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华网2016-03-05 04:01 | 豆瓣：孙一圣
这是极冷的天。我由北京回到菏泽老家，买的是绿皮火车票，才40块钱，却要8个小时，凌晨1点30出发，中午10点才能到。幸亏是硬座的。我坐下了，一夜无话，像个呆瓜，又无聊，只得看手边的书。先是看了鲁迅先生的《野草》，薄薄的一册，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这书好到令我诧异，而且也不是我脑子里的鲁迅了。譬如这个，简直笑得拢不住：
【我的所爱在山腰；
想去寻她山太高，
低头无法泪沾袍。
爱人赠我百蝶巾；
回她什么：猫头鹰。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
我的所爱在闹市；
想去寻她人拥挤，
仰头无法泪沾耳。
爱人赠我双燕图；
回她什么：冰糖葫芦。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糊涂。
我的所爱在河滨；
想去寻她河水深，
歪头无法泪沾襟。
爱人赠我金表索；
回她什么：发汗药。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经衰弱。
我的所爱在豪家；
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
摇头无法泪如麻。
爱人赠我玫瑰花；
回她什么：赤练蛇。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罢。】
这本书不到一个时辰便看完了，这时我全身也冰冷了。因为是绿皮，没空调，暖气又没烧好。添上车窗合不拢，窗外寒风呼呼灌进来。整个车厢的人儿，都成了冰棍儿，瑟瑟抖动，也都不敢有触碰，仿佛我们稍一触碰，人的身体就碎掉了，像是游戏厅里老虎机上的硬币哗啦啦一下堆成堆。我没办法，只得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地走，来到锅炉的车厢，询问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锅炉工说，是坏了呢。我还在问。锅炉工说，是修不好了呢。于是，我便不走了，靠在他后头取暖。他竟没撵我。也不说话。于是我俩像个呆瓜和呆瓜了。我自是又开始无聊，便还看起书来，这是我带的第二本书。鲁迅先生的《故事新编》，这头一篇《补天》我是看过了的。便开始看《奔月》，看完，又一个吃惊。这真是个不寻常的迅哥儿。我竟不知道，我们怎就不看了呢。这鲁迅真是个妙人呢。
我不会说话，又是个呆瓜，权且就《奔月》说一二言，若有谬误之处，还请见谅，毕竟，只是我妄加揣测而已。
《奔月》分为三节。1，后羿因为射箭精准，又打猎为生，周围几十里之内的飞禽走兽死了个精光。后羿在近一年里头只得射中乌鸦给嫦娥吃，嫦娥很是生气。后羿，自己没吃的没事，因为有个道士曾赠他仙丹，吃了可以飞升。他需要为嫦娥着想。2，后羿便多跑了几十里去给嫦娥射别的动物，回来路上遭到逢蒙埋伏。3、后羿回到家里，嫦娥已是吃了仙丹飞升了，后羿很是沮丧。
这里先简略说说鲁迅的幽默。因为猎不到动物，只猎到了几匹乌鸦和一匹麻雀，又因为箭头太大，却又把麻雀猎碎了。后羿畏畏缩缩给嫦娥时，嫦娥如是反应：
【“哼！”嫦娥将柳眉一扬，忽然站起来，风似的往外走，嘴里咕噜着，“又是乌鸦的炸酱面，又是乌鸦的炸酱面！你去问问去，谁家是一年到头只吃乌鸦肉的炸酱面的？我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竟嫁到这里来，整年的就吃乌鸦的炸酱面！”】
看到这里笑死了。他们吃的竟是杂酱面，还是老乌鸦的杂酱面，而且吃了一年之久。也难怪嫦娥埋怨。但乌鸦的炸酱面真是想之未想的东西，兼具现代性。我们现在经过周星驰的电影的洗礼自是对这些见怪不怪，但在当时白话小说才刚刚兴起之时，可以想见鲁迅的朝前意识多么强。而这里的幽默又是恰当好处的，倘若再俏皮一些，又显油滑了。
