿过地层内冰衖秘径而入阴极阳生、春秋并茂的绣琼原;最后始至陷空岛水晶宫阙,“目睹”极光五变之宇宙奇观。可谓挖空心思,极尽想象之能事(见二三三至二三五回)。

四、现代科技与玄门法宝——晋代王嘉所撰《拾遗记》中曾记载唐尧时出现过“贯月搓”、“挂星搓”等航天器,可作星际旅行;又载秦始皇时“宛渠国之民”所乘“沦波舟”,可潜行海底。其事虽非信而有征,然却予人神驰千古,幻想无穷⑥。

相信还珠楼主曾由《拾遗记》一书启发灵感;而其创作高峰正当二次世界大战爆发,飞机、大炮、坦克、潜艇等现代化武器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威力极大。凡此,均对还珠小说产生一定的冲击与影响。于是他在想入非非为《蜀山》寻觅写作材料之际,乃将当时新发明的科技产物——甚至未来才有可能发展出的攻防武器——悉行“化入”其所杜撰的各类玄门法宝之中。例如:

——“九天十地辟魔神梭”可上天、下海、入地;

——“子午宙光盘”可改变磁场效应;

——“千叶神雷冲”可攻穿任何铜墙铁壁;

——“佛火心灯”可放出“死光”,无坚不摧;

——“无音神雷”出手时无形无声,好比“掌心雷”加“灭音器”;

——“传音法牌”效果可比国际越洋电话;

——“吸星神簪”具有录放音功能;

——“晶球幻影”则有录影功能;

——“魔宫照形”诸宝更有卫星转播电视传真之妙,凡千里方圆之内任何动静,皆了若指掌;而其各种“防空禁制”则又无殊于现代高效能雷达网了。

此外,最不可思议的是,《蜀山》中描写魔教所炼的“九子阴雷”、“大小十二诸天秘魔雷”、“诸天星辰秘魔七绝乌梭”,以及旁门左道所炼的“青雷子”、“二行珠”、“混元一气球”等神奇爆炸物;其任何一种都具有超级核弹的威力(即百倍于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美国所投的原子弹),甚至有的还能毁灭地球!凡此,在半个世纪以前均令人难以想象,而今则有一部分业已实现;“物理的玄理化”、“玄理的物理化”的确妙不可言⑦。

另如:幻波池构思之巧、枯竹老人造型之奇、绿袍老祖手段之狠、万载寒蛇(六首九身四十八足)形相之恶、“九鬼啖生魂”情状之惨,以及珠宫贝阙仙景之幽、正邪斗法幻变之玄、纵横宇宙时空之广、谈禅说偈境界之高,在在显示出还珠楼主之浪漫才情与慧思妙悟,凌盖古今,不作第二人想!

固然还珠楼主之想象力奇幻绝伦,但若文字表达能力不足,亦无法获致任何预期的效果;通变云云,终成虚妄,逞论扣人心弦、颠倒众生。本文下节就来进一步探讨他的小说文字及文体。

“七宝楼台”与“雄伟感”

约略言之,还珠楼主的文字是属于传统“中国式”的文白夹杂体,遣词用句,非常简洁。一旦彩笔舞动,则如魔似幻,变化无方——或清新婉约如涓涓细流,令人心旷神怡,兴飘然出尘之想(写景);或酣畅淋漓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际天而下(叙事);或奇峰突起,惊涛裂岸(志怪);或狂钊骤至,电漩星飞(述异)——虽然运用小说声口(人物对话)偶亦失之大文,不够通俗;间有巨枝横生,颇伤肌理结构,却仍无碍其笔挟风雷、点染烟云、如火如荼、绘影绘声的文字魔力。无论是宇宙间任何奇景奇物,他都能勾勒人微,活活“画”出!令人有身临其境之感、耳闻目睹之真。

昔张炎曾讥评吴梦窗词曰:“如七宝楼台炫人眼目,拆碎下来不成片段。”⑧时人亦有以“七宝楼台”看待《蜀山》者,其实大谬不然!还珠小说拆开来看,非但个别故事情节环环相扣,在在有脉络可寻;即使片段文字内容亦大有可观——甚至开小说界千古未有之奇观!

特别是在写景咏物与酝酿恐怖气氛两方面,还珠是苦心经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他那奇中逞奇。险中见险的笔法,散发着一种莽莽苍苍、浩浩淼淼的气息;他那天河倒泻、恣肆汪洋的笔力,建构成一幅又一幅波澜壮阔、大气磅礡的画面;足以令人目骇神摇,俗虑全消!若究诘其故,这正是西方文学批评家所谓“雄伟文体”的奇妙力量使然;因此只要去其枝蔓,便能引人入胜,自然而然“忽略”其小说技巧上的粗疏与错误⑨。

今以《蜀山》第一三四回写郑八姑用“雪魂珠”对抗“异地罡风”一折为例:

这万年冰雪凝成的至宝,果然神妙非常!那大风力竟自不能撼动分毫。罡风吃珠光一阻,越发怒啸施威,而且围着不去;似旋枫般,团团飞转起来。转来转去,变成数十根风柱,所有附近数十里内的灰沙林木全被吸起;一根根高约百丈、粗有数亩,直往银光撞来。一撞上,只听“轰隆”之声大震,齐化作怒啸悲喧而散。(下略)

相持约有个把时辰,银光四周的风柱散而复合,越聚越多;根根灰色,枫轮电转。倏地,千百根飞柱好似蓄怒发威,同时往那团亩许大小的银光拥撞上来。那团银光忽然涨大约有十倍;那风似有知觉,疾若电飞,齐往中心撞去。谁知银光收得更快,并且比前愈小,大只丈许。这千百根风柱上得太猛,同时挤住不动,几乎合成了一根。只听磨擦之声,轧轧不己。正在这时,银光突又暴涨起来。那风被这绝大涨力一震,“叭”的一声,紧接着嘘嘘连响;所有风柱全都爆裂,化成缕缕轻烟四散。不一会便风止云开,清光大来。

像上举这种状声状色、魔幻似的笔力,在《蜀山》中屡见不鲜,并非特例。另如描写天崩地裂、风吼海啸的大自然威力;描写火山爆发、万物惊奔的恐怖张力;描写北极磁光、熔铸峰峦的奇幻想象力,在在已臻“雄伟文体”或“雄伟感”之极致。询可谓古往今来无与伦比!这便是还珠小说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的主因。

但俗语说得好:“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如果不明还珠楼主“众妙之门”的源头所在,我们将无法解释《蜀山》题旨、寓意究竟为何,终贻“买椟还珠”之讥。因此下一个单元我们就来探讨这些相关问题。

二、儒,释、道三家思想大融合

还珠楼主论 □徐国桢(下) 还珠楼主全集下载

近人研究小说成功的要诀,尝归纳为“三理”——即肌理、文理与神理。所谓“神理”是指小说通篇呈现出的精神面貌;包括作者的人生观、宇宙观、知识学养、小说题旨、寓意象征、刻划人物以及心理描写等等。其中特别是人生观、宇宙观与知识学养三者,会通交融而形成了作者独有的“生命哲学”体系;对于还珠小说来说,其重要性尤在一切之上。

不可讳言,前述种种还珠小说在想象力上的莺飞鱼跃、海阔天空,有绝大部分是根源于其生命哲学中“形而上”思想的领悟,并受其无形引导与制约;决不是完全“无中生有”而孤立存在的。正如本世纪研究语言源起、古代祭礼及神话发展最著名的哲学家凯西若(EernstCassirer)所说:“在真正的神话想象力中,总是隐藏着某种信仰。”⑩那么,究竟还珠楼主的信仰是甚么?他如何在小说中表达他对生命理念、存在价值的看法并予以奇妙的捏合?这便要先从他的求知积学与思想形成之过程来考察。

还珠楼主创作之缘起因由

诚然我们对还珠楼主李寿民生平所学并不深知,但由其亲人、故友所写的传记性或回忆性文字中⑾,亦可约略获悉其人其事梗概。

李寿民生于清光绪二十八年(一九○二),出身官宦世家,自幼即随父邀游各地。在他的日记中曾一再提到“三上峨眉四登青城”的观景心得,并与僧、道等方外人交往甚密,显然对其后来撰写《蜀山剑侠传》与《青城十九侠》颇多助益。然因其父早死,家道中落,故仅在苏州念过几年中学即告辍学,一生未曾再进学堂接受正规教育,而全靠“自学成才”。据称,他生具宿慧,幼有“神童”之誉,能够过目不忘;加以兴趣广泛,博览群书,故于学无所不窥。除深受儒家传统思想黛染而精通文墨之外,对于佛典、道藏以及命理、星象之学亦多所涉猎;暇时更兼习禅坐、气功与武术。其所务所学如此庞杂,乃为创作武侠小说打下了深厚的基础。

在民国二十年以前,李氏曾困顿风尘,饱尝人间冷暖;后始得人引介,相继人胡景翼、宋哲元、傅作义三将军戎幕任秘书,更对政界中人尔虞我诈、反复无常之作风,深怀戒惧。迫“九一八事变”爆发,日寇侵华,东北沦陷;李氏目睹时变,心灰意冷,由是“出世”、“避乱”思想益浓;乃于婚后毅然退出官场,以还珠楼主为笔名,寄情于《蜀山剑侠传》之中。这一阶段的人生经验与阅历,对其刻划小说人物(特别是旁门左道)影响至大。

我们从还珠致友人信里的一段话,即可看出其创作《蜀山》的基本态度与人生观:“惟以人性无常,善恶随其环境,惟有上智者方能战胜。忠、孝、仁、义等号称美德,其中亦多虚伪;然世界浮沤,人生朝露,非此又不足以维秩序而臻安乐;空口提倡,人必谓之老生常谈;乃寄意于小说之中,以期潜移默化。故《蜀山》全书以崇正为本,而所重在一‘情’字,但非专指男女相爱。又以弟个性强固而复杂,于是书中人有七个化身,善恶皆备也。”⑿

由上可知,《蜀山》小说的题旨在于“崇正”(即邪不胜正)、“重情”(包括爱情、亲情、友情及师徒之情);寓意乃在如何教“上智者”克服人性冲突之弱点。这便不是“老生常谈”的儒家道德规范所能为力,而要借助于释。道两家思想学说提升精神境界——因为这两家的玄谈、妙谛颇多,极富于神秘主义奇幻色彩;只要运用得当,“化”进小说,便无入而不自得了。

还珠楼主创作之思想泉源

凡阅过《蜀山》者皆知,还珠楼主在小说中从不“掉书袋”以炫其博;这是和近代一般武侠作家大异其趣之处,也是他技巧高明之处。但虽然他“所存者神,所过者化”,了无斧凿之痕,吾人亦可由还珠小说之架构、玄理、布局而略窥其思想信仰及杂学底蕴之一斑。

大抵而言,还珠重视礼教,主张“忠恕之道”,提倡“四维八德”,这是他近于儒家的一面;但他又是一个宿命论者,笃信“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之说,这是近于释家的一面;而对于“道家”(采广义说法,包括先秦道家、阴阳家及道教)的盈虚消长之理、有无相生之论、天地生成之说、阴阳五行之学、谶讳占卜之术以及服气导引、修道养生、炼丹法门、符篆驱鬼、神仙飞升、太上感应、天人合一等说法,皆兼容并包,饶有兴趣;而其涉猎释、道经典之广,至为惊人!

如此看来,还珠楼主的“思想面目”似乎是非常模糊的了。正如徐国桢氏所说:“本来是李耳、庄周一般的襟怀,可生就了释迦牟尼的两只眼睛,却是替孔子、孟子去应世办事;于是儒、释、道混成一体了!”⒀

然而儒家主张人世,释家主张出世,道家却介于两者之间(即“无为而无不为”);这个思想上的矛盾如何统一呢?吾人又如何进一步将其思想信仰定位呢?本人认为,这个问题可用二元论来解决:

一、玄学主义者——还珠对于宇宙间一切超自然的力量是肯定的,他并深信冥冥中必有主宰;凡贤愚不肖,皆生有自来,且受气数所限,难以抗争。其宿命、果报思想充斥于小说全篇,有如是者⒁。

二、人道主义者——还珠同时主张生命价值至贵,不可任意伤害或赶尽杀绝;更致力于劝善惩恶,鼓励济弱扶贫,表彰人性尊严。他虽相信“一切俱有定数”,但并不“认命”;甚至认为经过人为锲而不舍的努力,至诚感格上苍,亦可“逆数而行”、“人定胜天”!亦即克服原先命定的天数。

要之,此即贯穿还珠楼主生命哲学的中心思想所在:体现于儒家者曰“仁”,体现于释家者曰“慈悲”,体现于道家者曰“长生”;即“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还珠在小说里一再强调“世无不忠不孝的神仙”,其故在此。

三、(蜀山)表现生命哲学之艺术论

一言以蔽之,在过去干余年的中国传统小说史上,有谈儒家忠孝节义者,有谈佛家因果报应者,更有谈道家神仙、术数及狐鬼修行者;但从未有一名作家或作品能将儒、释、道三家之思想学说精义共冶于一炉而予以高度艺术化之发挥者——有之,则自还珠楼主始!

那么,他是如何运用艺术的手腕将其生命哲学体现于创作中呢?这便要看他在人道主义“一以贯之”的控纵下,对于儒、释、道三家思想在小说中的方位怎样安排了,概括来说,可归纳为四:

——道德方面,无论仙凡均不脱儒家的伦理规范;且极力提倡“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淑世精神;

——修养方面,崇尚佛法无边而臻“一尘不染”空明之境;惟菩萨心肠,易发慈悲,在宿命论与因果律的拨弄下,终不免为一“情”字所累;

——生活方面,渲染道家的散淡逍遥,游戏人间;虽则“富贵神仙”讲究洞天福地、珠宫贝阀居室之美,亦致力干清心寡欲、服气辟谷,而向往“博大真人”超劫长生之道⒂;

——爱情方面,则抱持“灵、肉两分”的态度,特重至情至性,从一而终;认为肉欲必使人灵魂堕落,而爱情(尤指精神恋爱)则可脱离肉体而获得永生。推而广之,合籍双修的三生情侣谓之“神仙眷属”;然纵欲无度的狂蜂浪蝶则“必堕魔道”⒃。

此外,行侠仗义、除魔卫道固为武侠小说题中应有之义,不必多赘。但还珠对于“一切有情众生”的生死观,则与佛家所说略有出入;而对于修道成仙之过程,还珠更自我作古,衍创出一个奇妙有趣而又不落俗套的“修仙进化论”。这两项都有助于其生命哲学在小说中之艺术性发挥,颇值得探讨。

还珠生死观与修仙进化论

在生死的看法上,古今中外的宗教神学皆有天堂与地狱之说;但笃信玄学的还珠,虽亦承认有天堂(即小说中虚设的灵空仙界),却排除了阴问地狱,而代以“人间地狱”——在《蜀山》中则名曰“魔教黑地狱”,备有千百种整人整鬼的酷刑,看来令人不寒而栗。其有以反讽当时乱世社会之黑暗乎?

至于还珠对佛教“六道轮回”说法,基本上是认同的。所谓“六道”是指: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而言,为众生轮回之六次元道路。前三者为“三善道”,后三者为“三恶道”,造物主分别依其行为善恶多寡而决定其投生于那一类(以上见《法华经》)。但还珠小说却将三善道及畜生道放在同一个平面世界来谈,回避了另一度空间的饿鬼道与地狱道。如《蜀山》中谈鬼,一般专指人死后之灵魂;对修道人则谓之“元神”;惟有小说邪派人物“冥圣”徐完,是由阴魂修炼成的“妖鬼”,统率鬼兵鬼卒。奇的是,还珠选的鬼国既非阴间地府,亦非自古相传的部都城,而是在历代诗人发思古幽情的北邙山⒄!

因此还珠小说虽常提“轮回”一词,实则却不受造物主的控制,迅即由僧、道高人运用法力将人“死”后的灵魂或元神送往别处转世投胎——没有“下地狱”见阎王、判官这一套陈腔滥调。至其所谓生死,亦不是看肉体是否存在,而是以灵魂之有无为准;故“兵解”(借杀身解脱)云云,散见全书。

其次,谈到修仙理论,还珠亦与众不同,别有创见。大体说来,他的“修仙进化论”是这样演绎而成的:

一、“一切有情众生”(包括飞、潜、动、植各类生灵)为求自我解脱轮回之苦,以达到长生不老、与天同寿之目的,当从修炼体内精。气、神及禁欲养生人手,凝运“元神”苦修玄功——即所谓“内丹”;再抽空出外行善积德——即所谓“外功”;最后历尽千辛万苦,方能孕育出“道家元婴”(即系具有神通变化的“小我”,可从头顶泥丸宫自由出入),而脱去躯壳束缚,飞行绝迹,成为一名逍遥自在的“散仙”。

二、惟散仙每逢四百九十年必遇“天劫”,又称“道家四九重劫”;在这段期间,修成散仙者在人间所做的好事、坏事都要算一次总账,由造物主决定他们是否还能继续“逍遥”下去。而从散仙“成道”之日起,必须接连避过三次“天劫”,通过种种严格考验之后,才能修成“不死之身”,这时,内外功行圆满者,乃飞升灵空仙界,成为“天仙”(负有职掌);功行梢差或有尘缘未了的,便成“地仙”,可不受上帝拘束,游戏人间。

三、然地仙每逢一千三百年(?)又有“未劫”临头,以作为逃避天界责任的“惩罚”——能仗道力、法宝安然度过的,固属侥幸;否则轻则“兵解”转世,堕人轮回从头修起;重则形神俱灭,化为乌有!由此可见,欲求“超凡入圣”的代价之高!

复次,修仙极重入道之途径,习“玄门正宗”者⒅与习“旁门左道”者结局不大相同。据还珠的说法,“旁门左道”殆为一己之私,急于速成,多另辟蹊径(如采补之术),躐等而进;往往不择手段,无端造孽,则有伤天和。待等劫数临头,后悔已迟,大自然以气机牵引(因太上感应)之故,挟雷霆天威以俱下,致当事人造孽越重,遭报越惨。可谓报应之来,捷于影响!甚至连以“尸解”诈死亦无济于事。由是旁门散仙惟恐“天劫”来时形神俱灭,遂千方百计、巧夺天地造化而炼成各种威力至大的法宝,冀望用以抵御天劫,此即本文第一章所述旁门或魔教“超级核弹”之成因。询可谓玄之又玄,想入非非!

诚然,在我国古籍中记载古人“尸解”或“兵解”的事迹甚多,俱视为成仙了道的不二法门。惟还珠楼主并不全然因袭旧说,仅视其为修仙过程中之一环而已。此缘“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即使是无心造“因”,也要偿还其“果”。是故修道人决不能在因果未完之时,一走了之;而须借“尸解”或“兵解”的方式自我解脱前愆、前孽,再以元神投胎,转世重修。如此这般,则“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方能了无牵挂,上窥金丹大道。

佛经《有部毗奈耶》有云:“不思议业力,虽远必相牵;果报成熟时,求避终难免。”显然还珠楼主是据此因果报应之说来“修正”道家粗糙的解脱理论。因此在《蜀山》小说中,绝大部分修道人都须借“兵解”转世,以消前孽;仅有大荒山枯竹老人等极少数地仙,为求“旁门正果”,而要不断分化元神入世行善,借“尸解”之法累积道力功行,以避“未劫”。此一幻设,实在妙不可言。

值得吾人注意的是,还珠自创“修仙进化论”,事虽荒诞无稽,却暗蕴释、道两家思想之基本原理,亦是由其生命哲学“艺术化”发挥无穷想象力而来。此与前人神怪小说演叙修仙成道之简单化,或动辄以符篆召神役鬼之荒唐性,不可同日而语。是故,《蜀山》故事特别强调剑侠之“内外兼修”——其“内功”固重本身修为精勤,坚苦卓绝;而“外功”尤重人世行善,广积功德。在此一“内圣外王”以求证果的过程中,除魔卫道乃“义”不容辞之事。于焉正派剑仙出入青冥,纵横宇宙;路见不平,必伸援手,在在以“仁”为念而发为侠行。

还珠宇宙观与天魔论

惟据已故唐文标教授《解剖蜀山》指出,还珠对于正、邪两派修道人之分际,存在两大先天性的矛盾,值得推敲:

——其一,何以正派以“救他卫他”为登仙要素,而邪派却“不知道”这是必要的善功?甚至不仅滥用、妄用生人为他们邪派修仙祭法的利器,并且随时起意以“毁灭”整个人间为要挟?

其二,何以正派所用法宝大都是“科学产品”(多为五金之精,具有超现代武器之威力),而邪派一般则用“土货”(以纸旗、木剑、陶器为妖法祭炼工具)?这是不是一种有意的“歧视”⒆?

