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华网黛玉的天情2010-12-10 13:35:55 来源: (本文节选自北国网·《王蒙的红楼梦》一书)
第七讲
黛玉的天情
这一讲我是要通过林黛玉来说说《红楼梦》中的爱情这个主题。
中外文学作品里谈爱情的太多了，以至于有种理论说爱情、性欲是文学和艺术的一个起源（起源之一）。此外，当然马克思更加强调劳动生产才是文学艺术以及一切文明的起源，还有的人主张宗教信仰才是文艺起源。我们至少可以肯定一点，爱情在人生命中的体验非常强烈，非常全面，非常丰富。人人差不多都有这样的爱情与对于有关文艺作品的体验，却又很难把它说清楚。
爱情，它不但激起生命的生理方面的各种变化（一个人在遇到最心爱的人时，人的血压、心跳、内分泌、血液循环、大脑皮层都会有反应），而且使人的心理一下子会出现许许多多的喜怒哀乐—想象、幻梦、期待、希望和失望。
所以，爱情确实是一个文学艺术无法回避的、非常钟爱的一个题材。《红楼梦》一上来已经宣告，说我这个书大体谈情。在《红楼梦》这支曲子里也是一上来就说“开辟鸿蒙，谁为情种”。开辟鸿蒙，就是开天辟地时期，中国的说法就是从盘古开天地时算起，从基督教来说就是上帝创世，从科学的发生学来说至少应该从地球上有了人类或有了生命时候算起，就出现了情种—钟情的人，即怜香惜玉的男子与多情思春的女子，用歌德的说法则是“哪个女子能不思春？哪个男子能不钟情？”《红楼梦》曲子是问：这个情种是怎么来的？怎么形成的？它也讲要大写特写爱情。
过去有很多爱情名篇，比如《诗经》，比如《孔雀东南飞》，比如陆游和唐婉的《钗头凤》，元曲里写爱情的更多。但是，中国古代没有一部书能像《红楼梦》一样把爱情写得这么细，这么叫人柔肠寸断、千曲百回。这种爱情特别表现在林黛玉身上—我喜欢用一个词，要是瞎吹的话，可以说我发明了这个词—我说林黛玉叫“天情”。什么叫“天情”呢？我们知道什么叫天才，一是天生的才能，二是天大的才能。什么叫天呢？天良，天生的这种良知良心这种善良，像天一样大，无所不覆盖。林黛玉，还有贾宝玉，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天生的情种，把爱情看得至高无上，比什么都重要。
以天命名的词汇还有天理、天谴、天威、天命、天运、天时、天庭、天意、天成、天禄、天心……细细研究这些词，我们会咂摸出其中所说天的至高无上、至大无边、至强无比、先验的、与生俱来的、不证自明的、普适的等含意。那么我说黛玉宝玉是天情也就够分量了。
人活这一辈子，有一个东西，有这么一个对象，有这么一位异性是自己所爱所向往所期盼所等待所梦幻所拥抱所结合，共历酸甜苦辣、生老病死，把这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并且影响到世界观、价值观、事业观、性格诸多方面，这有点意思。这比仅仅把爱情看作做爱前的调情而把做爱仅仅看作一种器官外科操作要强太多了。我甚至认为，就是两只猫两只鸟儿在做爱前也要共同鸣叫唱和舞蹈追逐飞翔那么一大阵子，实在比某些下三滥的人强。
然而，确也有人感情淡漠、漂浮、迟钝、廉价、浅薄，他或她可能有老公老婆，也可能换过老公老婆，有就有了，没就没了，再无深一层的内心体验。而对于人生来说，对于爱情来说，对于生命来说，体验是最重要的。以美丽的薛宝钗为例，她的美丽不逊于黛玉，但她的感情完全被理智控制掌握，她没有任何书中被叫做“私情”的东西的表现。她不思春不悲秋，自觉地拒绝阅读《西厢记》《牡丹亭》。她无条件地遵守封建礼法，遵守父母之命，毫无个人情感的倾向。如果说林黛玉是“天情”，那么薛宝钗就是“天礼”、“天冷”、“天静”，也是一绝！