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莎·克里斯蒂
张国祯译
一皇家饭店
我想,英格兰南部没有一个海滨城镇像圣卢一样迷人。“海滨浴场之后”
这个称号取得好,令人不由得想起里耶维拉。在我想来,康华尔郡的海岸一点一滴都象法国南海岸一样教人着迷。
我如此对我的朋友赫邱里·白罗说起。
“昨天餐桌上的菜单是这么说的,朋友。你的说法并非创见。”
“可是你不同意?”
他自顾微笑,并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话。我再问一遍。
“非常抱歉,海斯亭。我的心思正在游荡,游荡到你刚刚提起的那个世界去。”
“法国南方?”
“是的。我正在想去年冬天我在那里的时候,以及当时所发生的一些事情。”
我记得。蓝色列车上发生了谋杀案,一个谜团——一个错综复杂、令人困惑的谜团——而白罗以他精锐正确的洞察力解开了。
“我多么希望我当时是跟你在一起。”我深深感到遗憾地说。
“我也是,”白罗说。“你的经验对我来说非常珍贵。”
我侧瞄了他一眼。由于长久的习惯,我不信任他的恭维,然而他显得十分认真。究竟,这有什么不可?我是对他所使用的方法具有非常长久的经验。
“我当时特别感到怀念的是你鲜活的想象力,海斯亭,”他梦想般地继续说着。“人需要某些程度的消遣。我的侍仆,乔治,一个我有时候跟他讨论一下观点的可佩的人,他根本豪无想象力。”
在我看来,这句话似乎相当不相干。
“告诉我,白罗,”我说。“你从来就没被诱惑过重新开始你的活动吗?
这种消极的生活——“
“非常适合我,朋友。坐在阳光下——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可爱的?在你声名如日中天之时引退——还有什么能比这样更崇高的?他们说我,‘那就是赫邱里·白罗——伟大——独一无二!以前从没有人像他一样,将来也永远不会有!’啊——我心满意足。我不再要求什么。我是谦虚的人。”
我自己可不会用“谦虚”的字眼。在我看来,我的这位矮小朋友的自负当然不会随着他的年龄增长而消退。他靠回椅背上,抚摸着胡须,几乎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一样。
我们正坐在皇家饭店的一座庭院阳台上。这是一家圣卢最大的饭店,座落在俯视大海的突出高地上。饭店的几座花园展露在我们底下,点缀着不少的棕榈树。大海是可爱的深蓝色,天空一片晴朗,太阳像八月的太阳该有的样子一般热情地普照大地(不过在英格兰这种太阳并不常有)。蜜蜂生机勃勃地嗡嗡叫声,令人愉快的声响——总而言之,再没有什么能比这样更理想的了。
我们昨天才抵达此地,这是我们打算停留一星期的第一个早晨。但愿这些气候情况能继续保持下去,那么我们就真的能享有一次十全十美的假期。
我拾起从我手中滑落的晨报,重新开始细读早晨的新闻。政治情况看来似乎令人不满意,不过也没什么趣味,中国有了麻烦,有一篇长文报导镇上谣传的丑闻,不过大致上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新鲜刺激的新闻。
“奇怪的事,这种鹦鹉病,”我翻动报纸时说。
“非常奇怪。”
“在李滋又有两个死掉,我看到。”
“非常可惜。”
我翻过一页。
“仍然没有那个飞行的家伙,薛顿,他环球飞行的消息。非常有胆量,这些家伙。他那水陆两用飞机,信天翁号,一定是一大发明。要是他一命归西了那就太糟了。并不是说他们已经放弃了希望。他可能落在太平洋的一个小岛上。”
“所罗门群岛上住的仍然是食人族,不是吗?”白罗神情愉快地问道。
“一定是个好人。那种事令人觉得毕竟身为一个英国人是件好事。”
“这抚慰了在温布敦的失败,”白罗说。
“我——我的意思并不是——”我开口正要说下去。
我的朋友优雅地一挥手挥断了我道歉的企图。
“我,”他说道,“我并不像可怜的薛顿上尉那架飞机一样是水陆两栖的,不过我是个世界主义者。而对于英国人,如同你所知道的,我一向非常敬佩。比方说,他们看报纸的彻底方式。”
我的注意力散落在政治新闻上。
“内政部长好像相当难过日子,”我咯咯一笑说。
“可怜的人儿。他有他的麻烦。啊!不错。麻烦多得让他向最不可能的地方求助。”
我睁大眼睛凝视着他。
白罗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抽出他早晨的信件,整整齐齐地用一条橡皮筋绑着。他挑出一封信,丢过来给我。
“一定是昨天没送到我们手上来的,”他说。
我有点兴奋地读着那封信。
“可是,白罗,”我叫了起来。“这封信真是奉承到了极点!”
“你这样认为,我的朋友?”
“他对你的能力极尽夸赞之能事。”
“他是对的,”白罗适度地把眼睛避开说。
“他求你帮他调查这件事——作为一项私人的恩惠。”
“不错。没有必要对我重复这些。你知道,我亲爱的海斯亭,我自己已经看过信了。”
“真糟糕,”我叫道。“这将结束我们的假期。”
“不,不,不要紧张——没有这种问题。”
“可是内政部长说事情紧急。”
“他可能说的对——也可能不对。这些政客他们容易紧张。我自己就见过,在巴黎的下议院——”
“是的,是的,可是,白罗,我们当然应该安排一下吧?到伦敦的快车已经开走了——十二点出站。下一班——”
“静下来,海斯亭,静下来,我求你!老是紧张、烦躁。我们今天不上伦敦会——明天也不去。”
“可是这封召集函——”
“跟我无关。我不属于你们的警察单位,海斯亭。我被要求以私人调查员的身分承办这件案子。我拒绝了。”
“你拒绝?”
“当然。我非常婉转地回了信,表示我的歉意,说我完全荒废了——要是你你会怎么做?我已经退休了——我已经结束掉了。”
“你还没结束,”我热情地叫道。
白罗拍拍我的膝头。
“好朋友说的——忠实的狗。而且你也有理由这样说。这些灰色脑细胞,它们仍然在运作——条理、规律——仍然存在。但是我一旦退了休,我的朋友,那我就是退休了!已经结束了!我可不是个一再地向世人告别的名演员。
我慷慨大方地说:让年轻人有机会去发挥吧。他们可能干出什么可佩的事来。
我怀疑,不过还是可能。无论如何内政部长这件无疑是件乏味的事,他们会办得够好的了。“
“可是,白罗,世人的称赞!”