唐氏因此认为这或出于还珠楼主某种“道德上的预设”,故“邪不胜正”便理所当然了。这的确是很有趣味的问题。后者殆如其所言,姑且不谈;惟前者涉及到还珠楼主生命哲学中人道主义与玄学主义交融下的体认,对《蜀山》全书布局影响至大,因有申论的必要。笔者试以四点说明:

一、综合释、道两家谈玄说理要旨,皆肯定整个宇宙为一有机体。天、地、人互为影响,循环往复,感应不已。而在大自然中又存在着正、反两种力量;阴阳相生,盈虚消长,以保持其均势状态——如有正必有邪、有善必有恶等等。

二、以佛教世界观而言,皈依佛门者始得正法正觉;因其发慈悲愿力,普度众生,故为世间善行之极致。惟据《大智度论》称,在欲界六天中的“他化自在天”之主波旬,乃系天魔,不信因果(此点关键至大)拥有无量之眷属;其所行所为专门障害修道人,破坏正法、善事。其来不知其所自来,去不知其所自去,或为有相,或为无相,备具万恶,现诸恐怖。即以佛陀之法力无边,亦不能将其消灭,只能暂时驱逐了事——“无令天魔得其方便”而已⒇。

揆诸《蜀山》中所叙邪派种种行径,殆为天魔眷属化生人间之余孽无疑;因受“阴魔”暗制心灵,故倒行逆施,全不知善功为何物。往往铤而走险,企图毁灭世界;正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也。

三、然宇宙间亦有非正非邪、非善非恶之第三种力量存在,即所谓“阿修罗”,为佛陀座前“天、龙八部众”之一。惟据《楞严经》说法:“有修罗王,执持世界,力洞无畏;能与梵王及帝释四天争权。”此一修罗王为天地“三界”中的四类阿修罗之主宰,其果报“似天而非天”,介于天道与魔道之间;因嗔念太重,故常与天帝、释氏(21)斗智斗法,互有胜负,可见其神通之大。《蜀山》中描写的“阿修罗宫主者”——尸毗老人,即影射“天趣摄”之修罗王。还珠以其嗔念重,妄动无明,乃易为天魔所乘而沦人魔道,故亦列为“旁门”,非待佛法点化,不能成就正果。

四、正派修道人自然追求的是“天道”;而据明代伍冲虚《天仙正理》所言,修道者除须请求“炼精化气”之术外,更要累积善行与功德,方可成道。至于何以要行善积德?即“太上感应”故也。道家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或“天心至仁”亦均符合人道主义精神。下一节笔者就以几个《蜀山》故事例证来解析还珠生命哲学高度艺术化之结晶。

妙参造化与谈禅说偈

(甲)天狐宝相夫人超劫成道——事见原书十二集第五回(总一三回)。由其苦心经营之回目,即可见内蕴佛家无上妙谛:

敌众火雷风 以抗天灾 返照空明 凡贪嗔痴爱恶欲 皆集灭道 历诸厄苦难 而御魔劫勤宣宝相 无眼耳鼻舌身意还自在观(22)

本回故事要旨在于描写非人之异类修仙成道之难。作者首先交代宝相夫人原为一头千年老狐,因向道坚诚,乃炼成“内丹”;脱去兽形,自孕灵胎,重生“元婴”,由“畜生道”而入“人道”。及其大道将成之际,“天劫三灾”也倏忽降临。作者的布局是:由于天狐在过去生中曾积有不少因果,除犯“淫孽”外,别无其他恶行,故安排许多与其有关的正教剑侠前来护法,助其御劫;而与宝相夫人共患难的则是天狐二女及司徒平三人。

作者在此铺陈极妙:第一灾为至阳(乾天真火),第二灾为至刚(异地风雷),第三灾则转为至阴至柔(天魔)。其描写前两灾降临时,笔挟惊雷,状声状色;不论是叙述先天阵法、死门方位(置之死地而后生)或法宝生克妙用,均暗蕴天地阴阳消长之机。待等第三灾天魔来犯时,则笔锋一变,风雨全收;而将佛家所谓“六贼”之魔(23)所造成的诸般幻境,以及“相由心生”种种活色生香情状均一一表出:

忽听四外怪声大作,时如虫鸣,时如鸟语,时如儿啼,时如鬼啸,时如最亲近的人在唤自己的名字。其声时远时近,万籁杂陈,低昂不一,入耳异常清晰。……三人起初闻声知警,原也戒畏。一会工夫,怪声忽止;明月当空,毫无形迹。正揣不透是何用意,忽然东北角上顿作巨响!大声镀沓,砰匐震地,恍如万马千军杀至;一会又如雷鸣风吼,山崩海啸,石破天惊!(中略)眼看万沸千惊袭到面前,忽又停止。那东南角上,却起了一阵委靡之音。超初还是清音细打,乐韵悠扬;一会备乐竞奏,繁声汇呈,浓艳妖柔,荡人心志。

这里淫声热闹,那西南角上,同时却起了一片匝地的哀声。先是一阵如丧考批似的悲哭过去,接着万众怒号起来。恍如孤军危城,田横绝岛!眼看大敌当前,强仇压境,矢尽粮空;又不甘降贼事仇,抱着必死之心,在那里痛地呼天,音声悲愤!(中略)三人正在强自挨忍,群响顿息。过不一会,又和初来时一样,大千世界无量数的万千声息——大自天地风雷之变,小至虫鸣秋雨、乌噪春晴——一切可惊可喜、可悲可乐、可憎可怒之声,全部杂然并奏。(按:以上为有“声”之境。)

忽见缤纷花雨自天而下,随见云幢羽葆中,簇拥着许多散花天女,各持舞器,翩跹而来;直达三人坐处之前,舞了一阵,忽然不见。再接着又是群相杂呈,包罗万象;真使人见了目迷五色,眼花缭乱。(按:以上为有“色”之境。)

一会幻相皆空,鼻端忽闻异味。时如至芝兰之室,清香袭脑,温馨荡魄;时如入鲍鱼之肆,腥气扑鼻,恶臭薰人。所有天地问各种美气恶臭,次第袭来。最难闻是一片暖香之中,杂以极难形容的骚膻之气,令人闻了头晕心烦,作恶欲呕。(按:以上为有“香”之境。)

霎时鼻官去了侵扰,口中异味忽生:酸、甜、苦、辣、咸、淡、涩、麻各种千奇百怪的味道,一一生自口内,无不极情尽致;那一样都能令身受者感到百般难受,一时也说之不尽。(按:以上为有“味”之境。)

容到口中受完了罪,身上又起了诸般朕兆:或痛、或痒、或酸、或麻。时如春睡初醒,懒洋洋情思昏昏;时如刮骨裂肤,痛彻心腑。这场魔难比较以前诸苦,自是厉害。(按:以上为有“触”之境。)

千般痛痒酸麻好不容易才得耐过;忽然情绪如潮,齐涌上来。意马心猿,怎么也按捺不住。以前的,未来的,出乎想象之外的一切富贵、贫贱、忧乐、苦厄、鬼怪、神仙佛、六欲七情、无量杂想,全都一一袭来。此念甫息,他念又生!(按:以上为有“法”之境。)

原来书中天魔系以当事人之眼、耳、鼻、舌、身、意(念)六根六识为“败道”之媒介,而运用魔法诱使对方产生错觉,陷于内外交煎的声、色、香、味、触、法(幻想)六种污染心灵之尘境。当事人若稍一把持不住,心神动摇,立即为魔所乘。此乃“天劫三灾”最难过的一关,非凡夫俗子所能想象。惟作者曲曲写来,忽张忽弛,绘声绘影,居然煞有介事;而其演叙佛教天魔论之种种可畏可怖,亦穷极幽玄,令人骇异!

不仅于此,本回故事情节并非徒以志怪述异取胜,尤体现出作者“与人为善”之心。故为嘉许天狐改邪归正,先有峨眉派众弟子千里驰援,分头布防,不遗余力;继有神驼乙休赶来打抱不平,为其抵挡强仇大敌。最后,当天狐及护法等三人与天魔相持不下、千钧一发之际,作者始安排东海三仙仗义出手,以玄门无上法力驱散天魔;为异类修真而得正果者,留下千古佳话。

(乙)“三转法轮”改造憔侥小人——事见原书二十四集第一回(总二○七回)。故事要旨在于描写神尼芬陀的菩萨心肠,巧夺造化;以无上佛法将“命定”为憔侥国人的沙。咪二小,于七天之内“改造”成大人的奇妙经历(24)。

作者据佛教“三转法轮”之说,引申为“小转轮三乘化生妙法”,使沙、咪二小仗芬陀佛力进人类似“时光隧道”的轮回;连续经历普通人的过去、现在、未来三生苦乐,而在“三世相”虚境内修积三十万善功。如此这般,以虚为实,移后作前,令二小预修来世功德,而始终“一心向道”,方能在“小转轮”妙法中培育元胎,改造先天体质,于七天之后,即“速成”为正常人;但、作者特别强调:“那‘三世相’虚境内预积的三十万善功,将来一一俱要实践……否则功果难成,甚且立堕轮回,复归本来!”

此一“倒果为因”、“人定胜天”的奇想,不但改写历史,并能创造未来;较之《旧约》圣经中记载上帝于七天内“创世纪”的神话,有异曲同工之妙,且更富于人道主义精神。

(丙)忍大师“情关横木”为泪所化——事见原书二十四集第四回(总二○九回)。故事要旨在于描写所谓“我佛慈悲”,亦不外一“情”字而已。作者交代背景时说,神尼忍大师在小寒山坐关苦修三百年,功行圆满,早该证果;只为当初在佛前发愿之际,“偶然动一尘念”——由于佛门最重因果,有此一念,便是“种因”,故而必须实践“结果”始得解脱。但作者却不明说其“尘念”为何,而用曲笔闲写三百年后散仙谢山之璎、琳二女路过小寒山“便觉心动”,仿佛有个“极亲爱的人”在那儿等着似的。乃受清磐、檀香接引,得见忍大师之面,二女不禁涌起孺慕依恋之情;但却无论如何不能飞进忍大师坐关所在的茅篷空门(仅虚悬一横木)里去。

接诸作者“佛曰不可说”之意,璎、琳二女即忍大师前世所结之“果”,如今转劫归来;而那横木门限则为忍大师“金刚愿力”(即由意志力化成的“能”)所聚,非待自己“勘破情关”,便无法解脱;任凭外人有多大神通、法力也进不来,而自己亦“跳”不出!但最后却因二女点点珠泪滴在横木上而化去了忍大师的“金刚愿力”,的确妙不可言。作者曾借书中人之口慨叹道:“可见圣贤。仙佛。英雄、豪杰部不免为这一‘情’字所累!”实在是寓有“无尽慈悲”、“以柔克刚”之双重涵义在内,耐人寻味,发人深省!

再从另一角度来看,那“情关横木”正是忍大师自己“内在的敌人”——其法号曰“忍”,即已“着相”——也就是佛家所说的“心魔”。有此一“执”,坚若金石;除惟自解,仙佛难“破”!正如作者所说:“不到那自在境地的时候,任多饶舌也是不得明白。”本回故事思想内涵,殆已牵涉到唐代玄类大师《成唯识论》之“我”、“法”二执;而作者却能深入浅出,发挥到小说艺术极致。其意境之高,殆非常人所能企及。

(丁)全顶“传灯”谈禅说偈——事见原书二十六集第三回(总二一七回),包括“普度金轮”、“当头棒喝”、“一音演法”等三折,为还珠楼主精研大乘佛学无上心法之艺术结晶;故事要旨完全在写一段“缘法”与“开悟”过程。

所谓“传灯”,本佛家语,特指佛法深微能破众生之“昏暗”,如灯照明,且兼有传法度人之意。书中隐约暗示出昔年忍大师与谢山、叶缤二仙之间,曾有一场复杂难解的“三角恋爱”;前者苦坐禅关,除为接引缨、琳二女之外,亦要了结与后二者的一段因果——即等待二仙受度皈依佛门(25)。

作者先从峨眉开府、众仙观赏金顶佛光之奇景写起,再叙“西方普度金轮”半空出现,忽宣宝相,要度有缘人。据云,那“普度金轮”乃系佛门中已参上乘功果的天蒙神僧之“灵光慧珠”显化;为了千年前所发“愿心”,特来峨眉金顶接引前生与佛门俱有宿缘的谢、叶二仙皈依,重返本来。但正所谓“众生好度人难度”!所度之人须全出自愿,丝毫不能勉强;否则行此“普度金轮”佛法者反而要自作自受,误人误己!

对于演叙这段佛门妙谛,作者运笔精微之极。原来二仙初时未曾动念皈依,待等身旁其他僧众提醒:“此时局中人应早明白,还不上前领受佛光度化么?”二仙方行领悟,双双拜倒在地。但觉那轮佛光刚将全身罩住,“智慧倏地空灵,宛如甘露沃顶,心底清凉;所有累劫经历俱如石火电光,在心灵一瞥而过;一切前因后果,全都了了”。

此一大事因缘,妙就妙在二仙开始未曾自悟,心中尚有“法执”;故而虽经“普度金轮”佛光照体,犹未能大彻大悟;而须待天蒙禅师予谢山“当头棒喝”,芬陀大师予叶缤“一音演法”,方真正悟彻本来。

作者写谢山心中尚有一“执”,欲待恳求天蒙禅师收录,传以佛门大法。刚行拜倒,禅师忽伸手向他顶上一拍,喝道:“你适已明白,怎又糊涂?本有师父,不去问你自己,却来寻我作甚?”

谢山受此“棒喝”,猛可惊醒过来;直如醒酬灌顶,心灵空明莹澈,立即拜道:“多谢师兄慈悲普度,指点迷津。”禅师微笑道:“怎见得?”谢山起身,手朝峨眉凝碧崖前一指,但见:

正是万花含笑,齐吐香光,祥氛瑞蔼,彩影缤纷。当空碧天澄雾,更无纤云;虹桥两边湖中,明波如镜;全湖青白莲花,万蕾齐舒,花大如斗,亭亭净植,妙香微送。那一轮寒月,正照波心。红玉坊前迎接神僧的百零八杵钟声,将至尾音。清景难绘,幽绝仙凡。

至此,谢山已观景悟道;而作者更用“浪后生波”的艺术手法,写天蒙与谢山互打机锋,借以表现“传灯”的至高思想境界。我们再看谢山与天蒙禅师下面的对话:

谢山答:“波心寒月,池上青莲,还我真如,观大自在。”禅师喝道:“咄!本来真如,作甚还你?寒月是你,理会得么?”谢山道:“寒月是我,理会得来。”禅师笑道:“好,好,且去!莫再涵我。”谢山也含笑合掌道:“你去,好,好!”

此处对话用“你去”而不是“我去”,即见高明。

最后作者再写叶缤亦欲拜求在场的芬陀大师收为弟子;但跪下尚未开口,便被大师含笑拉起,略谓“缘分止此”。叶缤本具慧根,自知“无缘”,但望大师略示禅机,恩赐法名以便自行修持。说话时,殿外云幢上的钟声正打在“未一杵”上。

大师笑道:“你既虚心下问,可知殿外钟声共是多少声音?”叶缤躬身答道:“钟声百零八杵,只有一音。”大师又问:“钟已停撞,此音仍还在否?”叶缤又答道:“本未停歇,为何不在?如是不在,撞它则甚?”大师笑道:“你既明白,为何还来问我?小寒山有人相待,问她去吧!”叶缤会意大悟,含笑恭立于侧,不再发问。

由是二仙皈依佛门,分别取法名曰“寒月”、“一音”。

吾人试看本回故事所叙两仙悟道之经过,作者不但巧妙运用了禅宗《传灯》。《指月》诸录上的“打机锋”、“参话头”,并加以高度艺术化之处理;同时在小说技巧上,亦是能犯能避,而有异花同果之妙。至于阅者能否领会其“佛理文学化”之三昧,对此,作者是忠于艺术、做岸自高而不阿世俗的。正如《维摩经》上所云:“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各个随所解。”信然!

另如还珠楼主描写仙都二女“花开见佛”而悟有无相之境。亦充分显示他融通佛、老之绝高造诣;至于描写神驼乙休大闹铜椰岛、峨眉群仙联手消弭地心奇祸;描写尊胜禅师度化尸毗老人;描写鸠盘婆因偶发善心而在遭劫时幸保残魂等等(26),莫不表现出还珠生命哲学中心——人道主义思想——“仁”的力量之无穷发挥;因能感天动地,化险为夷。凡此,皆合乎儒家忠恕之道,而非独以谈玄说偈、怪力乱神为能事耳!

结论:一面反映乱世社会现象的宝镜

总而言之,还珠楼主的出现以及《蜀山剑侠传》系列作品的问世,决非偶然!询有其一定的前因后果,亦可说是“应运而生”

就还珠创作小说的时代背景来说,民国二十年日寇侵华,国府却因“内忧外患”而首鼠两端,战守未定。于焉人心思变;或进而鼓吹抗日救国,或退而渴望能得到侠客“神奇之救济”。如《蜀山》开宗明义的第一回写大侠李宁父女亡命江湖时,即借书中人之口浩叹道:“那堪故国回首月明中!如此江山竟落入了满人之手,何时才能重返吾家故园啊!”这是在东三省沦陷而成立伪满政府之后,还珠楼主对时局的某种影射与感慨,亦反映出当时一部分社会大众的心理,殆无可置疑。

然细阅《蜀山》前几集,除了遁世避乱思想颇浓之外,并不甚奇;与一般武侠小说大同小异,也写俗世侠客,也写江湖恩怨。但何以越写越神怪而进入“另一度空间”呢?笔者认为,这是由于内、外两方面因素交相激荡的结果:

一、内在因素——首先是技击武侠小说的时空限制多,不能完全发挥其自由无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其次是他竭力要摆脱平江不肖生《江湖奇侠传》那种忽而武侠(施展软、硬、轻功及暗器),忽而剑仙(施展飞剑、法宝、神通及幻变)的格局与影响,因此只有转形易胎、自我作古,方能如神龙通灵,破壁飞去。况且峨眉在佛教称之为“光明山”,道教则称为“虚灵洞天”,均大有穿凿附会、故神其说之余地。

二、外在因素——随着时局越变越坏,全中国人民皆饱受战乱苦楚,虽生却不乐;而日寇则步步进逼,烧杀掳掠,无所不为。至全面抗战爆发,竟造成“南京大屠杀”的世纪大惨案;死难的军民同胞恒在三十万人以上,而日军更有以比赛杀人为乐者:如是种种,惊心怵目!使他一则深感“世界浮沤、人生朝露”,只有托庇于仙道神佛之力,济世救人;一则更深恨日军凶残无比,违反人道。正是“魔运方隆”、“吾道当兴”。虽然在现实世界里无法予以制上,但在小说中却可以“除魔卫道”,表彰人间的正义与公平。

职是之故,《蜀山》从第六集起,越变越奇;一面写剑侠修真了道,苦练玄功,以拯救生灵为志业;一面又写群魔乱舞,茶毒天下,纷纷以杀人、吃人为嗜为乐。因其小说的题旨端在于替天行道。邪不胜正,而内容又千奇百怪,无所不包;对身处于乱世的社会大众来说,看此书不但可以“逃避”现实,而且还能得到心理上的“补偿”与“移情”作用,当然乐此不疲,神魂颠倒了。我们从抗战胜利之初,上海正气书局重印《蜀山剑侠传》的出书广告词,即可概见其广受社会欢迎之一斑:

本书为还珠楼主一鸣惊人、刻意经心成名之作。自第一集出版以后,佳誉鹊起;读者欢迎如疯如狂,盼望续集如饥如渴。良以楼主学养精深,见多识广;足迹遍历名山大川,博闻天地问奇情怪事;著为小说,深入浅出,雅俗共赏。故能不胫而走,使远近读者望风而归,声势浩大,无与匹敌也。内容虽神怪至于不可思议,而加以咀嚼,无不合于古今哲理、中外人情;绝非信口开河、胡言乱语者可比。所有盈虚消长之理、邪正生克之势、风云雷电之变、情爱淫欲之别、山水花草之美、生老病死之苦等等,均有极切实之发挥。否则何能抓住读者心魂,得广大读者之叹赏哉?(27)

其所云种种,殆为事实,无可争议。战后上海“共舞台”更将《蜀山》、《青城》小说故事改编成京剧连台本戏,亦一再造成轰动。

一言以蔽之,还珠楼主针对乱世哀鸿不满现实而又想逃避现实的群众心理,杜撰出《蜀山》的世外桃源、洞天福地、仙灵窟宅、珠宫贝阀,以供凡夫俗子赏玩圆梦;并以超脱轮回为人生最大幸福之归宿;复针对弱肉强食“人吃人”的社会现状,而将人性中的七情六欲、贪婪自私、尔虞我诈、善恶无常种种生命本质,一一加以形象化,并予同情的谅解或道德的谴责,固然在现实社会里总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处处充满无力感,但他决不放弃沤歌光明、颂扬侠义与表彰人的价值尊严。

因此,我们若以社会学或文化人类学的观点角度来看还珠小说,则《蜀山》并不比“人妖颠倒”的乱世中国更神怪;它只是反映抗战前后大陆社会百态与群众心理的一面“照妖镜”而已。此镜为还珠戛戛独造,奥妙非常:“说真便真,说假便假;随心生灭,瞬息万变”(28)!