所以我说林黛玉就是天情，她特别能表达她的那种感情。别人虽然有这种体会，却可能说不出来，林黛玉则能够说出来、表现出来，表现得淋漓尽致。所以我要从林黛玉来说起。前面已经谈到，林黛玉的妈妈贾敏死了，她爸爸林如海让贾雨村把她带到贾家。刚来的时候她小心谨慎，她不是一个小性的人，不是一个任意的人，不是爱发脾气爱不高兴的那种人，有些地方让你看到她是谨言慎行。当个笑话说吧，她是很注意克己复礼的。何以见得呢？她来到这里，跟贾家的那些VIP（重要人物）们一块吃饭，吃完饭后就端上了茶水，她看大家都在喝茶，她就想起来：这跟我们林家习惯不一样，林家人刚吃完饭不喝茶水，起码过上个把小时再喝水。这话现在对于生理卫生学仍然有意义，医生和养生学家也还在提，在吃饭的同时喝大量饮料不好，会冲淡胃液，影响消化。且说林黛玉看到贾家吃完饭马上就喝茶，就打算入乡随俗，尊重人家已经形成的习惯。这个林黛玉她很讲道理，很随和，很克己。
元妃省亲的时候，让这些小姐妹们（包括贾宝玉）做诗，那次林黛玉的“政治表现”其实是非常好的，她为匾额“被做”诗一首：“宸游增悦豫，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气象新。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她不但自己做了歌功颂德的诗，而且也帮着贾宝玉做了首《杏帘在望》，最后的两句是“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什么意思呢？就是在这个太平盛世，大家都吃得饱饱的，没有人挨饿，没有人饥肠辘辘。当然“馁”也可以发展一步，说没有人垂头丧气，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你用不着忙着去耕地去织布，你就踏踏实实地享福吧。在这里可以说，林黛玉思想是非常正规，非常“御用”，非常“官员”，符合封建主旋律，简直像是被正规、被御用、被洗过脑。在这里，林黛玉一点没有向封建挑战的意思。说实话，林黛玉不会关心体制，不会关心意识形态，不会关心婚姻法，她的反封建是“被反”出来的。看看她的“遵命文学”，说句难听的话，如果今天有人这样写诗，我们肯定称之为“马屁之作”。所以对林黛玉的这个思想、她这个发展过程也是需要有一个实事求是的考察，我们无法一上来就把林黛玉树立成一个封建反叛者的形象。那么后来为什么林黛玉脾气越来越大，哭得越来越多，挑刺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合群？很简单，按次序排列，首先一个原因是她得到了宝玉的爱。她的“天情”火种点燃了。
爱使人欢乐也使人苦闷，爱使人自恋也使人娇贵，爱使人舒展也使人任性，爱使人聪明也使人呆傻，尤其在一个以爱为罪、严禁恋爱的时间与地方与族群之中，可让你说什么好？
对于林黛玉，她与宝玉的来电是一个无望的爱，是一个只能期待、不能实现，只能想象、不能进行的爱，是水中月，是梦中花，是悬挂在那里的美味，当饥渴的你走近它时它一定就破碎了，或者它像一个拳击靶子一样反过来击打到你的身心。宝玉的爱对于林黛玉来说，是最大的幸福，是她人生的光明，是欢乐的天堂，然而又是林黛玉最大的悲哀，是林黛玉的心事，是林黛玉的苦闷，是林黛玉无法解决的、永远圆不了的一个梦，是林黛玉的死结死疙瘩，是将林黛玉活活折磨至死的地狱。
