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雅诗社2014年7月诗会讲稿
七绝实战指导(6)
第二篇 中级作者:格那丁
在入门篇的最后部分,我们谈到了对某些诗的意见分歧:初级水平者认为它是好诗的,中级水平者可能认为它是恶诗。之所以出现这个情况,与格律诗的程式化有关。下面我们以一首诗为例略作说明。
竹树琅玕碧四围,花光云气惹人衣。戴家桥下竹排乱,载与青山一道飞。
这首诗是从某论坛抄来的,被版主飘红推荐,当是作为好诗来对待了。的确,这首诗有漂亮的辞藻,有流畅的音律,还有看似不错的巧思,初级者往往会被它瞒过。但是当你水平到达中级以后就能看出问题了,如果你是高级水平,还能看出他写作时的心理及某些个性特征呢。 琅玕原指美石,引申为翠竹,说琅玕就是说竹子,一般不会重复说“竹树琅玕”。古诗修养低的人会认为这两句雅致,但古诗修养高的人知道这是平常,古诗里多的是这种意象和意思,况且这两句有明显的雕琢痕迹,不算好句(这可以检验你的诗词修养程度)。重要的是三四句,“戴家桥下竹排乱”显然是一种俯瞰,俯瞰怎么会出现“载与青山一道飞”的错觉?除非出现了眩晕,但也不会有竹排载着青山飞的错觉。只有一种情况下可能这样,就是你坐在竹排上,急湍甚箭,猛浪若奔,是可能产生与青山一道飞的错觉的。现在站在桥上看,绝不可能出现这种幻觉,这叫违背生活常识。很多人主要欣赏“载与青山一道飞”这一句,这说明你不知前人早写过同样的意思,并且写得比这个好:“高挂一帆风力饱,扁舟如挟众山飞。”看出古人的笔力没有?不仅笔力雄健还非常严谨,注意“高挂一帆风力饱”的铺垫,注意那个“挟”字,真是恰到好处。还有一个问题,这首诗的前两句与三四句是脱节的,没有形成一个有机整体,不符合诗词每个词、每一句都要发挥最大效力的要求。可见这首诗仍是初学者的习作,虽然它有雅致的外表,流畅的音律,但算不得好诗,需要改进的地方还多呢。 知道意见分歧的原因了?常用的意象、特殊的用语、固定的格律、习见的典故都是构成格律诗程式化的主要因素。写格律诗比写自由诗容易,只要你对这些程式有所了解,遵照这种格式写作,写出来的一般都像诗。但写自由诗就难了,如果说写格律诗是沿江岸行进的话,写自由诗就是在汪洋大海上自谋出路,没有创意会使人觉得淡而无味,不像是诗。因此,徒有其表的格律诗容易骗过初学者,特别是那些玩弄技巧的律诗。 一首诗就是一个系统,这是我们可以初步得出的结论。因此,系统性是对诗的基本要求。 表面看,不论是诗还是小说、散文,其文本都是由字、词、句、段呈左-右或上-下展开的线性序列,这种排列方式被称为语言的线性特征——语言符号运用是一种时间序列上的绵延。这一特点贯穿了从语音、词法、句法、章法到语用诸方面。当然,这只是一个基本框架,并不意味着结果也是如此。事实是,根据“跨音段论”和歧义性,一些人提出了语言的层次性观点:语言不是线性的而是立体的。我的观点是,语言符号虽然必须一个接一个依次出场,但意义却是主体间性的,具有层次性、过程性和不确定性特点,意义并非固定的“所指”而是一个流变的意义场。 诗歌正是这种东西,一首诗是由字、词、句、段和音、韵、律、调构成的。这里的“构成”不太妥当,严格说应该是“生成”。“生成”意味着时间性、非实体性和不可分割性。时间性指的是它处在历史文化之中,有一个不断演化的过程,每个人、每一代人都可能读出自己的意思;非实体性指的是字词句在诗里不仅仅是字词句而呈现为一种雾化状态,溶解到了诗里面;不可分割性指的是整体性,即非还原性,我们已不能再区分个体、部分。一句话:一首诗是一个复杂系统,不是字词句的加和。 既然一首诗是一个动态的演化系统,那么它就得符合系统性要求,即,这个系统必须具有整体性机制,是一种非平衡的、分岔的涌现,需要我们用智慧应对而不是用知识去分析。这是一个创造性的毁灭过程,以某种新的组合方式去毁灭旧的体系。 系统是为实现某一目的而构建的一种秩序,其基本要求是必须具备整体协调性(功能的而非数量的)。人体是一个系统,从头到脚每个组织器官都在协调一致发挥作用,没有哪个器官是悖乱的——悖乱的叫病,那得治疗了。写作一首诗,你肯定有个想达到的目的,绝不会随心所欲,任意胡来。因此,这就要求从字词、音韵开始到语象(可分为描述、比喻、象征、神话)、思想、语气、节奏、体式等都得服务于这个目的。判断一首诗的好坏可用如下三个标准:1、这首诗要实现什么目的?2、这一目的实现得如何?3、这个目的有意义吗? 为了印证你的水平是否已到中级,下面我们来看一首诗。这首诗是宋代僧人饶节的《偶成》:
松下柴门闭绿苔,只有蝴蝶双飞来;
蜜蜂两股大如茧,应是山前花已开。
张邦基在《墨庄漫录》中把这首诗列为佳作,但这首诗是有问题的,你能一眼看出它的问题吗?如果看不出来,说明你的七绝鉴赏力还在初级水平。如果你能帮他改正,并改得很好,说明你已到高级水平,不妨试试。
饶节这首七绝想写什么呢?非常简单,想写居处的幽僻,这从第一句的“松下柴门闭绿苔”已可见端倪(当然,从三四句倒推回去,幽僻并非是唯一最佳选择,也可是惜春、一蜂知春等)。现在我们要看他是否达到了这个目的,即整首诗是否都在围绕这个目的服务。第一句显然达到了,松下柴门,还闭绿苔,不说是深山老林至少是人迹罕至处,幽僻中透出几分阴冷来。“蜜蜂两股大如茧,应是山前花已开”,这个观察细致,不是心静心闲的人看不见,想得也不错,看到“蜜蜂两股大如茧”,顺理成章想到“前山花已开”,气脉顺畅。这还是在说居处的幽僻,且进了一层:连野花也没有,只有蜜蜂偶尔飞过,的确幽僻得可怕。所谓“鸟都不拉屎的地方”,大概指的就是这儿吧?问题出在第二句上,“蝴蝶双飞来”,这就不幽僻了(这说明有花,与“前山花已开”矛盾),还“只有”,那后面的蜜蜂算什么?蜂蝶都飞来,岂不有点热闹了?和幽僻发生了冲突,减弱了它的力量,所以这一句是败笔。我们来看一首刘商的《题潘师房》,也在极力描写幽僻:
渡水傍山寻石壁,白云飞处洞门开。
仙人来往行无迹,石径春风长绿苔。
这就很好,全诗协调一致,都在紧紧围绕潘师傅幽僻的居住著笔,特别是第三句,虚晃一下,更有味道。
最后一问:像这样使劲表达幽僻有意义吗?当然有,这是一种精神象征,对幽僻的颂扬就是对争逐的鞭笞,除非你认为人生就是要争名夺利,吃喝玩乐。这已是价值观、人生观问题了,再说就跑题了。

七绝实战指导(10) 第三篇 高级
作者:格那丁
如果说中级水平所要解决的问题是“像诗”的话,那么高级水平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像好诗”了。谁不想把诗写好?只是他不知道什么是好诗,或者知道了做不到。因此,判断什么是好诗,怎么才能写好诗便是高级阶段所要解决的问题。 可以设想,进入高级阶段说明你已经熟练掌握了各种写诗的技巧,现在主要关心的是诗的质量问题了。技巧是实现目的的一种方法或工具,其目的在与提高效率,省事省力,不可本末倒置。有些人由于在这一阶段用心过深,陷进去不可自拔,便把目的与方法倒过来,玩技巧玩得不亦乐乎,以致连正事也搞忘了。古人说“得鱼忘筌”“得意忘言”,就是要你到最后阶段时忘记技巧,没有技巧(其实是与技巧浑然一体,不分彼此)。这时,技巧对你的帮助已不是很大,作品效果的取得主要取决于你的素质,比如你你的审美能力、想象能力、感悟能力、情感深度、思想高度等等。“功夫在诗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人与人不同,花有几样红,有人天生肤浅,有人天生深厚,有人天生潇洒,有人天生沉稳,有人锋芒毕露,有人劲气内敛,这就是个性,个性不同写出来的东西便不同。 那么,什么是诗的质量呢?就是诗所传递出来的某种系统性特征,又叫形而上品质(茵加登的),通俗地说就是境界、意境。为了避免繁琐,我不对意境的历史、内涵、状态进行阐述了,只以例证方式来简要说明这个问题。 不是是人写的诗就有境界,这一点必须明确,境界是进到高级阶段时呈现的一种状态。一首打油诗、一首老干体、一首涂脂抹粉的诗能有什么境界?最多也就合辙押韵,写得通顺而已。但当诗歌到达一定程度,比如写得较好时就有境界了,诗越好境界越明显,最后几乎就形成了风格。也许,境界就是作品风格的代名词,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是应该好好去研读的,这是关于境界的专论,直观生动,容易领会,虽然他还没有穷尽所有的境界(谁能穷尽呢?)。
下面举例子说明。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杨万里)
这是清新。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杜牧)