虽然大陆美学家张赣生曾把还珠楼主列为“北派四大家”之一,与白羽、郑证因、王度庐等量齐观(29);但以武侠小说艺术的原创力而言,还珠实凌驾于任何一家之上。其浪漫处固如天马行空,发前人所未发;而写实处亦若燃犀烛照,直有传神阿堵之妙。凡阅《蜀山》有关“三峡险滩”一折者,均不能不为还珠观察人微、纤毫毕现而又动人心魂之笔墨而倾倒(30)。

持平而论,还珠楼主以其绝代才情、慧思妙悟将中国的儒、释、道三家思想融入武侠小说之后,乃把江湖或武林所描写的有限时空,扩展为宇宙或世界之无限时空;因而鸢飞鱼跃,一片天机,文学想象力与创作自由遂得发挥最大之余地。

影响所及,不但三四十年代的武侠名家郑证因、朱贞木、望素楼主等深受启发,神功秘艺层出不穷;即如五十年代以降港、台两地的武侠名家梁羽生、金庸、蹄风、张梦还、郎红烷、海上击筑生、卧龙生、司马翎、诸葛青云、伴霞楼主、独抱楼主、上官鼎、古龙、萧逸、东方玉、柳残阳、司马紫烟以迄新生代的温瑞安等等而言,亦无一不是自还珠小说的奇妙素材中“取经”,加以创新发展,始分别获得不同层次读者的肯定。甚至我们可以说,当代上乘武侠作品之所以星飞电漩、多采多姿,且好谈玄说偈,相率以“境界”为标榜者,未始而非还珠启迪之功而蔚为风尚的结果。

总之,《蜀山》内蕴之神奇玄妙是与还珠楼主融通儒、释、道的生命哲学分不开的;舍此不图,终贻“买椟还珠”之讥。就这一点而言,还珠楼主在近代武侠小说发展史上的地位已足称不朽;誉为“大宗师”实当之无愧。

后记

本文系应邀出席香港“首届国际武侠小说研讨会”发表之学术论文。原题为《论还珠楼主之小说奇观与生命哲学》,一九八八年一月曾由台北《中央日报》副刊转载,因附识于此。

注释:

①黄汉立《论蜀山后传之真伪》,收入叶洪生评编《近代中国武侠小说名著大系·蜀山剑侠传》(台北:联经出版公司,一九八四年),页153-157。《蜀山》正传最早连载于一九三二年天津《天风报》,随交励力印书局结集出版。因战乱之故,时断时续。抗战胜利后,上海正气书局取得版权,至一九四九年为止,仅出版到正传五十集、后传五集,犹未完。然五十年代香港鸿文书局重印《蜀山》,后传却出至十集。据黄氏考证,则后传六至十集殆为书贾情人伪托还珠之作。

②徐国桢《还珠偻主论》,原题为《还珠楼主及其作品之研究》,上海《宇宙》杂志复刊号第三一五期(一九四八年);后加以增删成单行本《还珠楼主论》(上海:正气书局,一九四九年)。

③李昉等编《太平广记》,成书五百卷,目录十卷,共五百一十卷。据杨家骆《太平广记新考》,则太平广记实引宋代以前书目共达五百二十六种;举凡神仙、方士、异人、异僧、释证、道术、报应、定数、幻数、感应、俄应、豪侠、妖妄、妖怪、精怪、灵异、再生、草木,昆虫、水族、龙、宝、鬼、狐等等,兼容并包,无奇不有。还珠据此发挥,变化无穷。

④《七剑十三侠》(上海书局,一九○八年);不署作者名;平江不肖生向悄然《江湖奇侠传》(上海:世界书局,一九二三年);《江湖怪异传》(上海:世界书局,一九二三年);赵焕亭《奇侠精忠传》(上海:广益书局,一九二三年);万籁声《武术汇宗》(一九二八年),原刊本不洋,台北五洲出版社有翻印本。

⑤《法苑珠林·动量》篇曰:“大则水、火、风而为灾;小则刀兵、饥馑、疫疠以为害。”按:小三灾起于“住劫”中灭劫之未。是否即为世界核战“浩劫后”之景况?存疑。

⑥工嘉《拾遗记》(台北:本铎出版社,一九人二年)卷一,页23;卷四,页101。

⑦《蜀山》第二五九回所描述“混元一气球”威力妙用,极近于今世美、苏两国研制成的超级核弹(相当于两千万吨黄色炸药爆炸力总和)。此为《蜀山》第一次出现“核弹化”之异宝,余类推。据查上海正气版《蜀山》,该回编入原书第三十八集,出版日期为民国三十六年元月,距美国在日本长崎、广岛投放原子弹已有年余。由此可知,还珠楼主系根据报载原子弹“连锁反应”之爆炸力而发挥玄想,引入小说。

⑧张炎《词源》卷下,收入《词话丛编》(台北:广文书局,无出版年代)第一册,页207。

⑨罗马古典主义后期大文评家郎介纳斯(Longinus)在著名的《论雄伟文体》(OntheSublime)一文中指出:“格调高昂的语言及其施之于读者的效果,不是说服而是骤化(transport)。”意指文字力量能在刹那间感动或激动读者,以致被作者征服。郎氏强调:“一枝雄伟的神来之笔,可以弥补天才的错误——雄伟及时闪耀而出,如雷似电,足可扫荡四周的一切!”以上分见颜元叔译《西洋文学批评史》(台北:志文出版社,一九七二年),页86、93、97。

⑩《西洋文学批评史》,页656。

⑾李观承《关于我的父亲还珠楼主》,《南北极》一九八二年九月号;唐鲁孙《我所认识的还珠楼主》,《民生报》副刊一,九八二年六月二十日。以上均收入叶洪生《蜀山剑侠评传》(台北:远景出版公司,一九八二年),页287-310。另见李观贤、李观鼎《回忆父亲还珠楼主》,《人民日报》海外版一九八八年三月十五日至四月二日。

⑿徐国桢,《还珠楼主论》,收入台北河洛版《北海屠龙记》,页185-186。按所谓“书中人乃有七个化身”者,系指《蜀山》人物赤尸神君。

⒀《还珠楼主论》,页209。

⒁阿澜(李观承笔名),《还珠楼主和张君秋在日本宪兵队》,《明报月刊》一九八○年十二月号,页82-84。按:近年来大陆出现许多“特异功能”者,皆具有若干不可思议的超能力,类似佛、道二教所谓之神通、法力,迄今在科学上仍无法解释。

⒂据佛教《俱舍论》中“三界”之说,天地间可依人的欲望之深浅有无而分为“欲界”(有淫、食二欲众生之住所)、“色界”(无淫、食二欲,但仍着色相,其所居处及所用之物均极华丽讲究)、“无色界”(空明无相,唯以心识居于深妙之禅定)三层境界;故“富贵神仙”云云正是“色界”题中应有之义。至于“博大真人”也者,典出《庄于·天下》篇;其纯任自然之道,即所谓“天人合一”,可参见《庄子·大宗师》篇。

⒃佛教《楞严经》有云:“纵有‘多智禅定’现前,若不断淫,必堕魔道;上品魔王,中品魔民,下品魔女。”

⒄北邙山位于河南洛阳附近;自东汉恭王祉葬于此地以后,历代王侯公卿多葬此。唐《新乐府》有《北邙行》诗,即咏叹人生无常,死葬北邙之故实。唐人工建、张籍亦有诗寄其意。

⒅“玄门”为佛、道两家共同语,均指玄妙之法门;“正宗”一同出于佛家,谓初祖所传之嫡派(见《云峰禅师语录序》)。至于“玄门正宗”合称,则疑为还珠楼主首创。

⒆唐文标《解剖蜀山——教你如何写剑侠小说》,收入叶洪生评编《蜀山剑侠传》,页138-143。

⒇佛教《楞严经》卷九,如来说法,指陈十种禅那魔境皆因杀、盗、淫三业而现;如能悟彻,即不受魔扰而成正果。

(21)《辞海》(台北:中华书局,一九六七年)上册,页1024。帝释即能天帝,为欲界忉利天之主,梵名释迎提桓因陀罗:亦道教所称玉皇上帝。此与佛祖释迎牟尼简称释氏有别,不可不察。又,据《楞严经》,阿修罗分为天趣摄、人趣摄、鬼趣摄、畜生趣摄四种;天趣摄之阿修罗即为修罗王,嗔怒好斗,常与帝释争权。

(22)此为本书最长之回目,在我国通俗小说中罕有其匹。

(23)据佛教《涅槃经》引申其义,即阴魔以人体之眼、耳、鼻、舌、身、意(念)六根为媒介,造成外在色、声、香、味、触、法(幻想)六种污染心灵之尘境;因其能“劫夺一切诸善法”,故名“六大贼”。另按魔头幻相,破法败道,最早见于唐人传奇《韦自东》(裴铡撰)。

(24)憔侥国又名周饶国,典出《山海经·海外南经》,人长一尺五寸至三尺,为侏儒之祖。

(25)据佛教《楞严经》说法,世间有十种仙:“不依正觉修三昧,别修妄念;存想固形,游于山林人不至处……斯亦轮回,妄想流转,不修三昧;报尽还来,散入诸趣。”这十种仙分别是:地行仙、飞行仙、游行仙、空行仙、天行仙、通行仙、道行仙、照行仙、精行仙、绝行仙。是故,《蜀山》中之散仙谢山、叶缤(俱非“玄门正宗”)非皈依佛门不可。

(26)分见《蜀山剑侠传》第二二二、二四五、二八○、三一三回。

(27)见一九四六年上海正气书局新版《蜀山》备集所附出书广告词。

(28)《蜀山》一八三回描写轩辕至宝“九疑鼎”中所呈现之盈虚世界,内寓道家有、无相生之理;而“昊天镜”(又名太虚神鉴),正系唯一克星。

(29)张赣生《中国武侠小说的形成与流变》,收入《河北大学学报》一九八七年第四期,页38-45。

(30)《蜀山》二四七回描述长江三峡中纤夫之劳,句句写实;而全段文字以“所争不过尺寸之地”作结,更是笔力万钧,余意不尽。

(录自《武侠小说谈艺录——叶洪生论剑》,1994年11月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出版)

蜀山·还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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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文标

最近,叶洪生师兄在《民生报》连载十多天,论还珠楼主李寿民的杰作《蜀山剑侠传》,一时议论纷纷,读者群向《民生报》追问此书经过及下落等等。

这里可以代《民生报》主编回答一些好奇的读者儿个小问题,不是为了解惑,只因省了叶师兄一些口舌劳烦吧。

还珠楼主的珠光

还珠楼主叫李寿民,大概现在还健在的话,也是一个古稀之翁了。《蜀山剑侠传》是他的成名杰作,似乎最初出版是在抗战以前,但成名却在战后。作者依一本小书来说,他是一个退伍军人,平生好游名山大川,对中国各地风土人情观察入微。他的小说虽然怪力乱奇,兼而有之,但对家庭、爱欲、男女以至爱恨皆有入木三分的刻划,实开武侠小说新境界,跟当时各名家有上下床之别。所以当时对他小说的赞语有云:“内容虽神怪至于不可思议,而加以咀嚼,无不合于古今哲理、中外人情,绝非信口开河,胡言乱语者可比。所有盈虚消长之理,邪正生克之势,风雪雷电之变,情爱淫欲之别,山水花草之美,生死病老之苦等等,均有极切实之发挥。”可见虚誉之一斑。

当然,在中国文学传统中,它不足以登大雅之堂,自然备受正人君子之攻击,更何况在当时风靡太极,有些年轻读者竟视假为真,以为可以不练而武,不修而仙,或急于功成,或倦于世态,于是弃家出走,上峨眉山求仙学道,惹出社会问题,倒是书中满纸“没有不孝的神仙”、“没有不忠不义的道士”这类旧道德旧传统的作者还珠楼主所想不到的吧。

生在今日八十年代(《蜀山》出版已有半世纪五十年了吧),当然不再信仰这一套了。再说,这类神仙世界,跟我们见惯的科幻宇宙何别?唯一最大不同就在:科幻宇宙信仰一个立体的(或四度空间)宇宙,人可以跟同时间到达远的天一方去,但没有上下、古今之别。神仙世界却如还珠所宣称,这是一个“平坦大地”(Flatearih)的古人看法;因而上有天堂,下有地狱等等,这些信仰自然是老掉了牙,当是老祖宗的梦魔梦吃好了,犯不着走火入魔。

还珠的著作

还珠楼主的著作不少,大致可分三类。其一是言情小说,这是古典式旧章回言情。鄙入几十年前曾一过目,当时未识情滋味,失望而罢看,现已毫无印象,不知读者中亦有人记得此一公案?

后来他改写正派武侠小说,例如河洛所翻印的《侠女》、《云海争奇记》都是。其实这一种“武侠”打斗内容极为稀少,反之,却多是北方中国某些地区人情的描写,尤其是对一些土豪劣霸欺负穷人的情形,比起一些八股式新派救世小说,却似乎更近写实主义,可惜文学家不会顾到这一面。(《云海争奇记》另有合成书局的翻印本,此外又有倪匡师兄的改写本,远景出版。)

还珠最有名的是剑侠小说,他以《蜀山剑侠》为主,前前后后写了十多套的剑侠小说,轰动一时,类别约如下:

《蜀山剑侠传》家谱——

前传:《北海屠龙记》、《长眉真人专集》。《柳湖侠隐》。

正传:《蜀山剑侠传》、《青城十九侠》。

别传:《武当异人传》、《峨眉七矮》、《黑摩勒》、《黑蚂蚁》、《黑森林》。

后传:《蜀山剑侠新传》、《青门十四侠》、《大侠狄龙子》、《皋兰异人传》、《兵书峡》、《边塞英雄谱》、《冷魂峪》、《女侠夜明珠》。

可能还有遗漏,手头无书,记忆中已颇模糊,故事内容,线索似如上述。

时代背景是在清初康熙、雍正年间,峨眉派剑侠替天行道的故事。正传就说这期间剑侠纵横的事情。

前传所述乃峨眉派大盛、开府峨眉金顶以前的事,也是说他们的师长得道升仙的经过。

别传是同时代的奇闻。当时主要的正派剑仙峨眉派以外,还有武当派及青城派。其中,《峨眉七矮》应算是蜀山剑侠传内中的一部分,大概当时因版权纠纷,未有在上海正气书店出版,故另起炉灶而已。

后传是指上一代大盛期剑仙飞升;天下已颇太平,世间也无多剑仙的事,故事较以前大力清淡。如《大侠狄龙子》,实际上描写男女爱情更多,神仙传奇只是其中过场的一部分而已。此类书皆未写完,有些一本,有些三四本,最多十一二本而已。

《蜀山》与《青城》

还珠楼主的杰作是《蜀山剑侠传》和《青城十九侠》,都没有写完。《青城十九侠》共写了二十五本,因为写法背景都是南方广西贵州一带,颇多奇闻野迹,其实真是蛮荒猎奇记,比剑侠小说更为恰当。除了许多地方略嫌过于神奇怪诞,如妄用《山海经》内神话传说的野兽等,倒可以助长见闻,启发人之想象力。从另一角度来看,《青城十九侠》乃还珠楼主变调之作,因为正面飞剑斗法已为《蜀山剑侠传》所写尽,只好另启山林,再辟天地了。但一如还珠楼主其他著作,有时犯之冗长,常常一个故事说之不停,再回头已是万年身!读者等待他“说起前情”,竟属于几本书后事了。《青城十九侠》更多这种毛病,所以一直比不上《蜀山剑侠传》的吸引人。可能亦是读者喜欢看斗剑比法术故事多于蛮荒探险,或边远民族生活史之类的事。这一点值得小说社会学史的研究者注意。

还珠楼主一生精力所在,全放在《蜀山剑侠传》。此书写了五十五本,正传五十集,后传五集。依作者在每本书未的预告(今版将这些说明文删去,至为不便),后传理应在十集结束。情节似乎是每四百九十年的道家重劫到临、正邪双方都命定受此劫难,可能联合在一起,共御天劫,于是三次峨眉斗剑(这当然是金庸的二次华山论剑所本),解决了上一代的大问题,或胜劫升仙,或大劫难逃,形神皆灭,以后从虫蚁再入轮回(还珠楼主信仰众生有高低,都是行善非恶,可以慢慢从低层做起)。以后是这一代弟子当道,各人离开峨眉山,自创新大地,开府各地。

当然,我们也不太明白,升仙有什么好处,大概除了“不死”以外,一切跟修道无涉;比凡人好一点就是寿长一点,免去一些疾病、老去无能等等尘世痛苦。但另外也有一些仙家之苦,例如苦修和寂寞等。也就是说把一种快乐(如长生和自在逍遥)代替另一种快乐(如口腹之欲或情爱家庭),或是把一种痛苦(如孤独或长期自我关禁)代替另一种痛苦(如生老病死),这样看来,成仙或做好人其实并无分别,只是如“教书”相对于“开店”。“做零工”,接触范围不同而已。我们最好的方法是随缘而定,能升仙则修道也好,做人则做一个完善爱人人爱的也一样,不必太执着强求,反而不美。

还珠楼主在台湾

相信还珠楼主的故事小说很早便来了台湾,苦无证据;除了旧书摊偶有一二本原本《蜀山剑侠传》出现,可以证明外。但以台湾那类爱好神怪故事的民间传统,则通俗小说要来便来了。

由于翻印容易,《蜀山剑侠传》与《青城十九侠》的大量偷印,也是平常之事。例如以毛聊生名出版的《金罗汉》,便是早期偷印一证明。这类小书很多,用的名称也极怪异平凡。

目前流行在通俗小说界的有二套:一是倪匡增删改写的《紫青双剑录》(远景出版),一是柳残阳挂名校阅的《金顶披神志》。倪师兄大量删减,只剩下五本,约一百五十万字。反之,柳师兄几乎全依原文,只改正错字。(还珠楼主之书香港大概都有翻印,但字小错误极多,看来极吃力,台湾版大都由香港转来,不能不改。)

下面略谈几种版本:

①香港长兴书店的全集,共六十本。本书每集皆依还珠原书重排,故本数跟原书完全一样。但五十六集以后五集乃伪作。伪作似乎也有几次,第一次奇差,后来一次(今版),许多模仿颇有还珠神韵,但因想象力不够,处处看到跟原文有冲突之地方。

②合成书店版,一共七套,共二十一大本字体有大五号字,看来容易,惟一不好处是修改原来《蜀山剑侠》之本数(愚意以为不妨二本或三本合一册,比较好)。最后二册也是伪作,可能是从香港伪作抄来。原本似到今本第二十册,即《大江千涛记》续集第二册中四一八页,即第二十章完即完。似乎原文仍有一次预告按语。以后一册半都是续伪的。最大的破绽是作者忘记了还珠楼主另写了一本《峨眉七矮》三小册之书。这三小册约当原书第三十六本至三十九本之间,今本《嘉陵风云录》续集第三册第三十四章一开始即简述这三小册故事。但在这里还珠楼主分明强调石仙王的孙子石慧。石完二小孩的下场。石慧后来拜在凌云风门下为徒。石完则因长于地遁法,故收在南海双童甄兑、甄民门下。这些情节其实后来也有重提,惜续作者太马虎。

《峨眉七矮》故事并不独立,应是《蜀山剑侠传》一部分,所以翻印书应找地方将之加入。这一点在合成书店版或倪匡师兄改写中皆忽略,颇为遗憾。其他改写中的草率,当另文再述。

③倪匡师兄的《紫青双剑录》前四本是还珠原书的评注改订版,确花费了不少心力。当然,删改极多,其中不如人意的想来也不少,例如紫云宫一段大删特删,有些可惜。有兴趣读者不妨对照二种版本,以见倪匡师兄之苦心。

第五本是倪师兄的续作,当然比长兴书店未名人的续集高明大多。主要情节有二大部分。一是天灵子等人的四九重劫,但这一段似有点草率,因四九重劫乃书中唯一惩罚神仙的关键,一定要大写特写的。其他是倪师兄的功力所在,利用尸毗老人的宏愿,使老怪丌南公以身殉道,把生命伟大化。倪师兄此作合还珠楼主私意否?至有兴趣。我这里且妄议一下,以作此文之结。

其一,倪师兄之文,太重于表现,而且汲汲于伟大化,不及还珠楼主时有神来之笔,妙趣横生,使人如游山水,其中多的是自寻乐趣,不为人知者。这可能亦是续作处处受制,反不及原作随意挥洒,不求工而自工之地方,当然,倪师兄的困难处可以想象,也许谁都不能写好续作的,十分遗憾。

其二,是以身殉道的大问题。究竟有无这类事呢?即是说,如果是这样,神仙中人才多麻烦,在人类贪生怕死、喜逸恶劳的地方大多,这自然是凡人一无成就,而仙人有升仙条件的理由了。从这点看来,仙人实不可为,不易为,也不能为。寄语年轻的朋友“循序渐进”才是正途,武侠小说不过是公余休闲活动之一罢了。

(录自1982年2月30日台湾《民生报》副刊)

解剖《蜀山》

——教你怎样写剑侠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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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文标

《蜀山剑侠》引

我总觉得,今日来读《蜀山剑侠传》时,所得到的感受是迥异数十年前了。有些理由是幸运的:我们确已比数十年前知识进步很多了。例如对鬼魂的迷信,不用教导也会降低,电灯照明是最好的反辩。有些理由是先天的:我们生活在不同的时代,我们在世间的愁苦困居大异,找寻出路自然两样,我们再也不会设想到“服药求神仙”那样解决的方式。有些理由是缺陷的:我们很难设身处地在还珠楼主的时代中,由于作者和读者所共有的“虽生不乐”的生活(战乱苦楚和不方便),因而凭空想像一个“人造的神仙世界”,使人可以修仙成佛。还有些理由像是知识性的:我们由科学、由人文、由世界参观的扩大,由地理常识的丰富,我们不必把《蜀山剑侠传》当一本圣经、一本道书、一本真理来看。还有其他理由吗,……

事实上,我们不必再列举,只说出结论就够了。我们把《蜀山》当作一本“小说”来看,如果书中还有什么额外的东西,那不过是买菜时加上一点葱和姜;小说本来是公余休闲的精神慰藉,一如看一场电影,看完即完。

当然,我们也勇于指出电影带给我们新的人生经验、异国的生命情调。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倒不必太执着也。

从今人读书的方式看来,固然这并不是一本修道求仙之书,亦非劝人出家入山的宣传。它的主调在于娱乐,溯源而来的是中国传统的子不语——怪、力、乱、神——那类“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的聊斋故事。推究下去则跟科学幻想小说相类聚,好乐好玩而已。如果你一定要将这科幻故事加诸远方星球的“人”类,那就太远了。

但曾是愤怒的青年人的那位英国小说家金斯莱·艾密斯(KingskyAmis)答间:“究竟是什么一种吸引力,叫你喜欢科幻小说的?”