在封建社会，是不允许人们谈情的，尤其是不允许女孩子谈情。可林黛玉又是一个“天情”，是一个情种，她一心期待着在这种孤独的生活里有一个伴侣，这个伴侣能真正知道她的价值，知道她的美丽，知道她的聪慧，知道她的高洁，知道她的真诚，知道她那种不计一切条件的、宗教苦行圣徒式的献身的纯情的爱。林黛玉等待的是这个，但她又觉得这个对她来说是不可企及的至于为什么是不可实现的，我们可以分析出很多道理。比如说贾宝玉和林黛玉一样，他们注重的是性情，这样就不符合封建社会主流意识形态，即男人应该好好学习儒家道理，将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做大官光宗耀祖。贾宝玉对这些没有兴趣，他希望得到是自己性情的满足，得到自己灵魂的满意，他看不起那些东西。这是一个原因。另外，林黛玉又常常为一件事而悲苦，就是她没了母亲，很快她又没了父亲，她又没有自己嫡亲的兄弟姊妹，她无法对自己的命运做任何的有意义有作用的事，她无法为自己的命运说一个字或动一根手指。如果有父母，那么父母多少会体察她的心意，关心她的终身大事，但是她没了父母。这也是一个明显的原因。
尤其莫名其妙的是，贾宝玉与林黛玉有一个符号上的差别，即贾宝玉有玉，林黛玉没有。薛宝钗有金锁，史湘云有金麒麟，林黛玉多么希望自己也有个东西能和贾宝玉那个玉配成对啊！我们且不讨论贾宝玉衔玉而生有无可能，反正说他有一块玉，那么我也得有一样东西，好跟他能交换啊！符号的不对称、不匀称，成了二人爱情无望的宣告，这很荒唐，很无厘头，荒谬绝伦，但硬是就这个样子了，无法可想。这种符号上的不平衡问题，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百痛不得其释。
请再想一想，符号的麻烦究竟意味着什么？我觉得至今没有什么人解释得很明白。多么奇怪呀，那么伟大的红学，那么多专家学者，许多没有人关注的事情甚至令人觉得琐碎无聊的事情都有各种稀奇古怪而又自成一家的说法，成就了各种学问，也引起了一些兴趣与厌倦。但是这样一个林黛玉贾宝玉最最关心的事，是要了他们俩的命的麻烦问题，却不得其解。
原来，符号是人造的，但是符号异化成了统治人的神秘的力量。人性所倾向的东西，符号却不允许；感情所热烈期盼的东西，被符号的暗示所粉碎。表面上看是符号与人作对，实际上人性和情感或许常常表现为个人的向往、要求与冲动，而符号背后有文化的意义。符号背后是一种文化，是族群、人众、超人间的力量。这一点，《红楼梦》写得新奇、深刻、沉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堪称世界文学上一绝。
这符号对人命运的暗示很恐怖，有时候它比那个真正的生活逻辑还让你觉得可怕，因为这个是上天注定，不是你自己能够解决的。如果你们两人的情感不能成功是由于其中的一个人缺钱，那么他有了钱，或对方改变了唯钱是瞻的观点，他们就能行。如果他们二人的麻烦是其中一个有病，那么需要的是医药，是华佗扁鹊，是“伟哥”或“太太乐”，至少都有解决的目标和办法，虽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达到目标，都能采用明白无误的良方。而障碍在于黛玉缺一块玉，这是一种没有逻辑的逻辑，是一个没有判决的判决，是一个没有执行的已经执行了的死刑，是一种没有征兆也没有发作的灾难，是不成为理由的混账理由—用冯小刚《唐山大地震》里的台词，是“老天爷的王八蛋”！是你活该失败，活该寸断成灰，活该哭死你痛死你，活该流干你的泪水、呕尽你的心血！有玉没玉、有玉有锁、有玉没锁、有玉有麒麟、有玉没麒麟，尤其是没玉没锁没麒麟，嘛也没有，黛玉与广大读者一样，我们的特点是天命上的一无所有，我们都是“无产”阶级。这成了林黛玉永远的心病，也成了贾宝玉永远的心病，成了《红楼梦》的悲剧的原因与印记。也许这象征着所有的读者的心病和印记。