“我,我是超乎世人称赞之上的。这内政部长,一个明理的人,他了解一旦能得到我的服务,一切都会成功。换作你呢?他运气不好。赫邱里·白罗已经办完了他最后一个案子。”
我看着他。在我内心里,我深深为他的固执感到遗憾。解决这信上所指示的案子,可以为他已经广布全球的声名更加增添光彩。然而我不得不佩服他毫不让步的态度。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主意,我微笑起来。
“我不知道,”我说,“你是不是在害怕。”这招激将法当然足以令神明都动摇。
“不可能的,”他回答说,“任何人都不可能动摇赫邱里·白罗所下的决定。”
“不可能吗,白罗?”
“你说的对,朋友,不该用这种字眼。呃,我并没有说如果有一颗子弹击中我头上的墙壁,我也不会去调查!毕竟,人总是人!”
我微笑着。一颗小鹅卵石刚刚击中我们一旁的阳台,白罗即兴的拿它来作类比令我心喜。他现在正俯身把那小鹅卵石捡起来,一边继续说下去。
“是的——人总是人。人可能是一条睡梦中的狗——和和善善的,但是睡梦中的狗可能醒过来。你们英文中有句谚语这么说的。”
“事实上,”我说,“如果你明天一早起来发现一把匕首插在你的枕头上——那么动手插在那里的人可就要当心了!”
他点点头,却有点心不在焉。
突然,令我感到惊讶的,他站了起来,走下通往花园的台阶几步。正当他如此动作时,一个女孩出现,匆匆忙忙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我刚有个她是个绝对漂亮的女孩的印象时,注意力就被白罗吸引了过去,他没看着前方,绊到了树根,重重跌了下去,这时他正好与那女孩并肩,她和我两人各在一边扶他站了起来。我的注意力自然是落在我的朋友身上,不过我知道我有个印象那是张黑发、淘气的脸,一对深蓝色的大眼睛。
“非常抱歉,”白罗支吾着说。“小姐,你真好。我非常抱歉——哎唷!
——我的脚,相当痛。不,不,其实没什么——脚踝扭了,如此而已。过几分钟就好了。不过,如果你能帮我,海斯亭——你和这位小姐,要是她这么好心的话。我不好意思要求她。“
我和女孩各在一边很快就把白罗安顿在阳台的一张椅子上。然后我提议找个医生来,可是这一点我的朋友激烈反对。
“没什么,我告诉你。脚踝扭着了,如此而已。暂时痛一下,可是马上就过去了。”他作了个苦相。“过一会儿我就会忘掉痛了。小姐,非常非常谢谢你。你真好。坐下来,我求你。”
女孩坐了下来。
“没什么,”她说。“不过我真希望你找人来看一下。”
“小姐,我向你保证,这没什么大不了!在你陪伴之下,我的痛已经消失了。”
女孩笑了起来。
“那就好。”
“来杯鸡尾酒怎么样?”我提议。“差不多是时候了。”
“呃——”她犹豫着,“非常谢谢。”
“马丁尼?”
“好——淡马丁尼。”
我离去。我叫好饮料回来,发现白罗和女孩正活跃地交谈着。
“想不到吧,海斯亭,”他说,“那边那幢房子——在岬上的那幢——我们一直这么羡慕的那幢,是这位小姐的。”
“真的?”我说,虽然我想不起来我曾经对那幢房子表示过任何羡慕之意。事实上,我几乎没注意过那幢房子。“看起来有点怪怪的,远离一切独自座落在那里。”
“它叫做‘古屋’,”女孩说。“我喜爱它——不过是个破破烂烂的老地方。都快垮下来了。”
“你是一个古老家族的最后一个吧,小姐?”
“噢!我们家并没有什么重要性。不过巴克里家族在这里已经有两三百年的历史了。我哥哥三年前过世,因此我是我们家幸存的最后一个。”
“这叫人伤心。你单独住那儿吗,小姐?”
“噢!我常出外,当我在家时,通常都有一些欢欢乐乐的人进进出出的。”
“这么现代。我,我正把你想象成是住在一幢黑漆漆的神秘大宅里,被家族的鬼祟纠缠着。”
“多么奇妙!你的想象力一定非常丰富。不,那里并没有鬼祟。或者如果有的活,也是一些好鬼。几天来我逃过了三次突然的死亡,因此我的生命一定是受到了魔力的守护。”
白罗警觉地坐直身子。
“逃过死亡?这听起来有意思,小姐。”
“噢!并不非常刺激。只是一些意外事件,你知道。”她猛然一偏头,一只黄蜂飞了过去。“这些该死的黄蜂。这附近一定有它们的巢。”
“蜜蜂和黄蜂——你不喜欢它们,小姐?你被叮过——是吗?”
“不——不过我讨厌它们直从脸上飞过去。”
“软帽里的蜂,”白罗说,“你们英文里有这么一个说法。”
这时,鸡尾酒送来了。我们都举起杯子,继续谈些空洞的话语。
“我真的该进饭店去喝鸡尾酒了,”巴克里小姐说。“我想他们一定正在奇怪我是怎么啦。”
白罗清清喉咙,放下杯子。
“啊!来杯浓浓的好巧克力,”他喃喃说道。“不过,在英格兰,他们做不来。可是,在英格兰,你们有一些令人非常愉快的习惯。年轻的女孩子们,她们的帽子脱脱戴戴的——这么可爱——这么轻松——”
女孩睁眼看他。
“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该这样?”
“你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你年轻——这么年轻,小姐。可是对我来说,自然的事似乎是头上戴顶高高僵直的帽子——这样——帽子上别着很多帽针——呀——呀——呀——呀。”
他猛烈地向空中戳了四下。
“可是那多么不舒服呀!”