他说:“我的答复听上去可能幼稚,我是在少年时代开始喜欢科幻小说的。主要是因为科幻小说有刺激力,其中有奇情奇景与恐怖。那是少年时代的事,渐渐科幻小说对我有更深一层的意义了,也许是我的程度提高了,我发现科幻小说是用另一种方式讽刺社会万象的有力工具,同时也是用另一种方式发掘人性,”

《蜀山剑侠传》及其同类小说有无具备这种社会功用?有无藉神怪故事来提醒人的意义?里面的寓意有没有包含我们对未来的想法,或未来对我们的意义?这些主题变调是否在书中得到文学性的发挥?这却是我们可以去研讨的。

喜欢《蜀山》的读者,应能入能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物俱移,享受《蜀山》的精美娱乐,而扬弃某些过时迷信的地方。

际此叶洪生道兄评编《近代中国武侠小说名著大系》千载一时之机,忝为“蜀山道友”,岂可“拈花微笑,不落言诠”、因此也斗胆来谈谈今昔阅读还珠小说的感受与心得,幸毋有“佛头著粪”之讥,是为引。

一、从修仙说起

人人都知道剑侠是假的,俗世也舍弃不了人间的奇迹——富、贵、荣、华。爱、恨、喜、乐修仙成道。但如果你一定要溺一己的私欲,发思仙之幽情,想像到出入青冥,横飞山川,“千乘载花同一色,人间遥指是祥云”,“自洗玉杯斟白醛,月华微映是空舟”……这样子的神仙生活,那么只好胡思乱想一番了。

古今中外;大概纵奇思。发妙想,而终能自造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仙世界”的作家,莫过于还珠楼主了。如果阁下也有闲情逸兴,公余饭后,欲找一点可以自娱娱人的玩艺(例如拼七巧版,打电子游戏),不妨也试一下自我造境,画出一个神仙世界的蓝图来。这里我愿作一个小向导,把还珠楼主的几本“奇”书解剖一下,教你怎样去玩这个游戏。

怎样引导出一个出世的神仙世界呢?

或者有感于当时国家遭乱,日寇侵略的现况,还珠楼主李寿民的方法是直接而简单的。他借遗民故国之思,人山惟恐不深的逃避异族、找寻桃花源的心态;一方面当亦是居九夷、学虬髯客式自据一方,独立为王。在他的各种小说中,如《蜀山》、《大漠英雄》、《柳湖侠隐》、《蜀山新传》……都是如此。一批入一…(胜国遗民,不甘事异族的武侠之士)——向中国边境逃亡,逐渐在穷山恶水、野岭大荒建立小局面来。再下去便没有故事了。因为人的发展,或民族的扩大本来如此,这批人只好不甘心地与外界溶成一体。

还珠楼主把这故事停在大发展之前,本来“仙”就是山人,他要保留他们成为山居的人。但是,人生短短数十寒暑,不可能花长好、人长寿,怎样才完成无缺憾呢?于是,神仙思想便出现了。人可以藉修炼长生不老,永远保留他们喜爱的“自我”。

于是,世界分为二部:一是凡人,具备一切苦楚,一切生、老。病,死,水旱灾难的人间苦。一是神仙世界,非凡人的世界。

但怎样界定神仙世界呢?当然先要把凡人不喜爱的一切,不方便的形而下,甚至阻碍“特殊发展”的人间烦恼,皆去之而后快。因此,第一样不方便是人一定死,神仙可以不死,而且可以飞升——到上天紫府成为大罗金仙。只是这么一来,故事也没有了;既然长生不老、永不言死,还有什么故事,还有什么烦恼?剑侠故事不能定之太高,只好把它拉下来,成为“凡人”与“神仙——大罗金仙”中间的人物。剑侠可以死,也可以不死,剑侠是由凡人到大罗金仙中间人物。这一来便有热闹了,整个故事变成怎样由凡人飞升到金仙的这种故事。

这个构想却是综合的。它改变了故事的外貌,而保留了人对本身最有兴味的那种本质问题。也是说,它改变了由人到非人那些必要条件。例如人可以绝迹飞行,人可以不食不喝,甚至人可以弃绝人间富贵、七情六欲。人变成一个怪物,舍弃一切人的肉体上所能享受的,来获得“人之大患,在其有身”那种超越“有身”的快乐,一心一意要飞升;为了长生不老,无拘无束,与天地同寿。——就是这个唯一的好处。相对于爬行在地壳上,等候死亡的凡人的苦难,故事中所有人物,不管正邪,皆死心塌地,出生入死地要修道成仙了。

这个过程,若我们不考虑过程的结果或手段,它仍是人类一切生命的本质,跟冒险历奇的人间故事完全一样——奋斗、挣扎,由黑暗到光明那一类的人的蜕变过程而已。人间正道是沧桑!

二,剑侠的世界

剑仙故事既然是由“凡人”变到“神仙”之间的修仙过程故事,这样一来,剑侠便自成一个世界了:一个不是凡人的,但也不可能是“仙家日月闲”那种西王母的天地,完全无事所为的世界。

既然“人人都说神仙好”,自然古往今来有无数的人会走上修仙访道这条路。但天地这么大,人心各异,一定有不同的心态、不同的手段、不同的修炼方法,乃至不同的派别来修仙。于是,剑侠界便复杂而多彩多姿了。

最简单的二分法:有正派剑侠,有邪派妖道,亦有介于正邪之间的怪物出来了。如果“飞升”是修道唯一的目的,那么应没有正邪之分,所以这里一定要引人道德观念,对于不择手段、以求飞升的人惩罚一下。修仙要内、外功行一齐圆满方能飞升:内功指自我修行,外功指善功,即是对“凡人”所行的功德。这里自然有一形而上的矛盾,既然飞升指人要超脱一切逃离人间,则人间苦难与己有何相于?再说,其所以要飞升不外因受尽人间苦,故反其道而行。只是这是道德的事。还珠楼主在这里下了许多藉口解释,如“没有不忠不孝的神仙”,或“神仙亦是凡人做”,来主张有正。邪之分。

邪派的剑仙是道德上的败坏者,他一定巧取豪夺,一定杀人如麻,一定是狼心狗肺;一定是贪婪、奸淫、失信、残忍,无所不为!……等等。而正派剑仙则代表正义者,他锄暴安良,除魔卫道。

这里先天性形成一大矛盾:究竟“人间”在剑侠眼中占什么地位?何以正派以救他卫他为登仙要素,而邪派却不知道这是必要的善功;不只是滥用,妄用生人为他们邪派修仙祭法的利器,而且随时起意,以“毁灭”整个人间为要挟,唯一能解释的可能是,邪派根本不求上升紫府,作大罗金仙,而只希求作一个“不死的散仙”,大不了忍受千百年一次的“天劫”(这个大劫自是升天关键之一),也就是说,书中道德的设立,不外阻人升到最高的金仙位置,而无能力制裁邪派的“不择手段”之修道法。

剑侠的世界就这样分开“正”、“邪”两派,因而整个故事进行:纵的方面是每个“修道人”自我升仙的过程;横的方面是邪魔外道互相斗争、互相残杀、不惜与天地同尽。与人间共毁的地步。整部《蜀山剑侠传》和其他小说便在这个方式中开展。

三、斗争的过程

《蜀山剑侠传》这一系列故事的结构全在剑侠间正、邪二派的斗争过程,还珠楼主巧妙地走了两条“先天性”的死界:

(其一):在公元十八世纪年间(即清代康熙至乾隆这一段时期),剑侠世界突然大放异彩,仙才辈出;不只是正派佛、道二教有许多修炼之士,邪派魔教妖道也纷纷出动,在中国境内半空和荒山野岭横行。一般跟下界凡人无大关系,彼此且常因争剑夺宝发生大冲突。(因为未有明文规定,大罗金仙应颁发“入境证”或有名额限制,所以为何二派不能和平共处,一起升仙去呢?)

(其二):群仙有一大劫,即是“三次峨眉牛剑”。这次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自然是第一种假定的后果。剑侠界过度膨胀,必然导至互相毁灭。还珠楼主把它定在乾嘉年问,而且奇怪地加上一个历史性的天限。此次剑仙大劫后,高手自然仙去紫府,邪派和低手大量死亡(形神俱灭);所剩下大都不成气候,这且罢了。最奇是从此剑仙界绝迹人间,即是说,纵使还有一二残余分子,大都已不能“仙道”。例如以前动辄一道金光,便无影无踪,如今最好的靠“飞行甲马”,慢慢而来等等。总之,在这宣传已久,却未正面出现的“三。次峨眉斗剑”之群仙大劫之后,出现了基本上是普通武侠的人物,偶而点缀的剑侠,仙法也不甚高强,甚至很少使用“仙法”。

这二个假设订立后,剑侠便在其间像雨后春笋一样全出面了。先是峨眉派的妙一真人,倡言“吾道当兴”,在峨眉山开仙府,仅收有缘人,弘扬玄门正宗。同时其他各派也纷纷建立,大者如青城派、武当派;小者如昆仑派、崆峒派;邪者如五台派、华山派,甚至各山各岭的旁门左道,纷纷出世。每天在中国大陆的半空上飞来飞去,碰上便大杀一顿。峨眉开府后,各弟子便下山自设洞府,开宗收徒、光大门户。也许由于书未成而入先死,这个宏愿未完成;我们仅知道下山开府的事,以后便归结到上文所说:这一代弟子仙去后,群仙便没落了。

以蜀山剑侠本传来说,这种剑仙斗法过程极其简单:

(一)开始是明、清易代间事,许多汉人纷纷向西南及西北荒山大漠移居,并且入道求仙。碰上了一个好大喜功的峨眉教主,要开府收徒,大昌玄门,《蜀山》本传前半正写这个过程,极尽幻想群仙创造奇妙世界之能事。

(二)在这过程中,最值得考虑的是,一个凡人如何过渡到剑侠的地步?书中有不少例子,如李英琼、余英男,周轻云、凌云凤,甚至邪派如紫云三凤、异类如袁星或金须奴等等都是;有些写得很详细。

在结构上看,前半部颇重视这个过程,而且是冒险和艰辛的求仙过程;在后半部便不再这样写了,常只用仙缘巧合。福份深厚交代便算。这因为后半剑侠“仙法”是无限升高,与凡人的关系愈来愈少了。

(三)从三十集开府后起,便是峨眉高弟下山找寻洞府、自立门户的时期。重大的有紫云宫、幻波池、金石峡。小南极天外神山等等。但事实上因为写得太繁复,仅写到峨眉派“欺人太甚”,在各地抢夺异派的原有地盘,据为己有,还没有扩大到开宗立派的地步。在未完的结局中,幻波池刚像要开府前夕便停止了。

(四)正派要开宗,邪派要捣乱,剑侠界便大混淆了。怎样才将这种乱斩混杀化为剑仙式呢?还珠楼主祭出法宝。法宝,是剑仙和剑侠的分界线,也是剑侠传中的主要内容。

四、新媒介的引入:“法宝”

从《蜀山》前传(如《柳湖侠隐》。《大漠英雄》、《北海屠龙记》和《长眉真人传》)的描写中,我们发现故事最大不同点是“法宝”远不及《蜀山》本传的花样百出、多般变化。确实,这是作者拿来作转形易胎的方法。正邪二派斗法,所斗者常不是修炼的玄门正宗或魔教神怪,而是各人身上宝囊中的“法宝”。简言之,法宝多者胜、奇者胜,为对方克星者胜。当然这全是作者的主观,所谓五行相克或相生相克的法宝,但仍然存在法宝问题。这里且有还珠楼主的第三个假定:

(其三):不只是正邪二派仙材大量飞行空中,而且历史上的奇珍异宝也应运出世,大斗大打一阵,甚至同归于尽。例如黄帝玄陵中的鼎和箭,例如古仙广成子的金船众宝,甚至大禹治水时所用的法宝等等,皆破土而出,供有缘人使用。

有此假定,从此修仙过程一分为二:向内的自我修行,因为无甚可说,一般是略而不提,仅以“用功甚勤,仙法大进”便敷衍过去。向外的是到各大名山、仙府、洞穴、海岛中寻宝去;或追踪古仙所遗,或寻求精灵所炼,每一个剑侠皆储藏得满满的,而且以此为存在标志。李英琼得天独厚,法宝最多,紫郢剑、定珠、兜率火……等等。也有以“奇门科学”为吃饭本钱的,凌云凤便备用一切跟“磁”有关的法宝如宙光盘(罗盘)、神禹令……皆用来破宇宙的磁场。有人独沽一味,但无往不利,如周轻云的青索剑,余英男的南明离火剑;有人一无所有,只靠过去所传,如秦寒萼的弥尘幡,司徒平的乌龙剪。总之,这是一个“法宝的世界”,正派如此,邪派更是。唯一不同的是正派大都是“科学产品”,且多是合金精炼后的金属用具,尤以仙剑神器为主。邪派多用江湖术士的邪法妖术,因而所用多是“土产”,以纸旗、木剑、陶泥器为主。当然,这样子正邪分明,斗争胜负的结果便不说自明了。(这种“歧视”书中到处可见,我们不明白为何邪派人士找不到好的宝剑,且非以“人”为利器不可。也许邪就应邪到底罢?)

法宝的主要作用是把剑侠活动的层面升高。原来人只有二手二足,古人因而想到八臂哪吁,或千手观音之类。还珠楼主无疑应用了近世观念,把新武器带进来,从此人类的由斗力变成斗智,更进而斗武器、斗新发明了。在全无禁忌的想象之中,还珠楼主任意使用各式各样的器具、剑刃、用品、代用物作为人类身躯的延长,残杀同类的用具。整本小说因法宝而热闹,到后来,法宝也就是人了。

五、“泛神论”——人的仙化

一切归结到“飞升紫府”的过程问题。

如果你有兴趣写一本类似的剑侠小说,那么,你一定要仔细考虑如何解决下列几个难题:

(一)人怎样由“凡人”变为剑侠,是否一定要“缘引”,例如找到一本仙笈,或找到一位仙师等等。

(二)其他生物呢?是否一切有情众生平等?任何动、植物皆可以变成“仙人”,有机会直升紫府呢?

还珠楼主的解决方法是入有阶级的(不是资产阶级,无产阶级那样简单的二分法),也许是通过一个轮回,佛家所云三万六千劫难,慢慢由最下等的生物,例如蝼蚁或有灵植物,逐渐上升;最后终可以幻化为人形,或形成“元婴”便可以藉此升入仙籍——剑侠一类了。

(三)万物各有其生趣,在这直线上升过程中,当然最大的目的应是成“人”,但天地可能固有定则,不是任意便可以上升。标准可能亦是道德的,在上升过程中不能为恶。为恶意指只有一个——不能杀生。因此“素食的”比较有希望。但在还珠楼主的书上,光怪陆离的怪物出现,常是那些最嗜杀生的宇宙奇物;甚至连《山海经》也未曾写过的精灵,他们也在修炼,也要成人,也想升仙,而且知道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去求长生不老,比“人”还懂!在这过程中,人不是万物之灵,只是其中一环,升仙前最重要的形体。不过,还珠楼主这里倒创出一个新奇的说法。“爱”这世界没有地狱,只有天堂。人犯罪可能打入轮回,再通过修行积善工作上浮为人,但没有十面阎罗这类受罚变鬼的过程。因而人,和一切生物甚至剑侠同处一个“世界”——飞升紫府前只有一个世界,所有的生物皆住在这里。

(四)你怎样写这个世界呢?

我们当然不知道大罗金仙的世界,因为“上升紫府”是生命至高的目的,升仙后的人也不再还,这是一个绝于人间的世界,也等于“死”。然而在另一方面,面对紫府的是地球,是圆的立体形状的。可能仍是一样,但中国再也不是中央了。好比《山海经》的故事不能画下来,神奇的无尽头也不能出现。

还珠的解决方法是将整个宇宙分成二层,两个平面。上面是紫府,下面是一个平坦大地,于是东海、西海、北极、南极不外是这宇宙下平面的四方。剑仙在半空及山巅上活动,凡人在平地及河海交汇处生存。这个平坦大地是千百年来人所相信的,甚至连日轮、月轮的运行,北极与海外神仙。子午线皆可以了解。总之,《蜀山剑侠传》所处的地理是一个平坦的大地,《山海经》那样地理观的世界。

(五)最后是剑侠的安排了。

剑侠的仙缘有高低,升仙有迟早,这跟历史有关。人的生命不过几十年寒暑,人死且不能复生。但剑侠可以不死,他们修炼在延迟寿命,怎能马上就死?因而几百年是等闲事,而且在剧烈的斗法中,难免杀人或被杀,但修道人必修成不死的“元神”,他们“兵解”或转生,或将元神再炼,几百年后又一条好“道”!唯一恐惧的是形神俱灭,表示元神也被人诛灭了,修仙成道因而成空,这种情形当然存在。另一方面,也因为要加强新出世的小徒弟瞬间成为天下高手,除了给予无限的法宝外,还把他们的寿命无限延长,动不动说他是“九世童贞”转生(例如李洪);一下子所有人都有数百年的修仙过程,历史也无限地拉长了。

(六)修仙的过程就是这样,比凡人生命辛苦多了。修仙过程中有一段长期的自我修行时期,即使制造一些法宝也很费时,此外还要出外修积善行,积数十万善功,积不满便不能飞升;偶一犯错或打入轮回,或被逼兵解转世,或形神俱灭,十分危险!当然,这样子故事才热闹,人间才有新奇可看。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常人,不过一船渡江罢了。

六、结论:你也可以写一本剑侠小说

怎样写呢?最主要是去建立一个自圆其说的神仙世界。这些剑仙是凡人,一切与凡人无异。唯一不同是他们有法力,身藏法宝,一言不合,便与人斗法而已。

你能有神奇的想像力吗?

你能幻想出神仙跟凡人不同处吗?

你能制造超人的惊险、超人的灾难、超人的奇迹吗?

你能玄思自己脱离躯壳,与天地往来吗?

你能想出凡人不死后的困难地方吗?

