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松博伊
在一个知识被严重异化的环境里,出现不求名利而重“真知”者常常处于尴尬局面,不被世人理解,有时甚至是危险的,显得特立独行。
什么是知识。我从小就渴望学习,“知识就是力量”是我年轻时最喜欢的格言。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省图书馆开放,我办理了借书证,三十余年基本没有中断。虽然我的刻苦程度很差很差,天资聪慧也远远谈不上,但我今天可以从“过来人”的角度,毫无它求地来谈什么是知识,和知识的异化现象。
先从人的本质说起。人不同于大自然其它生物体的地方是除去生存和繁衍的欲望之外,比较突出的是还有“求知”的欲望。也就是说,人除去“食色性也”,还有精神追求。但人与人之间,前一种需求欲望相差不大,而对后一种需求欲望相差巨大。由此造成人与人在文化上的差别,是人之间互不理解的主要原因,也是人类社会无比复杂、多彩的原因。“知识”是和人的这种欲望紧密相连,既是人通有的“基因”一部分,又是人有“个性”的主要内容。
“知识”首先是“知”,动物也有好奇心,但是和人的求知欲是远远不能相比。人们常说要“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就是指要“知”,“行路”是直接感知;“读书”是通过语言来获取“知”。有了“知”后的目的是“思”,而“思”刺激了机体的神经细胞,引发兴奋和抑制的“愉悦感”。这也是我们强调“求知”是与生俱来的欲望。“知识”就是由“知”而引起的思考。“知”是思考的“素材”,“思考”是人的基本精神活动。
如果我们认为“求知”是完全个人的行为,则这种认知是完全错误的,也就是任何“知识”都不可能在单个人身上体现出来,一个完全被封闭的个人的“知识”将“归零”,任何有关“知识”的内容离不开“交流”的存在。这一点也说明“知识”不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物”,而是一个某种环境下的“现象”。我们最常见的求知是“读书”,这是读者和作者的“交流”,你不识字,没有书,也就不存在交流可能,也就没有什么求知。我们上学受教育,目的就是获取知识。上学都有课本,所以还要去学校,就是上学比单纯看书多了一条交流通道,更符合“求知”的要件。一个好的教师,一所好学校,就是看师生互动做的如何。完成作业,参加考试,都是学知识的重要环节。我们也常说要“理论联系实际”,这也是一种“交流”。“知识”没有单独存在的可能,这一点是知识的基本属性。
综合上面的分析,“知识”作为一个概念,讲清楚它的内涵是不容易的,我们可以大概这样来定义它:知识就是用反复“交流”后的语言记录的历史和现实以及用语言表述的事物发展规律,但它不是“历史”,不是“现实”,也不是“规律”,不存在“验证”的可能。“书”正因为和“知识”常联在一起,是因为成了“书”,就有了交流基础,“文字”是最彻底、准确的“语言”。也正因为“语言”在其中起到关键作用,所以提到“知识”就离不开“知”、“思考”和“交流”。例如惯性定理,我们从种种现象出发,通过思考,再接受科学家用语言总结出的定理,这个物理知识我们就学到了。如果你对惯性现象熟视无睹,不去思考,想不到用语言去总结,也就学不到“物理定律”。再如历史上的义和团运动,我们从书本等媒体知道了这个事件和各种解释,通过个人的思考,再谈出来“交流”,得出一种或多种看法,这个过程也就是求知的过程。但要注意知道存在“各种解释”才是“真知”,否则只能是“一知半解”,给历史贴上一个“标签”就算完事,不是求知的态度。孔子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里孔子是睿智的,他认识到世间有很多是不可能被人“知道”的,你必须承认这一点,才能算得上学到了知识。知识基本上是由语言构成的,或者说我们掌握的知识都是语言文字。每个人把同一个现实转化为“语言”,或者很多人对同一段话理解认识,都会是不一样的,从这一点说明“真知识”必须有思考和交流,而不存在绝对的“是”与“非”。