“啊!我想也是,”白罗说。没有任何一个身受其苦的女士能比他说得更感慨。“当风吹起时,那才苦哩——让你得了偏头痛。”
巴克里小姐拉下她头上戴着的简单宽缘毡帽,丢在一旁。
“而如今我们是这样做,”她笑出声来。
“这样有道理,而且迷人,”白罗微一颔首说。
我感兴趣地看着她。她的一头黑发波浪起伏,让她显得有如小精灵一般。
她整个人都给人一种小精灵的味道。那鲜活的小脸,紫罗兰一般的造型,那深蓝色的大眼睛,还有其他一些什么——一些令人难以忘怀、引人注意的什么。是不是暗示着肆无忌惮?眼睛下方有两圈黑晕。我们正坐着的是有点老旧的阳台。大部分人坐的主阳台是在转角处,山崖直落入海的一点上。
现在有一个男人正从那转角处出现,一个红脸的男人,走起路来双拳半握、左右摇摆。他给人一种活泼轻快、无忧无虑的感觉——一个典型的水手。
“我想不出这女孩到哪里去了,”他正说着的这句话轻易地传到我们坐着的地方来。“尼可——尼可。”
巴克里小姐站起来。
“我就知道他们在不耐烦了。好小子——乔治——我在这里。”
“弗瑞迪急着想喝酒都快急疯了。过来吧,女孩。”
他直率地向白罗投注好奇的眼光,在他眼里,白罗一定跟尼可的大部分朋友显得相当不同。
女孩挥手引介。
“这位是海军中校查人杰——呃——”
然而,令我感到惊讶的,白罗并没有如她所期待的自动报上名号,反而站了起来,非常礼貌地一鞠躬,同时喃喃说道,“英国海军的中校。我非常敬重英国的海军。”
这种话语并非英国人常用的。查人杰中校脸红起来,尼可·巴克里掌握情势。
“走吧,乔治。不要目瞪口呆。我们去找弗瑞迪和积姆吧。”
她对着白罗微微一笑。
“谢谢你的鸡尾酒。我希望你的脚踝会没事。”
她朝我一点头,挽起那水手的手臂,双双消失在转角处。
“原来那是小姐的朋友,”白罗若有所思地喃喃说道。“她那一大群欢欢乐乐的朋友之一。他怎么样?说出你的专家评断来给我听听,海斯亭。他是不是你所谓的好人——是吧?”
停顿了一下,同时试着判断白罗所谓的“好人”的意思,我犹豫地点点头。
“他似乎是不错——是的,”我说。“就这么匆忙一瞥来说。”
“我怀疑,”白罗说。
女孩忘了带走她的帽子。白罗俯身捡起来,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旋转着。
“他有没有爱上她?你认为呢,海斯亭?”
“我的好白罗!我怎么知道?来——把帽子给我。小姐会需要它。我送去还给她。”
白罗不理会我的要求。他继续用手指慢慢旋转着那顶帽子。
“再来一个。挺好玩的。”
“真是的,白罗!”
“不错,我的朋友,我是越老越孩子气了,可不是吗?”
这正是我的感想,而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来。白罗有点咯咯发笑,然后,他倾身向前,一手摸着鼻翼。
“但是,不——我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痴呆!我们会把帽子还给人家——当然啦——不过要晚一点才还。我们会送到古屋去还,如此一来我们就有机会再见见那迷人的尼可小姐。”
“白罗,”我说,“我相信你是坠入爱河了。”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是吧?”
“呃——你自己见过了。为什么要问我?”
“因为,天啊!我无法判断。对我来说,时下一切年轻的事物,都是美的。年轻——年轻……这是我这年龄的悲剧。可是你——我向你求助?当然,你的判断力也跟不上时代,在阿根廷住了那么久。你爱慕的是五年前的形象,不过不管怎么说,你总是比我现代。她是漂亮——是吧?她有两性吸引力吧?”
“一性就够了,白罗。我该说,答案是非常肯定的。为什么你对这位小姐这么感兴趣?”
“我感兴趣吗?”
“呃——看看你刚刚所说的。”
“你误解了,朋友。我可能对这位小姐感兴趣——不错——不过我对她的帽子更感兴趣。”
我睁大眼睛注视着他,然而他显得十分认真。
他向我点头。
“不错,海斯亭,就是这顶帽子。”他把它举向我。“你明白我感兴趣的理由吗?”
“这是顶好帽子,”我困惑地说。“不过相当普遍,许多女孩有这种帽子。”
“不像这一顶。”
我更仔细地看着。
“明白了吧,海斯亭?”
“十足一顶鹿毡帽。样式好——”
“我并不是要你描述这顶帽子。显然你并没有看出来。简直令人难以相信,我可怜的海斯亭,你几乎从来就没有看出来过!每次都叫我感到惊奇!
用心一点,我亲爱的老笨蛋——不必用到脑细胞——用眼睛就够了。注意看——注意看——“
终于我看出了他一直试着引起我注意的。帽子慢慢在他指头上旋转着,而他的那根指头正插在帽缘上的一个破洞内。当他知道我已经了解了他的意思时,他把指头抽出来,然后把帽子递向我。那是一个平整的小洞,相当圆,我想象不出这个小洞的目的何在,如果是有目的的话。
“你有没有注意到尼可小姐在那只蜂飞过去时畏缩的样子?软帽里的蜂——帽子上的洞。”
“可是一只蜂不可能弄出像那样一个洞来。”
“正是,海斯亭!多么敏锐的洞察力!是不可能。不过一颗子弹却能,好友!”
“子弹?”
“不错!像这样的子弹。”
他伸出手,掌心中有一颗小东西。
“一颗用过的子弹,朋友。是它在我们刚才谈话时击中阳台的。一颗发射过的子弹!”
“你是说——”
“我是说只要偏个一英寸,那个洞就不是穿过帽子而是头。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感兴趣了吧,海斯亭?你说的对,我的朋友,当你告诉我不能用‘不可能’的字眼时。不错——人终归是人!啊!不过他犯了一项严重的错误,那个杀人未遂的凶手,竟然敢在赫邱里·白罗周围十二码之内射杀他的对象!