是的,你也可以写一本剑侠小说,娱乐性高不高看你的天才了。

(录自《近代中国武侠小说名著大系》第一册,1984年12月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出版)

从《蜀山剑侠传》到《青城十九侠》

——代《青城十九侠》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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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汉立

《青城十九侠》是还珠楼主名著之一。本书记叙清初青城派弟子纪登、陶钧、杨诩、陈太真、呼延显,罗鹭、尤璜、裘元、虞南绮、狄胜男、狄勿暴、纪异、吕灵姑、杨永、杨映雪(按:杨永是青城派弟子,参见《侠丐木尊者》,杨映雪为《蜀山》中三凤转世,则从文意推知。如此,有明文可据者仅十五人。如加上方环、司明、涂雷、颜虎四人,恰符合十九人之数。可惜书未完成,未知确否?)等十九人修仙炼剑、行道诛邪事迹。与作者代表作《蜀山剑侠传》相为表里。

《蜀山剑侠传》无疑是还珠楼主的代表作,其内容之广阔,思想之超妙,气魄之宏伟,法宝之神奇,堪称中国神话小说空前绝后之巨构(“蜀山学”权威叶洪生先生的《蜀山剑侠评传》一书有极精详的评论,可参阅);《青城十九侠》一方面可视为《蜀山剑侠传》的别传,一方面又可以独立成书。所以它一方面继承了《蜀山剑侠传》之余绪,一方面又有它自己的特色。所以要说明它的优点特色,大可以从它与《蜀山剑侠传》比较长短而知其梗概。

第一,《青城十九侠》可以补直《蜀山剑侠传》叙述所未及的情节;这可从追叙前事、补述后事和引申发挥三项来说明:

一、追叙前事的,例如裘芷仙,因为不是峨眉派的重要弟子,所以只用一百字左右简述她的身世(见《蜀山剑侠传》第四集第五回);而在《青城十九侠》第一集则详细叙述她的一切。这固然是因为著作体例繁简各有所宜,但这类叙述,却可补充《蜀山剑侠传》所未暇顾及的情节,实有可取(此例不多)。

二、至于继续或完成《蜀山剑侠传》未完结的情节,让曾阅读《蜀山剑侠传》的读者知道后事的发展,这在《青城十九侠》中固所在多有。例如“元江取宝”是《蜀山剑侠传》一大关目,但因妖尸谷辰、雪山老魅等妖邪的干扰,而未竟全功(见《蜀山剑侠传》二十三集)。《蜀山剑侠传》本书以后亦无暇再叙述。《青城十九侠》乃补其不足,于是有元江二次取宝(见《青城十九侠》十五、十六集)、元江三次取宝(见《青城十九侠》十六、十六集),使这大关目完满结束。他如《蜀山剑侠传》第十六集朱梅和峨眉派群仙大破紫云宫后事,分别散见《青城十九侠》第四、十六、十八、二十集;《蜀山剑侠传》第三十七、三十八集所述志行高洁而心性诚毅的花无邪,仍不免受青海二恶十四年炼魂之苦,其后事在《青城十九侠》第十六、十七集亦有详尽叙述,皆其明显的例子。

三、至于《蜀山剑侠传》偶兴一念,即无下文者,《青城十九侠》亦有引而申之,触类旁通之,且敷演成篇的。例如:《蜀山剑侠传》第三十八集第三回谢琳讥笑李洪对尸毗老人言语谦下,是“欺软怕硬”,李洪答以:“早晚找一个与此老有同等法力的人,斗他一斗,看我李洪年纪虽小,法力不高,可是怕人的么?”于是在《青城十九侠》第二十、二十一集中,乃有李洪在南海磨球岛离朱宫外,独力救群仙;用金刚神掌大战旁门散仙第一人物太虚一元祖师苍虚老人事,即其例也。

从上述三项,可知《蜀山剑侠传》和《青城十九侠》两书关系密切。凡已读《蜀山》的读者,应阅读《青城》,俾知《蜀山》情节的发展;而已读《青城》的,更应阅读《蜀山》,惮知事情的原委了。

第二,文学家在创作过程中,不独要针对前人之作,力图创新;甚至对于自己以前的作品,亦要后来居上,超越前作。这就是晋陆机《文赋》所说的:“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花于已披,启夕秀之未振。”也就是齐梁刘勰《文心雕龙》第二十九通变篇所说的:“参伍因革,通变之数也。”还珠楼主自不例外,在撰写《青城十九侠》时,心中的意图,就是以自己所作的《蜀山剑侠传》为假想敌,处处要在《蜀山》之外,别树一帜,以见自己创作的多变化。“因”就是依据自己前作,更加改善;“革”即是另创新意。这两方面,在《青城十九侠》中都有良好的成绩。

先说“因”这一方面:《蜀山剑侠传》第二集中的陶钧,和《青城十九侠》第一集中的罗鹭,两人同是富家独子,同是酷爱练武,同是延聘大量武师,后来还同是青城派弟子。这似乎是因袭雷同,江郎才尽;但陶钧不识武师的贤德,致被彼等所蒙骗;罗鹭则善于分别贤德,所以门下武师各有专长,人品端方。陶钧则因矮叟朱梅的接引而出家学道;罗鹭则因聘妻裘芷仙被怪风吹去失踪,始出家修道。两人虽同是青城派弟子,陶钧则拜朱梅为师,罗鹭则拜伏魔真人姜庶为师。这就是“同中有异,异中见同”。可见作者构思之苦心,和写作技巧的变化多端;更可体会作者即使在因袭中,也有变化改进。

类似这样例子的,尚有《蜀山剑侠传》的秦紫玲、秦寒萼、司徒平,和《青城十九侠》的虞舜华、虞南绮、裘元;《蜀山剑侠传》的李宁、周淳、李英琼、周轻云,和《青城十九侠》的吕伟、张鸿、吕灵姑、张达等。在这些例子中《青城》往往较《蜀山》写得更有情味,更有文学价值,这是作者写作的进步。

至于“革”的一方面,也就是《青城十九侠》与《蜀山剑侠传》不同的地方,亦即《青城》特色之所在了。《蜀山》写飞剑法宝,奇思妙想,层出不穷,在在出人意表,达幻想之极限;但描写入情,则除最初数集及第十九、二十集萧逸、欧阳霜、萧玉、崔瑶仙等段落外,实在不很多。其他大都是“超人间”的;而《青城十九侠》,则在还珠楼主众多著作中,特重人情的描写。藉四川、云南、贵州等地山川景物、当地人生活为背景,详述青城派弟子的遭遇,主要是“人间”的,甚至法术、法宝亦较平实(书中亦有神奇法术、法宝的描写,但大抵出自峨眉派弟子,以示非本书所尚);但《蜀山剑侠传》所未曾言及的蛊术,和不肖生《江湖奇侠传》首先言及的排教法术,经过作者的艺术加工,点铁成金,在《青城十九侠》中登场亮相,又别开法术的新面貌了。

不过《蜀山剑侠传》所述,表面虽然是荒唐不经,但往往暗寓哲理;其中若干段落,甚至以西方科幻小说的角度、标准衡量它,亦不失为杰作;而《青城十九侠》不是流于夸大,便是失诸琐碎。所以称许《蜀山》的人较多,赞赏《青城》的人便少了。

平心而论,《青城十九侠》自有不容否认的优点和存在价值。因为作者一切奇想妙思都表现于《蜀山剑侠传》,自然容易写得精彩;《青城十九侠》则要避开《蜀山剑侠传》所已用过、写过的广阔题材而不用或尽量减少使用,只能在极有限的范围内取材。在“缚手缚足”的情况下,要想出奇制胜,自然不太可能,所以不容易写得精彩。因此两书的优劣,在先天上已命定了。何况在作者的心目中,峨眉派为超迈各派之正宗;青城派虽说与峨眉派“异派同源”但已落第二乘。所以在情感上亦有偏重偏爱,无怪其成就亦有优劣了。

但我们不能不佩服作者在《青城十九侠》中所从事的种种创作上、构思上的尝试和突破;尤其不能不佩服作者在如此有限的范围内,取得如此卓越的创作成绩。这真可称为“曲径通幽”!我们阅读《青城十九侠》,正宜在这些地方体会作者写作的甘苦才是。

另外,《蜀山剑侠传》虽然体大思精,有笼罩宇宙、横绝古今的气势。但写作前后逾二十年,其内容及写作技巧,亦随作者的生活体验和年岁而演进。我们固然因此可了解作者心灵的成长过程,在研究人的思想演进上,确为可贵的实录;但其思想系统驳杂、内容前后矛盾,在所难免,致有失平衡完整之美。反之,《青城十九侠》虽然也偶然有小疏忽的地方,不过内容首尾连贯,结构较完整,文字风格较统一。单就此点而论,《青城十九侠》是胜于《蜀山剑侠传》的。

而以南疆风土人情为背景的构思,除作者另有《蛮荒侠隐》、《黑森林》、《黑蚂蚁》等书继承发展外,“新派小说之祖”朱贞木亦继承这个构思写成《苗疆风云》、《罗刹夫人》等书。而间接或直接受《青城十九侠》影响的武侠作家亦多,并不单只台湾武侠作家诸葛青云一人而已。

至于文字的秀雅清逸,写景的精致超妙,幻想力的丰赡茂美,则为《蜀山剑侠传》、《青城十九侠》两书的共同特色,而非其他作者所能望其项背。所以这两部书正好比一天一地或一日一月,虽有优劣大小,而息息相关,缺一不可;可称为还珠楼主的两大代表作。而在金庸之前,还珠楼主实是最有成就、最具影响力的武侠小说宗匠,亦无可置疑。

(录自《近代中国武侠小说名著大系》第一册,1984年12月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出版)

论《蜀山》后传之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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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汉立

洪生道兄惠鉴:

来示下问《蜀山》后传六至八集真伪事。兄实此方面之专家,远胜于弟,此以能问于不能也。弟不学,实不足以当明问。惟真理经多方讨论而愈明,因敢贡愚见,以就正于有道,希能匡其谬误也。(按:后传九、十集文字极劣,肯定是伪作,故不予论列)

弟当年初读后传六至十集,亦与吾兄之见相同,以为乃还珠所作。然历年暇时偶再加检讨,则终觉此乃熟读还珠者所为,非真出还珠手笔也。弟所持之理由厥为:数月前侧闻李观承兄谓其父撰著小说,叙述文字写作速度甚高;每本书籍书稿完成后,始细心撰作每回回目,故其回目文、义俱佳云。衡诸还珠所作诸书,尽可信也。故鉴定真伪,先就此重大项目比较,想较可信。

以此而言,则后传第六至八集回目,除六集一回“诛群凶巧消浩劫,图宿愿喜获藏珍”,最类李氏风格外,其他大率词意浅薄,不特不类还珠,甚且词不达意,对仗平厌,亦多可议者,可见仿作者工力与李氏相去颇远也。其中六集五回“我必从君斜日荒山悲独影”,及六回“冰魄吐奇辉十里香光明彩焰,弥大降灵雨千山飞瀑乱虹流”则居然还珠风格。然《蜀山》三十九集三回有:“冰魄吐寒辉霞影千重光似焰”,后传三集四回有:“灵桂吐奇馨十里香光明彩焰”。下为“仙禽诛老魅千山雷雨乱虹流”。《蜀山》四十二集四回有:“我必从君相期再世斜日荒山悲独活”等语。还珠诸书,回目雷同相近者绝罕,(所见惟《柳湖侠隐》中回目有雷同,然当为疏忽咎误。)则后传六集回目显为仿作;以其熟读还珠诸书,不自觉(或有意)采用还珠原文,堆砌集句而成也。至七、八两集回目,衡诸还珠,颇有仙凡之别,其为仿作更无疑义。此一也。

其次就书中文字观之;初睹诚如吾兄来示,谓其宛然还珠所作。然细察则还珠文字极秀雅,铺排之文字,连篇累牍以出之;此则大类综括全文,浓缩摘录,仅存事实梗概。尽仿作者工力有限,仅能依本尽符,尚未至随心所欲不逾矩之境地。(又描写风景文字亦不类还珠他作,以其无灵气故)此二也。

再者,写作体例与还珠惯例不甚类也。此可就下列三事见之:还珠他作,在叙述正文中别出旁支言及他人事迹者,例于该人第一次出场时带人,青娥出场即倒叙其生平是也。干神蛛早见于《峨眉七矮》及《蜀山》正传,而竟于后传七集始叙述之,大悸还珠惯例,此可疑者也。而叙述青娥法宝性质威力,亦与还珠精神思想有凿锐不入之处,亦其可疑者。此三也。

惟其情节内容,颇具还珠风格。是否仿作者曾见还珠《蜀山》未刊原稿,故就其记忆重述,致回目、文字不甚相类?如此则虽非还珠亲笔,亦有阅读之价值。此假说亦曾为弟所认可,然细思之后,亦以为不然。

尽还珠著作虽多,尽力力之者,在作者心中仅《青城》、《蜀山》二书,其他则率尔为之,以谋取衣食之资而已。故他书可月写数册,而《青城》、《蜀山》则非有精妙之构思出奇之情节,不撰写也;即稿成之后,亦必多方推敲、修改,满意而后推出刊印。此所以两书最早写作,历二十年;而《蜀山》仅得五十五册,《青城》仅得二十五册。(《青城》之所以仅得二十五册者,以作者视此为传世之作,以此与《蜀山》相抗者也。)故凡见于《蜀山》之构思情节,必极力避免,或于同中求异,以见其不同。正因如此,写作《青城》倍难于《蜀山》,以仅能就《蜀山》所未写者发挥,而作者苦矣。此《青城》二十五集早已完成而未能赓续者,亦其书沉闷之故,盖精彩者俱见《蜀山》一书矣。

故《蜀山》除一、二、三集不甚经意外,其他皆全力为之。第十九集后除萧玉、瑶仙情事近于辞费外(此段在作者殆亦有深意存乎其中。盖时当世乱,军阀横行,继之以日匪侵华,生灵涂炭;咸思避难之所,而陶渊明《桃花源记》之思想乃油然而生——陈寅烙有专文论此事。故《蜀山》之安乐岛、《柳湖侠隐》之柳湖、《大漠英雄》之铁堡,乃至李宁,周淳之归隐峨眉山,吕伟、张鸿之归隐莽苍山,皆此桃源避祸之思想为之主也。抑亦读者友朋或有以还珠书中无爱情故事为言,作者故作此以塞责乎?然作者本不擅描写儿女之情,故作者亦不满意:否则萧逸,欧阳霜已成高手,而萧玉、瑶仙已成峨眉高弟矣。)皆极紧凑;以致精彩迭陈,令人目不暇给。

“峨眉开府”以后,作者更承纪事本末之体,以事为主;除方瑛、元皓外,甚少再旁述他人他事。以无暇为之,亦以有损其紧凑也。故以他书为例,则此书《蜀山后传》新出现之人物应逐一追叙方合惯例;而不知还珠于此书乃提升策励自己之作,正以反己惯例为创新之所在也。故不追叙申屠宏往事,不追撰吕憬、花无邪、阮征、魔女明珠情事。乃至干神蛛夫妇,早于《峨眉七矮》、《蜀山》本书出现,而一反惯例,不加补述也。仿者仅知照本画符,依还珠惯例为之(如追叙青娥、李远、干神蛛夫妇情事),正见其伪也。

如上说成立,则知作者撰写《蜀山》态度极为矜慎。试忆全书斗法场面至多,而描写内容,类皆异中见同、同中有异,乃至奇想层出不穷;而在此神奇事实中,隐寓佛释、易老之微旨。使人初读惊其神奇,细思乃藉此而于宇宙人生之哲理,深有领会。此《蜀山》之所以百读而不厌也。试观后传六至八集,有此笔力、气魄、境界否?弟但见其文字板滞,思想尘下,陈陈相因。凡所敷陈,无一非以前情事之“翻版”;甚至仅许其节要有方,与原段情节比较,不特不见其进步,转多不逮。岂作者江郎才尽乎?吾等初睹以为真还珠所作者在此,而其伪仿者亦在此也。

至若后传六集之重述陈岩、易静事,七集第一回之重述花无邪事,第二回重述申屠宏、阮征交往海外神仙,连及钱莱之父钱康事,凌云凤误杀雷起龙、女仙寻仇化解事等等,均属可疑。试观还珠他作,有如是者乎?此仿作者技穷,不得不乞灵于还珠前文以填塞字数也。

至叙述青娥仙子、龚风两事文字,老读者八成以为出自还珠手笔。如非其文字偶露今人白话文语气,而为还珠所不用、所鄙用者,则几可乱真矣。

故综而言之,后传六至十集,伪作也。唯此伪作,成书亦颇早,最迟于民国四十五年前,弟旅港曾见之。当时该书名《峨眉剑侠传》,六十集。则伪作者或于四十至四十四年间所作。毛聊生那?张梦还钦?无名氏乎?则有待查证矣。

弟汉立谨白于一九八四年二月甘日

(录自《近代中国武侠小说名著大系》第一册,1984年12月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出版)

《蜀山》之外

——校勘《岳飞传》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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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灵子

还珠楼主李寿民,是近世中国民俗文学的一代巨匠;一生所写的各类文字无数,堪称多产作家。半个世纪以来,还珠之名总与《蜀山剑侠传》密迩难分,大有“除却蜀山不还珠”之概。

还珠自一九三二年闲笔写《蜀山剑侠传》,直迄一九五一年五月为止,其武侠或剑侠小说中至少有一半(约二十部左右)可列入“蜀山系谱”。此亦谈还珠则离不开“蜀山”之主因。

然除此之外,他还写过社会小说《轮蹄》(即《征轮侠影》,具自传性质),历史小说《岳飞传》、《剧孟》、《游侠郭解》、《杜甫》及传奇小说《十五贯》等作品。其中,《岳飞传》乃是还珠后期的一部重要作品,尤值得一谈。

据旅居香江的李观承先生说,其父还珠楼主在一九四九年十月之前,已开始着手搜集资料,打算在有生之年写几部“正经”的历史章回小说,用以传世——《岳飞传》即为其一。一九四八年夏,他们全家由上海搬到苏州,住在大赐庄东吴大学故址附近;还珠息交绝游,闭户专事著述。

一九五六年春,还珠写成历史章回小说《岳飞传》,辗转托人带到香港,交文宗出版社于同年十月出版。

《岳飞传》一书因当时印数太少,知者不多。青灵子以机缘遇合,偶得此海内孤本,喜不自胜。经细加校勘,并予分段、增删、修订、整理之后,愿公之于世,奇文共赏。此书与过去坊间流传的《精忠岳传》(即《说岳全传》)大不相同,特点有五:

一、此书毫无神怪色彩,与旧岳传托言乃西天大鹏金翅鸟转世等荒诞不经的内容完全两样,格调自高。

二、此书主要系依据《宋史·岳飞列传》所载之故实而作;对于历史人物及史事年代之引述,均正确无讹。

三、此书采用旧式武侠小说笔法,注重故事布局与结构,强调戏剧性及传奇性,因而能引人入胜。

四、此书承袭《水浒传》以来我国侠义小说之传统,对“乱自上生”的看法,颇多致意并加以发挥。

五、此书通篇扬奋民族大义与爱国精神。

复次,笔者在校勘中发现,还珠在《岳飞传》中有几处提到专制时代“封建王朝统治”、“官逼民反”云云。此因还珠所据者为《宋史》,而宋室南渡后,康王赵构继位称帝,是为高宗。南宋初年本有良将宗泽、岳飞、韩世忠等,骁勇善战,日谋匡复大计。其时中兴有望,而高宗不察;反听信好相秦桧及黄潜善、汪伯彦等佞臣之言,将诸将逐杀一空,自坏长城。凡有血性的中华儿女,对此昏庸无道的朝廷,安得不反!

不特此也,金人本畏岳飞,咸呼“岳爷爷”而不名,尝曰:“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其忌惮一至于此。金人欲灭宋,非杀岳飞不可。乃利用秦桧,以“莫须有”置岳飞于死地。史家咸信,乃宋高宗所授意,因恐岳飞“功高震主”。

在岳飞死后三天,宋朝即向金人递降表。高宗在表上自称“臣”还不打紧,却代表大宋国许下这样的诺言:“既蒙恩造,许备藩方,子子孙孙,谨守臣节……”这是教全国人民都做“亡国奴”了。如此血淋淋的历史事实,谁不痛心!谁不愤恨!

此所以爱国诗人陆放翁有诗寄慨云:

“诸公可叹善谋身,误国当时岂一秦。”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而赵孟顺更有《吊岳王墓诗》,直指宋室“南渡君臣轻社稷”了。复按当时史实,宋代徽、钦、高三朝的确不得民心。在宣和年间,因朝廷无道,饥民四起,且多以“义军”为帜。如宋江等三十六人聚义山东梁山泊为盗,即为《大宋宣和遗事》之所本。(按:施耐庵即据此演为《水浒传》。)

因而名将宗泽上疏曰:“自敌寇围京城,广东西。湖南北、江、淮、闽、越之士,争先勤王。惟以大臣无远识,不能抚而用之,使之饥饿,始变盗贼。”这是非常沉痛的一针见血之论。后宗泽不畏人言,出任“义军都总管”,亦有招抚流亡,荐为国用之意,由是群盗争相归附,数逾百万。但及其一死,继任者杜充酷厉而无谋,竟致降敌,将士遂被迫复沦为盗贼矣!还珠所谓“官逼民反”者,实有感而发,此特其显例之一端而已。正如还珠楼主所说:

历史上许多封建王朝在将要崩溃的前夕,由于对百姓的压榨日益加深,所造成的严重灾害已成为不可掩饰的事实。它越要梦想用与事实绝对相反的繁荣来作为它的安慰和夸张,因此其行动也必更加愚昧、残酷而疯狂——封建统治者本质如此,这是它垂死前必然会有的现象。(见《岳飞传》第三回)

职是之故,虽然有朋友主张此段可删,但青灵子还是很忠实地将原文保留下来。

最后,尚有一二校勘心得,必须一记。缘青灵子发现还珠《岳飞传》所描写的人物关系及出场先后,均与前人所撰《说岳全传》等大相径庭,内中尤以宋名将杨再兴为甚。

在《说岳全传》中,杨再兴出场于第十回“大相国寺闲听评话,小校场中私抢状元”,书中说他“乃是山后杨令公的子孙”(按:指宋初大将杨业,演义小说及戏曲改为杨继业,人称“金刀令公”,又称“杨无敌”)。这段文字甚妙,主要是写杨再兴与人争吵,比“谁的祖宗狠些”;但岳飞却并未有机会与杨再兴比武较技。

而在还珠《岳飞传》中,杨再兴出场于第二回,竟以师兄的身份用杨家枪法与新人门的师弟岳飞动手试招。这还不奇,更奇的是当代武侠泰斗金庸的成名作《射雕英雄传》恰恰写于一九五六年底(即还珠《岳飞传》出版后不久)。《射雕》开场写杨铁心时,强调他是杨再兴之孙,祖传“杨家枪法”又如何厉害云云;并且对岳飞的千古奇冤多所不平,再三致意。

由此观之,金庸写《射雕英雄传》的创作动机,应与阅读还珠《岳飞传》有关。

(录自台湾《中国时报》1983年7月28日。作者青灵子乃叶洪生之笔名。)

还珠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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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赣生

在民国武侠小说北派四大家中,最早使读者着迷,又最受评论界斥责,被称为“荒诞至极”的便是还珠楼主。

还珠楼主(1902-1961),原名李善基,后名李寿民,四川省长春县人。他生在一个书香世家,祖上累代为官。他的父亲李元甫在光绪年问曾在苏州为宫,后因不满官场黑暗,弃官归里,以教私塾为业。所以,李寿民从小便在他父亲的悉心调教下,打下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坚实基础。他三岁便开始读书习字,五岁便能吟诗作文,七岁时写丈许大对已然挥洒自如,九岁作《“一”字论》洋洋五千言,在乡里间被誉为神童,当时长寿县衙特制“神童”二字匾,敲锣打鼓送往李家祠堂。可见李寿民后来得享盛名并非侥幸获致。