而后羿的反应通篇都是呆萌的。譬如这里：
【“哼！”她瞥了一眼，慢慢地伸手一捏，不高兴地说，“一团糟！不是全都粉碎了么？肉在那里？”
“是的，”羿很惶恐，“射碎的。我的弓太强，箭头太大了。”
“你不能用小一点的箭头的么？”
“我没有小的。自从我射封豕长蛇……。”
……
只有羿呆呆地留在堂屋里，靠壁坐下，听着厨房里柴草爆炸的声音。他回忆半年的封豕是多么大，远远望去就像一坐小土冈，如果那时不去射杀它，留到现在，足可以吃半年，又何用天天愁饭菜。还有长蛇，也可以做羹喝……。】
后羿的呆萌之气立马扑来。我们自会忍俊不禁。
第二个绝好幽默出在第二节，去更远处狩猎，如下：
【但再前行了十多步，他即刻心花怒放了，远远地望见一间土屋外面的平地上，的确停着一匹飞禽，一步一啄，像是很大的鸽子。他慌忙拈弓搭箭，引满弦，将手一放，那箭便流星般出去了。
这是无须迟疑的，向来有发必中；他只要策马跟着箭路飞跑前去，便可以拾得猎物。谁知道他将要临近，却已有一个老婆子捧着带箭的大鸽子，大声嚷着，正对着他的马头抢过来。
“你是谁哪？怎么把我家的顶好的黑母鸡射死了？你的手怎的有这么闲哪？……”
羿的心不觉跳了一跳，赶紧勒住马。
“阿呀！鸡么？我只道是一只鹁鸪。”他惶恐地说。】
从开头后羿以为是大鸽子，后来竟是母鸡。老婆的反应简直太令人好笑了。看到此，真是忍不住大笑。还有那句“你的手怎的有这么闲哪？”哈哈哈哈。
除了幽默，呆萌，还有展现后羿豪气之处，亦是此篇最为惊心动魄之处，便是后羿遭逢蒙埋伏，真是荡气回肠。请看如下：
【……只见对面远处有人影子一闪，接着就有一枝箭忽地向他飞来。
羿并不勒住马，任它跑着，一面却也拈弓搭箭，只一发，只听得铮的一声，箭尖正触着箭尖，在空中发出几点火花，两枝箭便向上挤成一个“人”字（形象），又翻身落在地上了。第一箭刚刚相触，两面立刻又来了第二箭，还是铮的一声，相触在半空中。那样地射了九箭，羿的箭都用尽了；但他这时已经看清逢蒙得意地站在对面，却还有一枝箭搭在弦上正在瞄准他的咽喉。
“哈哈，我以为他早到海边摸鱼去了，原来还在这些地方干这些勾当，怪不得那老婆子有那些话……。”羿想。
那时快，对面是弓如满月，箭似流星。飕的一声，径向羿的咽喉飞过来。也许是瞄准差了一点了，却正中了他的嘴；一个筋斗，他带箭掉下马去了，马也就站住。
逢蒙见羿已死，（后羿竟然死了，这是一转）刚在定睛看时，只见羿张开眼（后羿忽又睁开眼睛，这是二转），忽然直坐起来。
“你真是白来了一百多回。”他吐出箭，笑着说，“难道连我的‘啮镞法’都没有知道么？这怎么行。你闹这些小玩艺儿是不行的，偷去的拳头打不死本人，要自己练练才好。”
“即以其人之道，反诸其人之身……。”胜者低声说。
“哈哈哈！”他一面大笑，一面站了起来，“又是引经据典（据说这里鲁迅在说高长虹诽谤他一节，整个小段都是）。但这些话你只可以哄哄老婆子，本人面前捣什么鬼？俺向来就只是打猎，没有弄过你似的剪径的玩艺儿……。”他说着，又看看网兜里的母鸡，倒并没有压坏，便跨上马，径自走了。
“……你打了丧钟！……”远远地还送来叫骂。（这时还在叫骂，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真不料有这样没出息。青青年纪，倒学会了诅咒，怪不得那老婆子会那么相信他。”羿想着，不觉在马上绝望地摇了摇头。】
抛开鲁迅的幽默和后羿的呆萌，我更无意讨论那些鲁迅讽刺的对象，这不是我在意的地方。我只对小说文本的叙事动力感兴趣。