对他来说,这真是不得时机。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们必须进那古屋,跟那位小姐接触了吧?三天之内逃过三次死亡。她是这样说的。我们必须快快行动,海斯亭。危机非常迫近。“
二古屋
“白罗,”我说,“我一直在想。”
“值得钦佩的脑部运动,朋友。继续下去。”
我们正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桌上吃午餐。
“这一枪一定是在距我们相当近的地方发射的。而我们却没听见。”
“你认为在那种宁静,只有海浪声的情况之下,我们应该听见才是?”
“呃,是奇怪。”
“不,不奇怪。有些声音——你对它们很快就习惯了因而几乎没注意到它们的存在。这整个上午,朋友,快艇都在海湾里来来去去的。刚开始时你抱怨——很快的,你连注意都不会注意到。不过,当有艘那种船在海上行进时,你可以发射一管机关枪而不会注意到发射的声响。”
“嗯,这是事实。”
“啊!”白罗喃喃说道。“小姐和她的朋友们。看来,他们是在这里吃午饭。因此,我必须把帽子还给人家。不过没关系。这件事严重到足以来一次专程拜访。”
他敏捷地从座椅上跳起来,匆匆越过餐厅,就在巴克里小姐和她的同伴正要就座时,一鞠躬把帽子递了过去。
他们一伙四个人,尼可·巴克里、查人杰海军中校,另外还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从我们坐的地方,看他们的视线非常不好。那个海军的大笑声不时地爆出来。他似乎是个单纯、讨人喜欢的家伙,而我已经喜欢上他。
在我们吃着午餐时,我的朋友一直默默不语、心神恍惚。他捏弄着面包,自顾发出奇奇怪怪的细叫声,把餐桌上的每样东西都弄得整整齐齐的。我试图跟他交谈,然而看他一付不想谈话的样子,很快便放弃了这个企图。
他吃完最后一道乳酪之后,久久还一直坐在餐桌上。然而,在那一伙人一离开餐厅时,他也站了起来。他们正在游乐厅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来时,白罗便以他最最军人似的模样向他们迈进,而且直接向尼可开口。
“小姐,我可不可以请你过来说句话?”
女孩皱起眉头。我对她的感受够明白的了。她怕这个古怪的矮小外国人将会是个挥之不去的讨厌人物。我不禁对她产生同情,心知她一定把她的感受显现在眼神中。她有点不情愿地走离桌子几步。
白罗匆匆低语几句,我便立即看见一种惊讶的表情从她脸上掠过。
在此同时,我感到有点难堪,浑身不自在。查人杰适时地过来,递给我一根香烟,同时泛泛说了几句交际话语。我们彼此打量着对方,同时彼此有点同情对方的趋势。我心想我比那个跟他在一起吃午饭的男人更像是他的同类。现在我有了仔细看看那个男人的机会。一个高大、金发白肤、有点优美的年轻人,鼻子有点肥大,有点过分强调的漂亮外表。他态度高傲,讲起话来懒懒散散的。我特别不喜欢他那油头粉面的样子。
然后我看着那个女人。她正坐在我对面的一张大椅子里,刚刚把帽子脱下丢掉。她是个不寻常的类型——对她最佳的形容是“疲倦的圣母玛利亚”。
她一头金发中分,直条条掩耳而下,到颈部打了个结。她的脸死白、憔悴——却奇怪地具有魅力。她的眼睛是很淡的灰色,瞳孔很大。她有着古怪的超然表情。她正凝视着我。突然间,她开口了。
“坐下来——等你朋友跟尼可说完话。”
她的声音做作、无精打采——然而却又具有古怪的魅力——一种余音袅袅的美。她令我感到印象深刻的,我想,她是我见过最最疲倦的人。心里的疲倦,不是肉体上的,仿佛她发现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空空洞洞,毫无价值的。
“巴克里小姐在我朋友今天早上扭了脚踝时非常好心地帮助他,”我坐下来说道。
“尼可这样说过。”她两眼注视着我,依旧一付超然的样子。“现在他的脚踝没事了吧?”
我感到自己脸红起来。
“只是一时扭到筋而已,”我解释道。
“噢!呃——我很高兴这件事不是尼可捏造出来的。她是个上天派下来最最叫人想不到的小骗子,你知道。令人惊奇——本领相当高强。”
我几乎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的不自在似乎令她感到惊奇。
“她是我的老朋友,”她说,“而我一向认为忠贞是一项累人的品德,你不认为吗?这项品德主要是让苏格兰人奉行的——就像节俭和守安息日一样。不过,尼可是个骗子,不是吗,积姆?那个有关汽车煞车器的美妙故事——而积姆说根本就没那么一回事。”
金发白肤的男人以温柔、爽朗的声音说,“我对汽车懂一些。”
他半转过头。外头在一些其他的汽车当中有一部车身长长的红色车子。
它看起来似乎比任何车子都来得长而且红。它有着长长、闪闪发亮的引擎盖。
一部超级车!
“那是你的车子?”我一时冲动之下问道。
他点点头。
“是的。”
我有股无聊的欲望想说,“该是你的没错!”
这时白罗加入了我们。我站起来,他拉住我的手臂,匆匆向他们一鞠躬,快速地把我拉走。
“安排好了,朋友。我们六点半去古屋拜访小姐。她到时候会兜完风回去。嗯,嗯,她一定会回去——安全地回去。”
他的表情焦虑、语调担忧。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请她会见我——尽快跟我面谈。她有点不情愿——当然啦。她在想——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所想的——‘他是谁——这矮小的男人?他是不是个暴发户,电影导演?’要是她能拒绝的话她会拒绝——不过这有困难——像那样一时突然被问到,同意倒比较轻易些。她说她六点半会回去。但愿如此!”