还珠楼主的一生,历经曲折跌宕,极富传奇色彩。他七岁便登过峨眉、青城,十岁时在他的塾师带领下再登峨眉、青城。这位王姓塾师不是一个腐儒,他为还珠导游,随处讲说掌故,如数家珍;他还带还珠去见峨眉仙峰禅院一位精于气功的和尚,使还珠在幼时便学会了气功。还珠楼主十二岁丧父,随即由他的母亲带往苏州投亲,家境骤变。在苏州,李寿民认识了长于他三岁的文珠姑娘,这姑娘面目清秀,性格温柔,弹得一手好琵琶,他们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渐渐产生了感情,形影不离,到李寿民十六岁时,他终于察觉自己正处在初恋之中。但是李寿民为家境所迫,不得不北上天津谋生。他与文珠分手后,仍时时书信往来。不料天不从人之愿,变起非常,文珠竟落入烟花队中,此后音信不通,使李寿民在精神上受到一次痛苦的打击,直到李寿民婚后,仍不时念及文珠。李夫人孙经洵很同情文珠的遭遇,当李寿民为与孙经洵结婚筹款,撰著《蜀山剑侠传》,孙便建议他以还珠楼主为笔名,以纪念文珠。孙经洵的教养、豁达,她的极富同情心和她对李的体贴,于此可见一斑,观其所为不禁令人肃然起敬,还珠之终于得享盛名与这位贤内助大有关系。

李、孙的缔姻,在当时也是轰动津门的一大新闻。孙经洵出身豪富之家,其父孙仲山是大中银行董事长。李寿民至津,曾在傅作义幕中任中文秘书,与当时留英归国任英文秘书的段茂澜甚为投合。后段茂澜出任天津电话局局长,李应邀任段之秘书(或说是在邮政局,不确),专办酬应函件。业余在孙仲山公馆兼做家庭教师,遂与比他小六岁的孙二小姐经询相爱。孙仲山得悉此事大怒,辞退李寿民,严责孙经洵,致使孙经洵弃家出走。孙仲山以“拐带良家妇女”之罪名将李投入监狱。开庭审理时,孙经洵突然在旁听席上出现,理直气壮地申明自己有婚姻自主权,李即得判无罪开释。此事在当时闹得满城风雨,几于无人不知。

“七七”事变后,日寇曾设法劝诱李寿民任伪职,遭李拒绝,遂以李“涉嫌重庆分子”抓往宪兵队,鞭打、灌凉水、向眼睛揉辣椒面,备施酷刑,李终不屈,熬了七十天,挺了过来,经保释出狱。

1957年反右,还珠平安度过。1958年6月,某杂志刊登《不许还珠楼主继续放毒》一文,还珠读后默然,当夜即脑溢血,由此辗转病榻两年有余,临终前口授完成了长篇小说《杜甫》。当他讲述完杜甫穷愁潦倒、病死舟中的那段结尾后,对他的夫人孙经询说:“二小姐,我也要走了。你多保重!”二日后即溢然长逝,享年五十九岁,恰与杜甫同寿。

为了有助于今天的读者理解还珠楼主的作品,我就还珠子女观贤、观鼎姐弟所作《回忆父亲还珠楼主》一文做了如上摘要(原文发表于《人民日报》海外版1988年3月15日至4月2日)。虽然我对还珠生平早有耳闻,当观贤将此文寄来时,披阅一过,仍不禁感慨万端。

这便是在民国武侠小说史上领袖群伦的还珠楼主,被称为“荒诞至极”的一代奇才所经历的荒诞的人生。

对于还珠楼主的研究,早在四十年代未即有徐国桢作《还珠楼主论》,先在陈蝶衣主编的《宇宙》杂志1948年第3至5期连载,后由上海正气书局于1949年2月出版单行本,全文约三万字,篇幅不算大,但其中的很多论断在今天看来仍很确实,称得上是还珠的知己。七十年代以来,香港黄汉立、台湾叶洪生对还珠的研究致力颇勤,成绩卓著。我曾与洪生在蜗居促膝谈武论侠,相视大笑,唯时间短促,未能尽兴,是一憾事。近年来,内地研究还珠者,日渐增多,据我所知,上海周清霖收集还珠篇目最为完备,考订精详,曾在寒舍听他讲述,十分佩服。此外,在京津两地有些老友会面,总免不了要谈论还珠,对其才华无不推崇。还珠的知音遍及海内外,而且并非“庸俗小市民”。

一部小说,能够使上百万人入迷,历久不衰,百读不厌,常读常新,越读越能品味出其意味之隽永,这就值得研究。

还珠楼主有他鲜明的个性,他酷爱自然风光,遍游名胜古迹,这对他小说创作的成功起着重要作用。徐国桢在《还珠楼主论》中说:“他自己本来的意思,很想把所历所见的山水人物,写成笔记,恰巧其时天津有一家《天风报》,缺少一篇长篇武侠小说,他在人家鼓动之下,就不经意地采用了《蜀山剑侠传》作篇名,一天天写下去。不料读者异常欢迎。”这段话揭开了还珠楼主作品艺术魅力的部分奥秘,正是自然风光美所激发的诗情,把他导向了成功之路。还珠楼主的成功,并非一蹴即就,而是有一个探索过程。他应邀写武侠小说,内心却怀着自然风光激发的诗情,怎样使主观意愿与客观条件谐调起来?他很费了一番心思。《蜀山剑侠传》的前几回并非没有描写风景,只是现实的武侠情节总显得与自然风光美不能结合得天衣无缝,这使他感到开始“写得甚不惬意”,直到他把神话和自然美结合起来,才找到了最佳的突破口,名山大川的雄伟或秀美与神话传说的奇幻融为一体,神话为山川添了灵气,山川使神话更为瑰丽,两者相得益彰。每逢写到这个时候,还珠楼主便抑制不住那奔放的诗情,笔底一泻千里,远近兼收,动静呼应,洋洋洒洒地连篇累牍说个尽兴。下面且节录一段《青城十九侠》中的“巫江取宝”为例:

卞明德在百忙中瞥见,适才所见那片轻云逐渐展开,布满了大半天。月光不时出没隐现于密云之中,淡无光华。山风渐作,下面峡中江涛澎湃,击石有声。估量时辰将至,……耳听风涛大作,觉着面前景色骤暗。卞明德抬头一看天上,业已阴云四合,不见丝毫星月影于,只有电闪似金蛇一般在云边掣动。电光闪处,照得浓云山岳一般,密层层簇涌满天。风是越来越大,上面技术扬尘,下面洪涛怒涌,滩声如雷。残枝乱于舞空擦地,卷走不息,千里江峡齐作回音,万窍怒号震撼峡壁,似欲崩颓,令人耳聋心悸。比起适才妖风,来势又是不同,方幸身在法圈以内,风吹不到身上,突地眼前金蛇乱窜,震天价一个大霹雷打将下来,风便小了许多。跟着稀落落一丛雨点打向地上,滴滴挞哒,响不片刻,由疏而密,雨点也越来越大,直似银河决口自空倒灌,哗哗刷刷,连同江声滩声,响成一片狂喧。那迅雷霹雳更一个接一个,挟着电光雷火打将下来,声震天地。山势陡峻,除临江一面有大片平地外,后面还有崖嶂矗立。水自崖顶化为大小瀑布,争先喷坠,黑影里看去,直似无数大小白龙沿崖翔舞。地上石多土少,无什蓄水之处。雨只管大得出奇,水仅一二尺深,势绝迅疾,再吃高处飞落下来的狂瀑一催,化为惊湍急浪,挟着风雨吹折的沙石树枝,齐向崖过驶落,直坠江中,又添了无数威势。有时电光闪过,照见满地波光流走,疾如奔马,眼神一花,仿佛连崖都要飞去。端的声势猛恶,从来未见。卞明德方自骇异,忽见前面暗影中有一股金光霞彩,自江峡之下,透过两面峡崖朝空涌起。眼看便见两道十来丈长的灰黄色光华,由对面危崖,朝那金霞起处电射而下。方料灵姑等来了对头,两道青虹已自峡中飞上,迎着那两道灰黄色光华,就在两岸空处时上时下,时隐时现,往来驰逐,纠结争斗起来。卞明德正看得起劲,……同时下面江峡中金霞越益浓盛,上烛霄汉,当顶天空中的黑云都被幻映成了乌金霞彩,加上十来道青黄红白光华在峡中飞舞盘旋,照耀崖岩,丽影扬辉。

这便是还珠笔下古仙人广成子(最早见于《庄子》)金船藏宝在巫峡出水时的场面。

一般地说,武侠小说不同于诗、词、散文,武侠小说作家们总是着眼于情节结构和人物刻画,很少把自然风光做为重点描述对象,他们大多只是在不得不介绍场地时,才把自然风光做为环境背景略加勾画,适可而止。还珠楼主则与众不同,他常常表现出一种难于遏止的对自然风光美的向往,一有机会就要宣泄出来。一般的武侠小说作家写风景,不外是两个层次:较低层次的是客观介绍具体景物,譬如登山,那山是荒山野岭还是有石级蹬道,如此之类都是情节所需必不可少的交代;较高层次的是用以渲染气氛,譬如骇浪惊涛、秋风落叶之类,在交代地理环境的同时,赋予一定的感情色彩。还珠楼主远远超出了这两个层次,他不只是要交代环境、渲染气氛,更根本的是他要宣泄自然风光激发的诗情。即以上引的一段为例,本来写到“齐向崖边驶落,直坠江中,又添了无数威势”,就既已完成了环境的交代,又已把气氛渲染得很浓,已经称得上是好文章了;他却偏要再加一笔:“有时电光闪过,照见满地波光流走,疾如奔马,眼神一花,仿佛连崖都要飞去。”这就是他的审美感受,加了这一笔,画龙点睛,为整段景色描写平添了诗意。我常常感到,还珠楼主写风景,并不是小说自身的需要,而是他在借题发挥。在还珠楼主的小说中,风景描写随处可见,只要有机会,他总要借题抒写他的诗情,也正因为他写的自然风光是诗境,不但不使读者感到冗长、厌烦,反而使读者兴味盎然,感到难得的审美享受。

还珠楼主写景的成功,来自景色与神话的融为一体。这正是庄子《逍遥游》、屈原《九歌》以降许多名篇所体现的共同规律,非胜境不足以显扬神话,非神话不足以渲染胜境。在我们中国,有胜境必有神话,诸如:巫山与神女,西湖与白蛇,石林与阿诗玛,如此等等,不胜枚举;且有胜境与神话的结合就必有诗。所以,就还珠楼主开始创作武侠小说时所处的主客观条件而言,采用神怪武侠小说样式,在他是势所必然,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佳途径。了解这一点,就不会用“荒诞”二字轻率地否定他在中国文学史上的贡献。

将胜境与神话融为一体,使还珠楼主的武侠之作进入了诗化的境界,但是,这种境界绝不是轻易就能达到的,它需要作者具有极丰富的想象力,还珠楼主正具备这样的才能。随便举《蜀山剑侠传》中的一段为例:

来路天边现出大片乌金色的云光,势如潮涌,正由东南方飞来,往适才妖人斗处,铺天盖地一般横断过去,其疾如电,飞得又低又广。二女一见,便认出是强仇黑手摩什的妖云,颇似发现自己踪迹,仗着他乌金光幕飞行神速、展布又广,赶急追来搜索情景。……二人方自寻思,那鸟金云光已然追出老远,忽又由极远处飞将回来,势子比前更急,展布也更广大,天被遮黑了半边,似因扑空暴怒,光中发出极猛恶的厉啸。这时,来路上晴空万里,片云不生,皓月明星之下,只见天边乌云万丈,弥漫遥空,中夹千万点小金星,营雨流天,星驰电掣,向妖妇去路疾驰而过,晃眼只剩极小一片乌金色的云影,没入青曼杏霭之中,端的神速已极。

像这样有声有色的奇幻景象,在还珠楼主的作品中也很平常,并非罕见,无须专意搜寻;但在中国武侠小说的其它作品中却并不多见,这正是还珠楼主不同凡响之处。吴云心先生曾对我说,他在天津电话局与还珠楼主共事时,有一次问及《蜀山剑侠传》中的那些怪兽是怎样想出来的,还珠答:容易得很,取任何昆虫,如蝗虫、椿象、青蛙、蚯蚓、螳螂等,放大若干倍而描写之,其凶恶诡异之状可以想象。从这一点也可看出还珠楼主想象力之活跃。

还珠楼主的成功,也不仅仅是凭藉想象,还在于这想象是建立在广博深厚的学识基础之上,譬如他写五行生克即是一例。那抽象的五行生克原理经他的想象化为具体的情节,又更显得变化万端,生动有趣。读他的小说,常常会感到他对经史于集、医卜星相几乎无所不晓。除博览旧籍、熟知典故外,他还足迹所至,留意风俗,所以他的小说绝不仅仅是以“新奇”、“荒诞”取胜,其容量是非常大的,诸如川、湘、云、贵民间的婚丧、食用、医药、巫蛊之类,往往信手拈来,涉笔成趣,使读者如入山阴道上,兴味无穷。他很善于把奇幻的神话与现实的生活交织在一起,仙境与红尘,出入两无拘。譬如他在《青城十九侠》的最末一集写洞庭君山的风光民俗,娓娓讲来,令人神往。洞庭月夜,波光帆景,君山十二螺朦朦胧胧一片静寂,岳阳楼上遥遥望去灯火犹存,天畔偶见一两道遁光若流星掠过眨眼即逝,舟中青城门下三四知己正临流对酌谈古论今,此情此景,虽亏他生花妙笔,若不曾亲历其境也断然描画不出:

几句话便把船雇好。等船开来,上去落座,又由裘元取出十两银子,命船家代办食物酒水,就着湖边渔船上的鱼虾及河鲜之类,买了些来,……开船之后,船家来说:“今日天色已晚,又是逆风,夜里决赶不到南津港。”灵姑笑道:“我们原为月夜行船看点野意,随遇而安。你只照前摇去,并不限定赶到那里。也许遇上好风,能在半夜赶到,岂不更好么?”船家是个老江湖,见众人年纪虽轻,不是寻常客人,手头大方,人又和气,十分欢喜。……众人见暮色苍茫,烟波荡荡,一轮红日远浮天际,回光倒映在湖波上面,幻出万顷金鳞。凉月已上,清辉未吐,直似碧空中悬着大半个玉盘,青旻杏雷中,现出几点疏星,月白天青,与天际绮霞、浮波红日遥遥相对,风墙阵阵,此起彼来,橹声欸乃,间以渔歌。侧顾君山,林木蓊翳,烟霭苍然,暮色已甚浓厚。裘元笑道:“你们看是如何:在岸上也是一样看水,我们坐在船上,便觉天地空旷,波澜壮阔,别具一种开辟清丽的境界,使人心神十分爽快,比起地上走不强得多么?”南绮笑道:“这还用说!一是在尘土中步行,水只看到一面,此外多是人家田园丘垄,到处都是田家用的破旧物事,杂沓堆积。一是四面都是清波浩瀚,眼界先就空旷干净,已显有清浊之分。况又是同门友好环坐言笑,烹茗清谈,煮酒对酌,起居饮食无不自如,当然是要比陆地强得多,这能说一样是看水么?”裘元笑道:“那么我们人总该是一样吧!怎么别人说话你便称赞,我一说,你便要挑剔呢?”灵姑闻言,直忍不住好笑。

接着作者笔锋一转,又谈论起江湖阅历和当地民俗:

等酒饭吃完,船家讨好,收拾完了器具,泡上好茶,便照前言办理,连伙计带随船妻女老小一齐下手,又住了迎头风,船果然快了起来。纪异笑说:“还差!”裘元笑道:“……休说那橹禁不起你的神力,非摇断了不可,只怕连船都要散了呢!”灵姑边笑边说道:“师弟小声些说,船上忌讳多呢!”纪异道:“有我们在船上,他这条船多大风波也不要紧,有什忌讳!”灵姑道:“话虽如此,他们俗人那知就里,你没看见一条鱼都切成两片端上来么?那就是防客人吃完这面再吃那面,忌讳那个‘翻’字呢!任恁少时给他多少打赏,也抵不了一句忌讳。这船家人似善良忠厚,……岂可为句不相干的话,使人不快!……弄巧还要许愿求神,保求平安。我们信口开河,却累他们虚耗钱财,担上心事,那是何苦!”南绮笑道:“毕竟灵姊江湖上事见历得多,要是我们这三个人……在江湖上走动,真不免到处受人抢白忌眼,寸步难行呢。”纪异道:“那也不见得,反正有理可讲,有什忌讳全由我来应付,他也无话说了。”裘元道:“本来人国问禁,入境问俗,一处有一处的风俗习惯。我们自己鲁莽,怎能怪人?我想初出门在外的人,也无甚大难处,只是少开口,人和气些,加上一点小心,那也就行得通了。无论什事,有多少不由口舌而起!”灵姑笑道:“想不到裘师弟富贵人家公子,竟会说出这等练达之言!再要是少伸手管闲事的话,便常在外跑的人,也不过是如此!”纪异道:“你听裘哥哥呢!他是南姊姊发了话,照例是顺着说。我们下山行道,专管的便是别人的事。如若不管闲事,还行什道?积什外功?各自回山等做仙人好了。”众人闻言,方自好笑,船家入报:船已进了南津港……香儿正凭窗回望来路湖口波光月色,忽然失声道:“师父请看!那不是先那小快船么?怎又到了我们船后?”南绮忙即探头外望,果与先见小舟一样,也是三人六桨,两前一后,快也相同,已然驶入湖中,水云掩映,波光浩荡,轻舟一叶疾同箭射,略一转侧,便往斜刺里君山一面驶去,没了影迹。看神气,不是由南津港上流对面驰来,也是尾随己舟之后,刚由舟尾退驶回去。

看他写得多么顺畅!穿插得多么自然!洞庭夜色多么美!人间生活多么美!然而细心的读者当能看出,这段妙文与其说是精心结构,毋宁说是即兴抒发。唯其如此,方是大手笔,方是真诗人,方称得起见识广博,方说得上体味深刻。若是翻书检籍,搜索枯肠,字斟句酌,刻意求工,即使写得结构谨严,准确无误,面面俱到,合符文法,那也只是俗匠,难称大匠;只是死文字,难称活文章。

曾与几位年轻朋友谈及还珠楼主的作品,他们觉得还珠所写纯属虚幻,景是子虚乌有之景,人是“君子国里”的人,无可稽考,不能理解。这也难怪,几十年沧海桑田,人们的生活方式变了,景观也变了,哪里再去寻觅还珠描绘的风景民俗!四十年代后期,我曾在湘、桂、川、黔、滇的许多地方住过,多者半年,少则三月,虽然当时我不过十四五岁,可已经遍读还珠的著作,每到一处总免不了要把自己亲见亲闻的景象与还珠所写加以印证。就说岳阳,我住的竹楼即在洞庭湖边,每日饮用水,都向湖里去挑,须用白矾净过,居处距岳阳楼不过里许。那时的岳阳楼一片衰败景象,侧旁连着断壁颓墙,无人经管,自然也不必购票,早晚皆可循断壁登临。君山道士每每为游客导游,游毕取出缘簿,请结善缘,多少不拘,任凭尊便,少捐者或留吃一碗素面,多捐者尚可得道士回赠一包君山名茶。岳阳与君山之间全凭小舟摆渡,风大浪急之日便游人裹足。彼时在岳阳楼上倚栏远望,洞庭湖水阔天空,三五渔帆点缀其间,不由得就会触发思古之情。每逢掌灯之后,青石铺就的小街极少行人,听梆声清脆,由远而近,那是卖冰糖莲子粥的小贩,驰名的湘莲子在铜爨中煨得极烂,一爨一角钱,恰好一小碗。如此这般,大概也就是还珠所见的岳阳。1985年,我重至岳阳,岳阳楼已修饰一新,光彩夺目,映日生辉,筑墙围成一座公园,购票登临,见轮渡穿梭于岳阳、君山之间,游客摩肩擦背,万头攒动,欢笑相呼之声不绝于耳,好一派热闹景象,哪里还有仙侠容身之地!归途寻觅卖冰糖莲子粥者,遍求不得,向个体小饭铺探询,一位三十多岁店伙瞠目不知所对。另一五十许妇女插口道:“你家此话,少说也有三十多年了。”如此这般,便是现代的生活方式,顿使人有往事如烟之感,也难怪年轻朋友不能理解还珠!