从语言文字中知道很多东西固然重要,但产生疑问更是重要,“尽信书,不如无书”是有道理的。求知的过程中,态度应当保持“低调”,对各方面的学说都应保持怀疑态度,不能走极端,极端赞扬或批评都不是在求“真知识”。“知识”有自身的属性,不是“力量”、“财富”的标签,这一点在我们对“知识”的认知中经常被忽视。例如对历史某一事件的认知,首先要看各方的说法,看他们各自提出的“证据”,再通过思考,看哪种说法更符合逻辑,这是在历史问题上的“求真”。如果一味强调某一种观点正确,动辄将某话语定为“真理”,阻止了“交流”,也就谈不上是“知识”。有了“知、思、交流”的要件,围绕“知识”的种种命题、说法、观点的“真”、“伪”我们就有了判断的价值标准,做到“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经验和知识。在很长时间里,认为知识分子不会种地,不会做工,所具有的知识是不全面的,要向工农学习。这粗看起来是有道理的。这里提出的问题是“经验”是不是“知识”?人们从实践中总结出的事情发展规律,通过练习得到的种种技能,我们不能否定它不是“知识”,“事事留心皆学问”可以作为很不错的人生格言。但我们将“经验”对照提到的知识三要素,显然在“思考”和“交流”上是比较欠缺的。我们和更多“知识”比较,可以将“知识”可分为“广义”和“狭义”,从广义上来看,“经验”是属于“知识”的一部分;但从狭义来看,经验不一定是“知识”,知识的广义和狭义是如何区分呢?其实很简单明确,这就是我们谈论的“知识”如果是用语言文字表现出来的,就是“狭义”上的。具体的“经验”、“技能”、“技巧”只能属于“广义”上的“知识”,如果将它们总结成语言,才可能转化为狭义上的“知识”。人们在有关“知识”上的争执都是围绕狭义知识(语言)进行的,客观存在不可能引起争议,“争议”都是客观实际引发的“观点”(语言)。从语言的特点上来讲,除去“知识”,多数“概念”都有狭义、广义两种含义,就像一大堆苹果,里面有好吃的,也有生涩难以下咽的,我们不能否定不好吃的苹果就不是“苹果”,也不能用有这样的苹果就否定“苹果是好吃的水果”的命题。前者的“苹果”概念是广义的,后者是狭义的。人们经常利用概念这一普遍属性进行“搅局”、诡辩,有时可能是出于无知,也可能是为了其他目的有意而为之。上世纪对知识分子的大批判,很多言论看上去振振有词,不过是反复利用了这一点。
文革高潮过后,有一场知识青年的上山下乡运动,提出青年学生要接受“再教育”。这批学生毫无疑问是比当时的农民更具有“知识”,起码掌握了学知识的工具——识字,何来受再教育之说?学习种地,不过是去学习“广义知识”。不可否认不少学生在农村比较艰苦的环境中得到了锻炼,而得到的主要是所谓的“经验”。其中也有比较突出的学生,通过自己的观察和思考,总结出有意义“理论”,但这并不是“学”来的,而是个人思考的结果。当时年轻人的系统“求知”,从“停课闹革命”开始就终止了,而上山下乡对学知识来讲是一种倒退。下乡的学生多年很少看书、动笔,“狭义知识”与他们渐行渐远。当时的执政者是聪明的,利用了“知识”这个不太容易搞懂的“概念”,给千万在校学生一个不错的“名分”,一举解决了给社会造成的就业压力和潜在的不稳定因素。至今“知青”的概念仍然经常在使用,它的真价值应该仅仅是那个时代的“符号”,但也依然有不少人把“知识青年”看作荣誉,仿佛真是有知识的一代人。
知识的异化现象。“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财富”是人们的普遍认知,但这只是一种“比喻”,“力量”和“财富”是具体的,现实中很容易感觉出来,无论是“力量”还是“财富”都是排他性的,是希望自己拥有,而别人不要有或少有,这些都不是知识的属性。“知识”是可以复制的,是不可以直接感知的,没有“独霸”的意义,离不开“交流”,是在“交流”中产生欢快,而不是“胜者为王”,不是竞争。所以产生这样的认知,是“求知”使人变得比较“聪明”,而聪明让人知道了“取胜”的捷径,而阻止别人取胜最方便的方法就是阻止他“求知”,让他“愚”。