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不灭,中国必亡!”鲁迅先生曾经发出过这样的呐喊声。事实上,在新文化运动初期,包括钱玄同、胡适在内的一批学者都曾力主应该废除汉字。
这些知识分子发出这样的声音,是因为他们认为中国的贫弱,很可能问题的根源在于中国几千年的文化传统。钱玄同曾经在一封写给胡适信中道:“欲使中国不亡,欲使中国民族为二十世纪文明之民族,必须废孔学、灭道教为根本之解决。而废记载孔门学说,及道教妖言之汉文,尤为根本解决之根本。”
当年废除废除汉字的主张今日已无人再提,但一篇名为《改造国文教育,从废除拼音开始》的却又再次掀起波澜。
这篇文章的作者秋风,是现代“新儒学”的研究者。他说与西方文字的语音中心不同,中国文字是文字中心的,这一伟大传统使中国文字不随语音而变,中国文化的根基由此而定。
秋风认为,人人争造拼音文字系统,又发明所谓语法,这对中国文化的传承、弘扬,贻害无穷。怎么办?自然是要“重构国文教育体系”,首当其冲的第一件事,就是“废除拼音”。

然而,汉语不是一成不变的系统,一味忽略汉语拼音在普及语文教育、塑造新国民中的积极作用,实则是忽略了汉语本身的发展历史。如果说,“废除汉字”是激进的反传统,那么秋风的“废除拼音”则可以说是激进的“反现代”了。
拼音是否必要?
秋风先生“废除拼音”的最直接的理由是:拼音其实无用,不过是“赘疣”。古人无拼音,照样读书识字,中国孩子学了拼音再学识字,多此一举,浪费时间,耽误学习,还降低学习效果。这个理由实在是既不新鲜也不有趣。无拼音识字和借助拼音识字,其中有难易之分,正是为了更方便地普及教育,这才有使用这套简易方便的拼音方案的必要,否则,难道用传统音韵学的直音法和反切法不成?
当今语文基础教育中普遍使用的汉语拼音表
秋风先生无视了汉语拼音方案在普及教育、塑造新国民的巨大历史意义,也无视了其在当代汉语教育中仍然有效行使功能的角色,却指责拼音方案的推行是误入西方语音中心的歧途,是文明不自觉的表现。这未免过度敏感了。
有趣的是,秋风先生竟然引德里达的语音中心论,来构造“中国文字中心”与“西方语音中心”的对立,并与其它意识形态性的二元对立绑定在一起:非拼音与拼音,中国与西方,传统与现代。
在他的意见里,这些全部都是两极对立、非此即彼、不可通融的。这种逻辑就导致了:因为中国是文字中心的,所以现代语言学引用语音中心的拼音,就是颠倒错乱。但德里达所做的,恰恰是要解构中心性,解构二元对立,以开放多样性。秋风先生借用德里达来批判语音中心和汉语拼音,建构的却是“中国文字中心”,就这种中心性而言,不同样是德里达所要批判的吗?
此外,秋风先生虽然在文中斥责胡适“荒唐至极”,但他自己的态度却好像还是五四式的。废除拼音,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废除汉字的钱玄同。如果五四精神的问题之一是“激进反传统”,那么秋风先生则是“激进反现代”了。这种历史的反转和颠倒,倒是值得玩味。
更值得玩味的是,秋风先生的意见还让我们想起他在五四运动九十周年之际对五四的批评:“如此大全盘反传统,结果得到了什么?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思想激进化与政治激进化”,“不尊重传统的人,怎么可能有未来?因为他连自己是什么、在哪儿都不知道。”
而秋风先生废除拼音的意见,不只是相当激进化,也似乎让他自己脱离了自己之所是、自己之所在,却置身在一种凝固不变的传统想象中来批判现实,批判这一活着的、绵延至今并构造着我们、赋予我们之所是、定义我们之所在的“现代传统”了。
本文为独家文章,撰文: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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