至于说到“君子国里”人,还珠作品中的绿袍老祖之类自然不能算是“君子”。不过,还珠常爱描述云贵山区民风之纯朴浑厚,这也是事实。当年途经黔滇山区,荒村并无野店,打尖投宿全在民家,昔日山区居民生活甚苦,尤缺食盐,旅客食宿不必用钱,只须送主人二两盐巴,便端上大盘煮鲜笋、荷包蛋,热情款待。留客的空屋内只有一架竹床,上铺尺许厚稻草,被褥均由旅客自备。或半枝松明黑烟缭绕,或一盏油灯光焰如豆,主人尚谆谆叮嘱“小心火烛”。此种景况远非今日住豪华宾馆。睡席梦思床者所能想象。一次恰逢集日,见有山民卖皮蛋(北方所谓松花蛋),一篓一块银洋,竹篓密封,不许开视;若要打开竹篓便是不相信卖主,他便不卖。在沿海大都市受过“泥包草绳”之骗的我,对这种卖法总不放心,买回一看,一篓足足一百零四个皮蛋,个个是上等货色。山民之纯朴浑厚,即此可见一斑,还珠笔下的“君子国里”人也并非全出虚构。

《蜀山剑侠传》和《青城十九侠》所写的剑仙,主要是一些道教徒,还珠的写作风格也颇有“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遗风,在思想上也有些“不失其性命之情”的意味,追求自然真情的流露,连书中一些佛教徒也不免如此,这自然是作者自己重情的表现。譬如《蜀山剑侠传》中说:“佛家原以清静寂灭为宗,本来无魔,何有于降?出世人世,相由心生,……谢琳道:‘我佛无缘无故,时以无上愿力普度众生,便是最情长的人。你看师父,法号忍大师,坐关那多年,一旦前生爱女再劫重逢,金刚不坏的门横巨木,为何只凭女儿两滴泪珠,便化乌有呢?’”作者笔下的这些“出家人”并未超脱人世之情。也正因此,《蜀山剑侠传》、《青城十九侠》中的正派修道之士,总是特重外功的修积,随处济世救人,在此类情节描写中,作者常常对现实的民间疾苦做动情的揭示。譬如《蜀山剑侠传》中有一段描写川峡纤夫的文字:

这一临近,才看出那些纤夫之劳无异牛马,甚或过之。九、十月天气,有的还穿着一件破补重密的旧短衣裤,有的除一条纤板外,只拦腰一块破布片遮在下身,余者通体赤裸,风吹日晒,皮肤皆都成了紫黑色。年壮的,看去还好一些;最可怜是那年老的和未成年的小孩,大都满面菜色,骨瘦如柴,偏也随同那些壮年人,前吆后喝,齐声呐喊,卖力争进,一个个拼命也似,朝前挣扎。江流又急,水面倾斜,水的阻力绝大,遇到滩处,齐把整个身子抢扑到地上,人面几与山石相磨,那样山风凛冽的初冬,穿得那么单寒赤裸,竟会通体汗流,十九都似新由水里出来,头上汗珠,似雨点一般往地面上乱滴,所争不过尺寸之地。看情景,每过一滩,少说也须两三个时辰,上下起载还不在内。

这一段描写,把川峡纤夫在饥饿线上挣扎的苦况活现在读者眼前。在《青城十九侠》中也有一段类似的描写。可见作者对此留有深刻印象。徐国桢在《还珠楼主论》中也特意摘引了这段文字,并且评论道:“像上面一段文字,完全是现实的材料,忠实的描写,慨乎言之,十分动人。凡是长江下游的人,曾从水道出入川境,一定明白。这不是谎话,这是好文章!”四十年前,我也曾途经三峡,亲眼见过这种景象,不过当时是乘轮船,看得不真切,没有还珠感受深刻。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还珠写纤夫并不只是对纤夫表示怜悯和同情,徐国桢的评论还显得太实太窄了一些。我每读到这段描写,常感到还珠是在借题发挥、抒写自己生活的感受。无论在《蜀山剑侠传》或《青城十九侠》中,关于纤夫的描写都不是故事情节所必需,那么,还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写纤夫?天津人把生活负担叫做“拉套”,挑上生活的重担就好像套在大车上的骡马一般上了“套”;还珠是在奔波劳碌中挣扎多年的人,他难免有一种“拉套”的感觉,写着写着就不禁借题发挥一点自身的感慨。或许还珠本来没有这样想,而因为我是拉过“套”的人,是我把这种感慨强加给了还珠。

还珠楼主的才华,集中表现在《蜀山剑侠传》和《青城十九侠》两部传世之作中。平心而论,一般写实的武侠小说,很难达到如此自然的诗境,这并非插入几首诗就可充作“诗化”的。人们称赞还珠楼主“才华横溢”,绝非过誉。他的小说,别人很难仿效,便是明证。

在民国武侠小说作家中,还珠楼主也许是最能体现中国传统文化特色的人。在他的书中,始终保持着儒、道、禅的中国特色;他那浅近易懂的半文言半白话的文字风格,也毫无半点欧化腔。这也是值得特别提到的。

还珠楼主一生写了三十六部武侠小说,其中有神怪武侠小说,也有接近现实的技击武侠小说,但最能代表他的成就的仍首推神怪武侠小说《蜀山剑侠传》和《青城十九侠》。除了这两部书之外,他的《云海争奇记》、《兵书峡》、《蛮荒侠隐》、《峨眉七矮》、《长眉真人专集》、《北海屠龙记》、《武当七女》、《冷魂峪》(原名《天山飞侠》)等也较为世人熟知。它如《柳湖侠隐》、《大漠英雄》、《武当异人传》、《边塞英雄谱》、《侠丐木尊者》、《青门十四侠》、《大侠狄龙子》、《女侠夜明珠》、《皋兰异人传》、《龙山四友》、《独手丐》、《铁笛子》、《翼人影无双》、《黑孩儿》、《白骷髅》、《黑森林》、《黑蚂蚁》、《万里孤侠》、《虎爪山王》等,或由于篇幅太短;或由于一直未续写;或由于出版年代太晚,随出即禁;或由于写得太匆忙,过于草率,因而在读者中影响较小。总的来说,还珠的武侠小说是以《蜀山剑侠传》为主干,上溯、下延、旁出枝蔓,构成了一个系列。他还有一册言情小说《轮蹄》(后改名《征轮侠影》),记他与孙经洵的恋爱故事。

还有一点要附带提及的是还珠作品中的标点符号。今天的读者常感到还珠对句法和标点极不认真,一逗到底不分段落尚可说是传统的作法,有时直连断句也断得不是地方。几年前我曾和观贤谈到这件事,她对我说,还珠自遭日寇非刑,目力已坏,不能自书,只好口授,请别人代录,为怕录者跟不上口授的速度,还珠便说四个字顿一顿,那录者也就每逢他一顿就点个逗号,录完之后,还珠也不再看,随之交付发表,结果弄成了这个模样,给读着造成阅读的困难。当时观贤正重新标点《蜀山剑侠传》,希望能弥补这一缺陷,不料她中年早逝,被癌症夺去了生命,直到半年后我才从清霖那里听到这一消息,起初我还不敢相信,这位李英琼的原型竟也仙去了。

(录自作者著《民国通俗小说论稿》,1991年5月重庆出版社出版)

论还珠楼主的“入世武侠”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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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霖

中国现代武侠小说大宗师还珠楼主李寿民(一九○二至一九六一),其小说创作生涯,整整延续了三十个年头;从一九三二年七月上旬在天津《天风报》上发表《蜀山剑侠传》起,到一九六一年二月二十一日病逝前三天口授完历史小说《杜甫》止,共写了四十部小说,总字数近一千七百万言(详见本文后《还珠楼主小说年表》①)。

代表还珠小说创作之最高成就者,当然是耗费还珠十七年心力的《蜀山剑侠传》(应当包括《峨眉七矮》和《蜀山剑侠后传》)。叶洪生先生盛赞其“开中国小说界千古未有之奇观”,评价极为恰当。至于耗费还珠十三年心力的《青城十九侠》,黄汉立先生在《从〈蜀山剑侠传〉到〈青城十九侠〉》一文中曾将二书作了详尽的比较,结论是:“这两部书正好比一天一地或一日一月,虽有优劣大小,而息息相关,缺一不可;可称为还珠楼主的两大代表作。”②此一评断亦极为公允,然而,可能是因为以《蜀山》、《青城》为代表的“出世仙侠”小说大有魅力,几乎所有的还珠研究者都把目光集中到它们所构筑的“奇幻世界”上,而对还珠同样付出极大精力的“入世武侠”小说却予以忽视。其实,还珠的“入世武侠”小说乃是还珠武侠创作的“整个计划”中不容忽视的重要组成部分,自有其独特的思想价值和艺术价值,对于研究还珠其人其书别具重要意义。

一、还珠武侠创作的“整个计划”

一九四七年八月,还珠在将其一九四三、四四年间未写完之旧作《天山飞侠》(共三集九回约二十万字)略作删改后改名为《冷魂峪》(续完,共二厚册十三回约二十六万字)的《还珠附启》中说:“仆所撰武侠小说,原有整个计划;顾以多经事变,情绪靡宁,而《蜀山》、《青城》诸书,又复卷帙浩繁,遂致时作时辍,未有完篇。此十年中,重劳海内外读者函电交瞩,环境艰危,愧无以应。今夏重来海上,始决计续成各书,勉副读者期爱之厚。”(着重号为笔者所加)

那未,这“整个计划”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呢?还珠却秘而不宣。我们非但找不到一篇如巴尔扎克《(人间喜剧)前言》那样的详细阐述其创作计划的长篇论文,甚至根本见不到一篇还珠本人对此稍作说明的短文;因此,我们只能根据其全部武侠作品以及很少几篇《前引》、《附识》、《附启》之类的文章来推测。

还珠初写《蜀山》,是应天津《天风报》社之约率尔操觚,彼时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计划”。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连载后竟大受欢迎,《天风报》发行量成倍增长,不久即由天津励力印书局分集刊印,风行全国。从第六集开始,还珠对《蜀山》写作进行“全面地调整和布置”③,于是《蜀山》面貌焕然一新,日见精彩。然而,这还仅仅是《蜀山》的“计划”,而不是“整个计划”。

一九三五年五月,当《蜀山》刊行到第十五、十六集之际,即故事发展到“大破紫云宫”这一热闹关目之时,还珠已经名声大振。此时,他开始在《新北平报》(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之后改名为《新北京报》)上连载新著《青城十九侠》。其《前引》部分有这么一段话:

西蜀本是一个神秘之国,因为民间传说和当地若干年前留下的种种仙灵遗迹,人民对于神仙剑侠、奇人异士本来就很崇拜;叉值康、雍之间,满人入关未久,了遗之民怀念旧君,目睹新廷暴虐,忍受压榨,敢怒而不敢言。庸懦一流,自然把一切都委之运数。具有国家种族思想,又富有聪明才智之士,既不愿委身异族,为仇敌的鹰大,又不忍若干万亡国同胞俯首受人宰割,于是群趋剑侠一流,以诛好杀恶为己任,冀略快意一时。虽然明知劫运难回,光复故业暂时无望,总想在除暴安良之中,种一点兴灭继绝的根子。风尚所归,奇人辈出,尤以峨眉、青城两派殊途同源,为个中巨擘。本书所记,便是这两派剑侠的轶闻奇迹。虽迹涉虚幻,难免铺陈;而笔者哀乐中年,浮沉人海,足迹流转,几半国内,……对于各地风土人情、衣服食饮。名山大川、珍禽异兽,大都有所本历,不同虚构,际此天做宗邦,强夷内最……略供读者卧游之资,有心人或亦略其妄而取其真耶?

这段话透露了还珠的一个重要的创作“计划”,即将峨眉、青城这“殊途同源”的两派剑侠的“诛奸杀恶”、“除暴安良”行为,同反抗“异族”压迫的大业联系起来,希望读者中的“有心人”能够“略其”“迹涉虚幻”之“妄”,而“取其”反抗“强夷内赑”之“真”。然而,这一重要“计划”却未能在《蜀山》、《青城》二书中得到实现。笔者翻遍二书,除了《蜀山》第一回中略写些“齐鲁双英”李宁、周淳于康熙二年不期相遇时对明室倾覆、满人入关发出的故国之叹,其他所有故事情节可以说与此“计划”毫不搭界。

究其原因,大致有二:一、《蜀山》故事日趋神奇,正邪斗法如火如荼,作者浸沉其中而不能“自拔”;二、《青城》故事推进极慢,“铺陈”过多,写裘元求仙学道、吕灵姑蛮荒奇遇,其间很难插入或转向反清斗争内容。

但身处日寇侵华铁蹄南逼、全民族抗日情绪日趋高涨的形势之下,还珠这位“具有国家种族思想、又富有聪明才智之士”,绝对不愿放弃上述“计划”。于是从一九三四年到一九四四年,也即在抗日战争爆发前直至整个抗日战争期间,便接连写出《蛮荒侠隐》、《边塞英雄谱》、《云海争奇记》(其后传为《兵书峡》)、《皋兰异人传》、《天山飞侠》(《边塞》续集,后改名为《冷魂峪》)五部人物、故事密切相关的重要作品。至此,还珠武侠创作的“整个计划”已初见端倪,即一手构筑以《蜀山》为主体,“出世仙侠”诛灭妖邪、抵御天劫的“神魔世界”;一手描绘以《云海》为主体,“入世武侠”反抗异族、拯救黎民的“人间图卷”。

到一九五一年五月,还珠在完成其第三十四部武侠小说《黑森林》时宣告:“全书至此结束。作者现已放弃武侠旧作,不久将有新作品贡献社会,敬乞读者不吝指教批评为幸。”换言之,还珠“撰武侠小说”的“整个计划”还没有全部完成(《蜀山》《青城》《云海》等多部作品均未写完)就宣告提前结束了!这对作者和读者都是重大损失,而研究者却可以就此开出一张《还珠楼主武侠小说创作计划》的清单来:

“出世仙侠”小说(11部)

主体:《蜀山剑侠传》;下续《峨眉七矮》、《蜀山剑侠后传》;上溯《柳湖侠隐》、《北海屠龙记》、《大漠英雄》、《长眉真人专集》;后补《蜀山剑侠新传》;外衍《青城十九侠》、《武当异人传》、《武当七女》。

“入世武侠”小说(23部)

(甲)保护明室遗民,反抗清廷剿杀专题

1.云南云龙山(“南王”)

《蛮荒侠隐》。

2.新疆塔平湖白马山(“北周”)。

《边塞英雄谱》,下续《天山飞侠》,后改名《冷魂峪》续完;外衍《皋兰异人传》。

3.四川芙蓉坪-安徽兵书峡(“朱、白”)

《云海争奇记》,后续《兵书峡》。此二书为本专题的主体,也可视为全部“人世武侠”小说的主体。

(乙)诛灭异派余孽专题

《虎爪山王》、《侠丐木尊者》、《青门十四侠》、《万里孤侠》、《白骷髅》,上溯《龙山四友》、《关中九侠》(后改名《女侠夜明珠》),另撰《黑孩儿》。其主体为《大侠狄龙子》。

(丙)拯救劳苦百姓,打击土豪恶霸专题

主体为《独手丐》;下续《铁笛子》、《翼人影无双》、《酒侠神医》。另撰《力》、《拳王》,《黑蚂蚁》、《黑森林》。

还珠笔下的“出世仙侠”和“入世武侠”,至少有五个方面的重大不同:

一、行侠目的不同:“仙侠”——飞升紫府,成为“天仙”(或曰“大罗金仙”),起码成为“地仙”;“武侠”——将“几千年来专害人民的帝王专政推倒,使广土众民、国家财富均为人民共同所有;一同努力,求取福利,均富均等,求享安乐和平岁月”;进而实现“六合一家,世界大同”④。

二、行侠手段不同:“仙侠”——以飞剑、法宝为主;“武侠”——以武功、内家罡气为主。《大侠狄龙子》第十二集中,“青城派高手”苍山三友说得很明白:“峨眉派功成身退之后,因异派中的元凶大恶均被消灭,虽有一些余孽,业已敛迹隐避,不足为虑;即使死灰复燃,也制得住。因此新收门人多半只传武功和内家罡气,本门剑诀轻不传人”。(见第九页)

三、行侠时间不同:“仙侠”——“三次峨眉斗剑”之前;“武侠”——“三次峨眉斗剑”之后。

四、行侠地点不同:“仙侠”——根据地在名山胜地,主战场在半空中;“武侠”——根据地在荒山僻野,主战场在凡间尘世。

五、主要人物不同:“仙侠”——均为超一流高手,大批法力无边的长老级人物,加上“根骨”奇佳、“仙缘”深厚的数十名“高弟”;“武侠”——均为一二流高手,少量法力有限的长老级人物,加上“根骨”尚佳的十余名门人弟子,以及一些凡间英雄。

上述五条,便是笔者将还珠三十四部武侠小说划分为两大类的主要根据,亦即代拟“还珠楼主武侠小说创作计划”的主要根据。

还珠以《蜀山》为主体的“出世仙侠”小说,其总体内容大致是:长眉真人任寿爱徒,经过累世修炼的峨眉派掌教“乾坤正气妙一真人”齐漱溟夫妇,率领诸同门及徒子徒孙,联合青城、武当等“正教”师徒以及佛家高僧神尼和“散仙”中的超级高手,诛灭作恶多端的华山、五台、竹山等“异派”妖孽,共同抵御“道家四九天劫”;最后修成正果,飞升九天紫府。按“计划”,这场“仙魔之战”应当到“三次峨眉斗剑”时结束。极为可惜的是,这十一部“出世仙侠”小说总字数虽已达洋洋八百三十余万言,而“三次峨眉斗剑”却迟迟未及进行,还珠的这部分“计划”也终于没有完全实现。

二、还珠“入世武侠”小说述评

还珠的二十三部“入世武侠”小说,总字数亦达七百三十余万言,这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巨大存在!其总体内容大致可作如下归纳:“三次峨眉斗剑”之后,以峨眉派中未及“飞升”的三数辈人物为主力军的各“正派”侠客,在中原各地或大漠、南疆中“扶助弱者,主持正义”——或保护明朝宗室遗民、孤臣义士免遭清廷剿灭,并进而支持其开展局部的反清斗争;或诛灭“三次峨眉斗剑”中漏网并继续为非作歹的“异派”余孽;或打击土豪恶霸、剧贼巨寇,拯救劳苦百姓并引领其开荒救灾、新建乐土。这三项活动有的单独进行,更多的是以其中一项为主,交叉开展、同时并举,最终实现“推倒帝王专政”、“六合一家,世界大同”的理想。下面分三个专题择其要者予以述评。

(一)保护明室遗民,反抗清廷剿杀专题

在主要著于抗日战争期间的《蛮荒侠隐》、《边塞英雄谱》、《天山飞侠》(即《冷魂峪》)、《皋兰异人传》、《云海争奇记》、《兵书峡》这六部小说中,还珠笔下的明朝宗室遗民共有四批:

由“醉方朔陆地真人”单鹗、余独师徒负责保护的云南云龙山老小山主“南王”——南明永历帝的子、孙王承嗣、王人武;

由峨眉派剑侠吴元智弟子“川东五老”等负责保护的新疆塔平湖白马山老小山主“北周”——前明督师袁崇焕手下大将周怀善之后,周澄、周靖父子;

被“北周”派高手从清廷铁卫士追捕中救上白马山的前明宗室“嵩山少主”朱成基;后来白马山一带地震陆沉,反清群雄准备全数转移到云龙山,王人武诚恳宣告:待“嵩山少主”到云龙山之后,“自己情甘退让”。(见《冷魂峪》第三八五页)

由峨眉派剑侠木尊者(即“湘江五侠”中的木鸡)、李镇川、司空晓星⑤等保护的四川芙蓉坪“朱、白”遗孤——明神宗之孙朱由仑的两个遗蠕江芷芳、唐青瑶和四个子女江小妹、江明、唐枢、唐素玉,由仑宗亲朱晓亭的遗孤阿婷,由仑姻亲。大将白守忠(白雄)的遗孤白泉。

这四批人,还珠对“南王”是虚写,对“嵩山少主”是略写。对“北周”颇用心力,《天山飞侠》(《冷魂峪》)第八回正面描叙白马山群雄祭奠“烈皇”、矢志兴复、操练兵马,写得庄严肃穆,有声有色,为还珠小说所仅见。其回目是一副四十八字的长联:“一旅望中兴此地有崇山峻岭沃野森林夏屋良田琪花瑶草;几人存正朔其中多孝子忠臣遗民志士英雄豪杰奇侠飞仙”。与《蜀山》总一三四回天狐宝相夫人抗天劫的那副长联⑥相比,字数相等;虽意境稍逊,也可算是回目中之精品了。(又此书第二回中“川东五老”中的齐良和李清茗二人纵论反清复明形势,分析透彻,鞭辟入里,也是一篇绝妙文章,值得精读细品。)

对“朱、白”遗孤,还珠倾注了大量心血。《云海》、《兵书峡》二书,前后写了近十二年,字数约一百五十七万言;精彩篇章层见迭出,主要人物性格鲜明,可视为与《蜀山》、《青城》鼎足而三的“入世武侠”代表作品。

此二书主线为朱常提、由仑父子所开辟的世外桃源芙蓉坪的兴亡史和由仑、朱晓亭、白雄的遗孀、遗孤逃亡、避祸直至复仇的传奇故事。

小说从江芷芳、江小妹母女避祸隐居浙江桐君山下黄港渔村写起,逐一引出江明和避居兵书峡的唐青瑶、唐枢、唐素玉母子兄妹,以及避居金华北山的孤女阿婷和混迹丐帮的孤儿白泉(金线阿泉),描写这群遗蠕遗孤的惨痛经历,血泪斑斑,十分贴近现实生活,颇为感人。其身世之谜,是全书的重要悬念,紧紧吸住读者的注意力;追叙芙蓉坪兴亡史(揭开身世之谜),其历史经验教训发人深省;下文江小妹、江明姐弟谈及将来复仇愿遂、重建芙蓉坪之后,应当进而“推倒”“帝王专政”,实现“六合一家,世界大同”,也就不是凭空而来。

以反清复明斗争为题材的新、旧派武侠小说,数量不少,而能达到如此思想境界者却是不多;就笔者所见,恐怕仅有还珠一家。即此一端,已可证明还珠的“人世武侠”小说具有独特的价值,绝对不可忽视!