我着重说一下最后这第三节，便是嫦娥飞升了，这里并没有正面去写嫦娥如何如何飞升。只写了嫦娥飞升以后的很乱的房间。以侧面来反应，这也是不错的。但这还不够，还需要更大的描写来描述嫦娥的飞升。毕竟，嫦娥的飞升是全篇的题眼，如果这个写不好，那么，这个篇章就是失败的。如果正面去写嫦娥如何飞升，也可以，同样需要这么大的一个描写给这个题眼撑场，这里鲁迅没这么写，我们也不做讨论。单说这个来怎么衬托嫦娥的飞升。如果直接去说，啊，嫦娥飞升了或飞天了。那是不行的。而是需要恰当的动力给他飞天。有人说，她不是有仙丹了吗，仙丹不就是她飞升的最好的理由了吗。但是我们不要被这个仙丹给拴住了。没错，这个神话的设定是这样，吃了仙丹就飞升。可那是神话。即使神话也要有合理的成分的，打个比方，比如，任何神话传说里的凭空飞天都缺乏应有的理论依据。天使飞天，不能凭空，要给按上翅膀。还有神仙飞天都是要驾着云彩，都需要一定的工具来实现。所以即使神话也是有局限的神话，没有任何一种神话是凭空而来的，都是基于我们的生活经验给他装上逻辑的工具。所以任何神话也都又我们凡人的痕迹。即使没有，也会在慢慢成型的过程中添加，只有这样的神话传说故事或者小说才能流传。因为他们倾注了人类最为普遍或者最为不易觉察的观察和经验。
好了，扯远了，我们说回嫦娥的飞升。
这里既不能给嫦娥装上翅膀，又不能给嫦娥架上云彩。当然这里说的翅膀和云彩都是很形象的工具，是为了便于理解。鲁迅在这里的处理是比较抽象的。但也是能够看出确实是神来之笔，当后羿得知嫦娥吃了仙丹之后，鲁迅这么写：
【羿急得站了起来，他似乎觉得，自己一个人被留在地上了。】
“把自己一个人留在地上了。”这是真是神来之笔。其实后羿本来就呆在地上了，而且也呆了这么多年。老婆不飞升他不会有这么被留在地上的强烈的刺激感。而且通过这一种强烈的被留在地上的的感觉，后羿好像是被嫦娥踹了一脚，踹了后羿到地上，嫦娥才像火箭得到向上的动力才飞了天的。仿佛这里的仙丹已经是个次要东西了。而且这里也不是那种当面踹地，而是嫦娥吃了仙丹便开始踹，而后羿还不知道自己被踹，等回来才知晓被踹，这种种疼痛的延迟，又是大妙。
老舍的《正红旗下》在写自己出生的时候，也有过同样的笔法。老舍是这么说的：
【灶王爷上了天，我却落了地。】
我无意查阅二者成书的年代，也不想知道是不是谁抄谁，或者都没谁抄谁。我只想说一下，这种上天落地的重要性。
说回《奔月》，说完飞升，还有两个疑点，让我顾虑重重，于心难安。
第二个，嫦娥飞升为什么选择月亮而不是别的，这个鲁迅是如何处理的。
第三个，后羿那么大本事，九个太阳都射下来了，为何偏偏没把月亮射下来。
先说第一个，说完第一个再说第二个。好，言归正传。
第一个，天空之大，嫦娥为什么只飞升月亮，而不是其他地方。这也是要命的问题。因为，这也是个关节所在。但是鲁迅却处理的非常的简单。他是这么处理的，在原文第一小节就有暗示，请看：
【刚到内院，他便见嫦娥在圆窗里探了一探头。】
这是开头后羿刚回家的一句话，请注意“圆窗”。再看第二处：
【嫦娥正在看着圆窗外的暮天，慢慢回过头来，似理不理的向他看了一眼，没有答应。这种情形，羿倒久已习惯的了，至少已有一年多。】
这是第二处“圆窗”。而且全篇仅此两处。后面还说嫦娥已经这样看了“圆窗”看了一年。这“圆窗”便是嫦娥飞升月亮的原因。因为都是圆的。但是我又觉着这太过简单了，也太过具象和表面化。总有隐隐的不妥。但是没办法，纵观全文我再也找不到能够信服的解释了。但是这个问题又太过重要。除非，鲁迅是个二流的小说家，不去顾及这些。但是鲁迅偏偏又不是。也许是我想多了。大概也许鲁迅疏忽了吧。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一个古代圆窗的照片，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这真是太像圆月了。同时不得不佩服起鲁迅来。
下面是我在网上随便找的一个圆窗，供参考：
你想想，你要是个深闺怨妇，整日除了吃老乌鸦炸酱面没事干，只能看这么个窗子看了一年多（原文有提及），你飞升的时候你会飞哪里去？
第二个问题，后羿为什么没射下月亮来。
后羿得知嫦娥飞升月亮以后，大为震怒，起了杀心，我们来看当时鲁迅的原文：
【他忽然愤怒了。从愤怒里又发了杀机，圆睁着眼睛，大声向使女们叱咤道——“拿我的射日弓来！和三枝箭！”
女乙和女庚从堂屋中央取下那强大的弓，拂去尘埃，并三枝长箭都交在他手里。