事物的本质被扭曲是事物自身发展的结果,这种现象就是“异化”。“知识”带给人们力量和财富,而将“知识”等同于“力量和财富”则是知识的异化。再者,在上世纪政治运动中知识分子常是被运动的“对象”,斯文扫地,贫困常常相伴,这如何能有“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财富”呢?是梦呓?是自慰?当今中国的教育被“高考”所左右,而学校是人们学习知识的主要场所,在这“学知识”问题上产生数不清的腐败;不少“知识”只是无聊、无用的“敲门砖”,但学子们为此付出巨大精力、时间和心理压力;家长们花费去不少辛苦挣来的可怜薪金;个别学子甚至为此命赴黄泉。这严酷的现象正是知识被异化的结果,如果是“力量”,是“财富”,人为了生存,岂有不抢夺之理?!是到了理清“知识”这个概念的时候了。
人们在求知的过程中,会发现很多“新知识”,得到这些“新知识”有先后,有一条“捷径”就是用“钱”去换,这也是“知识就是财富”的原因。和“知识”紧密相连的“智力”,在经济上是一种可以用来交换的“资源”,而且是最优质的,不少人可以以此为立身之本,也是知识分子群体的特点。但“知识”能顺利地换取“财富”,必须是在“常态社会”里,“知识”的需求者和提供者之间的交换是自由的。资本和“劳动”(智力、体力)的交换是最基础和常见的经济现象,人的劳动必然是和“知识”相联系,尤其“广义的知识”更是如此,从交换“知识”中得到个人所需要的财富是极其正常的。所以谈知识被异化,是世俗“权力”对“知识”的绑架,这个社会的特点是“知识”的交换不是自由的,对“知识”的重视只是表面,而主要的目的是对“人”的控制,是对“人”思考能力的摧残。在中国实行了一千多年的“科举制度”就是典型的知识被异化的历史,而计划经济又延续了这个过程。“科举”和“计划”都和知识分子紧密联系,是其中的“主角”,“知识”被“知识人”扭曲,这些正是异化的特征。
在市场上可用于自由交换的“知识”主要是自然科学的实用部分,在传统文化中称之为“器”的一部分。而更多的更贴近真正知识的“东西”,如有关精神层面的,人文学科的,这些和资本所需要的“劳动”联系不多,和财富并没有什么直接联系。资本家会投资开发新式马桶,但不会去投资研究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人的生存离不开“财富”,人在处理“知识”和“财富”的关系上可以分成这样几个层次,我们以文艺创作为例:一个人如果从自己的情感和认知出发去创造文艺作品,并寻找“知己”去交流,感受它所带来的“兴奋”,这是“求知”的过程,是高层次的。传奇《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就描写了这样一个故事,但今天鲜有人欣赏认可这个故事了;如果自己通过“思考”创造出作品,并拿去“卖”来换取财富,这是“中层次”的,当然也是无可厚非的,是多数知识分子的行为;如果是盯着市场去创造,甚至迎合低级趣味,这就是低层次的,但是可以容忍的“底线”。如果撇开市场,揣摩权势者的需求去创作,不顾“真”,也不顾产生的后果,把文学艺术当成趋炎附势的“投名状”,这就彻底“异化”了。
广泛存在的“考试”也是知识被异化的典型例子。和知识有关的考试,仅存在教学中,在师生之间,除去纯教学之外的“考试”都是假借“知识”来展示权势的“力量”,是“权力”寻租现象。这些“考试”是提出一些问题,定好答案,来达到某种对“人”的分类。这其实是展示考试组织者的“强势”,是“出题者”和“答题者”之间的不平等。“考试”是打着尊重知识的幌子来阻止思考,阻止对真知的探索,起到的是以假乱真的效果。“真知识”是不存在正确与否的问题,“求知”中产生争议是再正常不过的,而结束“争议”不是确定什么是正确,而是不断地去“交流”,达到“共识”或是“共存”,这是“真求知”的过程。例如我们确定某种哲学观点唯一“正确”时,就没有真哲学了,也没有一点“知识”的元素了。我们把“辩证唯物主义”作为唯一正确的哲学观点,努力推行了半个多世纪,结果使我们民族缺少创造力,明显不符合逻辑的观点、理论堆积如山,造成民众思维的混乱,这个严酷现实需要我们认真反思,同时这也是“知识”被异化的典型例证。