这是俊爽。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雁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王昌龄)
这是豪壮。
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李白)
这是洒脱。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白居易)
这是率真。
满天风雪落珠玑,邻院箫声隔紫薇。 十二楼台春似海,红灯簇处美人归。(陈小翠)
这是华贵。
算了,举不胜举,还是自己去体会吧。 有必要再次重温什克洛夫斯基的那句名言:“艺术旨在把对事物的感觉依照感受而不是依照众所周知的事实传授给人们。”对这种话,我是百读不厌,读一百遍仍觉得没有真正领会。再来一遍:“艺术旨在把对事物的感觉依照感受而不是依照众所周知的事实艺术地传授给人们。”怎么样,过瘾吧?这句话就是一本书,不,一本书也写不完。下面我稍稍地用这句话来解释曹唐的一首《小游仙诗》诗。
玄洲草木不知黄,甲子初开浩劫长。 无限万年年少女,手攀红树满残阳。
这首诗说不上多好,只能说还看得下去,不至于污人眼目。能到这一步,全靠“手攀红树满残阳”这个特写镜头。想象这一句是“长生不老翠微郎”会是什么效果?不忍卒读,几乎成了游仙诗中的“老干体”了,可知这一景语的力量! 景语属于“意象-图式”,是我们最常见的一种认知模式,也最容易被我们理解。早在概念形成之前,人类就有了关于事物的这种心里印记。写诗读诗,最早学会和感觉到的也是这种“意象-图式”。“意象-图式”具有直观、简洁、整体性特点,是文学特别是诗歌最重要的表意手段,它恰好符合“把对事物的感觉”“依照感受”“艺术地传授给人们”这一要求。常听说文学要形象思维,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你写七绝实在找不到好的结句,不妨偷奸耍滑,用景语来结尾,好的景语结句能够把诗的品质至少提升一个档次。
九日驱驰一日闲,寻君不遇又空还。 怪来诗思清人骨,门对寒流雪满山。(韦应物)
昔年曾伴玉真游,每到仙宫即是秋。 曼倩不归花落尽,满丛烟露月当楼。(温庭筠)
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销百尺楼。 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长流。(冷朝阳)
应有所感悟了吧?你可以到结句时才用景语,也可以从第三句开始铺垫,渐入景语,效果都不错。当然,这景语须得吻合全诗情调,顺承前面意思而来,不能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韦应物这首诗如果继续说理,不用“门对寒流雪满山”,将是恶诗,全靠结句挽救了全诗。温庭筠、冷朝阳这两首诗都用景语制造了一种不尽的情思,让你说不清道不明,但又能真切的感到,余味无穷。
最厉害的是这种结句景语:
相逢之处花茸茸,石壁攒峰千万重。 他日期君何处好,寒流石上一株松。(卢仝)
素花多蒙别艳欺,此花真合在瑶池。 还应有恨无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陆龟蒙)
北郭清溪一带流,红桥风物眼中秋,绿杨城郭是扬州。(王士祯)
不可小看“寒流石上一株松”,你不信试试,看看能否只用七个字就活脱画出这种清寒高古的精神画面?陆龟蒙这首更不用说了,写白莲花写绝了,后人都得束手,就像王维写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从此再也没人敢写大漠了。王士祯这首不是绝句是词,引过来的目的是想说明一个问题,可别轻易放过“绿杨城郭”,这是高难度的写景,就像“秋雨槐花子午关”一样。假设你游了上海,能用四个字写出上海的特征吗?“高楼大厦”?“灯红酒绿”?“吴淞黄浦”?这可不行。龚自珍是有眼力的,他知道王士祯的厉害,舍不得这一句,便把它原封不动抄到了一首绝句里。
(牛筋草供稿)
20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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