他一手拈弓，一手捏着三枝箭，都搭上去，拉了一个满弓，正对着月亮。身子是岩石一般挺立着，眼光直射，闪闪如岩下电，须发开张飘动，像黑色火，这一瞬息，使人仿佛想见他当年射日的雄姿。
飕的一声，——只一声，已经连发了三枝箭，刚发便搭，一搭又发，眼睛不及看清那手法，耳朵也不及分别那声音。本来对面是虽然受了三枝箭，应该都聚在一处的，因为箭箭相衔，不差丝发。但他为必中起见，这时却将手微微一动，使箭到时分成三点，有三个伤。
使女们发一声喊，大家都看见月亮只一抖，以为要掉下来了，——但却还是安然地悬着，发出和悦的更大的光辉，似乎毫无伤损。】
关于这个问题，有些晓得一些神话历史的读者又说了，射日的羿和嫦娥的丈夫羿不是一个羿，这个问题就不是问题了。关节是鲁迅这个小说的世界观他们是一个羿，这就需要解决这个问题了。
纵观全文，无论是逢蒙埋伏后羿还是这个描写都有后羿英雄气概的描写。特别是逢蒙埋伏一节，更是体现了后羿的自信，以及箭无虚发的胸有成竹。所以无论怎样讲，后羿的箭法在这个世界观里是无可匹敌的，无论怎样都应该把月亮给射下来。可最后却没射下来。这是为什么呢？这个不合逻辑的问题一直困扰着我。
插个题外话，上面一段写得极为漂亮。单看那拈弓搭箭就看得甚为激动。还有“使女们发一声喊，大家都看见月亮只一抖，以为要掉下来了。”这辉煌的一笔，真是太厉害。“月亮一抖”简直惊心动魄啊。
对这一段我看得欢喜得不得了，一看再看，甚为喜欢。却偶然发现一个细节。“使女们发一声喊，大家都看见月亮只一抖，以为要掉下来了。”这里的描写都是后羿以外的人视角，全然没有后羿的视角。是使女们发一声喊，是使女们看见月亮一抖，是使女们以为要掉下来。那么突然一个令人心惊的想法冒了出来，那就是后羿知道月亮不会掉下来。
再加上这一描写：“本来对面是虽然受了三枝箭，应该都聚在一处的，因为箭箭相衔，不差丝发。但他为必中起见，这时却将手微微一动，使箭到时分成三点，有三个伤。”
是的，射的时候后羿抖了一下。再仔细看。不难想象，是后羿不忍心射下月亮了。后羿一怒的杀机在箭要离弦的刹那，后羿心软了，于是三发皆偏。
接下来鲁迅又写：
【“呔！”羿仰天大喝一声，看了片刻；然而月亮不理他。他前进三步，月亮便退了三步；他退三步，月亮却又照数前进了。】
这里写的太好了。我不知道神话里本来就有是这样的描写，还是鲁迅硬造出来的，若是鲁迅硬造出来的，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里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哪里是月亮啊，分明是老婆嫦娥呀。这也佐证了我猜测后羿没忍心射下月亮。
也因为全篇处处写后羿呆萌，怕老婆，爱老婆。有了仙丹也不忍心独自一个人吃，留嫦娥一个人在地上。这也是他一瞬间起杀心的原因，更是他心软的缘由。
最后来以小说的结尾来做结。
最后，在此危难时机，后羿颓丧地回到屋里，跟下人说嫦娥一个人享福去了。嫌后羿老了。下人们纷纷说后羿是英雄是艺术家。女辛这时，却来这么一句：“那豹皮褥子脱毛的地方，我去剪一点靠墙的脚上的皮来补一补罢，怪不好看的。”豹皮在全文出现不下五次，最后，再次提及，简直是完美之笔，而且在完全不相干之处提及。更完美的还在后头：
【“且慢，”羿说着，想了一想，“那倒不忙。我实在饿极了，还是赶快去做一盘辣子鸡，烙五斤饼来，给我吃了好睡觉。明天再去找那道士要一服仙药，吃了追上去罢。女庚，你去吩咐王升，叫他量四升白豆喂马！”】
后羿心思一转，先要吃给嫦娥打来的鸡，后要第二天跟道士要仙药。真是笔锋一转。这里王升，在全篇出现四次。两次提及，两次出场。第二次出生是嫦娥飞升的时候，当你以为王升是飞升的升的时候，最后又成了几升的升。但，当你以为王升是几升的升的时候，转念一想，又不尽然。而这个是我在纯熟扯皮了。
看完此篇。锅炉工还在使劲添煤，温度依然不涨。窗外漏进来的寒风和夜晚，呼呼地刮进来。而我全身不但冰冻更像是通体透明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