我说这么一来好像就没事了,可是他不太以为然。白罗真的像只如同谚语中所说的猫一样跳动不安。他整个下午都在我们房间的客厅里走来走去,喃喃自语,不停地整理着摆饰物。当我跟他说话时,他总是挥挥手,摇摇头。
最后,我们在将近六点时从饭店出发。
“看来似乎令人难以置信,”我们沿着阳台阶梯下去时我说道,“在饭店的花园里企图射杀任何人。只有疯子才会做这种事。”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在一种条件之下,这会是件相当稳当的事。首先,花园是荒芜的。来到饭店的人就像一群绵羊一样。习惯上是坐在阳台上俯视大海——因此,每个人都坐在阳台上。只有我是原来就坐在那里俯视花园的。
而我却什么都没看见。多的是藏身之处,你注意到了——各种树木、成群的棕榈树、开花的矮树丛。任何人都可以不被人注意到地舒舒服服躲藏起来,等着那位小姐从这条路上经过。而且她会从这条路上经过,从古屋的大路过来会远多了。尼可·巴克里小姐,她是那些总是会迟到而抄小路的人之一!“
“可是,冒俭成分还是很大。他可能被人看到——而且你无法将射杀弄成看起来象是意外事件一样。”
“不像是意外事件——不。”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一个小小的想法。我可能想的对也可能不对。暂时摆到一边不提,我刚刚提到——一个基本的条件。”
“那是什么?”
“你当然说得出来,海斯亭。”
“我不想剥夺你在我面前卖弄聪明的乐趣!”
“噢!嘲弄!反讽!呃,显而易见的是:动机不可能是明显的。如果是的话——那么这个险可就大得冒不起!人们会说:”我怀疑是不是某某干的。
枪弹发射出去时某某人在什么地方?‘不,这位凶手——这位未得逞的凶手,我想——不可能是明显的。而这,海斯亭,就是我之所以害怕的原因!是的,这时刻我在害怕。我要自己安心。我说——’他们有四个人。‘我说——’当他们在一起时不可能出事。‘我说——’那会是疯了!‘然而我还是一直在担心。那些’意外事件‘——我想要听听!“
他突然转身。
“时候还早,我们换个方向走大马路。这花园没有什么能告诉我们的。
我们去检查一下到古屋去的正规道路。“
我们走出饭店的前门,上了右侧一座陡峭的山丘,山丘顶上有一条小巷子,墙上有块告示牌:此路仅通古屋。
我们随着指标前进,走了几百码之后,巷子突然折了个弯,尽头是两扇破烂、需要重新油漆的铁门。
铁门里头,右侧是一幢小木屋。这幢小木屋跟那两扇铁门,还有那杂草丛生的车道形成尖刻的对比。环绕着木屋的小花园道道地地的,木屋的窗架窗台都是最近新油漆过的,窗子上还吊挂着干净明亮的窗帘。
一个穿着褪色诺福克夹克的男人在花床上忙着。铁门叽嘎一声响时,他站直身子转过头来看着我们。他是个大约六十岁的男人,身高至少有六英尺,身架魁梧,一脸风霜。他的头几乎发亮。他的眼睛是鲜明的蓝色,闪烁生辉。
他看来似乎是个亲切的家伙。
“午安,”我们经过时他说。
我亲切地回了一声,当我们沿着车道前进时,我心知那对蓝眼睛正盯着我们的背部瞧。
“我怀疑,”白罗若有所思地说。
他没有说明他怀疑什么,话仅到此为止。
古屋本身是一幢外表有点可怕的大房子。四周都被树木封锁住,枝叶都长得碰到了屋顶。显然保养很差。白罗在按铃之前,快速地打量了一眼——一个老式的门铃,需要大力士的手劲才拉得动,而一旦拉动了,却又凄冷地响个不停。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一个穿着黑衣的高尚妇人”,我觉得该这样形容她。非常可敬,有点悲恸,对我们的出现全然不感兴趣。
巴克里小姐还没回来,她说。白罗说明我们跟她有约。他的话有点难以奏效,她是那种易于怀疑外人的类型。我真的为了是因为我的出现才使得局势改观而感到自鸣得意。她让我们进了门,引领我们到客厅去等巴克里小姐回来。
这里头全无悲凄的气息。客厅面向大海,充满了阳光。格调破旧、格格不入——各种极为现代的廉价物品堆陈在道地的维多利亚时代物品上。窗帘是褪了色的锦缎,而家具套子却是新式明亮的,椅垫更是惹火的颜色式样。
每面墙上都挂着家人的画像。其中有些,我想,看起来相当好。一架留声机和一些唱片随意放着。有一架手提收音机,没有书本,一份报纸摊开在沙发一端上。白罗把它捡起来——然后作了个鬼脸把它放下。那是份圣卢市先锋周报。有什么驱使他再把它捡起来,当门一开,尼可·巴克里走进来时,他正在瞄着报上的专栏。
“拿冰块来,艾琳,”她回过头去喊道,然后转过来跟我们说话。
“呃,我回来了——我把其他那些人摆脱掉了。我好奇得要命。我是不是影片中非常需要而久寻不着的女英雄?你那么认真,”(她对着白罗说)
“让我觉得不可能是为了别的事情。给我开个好价码来吧。”
“啊呀!小姐——”白罗正要说下去。
“可别说是恰恰相反,”她求他。“别说是你画小油画,想要我买你一幅。不过,不——留着那种胡子,住在皇家饭店,全英格兰食物最差价钱却最高的地方——不,这纯粹是不可能的。”
帮我们开门的那个妇人带着冰块和一托盘酒瓶进来。尼可边以专家的手法调酒,边继续说话。我想白罗的沉默(这么不象是他)终于给了她深刻的印象。她就在调好酒倒进杯子里去时止住了话,然后猛然说:“怎么样?”
“那样正好——呃,小姐。”他从她手中接过鸡尾酒。“祝你健康,小姐——祝你永远健康。”女孩可不是傻瓜。她听出了他话中的意味。
“有——有什么不对吗?”
“是的,小姐。这个……”
他一手伸向她,手掌中是一颗子弹。她皱起眉头,困惑地把它捡起来。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我当然知道。是一颗子弹。”
“正是。小姐——今天上午从你脸上飞过去的不是一只黄蜂——是这颗子弹。”
“你是不是说——有某个要命的白痴在饭店的花园里发射子弹?”
“看来是这样没错。”
“呃,我完了”尼可直率地说。“我的命真是受到魔力的保护。这是第四次。”
“是的,”白罗说。“这是第四次。我想,小姐,听听其他的三次——意外事件。”
她睁大眼睛凝视着他。
“我想弄个明明白白它们确实是——意外,小姐。”
“啊,当然是!还可能会是什么?”
“小姐,心里准备一下,我求你,准备接受一次大震惊。如果是有某人想取你的生命呢?”