(二)诛灭“异派”余孽专题

“峨眉三次斗剑”中漏网并继续为非作歹的华山、五台、竹山等“异派”余孽,在上一专题中就已出现,其“为非作歹”的罪行主要是助清廷为虐,或沦为清廷爪牙,追捕剿杀明室遗民义士;结果在黄山始信峰那“三次峨眉斗剑以后的第一场恶斗”⑦中,遭到各“正派”剑侠的痛歼。两年后,由于“十余位正教能手,不是道成仙去,便是闭洞勤修正果,不再出世”;于是,“群邪又复骄狂,再受着一些盗贼土豪供养,同恶相济,愈发横行”⑧。《侠丐木尊者》、《虎爪山王》、《青门十四侠》、《万里孤侠》、《白骷髅》五部小说,便是分训描写这班“异派”余孽再次遭到痛歼的故事。在这五部小说中,还珠让《云海》中的黑摩勒等小侠频繁出场,又新塑造了一批“关中九侠”(或称“关中九友”)等不断登台,于是又有追述黑摩勒之师娄公明往事的《龙山四友》和追述“关中九侠”往事的《关中九侠》(后改名《女侠夜明珠》)两部小说问世。在《黑孩儿》中,黑摩勒又与江小妹(此时已恢复本名朱灵风)等侠联袂登场;不过二人在这里所扮演的是撮合徐元扔婚事的喜剧角色,可视为还珠的别开生面之作。

本专题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大侠狄龙子》。此书故事发生时间在《兵书峡》之后数十年,“正派”方面实力大不如前,“异派”余孽阴谋大举报复。峨眉派硕果仅存的长老级人物、齐漱溟的师兄简冰如(此公在《蜀山》、《柳湖侠隐》中均出过场,但只是神龙一现,不知所终)便重新收录门徒狄龙子、周文麟。沈煌等人,令其苦练内外功夫,寻觅上佳兵器;并且调兵遣将,精心部署己方力量,准备在“明年重阳节”奔赴川边大雪山银光顶,于“斗寒比剑大会”上迎头痛击“异派”余孽的猖狂反扑,进而一网打尽。

此书名为《大侠狄龙子》,第一主角实为饱学秀才周文麟。他多年来暗恋幼时青梅竹马,后来成为好友遗孀的表姐秦淑华,双方限于旧礼教,虽然感情日深,终无勇气冲破大防;文麟后来又被侠盗之女蔡三姑一见钟情,坚拒未成,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经过数度天人交战,又遭逢几次奇险,终于大彻大悟,打定主意追随简冰如“苦志隐寒山”、“专心图大业”,为“把家天厂改为公众人天下的大业”而献身。还珠将其转变过程写得真实可信,后文又写他实践诺言,苦练本领,行侠江湖,寻觅神兵,无不符合性格,恰如其分。这一人物和江小妹,可称得上是还珠“入世武侠”人物谱中的双壁。

(三)拯救劳苦百姓,打击土豪恶霸专题

上一专题九部作品均为抗战胜利后所著,出场人物和武打场面犹残存《蜀山》之“仙”气。本专题的八部作品均为一九五一年五月之前两年内所著,而且纯属全然不带“仙”气的技击小说⑨。惟《独手丐》、《铁笛子》、《翼人影无双》、《酒侠神医》、《拳王》中的不少人物与上面两个专题中的一些人物还沾上关系;《力》、《黑蚂蚁》、《黑森林》就“浑身不搭界”了。

《独手丐》、《铁笛子》、《翼人影无双》是三部曲式的系列作品,写铁笛仙崔老人、乐游子(贾二先生)、欧阳笑翁、独手丐度泅、杜德、汤八等八位武当派同门师兄弟、目睹暴君贪官、土豪恶霸、剧贼巨盗残民以逞的累累罪行,“胸怀大志,想要待机而动,帮助人民脱离水火。”(见《独手丐》第五回)他们联合前辈三丐侠(叶神翁、王鹿子、诸平)、关中请侠和天寒老人等异人奇士,指挥“铁笛子”齐全(崔老人唯一爱徒,又称“小笛仙”)、沈鸿、姜飞、樊茵、万芳、“翼人影无双”——“小铁笛子”祖旺(齐全唯一爱徒)、南曼夫妇等门人后辈,分头深入民间,狠狠打击各地恶霸巨盗。这三部作品和另一部以“大侠七星子”李诚、李强兄弟为主角的《力》,有一共同特色:用大量篇幅以写实手法细致描绘民间疾苦,极少涉及门派冲突和江湖恩怨。这种写法与上述二专题有明显区别,也可视为还珠“入世武侠”小说创作艺术上的新发展。

《拳王》写名武师郝金标之子郝济苦练“大鹏十八式擒拿手”以报父仇的经历,其师苏门山隐侠单莺乃《蛮荒侠隐》中单鹞之弟。书共三集,第三集忽而转入追述大侠聂郢之惨痛身世,此段描写颇为感人,但尚未回到主线,全书却已中断。《酒侠神医》是还珠未写完之最短作品(五万字)。“神医”真布衣是《独手丐》中重要人物,“酒侠”尚未出场,却又扯出“隐名大盗夜飞儿”。全书乏善可陈,是还珠诸作中之最差者。

《黑蚂蚁》、《黑森林》二书均为演叙云贵南疆故事,毒虫肆虐,恶酋逞凶;写得惊心动魄,在在显示出还珠丰富的生活经历和细致的观察力。这两部作品加上《蛮荒侠隐》和《青城》。《蜀山》中有关部分,对后起的武侠名家朱贞木等人有直接的影响。

三、还珠“入世武侠”小说的价值

限于篇幅,笔者在本文中对还珠的全部“入世武侠”小说只能作初步述评,而还珠此类小说的独特价值则至少有两个方面:

(一)反映还珠人生观的积极发展

还珠的人生观,论者一般都认为是消极避世,走隐入桃花源的道路,其论据则是还珠致徐国桢先生的信和《蜀山》、《青城》诸书中李宁、周淳、吕伟、张鸿等避祸入山等情节。另外,还珠本人也确实说过“仆自客岁以病家居,杜门却扫,经卷药炉,自安禅悦;非惟世事,即笔墨生涯亦拟抛弃”;“兹者志事弗应,意复情散,未了中年,几类枯僧”(《云海》卷首语);以及“人生朝露”(《致徐国桢信》)之类的话。然而,且不说“桃花源”思想本身即含有痛恨黑暗现实的积极成分,重要的是上述思想只是还珠前期、中期的思想;而从《兵书峡》、《大侠狄龙子》、《独手丐》三部曲等重要作品中透露出来的后期思想,则多为猛烈批判帝王专制制度。深切关心民间疾苦。热烈向往大同世界等新观念;其人生观已发展为积极人世是相当明显的,要全面了解还珠其人,岂可忽视此类作品!

(二)反映还珠深切关心劳苦民众的人道主义精神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这是自屈原以来中国文学的优秀传统。还珠的“入世武侠”小说,正是继承了这一优秀传统。以拯救洪水灾民为例,“出世仙侠”如《蜀山》中“齐霞儿雁荡诛鲧怪”,白侠孙南“飞剑除凶鱼,黄水堤封消巨浸”,《长眉真人专集》中申无垢和郑隐“力挽狂澜”,救黄河、洞庭湖水灾……均写得相当精彩,但那些只是运用法力禁制的“大写意画”;《力》、《铁笛子》、《翼人影无双》、《拳王》等作品中描写救灾才是“工笔画”。尤其是《女侠夜明珠》第四集,对于李善追浦文珠至黄河渡口,忽遇大堤决口,身陷洪水的长篇描写,真是动人心魄,十分“现实主义”。面对百姓纷纷卷入灭顶之灾,李善顿抛绮念;他“苦志念苍生”,“仗义拯孤穷”,侠义精神升华到一个极高境界。这些精彩描写反映了还珠思想的精华——人道主义思想又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还珠在“入世武侠”小说中,还透露了他全新的“武侠观”(见《独手丐》第三十回)和引导百姓开荒生产、合理分配财富的经济思想(见《兵书峡》《大侠狄龙子》等书的有关章节)。上述一切,都是新旧派武侠小说家没有或很少涉及的,称之为还珠对武侠小说的独特贡献,恐怕不能算是溢美之辞。

最后,抄录一段既能包含还珠“入世武侠”小说主要精神,又有极高审美情趣的妙文《小菱洲听萧》(见《兵书峡》第五集)作为本文的结束:

老人(龙九公)萧声与众不同。始而抑扬呜咽,如位如诉,仿佛寡妇夜哭、游子怀乡;悲离伤逝,日暮途穷,说不出的凄凉苦况。等到音节一变,转入商声,又似烈士义夫慷慨赴难,孤忠奋发;激昂悲壮,风云变色,天日为暗。正觉冤苦抑郁,悲愤难伸,满腹闷气无从发泄,萧声忽又一转,由商,角转入仙吕;仿佛由忧愁黑暗、酷热闷湿,连气都透不出来的地方,转入另一世界;只觉风和日丽,柳暗花明,美景无边,天地清旷,完全换了一个光明美丽的境界,晃眼之间,苦乐悬殊,处境大不相同;那萧声也如好鸟鸣春,格外娱耳。跟着,萧声变微,转入宫、羽,由清平宁静、安乐自然的气象,渐渐变为繁华富丽之境。一时鼓乐喧阗,笠歌鼎沸,园林宫室富丽堂皇,到处肉山酒海,艳舞酣歌,穷奢极欲,夜以继日;另一面是民生疾苦,惨痛烦冤,四野哀呜,无可告语。贫富贵贱两两对照,极苦至乐,本已天地悬殊;那些富贵中人,还要想尽方法压迫子遗,剥削脂膏;民力已尽,只剩一丝残息,仍然不肯罢手,压榨反而更甚。眼看肝脑涂地,尸骨如山,儿啼女号,杀人盈野,惨酷残忍,地狱无殊!忽然一夫崛起,万方怒鸣,白梃耕锄都成利器;不惜血肉之躯,与长枪大戟、强弓硬弩拼死搏斗,前仆后继,吼哮如雷!对方虽是久经训练的坚甲利兵,仍敌不住那狂潮一般的民怒,前锋初接,后队已崩。只见血肉横飞,喊声震地,尘沙滚滚,杀气腾空!为争生存,人与人的拼死恶斗,已到了极险恶紧张之局。忽又商声大作,侧耳静听,仿佛海面上起了一种极凄厉刺耳的海啸;(中略)越来越猛,并还不止一处。晃眼之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大地上多是愁云惨雾紧紧笼罩。亿万人民变乱之后,以为大事已定,不料灾害将临,重又呐喊呼号起来。人和潮水一般团在一起,向外奔去,各将田园海岸守住,当时成了一道人墙,一齐向前奋斗。比起方才两军厮杀,声势还要雄伟悲壮。领头数人一声怒吼,万方响应!那挟着强风暴雨快要到来的大量愁云惨雾,竟被万众怒吼叱开一条大缝。刚现出一点天光,遥望海天空际暗云之中,也有同样景色;时见红白二色的电光,此起彼窜、飞舞追逐,又闻喊杀之声隐隐传来。前面愁云惨雾、狂风暴雨本是排山倒海一般狂涌而来,不知怎的,后面天色会起变化;跟着震天价一声霹雳,真个是来得迅速,去得更快!一团大得无比的火花当空一闪,大地立时通红;紧跟着叉是一阵清风吹过,天色重转清明。不知何时,又回复了水碧山青、吁陌纵横、遍地桑麻、男耕女织的太平安乐景象;到处花光如锦,好鸟娇鸣,渔歌樵唱,远近相应。虽是繁华富庶,光景又自不同,更听不到丝毫愁苦怨嗟之声,觉着心中舒畅已极。(黑摩勒、铁牛)师徒二人想不到萧声如此好听,正在出神,忽听刺的一声宛如裂帛;再看上面,萧声已止,人也不知去向。

注释:

①此一统计数字系原刊本不分段之实际字数,其中《蜀山剑侠传》五十集及后传五集即占450万字:篇幅之长,询中外古今所仅见。

②见叶洪生评编“近代中国武侠小说名著大系”之《青城十九侠》(台湾联经出版公司,一九八五年)页152。

③见还珠子女(李)观贤、观鼎所撰《回忆父亲还珠楼主》,载一九八八年三月十八日《人民日报(海外版)》。

④见《兵书峡》第十一集21一27页江小妹语。

⑤《云海》第四集中说司空晓星“乃武当派中名宿”,第七集中却说:“峨眉派剑仙……万里飞虹佟元奇最末收的一个弟子李镇川,和司空晓星算是同师兄弟”,此是还珠失误。笔者以为前说为泛指,后说为特指,故判其属峨眉派。

⑥《蜀山剑侠传》总一三四回(第十二集第五回)回目:“敌众火雷风以抗天灾返照空明凡贪嗔痴爱恶欲皆集灭道;历诸厄苦难而御魔劫勤宣宝相无眼耳鼻舌身意还自在观”。

⑦见《云海》第十一集四十九回中陶元曜之徒申林语。

⑧见《侠丐木尊者》中“天外飞鸿”鲁瑜语。

⑨《龙山四友》、《关中九侠》(《女侠夜明珠》和《黑孩儿》三部,就其内容,亦可归入本专题,然因其主要人物与上一专题中的重要人物关系特别密切,且故事发生在前,笔者斟酌再三,还是作了目前这样的处理。)

(录自1992年8月16-18日《台湾新生报》)

还珠楼主小说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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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霖编例

一、本年表以还珠楼主小说开始发表或出版时间为序;惟《杜甫》系未刊稿,按其创作时间编入。

二、本年表共收小说43部,其中同书异名者3种,即《轮蹄》与《征轮侠影》、《天山飞侠》与《冷魂峪》、《关中九侠》与《女侠夜明珠》,故实为40部,是即还珠楼主的全部小说作品。

三、本年表所收各小说的字数,均按初版本统计,其中多数既不分段,标点符号也不占字位,因此势必与新版本字数多有出入。

1932年

《蜀山剑侠传》(五○集三○九回410万字)

剑侠小说。本年7月上旬起在天津《天风报》连载;旋由天津励力印书局(后改名励力出版社)按集出版单行本;1946年10月第三六集起改由上海正气书局出版,至1948年9月出版第五○集。未完,下接《蜀山剑侠后传》。

1934年

《蛮荒侠隐》(五集二五回40万字)

剑侠小说。本年6月由天津励力出版社出版第一集,书名《蛮荒侠隐记》1937年2月出版第二集,改名《蛮荒侠隐》,至1941年11月出版第五集。未完。

1935年

《青城十九侠》(二五集一○七回230万字)

剑侠小说。本年5月:日起在《新北平报》连载;旋由天津励力出版社按集出版单行本,至1943年10月出版第二四集;1947年11月由两利书局出版、正气书局印行第二五集。未完。

1938年

《边塞英雄谱》(一集五回9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6月由天津励力出版社出版单行本。未完,下接《天山飞侠》(后改名《冷魂峪》)。

《云海争奇记》(一一集二四回96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10月起在北平《实报》连载;旋由天津励力出版社按集出版单行本,至1947年2月出版第一一集。

未完,下接《兵书峡》。

1941年

《轮蹄》(一集六章6万字)

社会小说。本年8月10日起在《新北京报》连载,作者署名“老(羊+患)”;1943年9月由天津励力出版社出版单行本第一集。未完。1948年10月改名《征轮侠影》,增为四集二四章:第一。二集由上海三新书店出版,第三、四集由上海励力出版社出版。全。

1943年

《皋兰异人传》(二集四回15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月由天津励力出版社出版,分订上下集。全。1942年11月出版《青城十九侠》第二一集之“新书预告”中曾名《雍凉异人传》。

《天山飞侠》(三集九回20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7月由北京新华书局出版第一集,至1944年:月出版第三集。未完。1947年8月改名《冷魂峪》,由上海正气书局出版,改订上下二集,增为一三回。全。

1946年

《武当异人传》(一集二回7万字)

剑侠小说。本年10月由上海励力出版社出版第一集。未完,下接《武当七女》。

《柳湖侠隐》(六集一三回36万字)

剑侠小说。本年10月由上海正气书局出版第一集,至1948年5月出版第六集。全。

《峨眉七矮》(三集九回17万字)

剑侠小说。本年12月由上海百新书店出版第一集,封面书名前冠以“蜀山续集”;1947年6月出版第二集;第三集未印出版年月,而扉页书名前冠以“蜀山外集”。全。

1947年

《蜀山剑侠新传》(四集八回29万字)

剑侠小说。本年3月由上海百新书店出版第一集,至1948年5月出版第四集。全。

《冷魂峪》(二集一三回27万字)

武侠小说。本书前九回曾以《天山飞侠》书名于1943年7月至1944年:月由北京新华书局出版,分订三集;本年8月改名《冷魂峪》,由上海正气书局出版,分订上下二集,续至一三回。全。

《北海屠龙记》(二集四回12万字)

剑侠小说。本年8月由上海百新书店出版第一集:1948年3月出版第二集。全。

《虎爪山王》(一集四回4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9月起在上海《永安月刊》连载五期,略有删节;12月由正气书局出版单行本,全一册。

《侠丐木尊者》(一集四回6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10月由正气书局出版单行本,全一册。

《黑孩儿》(三集六回19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11月由正气书局出版第一集;至1948年4月出版第三集。全。第一、二集有董天野插图七八幅。

1948年

《青门十四侠》(四集二○回28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月由正气书局出版第一集;至本年9月出版第四集。未完。

《关中九侠》(五集一○回6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5月至10月在上海《蓝皮书》月刊连载六期,未完;本年11月起改名《女侠夜明珠》,由上海华英书局出版、广艺书局印行单行本,分订五集,仍未完。

《万里孤侠》(二集五回13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6月由上海百新书店出版第一集;10月出版第二集。未完。

《大漠英雄》(六集一二回35万字)

剑侠小说。本年6月由百新书店出版第一集;至1949年3月出版第六集。未完。

《大侠狄龙子》(一二集一三回59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7月由正气书局出版第一集;至1951年3月出版第一二集。未完。

《长眉真人专集》(六集二四回30万字)

剑侠小说。本年9月由正气书局出版第一集,封面书名前冠以作者手书“蜀山前传”;至1949年3月出版第六集。未完。

《征轮侠影》(四集二四章29万字)

社会小说。本书前六章曾以《轮蹄》书名由天津励力出版社出版第一集,未完;本年10月改名《征轮侠影》,由上海三新书店出版第一集,1949年1月出版第二集;第三、四集改由上海励力出版社出版,均未印出版年月。全。

《蜀山剑侠后传》(五集二○回25万字)

剑侠小说。本年11月由上海正气书局出版第一集;至1949年3月出版第五集。未完。

《女侠夜明珠》(五集一○回25万字)

武侠小说。本书曾以《关中九侠》书名于本年5月至10月在上海《蓝皮书》月刊连载六期,未完;本年11月改名《女侠夜明珠》,由上海华英书局出版、广艺书局印行单行本第一集,至1949年11月出版第五集,仍未完。

1949年

《武当七女》(一集四回5万字)

剑侠小说。本年4月由上海广艺书局出版,封面书名前冠以“武当异人传续”。未完。

《力》(八集四一回40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6月由上海正气书局出版第一集;至1950年6月出版第八集。全。

《兵书峡》(一二集二四回61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7月由上海正气书局出版第一至四集,第一集封面书名前冠以“续云海一一”,第二集起均冠以“云海后传”;至1950年:月出版第一二集。未完。

《龙山四友》(九集三九回45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12月由上海育才书局出版第一集,至1950年3月出版第三集;第四至九集均未印出版年月。未完。

《独手丐》(一四集五八回68万字)

武侠小说。本书第一至一二集由上海元昌印书馆出版,第一三、十四集由武训出版社印行;第一至三集未印出版年月,第四集出版于1950年4月,第一四集出版于1951年5月。全。

1950年

《黑蚂蚁》(七集二九回32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3月由上海广艺书局出版第一、二集;至本年6月出版第七集。全。

《黑森林》(一一集三六回55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6月由上海民生书店出版第一集;本年8月至1951年2月由上海新流书店出版第二至九集;1951年4至5月由上海新风书店出版第一○、一一集。全书结束后作者宣布“现已放弃武侠旧作,不久将有新作品贡献社会”。

《酒侠神医》(一集四回5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7月由上海励力出版社出版第一集。未完。

《铁笛子》(七集二八回35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7月由上海汇文书店出版第一、二集,至11月出版第七集。全。结尾处作者有言:“本书至此暂告结束。要知小铁笛子、大侠祖旺学成出世以及前途紧张、新奇情节,请看《无名侠盗小铁笛子》、《翼人影无双》。”

《翼人影无双》(六集二四回30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12月由上海汇文书店出版第一集,至1951年5月出版第六集。未完。

1951年

《拳王》(三集一三回15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3月由上海武陵书屋出版第一集,至5月出版第三集。未完。

《白骷髅》(二集八回10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4月由上海正华书店出版第一集,5月出版第二集。未完。

1956年

《岳飞传》(一集二○回17万字)

历史小说。本年10月由香港文宗出版社出版单行本,全一册。

1957年

《剧孟》(一集七回7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5月17日至7月21日在上海《新闻日报》连载,有董天野插图数十幅;12月由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版单行本,全一册,有董天野插图八幅,扉页书名下标有“游侠列传之一”。

1958年

《十五贯》(一集一四回14万字)

传奇小说。本年5月由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版单行本,全一册,扉页书名下标有“根据昆苏剧团《十五贯》演出本”“改编”。

《游侠郭解》(八回7万字)

武侠小说。本年9月9日至11月14日在广东《羊城晚报》连载,全,有赵崇正插图27幅。未出单行本。

1960年

《杜甫》(一集一一回9万字)

历史小说。本年2月至1961年2月作者口述,由作者秘书侯增女士记录,全,从未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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