一无所有却又不知为何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来到了历史悠久伟大精深的华夏古国中土神州，一旦到来，又要吃喝又要居住，哪怕只是蜗居，赶上了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就更注意收入的提高，赶上了青春期硬是又有性欲又有情商，赶上了一位让你迷恋的可人你硬是不得爱不如死，但是你身上没有先天的玉也没有后天的锁与麒麟，没有高贵的标记，没有什么东西能引起北静王哪怕张道士的兴趣。你的愿望美梦越来越多，你所处的地区的生产力越来越发展，你得到的越多，知道的自己远远尚未得到的就越多，你需要的就越多，你没有的东西也就越多，最后你的感觉是你该有的都硬是没有。呜呼世界，呜呼人众，一个有一个无，这构成了老子的哲学，这构成了阶级斗争的理论，这引发了战争与革命，这扰乱了多少平静的城市与乡村，这又是宝玉与黛玉永远的悲痛！
贾宝玉看到了林黛玉就问她有玉吗，她没有玉他就又哭又闹又要砸玉，砸还砸不烂。林黛玉看到薛宝钗有金锁，看到史湘云有金麒麟，她就醋意大发。她充满了不安感，充满了对自己爱情没有把握的痛苦感觉。这痛苦折磨人，是要让人发疯的呀！
一个人老想着一样东西，又总觉得得不到，这是要让人发疯的。我在我的小说《活动变人形》里就讲了这么一个故事：俄罗斯心理学家巴甫洛夫做了个实验，在一条狗面前放一块肉骨头，狗看见了就冲过去要吃，在它快够到骨头还差五厘米时，“啪”一个电击，把狗打回来。这狗很受伤，回来后喘了半天气，过了十五分钟它又恢复了，一看那肉骨头，它“噌”就又跳过去了，差五厘米的时候，“啪”又一个电击……这样试了几次，这条狗怎么样？疯了。它整个神经系统、心理系统全都破坏了—多么可怕啊！
林黛玉就是处在这样一种状况。他们做灯谜的时候有两句诗—在《红楼梦》多数版本里说那首诗是薛宝钗做的，但也有版本说那首诗是林黛玉做的—叫“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说我这脑袋呀都烧焦了，这炷香从早烧到晚，从晚上烧到早上，我的心就被火被这种不安被这种痛苦煎熬。这两句诗，不管是薛宝钗做的还是林黛玉做的，我觉得它描写出了林黛玉的心情，太痛苦了！在这样压抑型的社会里，压制机器的首要职能尤其是要压抑女性，首要的首要则是压抑少女。这是什么样的混账文化啊！在这样一个意识形态和社会里，爱情使人变成天使，爱情使人美丽，爱情使人变成疯子，爱情使一个人失去了正常的心态，爱情使人变成魔鬼、厉鬼。因为他觉得他所要的东西他得不到，他越是想得到就越是得不到。贾宝玉越是对林黛玉好，越是说出了林黛玉最想听的话，所谓你的心我的心、我的心你的心，越是说得林黛玉动情，林黛玉就越痛苦。当他说得这么好这么动情时，林黛玉最自然的一个要求就是希望和贾宝玉能够永远结合，不管从感情上到过日子上，从身体上到精神上能够合而为一。但是，她觉得这做不到，这不可能。所以她要得到的越多，她的期盼越高；她期盼越高，她就越痛苦。
而且，得到了贾宝玉的这样一种特殊的情感后，她再也无法包容自己的愤懑，她这气随时要爆发。她在开始的时候小心谨慎，入乡随俗，那她什么时候开始闹起来了呢？周瑞家的送宫花送到林黛玉那儿，林黛玉问：这是都有呢还是专给我送的呢？一听说都有，林黛玉冷笑道：我估计就是别人挑剩下了，然后把这个给我。说得周瑞家的没法答话。但这又是事实，你是让别人都挑完了，然后送给林黛玉的。看书看到这儿会知道，林黛玉她变了，她涨行市了，她闹气了。这就是因为她得到了贾宝玉的爱情。她的小心眼呀、嫉妒心呀、不服气呀、自命清高呀、顾影自怜呀，甁子里的小鬼全释放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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