尼可对此的反应是一阵猛爆出来的大笑。这个想法似乎令她感到非常好玩。
“多么奇妙的想法!我的大好人,你想到底有谁会想取我的命?我又不是个死后遗产数百万的年轻貌美女继承人。我真希望有人想杀我——那会很刺激——不过恐怕是没有这个希望!”
“告诉我那些意外事件好吗,小姐?”
“当然好——不过其中并没有什么。只不过是些愚蠢的事。有一幅很重的画吊在我的床头上。有天晚上掉了下来。我纯粹是走了运,正好听见某处的门砰的一声,过去查看把它关好——所以我就逃过了。那说不定会砸烂我的头。这是第一次。”
白罗并没有笑。
“继续,小姐。继续说第二次。”
“噢!那更没什么了。有一条悬崖上的小径下通大海。我从那条小径下去游泳。那边有块岩石可以跳水。一块圆石头不知道怎么松了,滚下去差一点就撞上我。第三件事就相当不同了。车子的煞车出了毛病——我不太清楚是什么毛病——修车厂的人解释给我听,可是我听不懂。无论如何,要是我开出大门,下坡而去,车子就会煞不住,而我大概会撞个稀烂。山坡下的市政厅大概会被我撞出个小破损来,而我却将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过由于我总是会忘了带什么东西,所以我还没开出大门就又掉过头来,只冲进了月桂树篱里。”
“而你无法告诉我毛病是什么?”
“你可以去问问毛特车厂的人,他们知道。是相当单纯的毛病,什么螺丝被松开了的,我想。我怀疑是不是艾琳的孩子——(帮你们开门的我的仆人有一个小男孩)——玩坏了。男孩子真的都喜欢乱弄车子。当然艾琳发誓说他从来就没靠近过那部车子。不管毛特车厂的人怎么说,我想一定是什么松掉了。”
“你的车库在那里,小姐?”
“在房子的另一侧。”
“有没有上锁?”
尼可惊讶得睁大双眼。
“噢!没有。当然没有。”
“任何人都可能偷偷动那部车的手脚?”
“呃——是的——我想大概是吧。可是这太可笑了。”
“不,小姐。并不可笑。你不明白。你有危险——重大的危险。我告诉你。我!而你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是谁?”尼可屏息说。
“我是赫邱里·白罗。”
“噢!”尼可以相当平板地语调说。“噢!是的。”
“你知道我的姓名?”
“噢!是的。”
她不自在地蠕动身子。她的眼中出现有如被追捕中的野兽的眼神。白罗以锐利的眼神凝视着她。
“你在不安。我想这大概表示,你看过我的书。”
“呃——不——并没全看过。不过我知道这名字,当然啦。”
“小姐,你是个有礼的小骗子。”(我想起了午餐时在皇家饭店听来的这个词儿,说道。)“我忘了——你只不过是个孩子——你不会听说过。人的声誉消失得多么快啊。我的这位朋友——他会告诉你。”
尼可看着我。我清清喉咙,有点尴尬。
“白罗先生是——呃——以前是位大侦探,”我说道。
“呵!我的朋友,”白罗叫道。“你就只能找到这句话说吗?告诉小姐我是独一无二、无人可及、世上最伟大的侦探!”
“现在不需要了,”我冷冷地说道。“你自己已经告诉过她了。”
“啊!不错,不过要是能保持谦虚那就比较愉快些。人不应该自我称赞。”
“人不该养了条狗却又得自己吠叫,”尼可带着嘲讽的同情意味说。“对了,谁是这条狗?华生医生,想必是吧。”
“我叫海斯亭,”我冷冷说道。
“——一○六六之战,”尼可说。“谁说我没受过教育来着?这一切太棒太棒了!你们认为真的有人想干掉我吗?这真紧张刺激。可是这种事当然并不会真的发生。只有在书本上。我想白罗先生一定是象一个发明了一项新手术的外科医生,或是一个发现了一项不明疾病的医生,想要大家都知道。”
“该死的家伙!”白罗大声叫道。“你正经一点好吗?你们时下的年轻人,就没有什么能教你们正经起来吗?小姐,要是你躺在饭店花园里成了一具漂亮的小尸体,你的头上而不是帽子上穿了个漂漂亮亮的小洞。那可就不是笑话了。那时你可就笑不出来了吧?”
“降灵会上的鬼笑声,”尼可说。“不过,说正经的,白罗先生——你真的非常好心好意,但是这整个事情一定是意外事件。”
“你真是顽固得像魔鬼一般!”
“那正是我的名字的由来。我祖父被大多数人认为是把他的灵魂出卖给了魔鬼。这附近大家都叫他老尼可(尼可有恶魔之意)。他是个邪恶的老人——但是很有趣。我爱慕他。我老是跟在他身旁,因此他们把我们叫做老尼可和小尼可(老魔和小魔)。我的真名是玛格黛拉。”
“那是个不普通的名字。”
“不错,是个家族名字。巴克里家族里有很多个玛格黛拉。那上头就有一个。”她朝墙上的一幅画像点头。
“啊!”白罗说,然后看着壁炉上墙面挂着的画像,他说:“那是你祖父吗,小姐?”
“是的,有点引人注意的一幅画像,可不是吗?积姆·赖杰瑞斯出过价钱要买,但是我不卖。我对老尼可有感情。”
“啊?”白罗沉默了一分钟,然后他非常热切地说:“听着,小姐,我恳求你正经一点。你有危险。今天,有人用毛瑟枪射你——”
“毛瑟枪?”
一时她惊吓了起来。
“是的,为什么?你知不知道谁有毛瑟手枪?”
她微微一笑。
“我自己有一把。”
“你有?”
“是的——是爸爸的。他从战争中带回家来的。一直都随便摆在家里。
我那天才看过在那个抽屉里。“
她指着一张老式的桌子。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走过去拉开抽屉。她有点茫然地翻弄着。她的语气变了。
“噢!”她说。“它——它不见了。”
三意外事件?