在现实世界里我们如何“求知”?“求知”是人类非生物体的追求欲望,而人首先是要满足生物体需求,摆脱生物体欲望的“求知”只能是第二位的,可以讲是一种“奢侈品”,知识在一定程度上的被异化也是难以避免的。但人类不是普通的“生物体”,人类社会也不是“动物群”,“社会”不是自然力量产生的。“人”从生物体中脱颖而出靠的是“求知”的欲望,是“真知识”普及和发展的结果。如今在中国,社会功利思潮的泛滥,人们普遍存在的浮躁和恐惧心理,甚至对暴戾的赞扬和认可,这些都从不同角度说明了“知识的异化”对中国社会造成的严重后果。不少知识分子对“真知识”不感兴趣,而对异化了的“知识”带给自己的“名利”十分珍惜,所以搞清楚什么是“真知识”是有意义的,是社会持续稳定发展的前提,“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也是和每个读书人有关的,又何能不思考!?
我们讲“知、思、交流”是求知的三大要件,而其中“交流”又是最重要的。其原因是“知识”离不开语言,而语言必须在交流中才能起作用,才是有意义的。同时语言也有一个“纯净”自身的问题,语言所以能传情达意,是基于人们相互之间的“默契”,交流不畅,“默契”必然受阻,何谈语言的作用?我们常说要求真理,为真理献身,而“真理”必须用语言表述出来,没有言论的自由交流何来“真理”?任何“真”的历史、现实和“规律”是不需要刻意去“追求”,在求知中会自然得到。给言论自由设置障碍,就是给求“真知”制造障碍,而让“伪知”畅行。出版自由、言论自由应该是唯一的,也是为全民的福祉而需要孜孜不倦去追求的“真理”。
“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我们所处的时代远不是衣食无忧的“乐园”,每个读书人要为“稻粱谋”,而在一个知识被严重异化的环境里,出现不求名利而重“真知”者常常处于尴尬局面,不被世人理解,有时甚至是危险的,显得特立独行,成为孤独的守望者。但人皆有“求知”欲,而其中有些人对“求知”更强烈,也有更多机会来“求知”,他们积极著述,为能广泛“交流”而做出了努力。他们是中国的真正“脊梁”。人们出于自身求知的欲望,不满愚昧横行,对不符合基本逻辑的“伪知识”感到是对人尊严的挑战,这种潜在的、显现的“求真知”的力量维系着知识的传承,致使社会文明没有崩溃。每个人享受求真知的机会和时间不是很多,同时知识面是极宽广的,每个人涉及到的只能是其中一部分,这又为“求知”而找到交流对象产生技术上的困难。而今天互联网的出现和发展,给“求知”提供了划时代的超级“工具”,作为求知者和网络工作者都要利用好这个“工具”,满足自己的求知欲望,让“真知识”更广泛传播。
小结:在构思写这篇文章时,在网上见到陈定学先生的文章,也是谈什么是知识,给“知识”做出新定义,他是从哲学的角度谈问题,“交流”的对象应该是有一定哲学基础的人。我这篇文章是从涉及到“知识”的方方面面的社会问题出发来谈什么是知识。同时我认为有很多概念是不好给出确切定义的,每个“概念”多少都有抽象性,我们所以要“定义”,目的是为了用更明白的话语来解释概念,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也没有必要一定要“定义”,其实“拿来”用就可以了,通过在“交流”中确定“概念”的意义。“知识”就是这样一个概念,类似这样的“概念”比比皆是,“社会”、“文化”、“国家”都是这样的一些概念。一个“概念”讲不清是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清楚它不是“什么”。 “知识”有三个要件:知、思、交流,缺任何一件,谈不上是完整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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