从此时开始,谈话的基调改变了。直到现在,白罗和女孩一直话不投机,目的各异。他们之间被一条年龄的鸿沟隔开。他的声名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是属于只晓得当前一些名人的一代。因此,他的警示并未给她深刻的印象。对她来说,他只不过是个有点滑稽的老外国人,心思戏剧化得令人觉得好玩。
而这种态度令白罗感到困扰。首先,他的自负心就受到了伤害。他一直认为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赫邱里·白罗。这里竟然有个人不知道他。对他来说这非常好,我不禁感到——然而这对目前的目的来说却帮不上什么忙!
然而,随着手枪失踪这件事情的发现,事情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尼可不再把它当笑话看待。她仍然轻佻地看这件事,因为这是她的习惯,以及她对任何事情都掉以轻心的信念。不过,她的态度确实有了不同。
她走回来,坐在一张椅子的扶手上,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奇怪,”她说。
白罗猛一转身向我。
“海斯亭,你记得我对你提过的小小想法吧?呃,是正确的,我的小小想法!假设小姐被人发现中枪躺在饭店的花园里?她可能要几个小时之后才被发现——很少人经过那里。而在她的手旁——正好从手上掉下来的——是她自己的手枪。无疑的,艾琳小姐会认出来。无疑的,会有担忧、失眠等等的暗示——”
尼可不安地动动身子。
“那是事实。我一直担忧得要死。每个人都说我神经紧张。不错——他们会把这一切说出来……”
“而造成自杀的判定。正好手枪上只有小姐的指纹,没有他人的——不错,这非常单纯而且令人信服。”
“这可真好玩得要命!”尼可说,然而,我很高兴注意到,她好像并不真的感到好玩得要命。
白罗以习用的意义听进她这句话。
“可是你知道,小姐,一定不能再有这种事发生。四次失手——嗯——可是第五次可能就成功了。”
“把灵车开出来,”尼可喃喃说道。
“可是有我们在,我的朋友和我,来预防一切!”
我在心里感激他说“我们”。白罗有时候有种忽视我的存在的习惯。
“是的,”我插嘴说。“你不要怕,巴克里小姐。我们会保护你。”
“你们真好,”尼可说。“我想这整个事情奇妙极了。太紧张刺激了。”
她依然保持她那装模作样的超然态度,然而,她的眼中露出了忧色,我想。
“首先要做的事,”白罗说,“是来商议一下。”
他坐下来,友善地对她微笑。
“首先,小姐,是个老套的问题——你有没有任何仇人?”
尼可有点遗憾地摇摇头。
“恐怕是没有,”她歉然说。
“好。那么我们把这个可能性排除掉。现在我们来问个电影和侦探小说上的问题——你死掉有谁能得到利益,小姐?”
“我想象不出来,”尼可说。“这正是一切显得这么荒谬的原因。是有这幢老房子,当然,可是已经全部抵押掉了,房子破破烂烂的,而且也不可能有什么惊人的宝矿藏在山崖里或什么的。”
“抵押掉了——是吗?”
“是的。我不得不抵押掉。你知道课了两次遗产税——两次相当接近。
先是我祖父去世——刚好六年前,然后又是我哥哥。那差不多了断了我的财务所得。“
“令尊呢?”
“他战争中受伤成了个废人回家,然后得了肺炎,一九一九年过世。我还是个小婴孩时我母亲就去世了。我跟祖父住在这里。他和爸爸处不来(这我不奇怪),所以爸爸觉得把我丢在这里蛮方便的,他好自己去漫游世界。
吉瑞德——我哥哥——跟祖父也处不来。也许我也会跟他处不来,如果我是个男孩子的话。身为一个女孩救了我。祖父常说我得到家族的真传,继承了他的精神。“她笑出声来。”他是个可怕的老流氓,我相信。不过运气好得不得了。这附近一带传说任何他碰到的东西都变成金子。他是个赌徒,把得到的一切又全都赌光了。他去世后除了这房子和土地外,几乎没留下任何东西。他去世时我十六岁,而吉瑞德二十二岁。吉瑞德是正好三年前出车祸死的,这个地方就由我继承。“
“那么在你之后呢,小姐?谁是你最亲近的亲戚?”
“我表哥,查尔士。查尔士·怀西。他是本地的一个律师。人相当好而且可敬,不过却非常乏味。他忠告我收敛一下奢侈的品味。”
“他替你处理你的事务——是吗?”
“呃——是的,如果你喜欢这么说的话。我没有多少事务好处理的。他帮我安排房子抵押的事,还有叫我把那小木屋租出去。”
“啊?——那幢小木屋。我正要问问你。它租出去了?”
“是的——租给了某对澳大利亚夫妇。他们姓克罗夫特,非常热诚,你知道——那一类的。人好得简直叫人透不过气来,总是种些芹菜、豆子之类的。他们对我那样让花园荒废下去感到震惊。他们真的有点叫人感到厌烦——至少男的是如此。友善得可怕,言语无法形容。女的是个跛子,可怜的人儿,整天躺在沙发上。无论如何,他们付了房租,这太好了。”
“他们在这里多久了?”
“噢!大约六个月。”
“我明白。除了你这位表哥,再来——对了,是姑表或是舅表?”
“是舅表。我母亲的姓名是亚美·怀西。”
“好!如同我刚刚所说的,除了你这位表哥,再来你还有没有其他任何亲戚?”
“几个住在约克郡的远亲——巴克里家族的。”
“再没有了?”
“没有了。”
“真孤单。”
尼可睁大眼睛凝视着他。
“孤单?多好笑的想法。我不常住这里,你知道。我通常都住伦敦。亲戚通常都太过于具有破坏性了。他们大惊小怪的,时常干扰。自己一个人好玩多了。”
“这么说,我就不再浪费我的同情心了。你是个现代化的人,我知道,小姐。再来是——你的家里人。”
“说起来多么好听!艾琳就是家里人。她丈夫可以算是园丁——并不很好的一个。我付给他们的薪水很少,因为我让他们跟孩子住在这里。我人在这里时艾琳为我服务,要是我举行宴会,我们就找人来帮忙。我星期一就要举行一次宴会。下星期是赛船周,你知道。”
“星期一——今天是星期六。是的。再来是,你的朋友,小姐——比如说,今天跟你一起吃中饭的那些?”
“呃,弗瑞迪·瑞斯——那个金发的女孩——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生活腐化。嫁给一个喝酒吃药总之坏到极点的男人。她不得不在一两年前离开他。
此后她到处游荡。我真希望她能离成婚嫁给积姆·赖杰瑞斯。“
“赖杰瑞斯?保恩街的艺术品商人?”
“是的。积姆是独子。钱财滚滚,当然啦。你看过他那部车子吗?他深爱弗瑞迪。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出双入对。他们目前住在皇家饭店度周末,星期一要到我这里来。”
“那么瑞斯太太的丈夫呢?”
“那个乱七八糟的家伙?噢!他走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这对弗瑞迪来说非常难堪。你无法跟一个你不知道他身在何处的人办离婚。”
“的确!”
“可怜的弗瑞迪,”尼可悲凄地说。“她的运气糟透了。事情曾经一度确定了下来。她找到他,跟他提出离婚的要求,他说他十分愿意,可是他没钱带女人上旅馆。所以最后是她拿出钱来——他拿了钱就跑了,此后一直到今天,就一直再没有他的踪影。相当卑鄙,我说。”
“老天爷,”我叫道。
“我的朋友海斯亭吓坏了,”白罗说。“你讲话必须小心一点,小姐。
他跟不上时代,你知道。他刚刚从那些开阔明朗的大地方回来,他还得学学时下的语言。“
“哦,这没什么好惊吓的,”尼可睁大眼睛说。“我是说,大家都知道有这种人,可不是嘛。不过我还是认为这是下流的手段。可怜的弗瑞迪当时手头紧得不知道该向谁求助的好。”
“是的,是的,不太光明的事。你的其他朋友,小姐。查人杰中校?”
“乔治?我一辈子都认识乔治——呃,至少是过去的五年。他是个好童军,乔治。”
“他希望你嫁给他——是吧?”
“他是一再提起过。在半夜三更或是两杯葡萄酒下肚之后。”
“可是你芳心不动。”
“乔治和我结婚彼此能有什么好处?我们两个都是穷光蛋。再说跟乔治在一起会感到非常乏味。他那‘一面倒’,‘想当年’的态势。毕竟,他确实已经四十岁了。”
这句话听得我微感畏缩。
“事实上他已经一脚踏进坟墓里去了,”白罗说。“噢!不用在意我,小姐。我是个祖父辈的人——一个无名小卒。现在,多告诉我一些关于这些意外事件吧。比方说,那幅画?”
“已经又吊上去了——换了条新绳子。如果你喜欢你可以过来看看。”
她带路走出客厅,我们跟随着她。那是一幅框架厚重的油画。正吊挂在床头上方。
白罗喃喃说了声“你允许吧,小姐,”就脱掉鞋子,跨上床去。他检视着那幅画和绳索,同时慎重地试验画的重量。他作了个动人心弦的苦相,下床来。
“那个落到头上——可真是不妙。以前的那条系绳,是不是跟现在这条一样,是钢索?”
“是的,不过没这么粗。这次我换上条粗一点的。”
“那可以理解。你检查过断裂口——边缘绽开?”
“我想是这样——不过我并没特别注意。为什么我该注意?”
“的确。正如你所说的,为什么你该注意?不过,我还是很想看看那条钢索。是不是还在这屋子里?”
“本来还在画上。我想那个把新钢索换上去的人一定把旧的一条丢掉了。”
“遗憾。我真想看一下。”
“你不认为那只是项意外?当然不可能是其他什么。”
“那可能是意外事件。这不可能说得上来。但是你的车子煞车器遭到破坏——那不是意外事件。而那块滚下山崖的石头——我想去看看那件意外发生的地点。”
尼可带我们出门到花园,再带我们到山崖边去。我们脚底下的大海湛蓝生辉。一条简陋的小径沿着岩石面下降。尼可说明意外事件发生的地点,白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他问道,“有几条路通往你的花园,小姐?”
“有前面的一条路——经过小木屋。和一条零售商的通道——在那条巷子半途墙上开了一道门。再来是有一道铁门,就在这里过去那边悬崖边上。
那道铁门出去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从那边沙滩上通往皇家饭店。再来是,当然啦,你可以直接穿过树篱的缺口,到皇家饭店的花园里去——我今天上午就是走的这条路。总之,穿过皇家饭店的花园是到镇上去的捷径。“
“那么你的园丁——他通常在什么地方工作?”
“呃,他通常都在菜园子里消磨时间,要不然就坐在花棚里,假装在磨剪刀。”
“也就是说,在屋子绕过去的另一边?”
“是的。”
“这么说来要是任何人进来这里,把石头推下去,他很不可能被人注意到。”
尼可突然微微颤抖起来。
“你是不是——你是不是真的认为事情就是这样?”她问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无法相信。这似乎是如此的徒劳无益。”
白罗再度从口袋里取出那颗子弹看着。
“并非徒劳无益,小姐,”他温和地说。
“一定是某个疯子。”
“可能。这是个有趣的茶余饭后的话题——所有的罪犯真的都是疯子吗?他们脑子里的小小灰细胞可能有所畸形——不错,这非常可能。这,是医生的事。至于我——我的工作性质不同。我的着眼点在于无辜的人,不是有罪的人——是受害者,不是罪犯。我考虑的是你,小姐,不是你那未知的杀手。你年轻、美丽,你的世界充满了阳光、欢乐,生命和爱情都呈现在你眼前。我所想的是这一切,小姐。告诉我,你的这些朋友,瑞斯太太和赖杰瑞斯先生——他们来这里,多久了?”
“弗瑞迪是星期三来这附近一带。她在达维史多克附近某个人家住了几个晚上。昨天才来到这里。积姆则一直都在到处游览,我相信。”
“那么查人杰中校呢?”
“他在德文港。他一有空就开车过来——大部分是在周末。”
白罗点点头。我们正走在回屋子的路上。一阵沉默,然后他突然说:“你有没有一个你信得过的朋友,小姐?”
“弗瑞迪。”
“瑞斯太太除外。”
“呃,我不知道。我想大概有吧。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找个朋友来跟你住在一起——马上。”
“噢!”
尼可显得有点受惊。她沉默了一会儿,思考着。然后她模棱地说:“玛姬。我可以找她来。”
“谁是玛姬?”
“我在约克郡的一个远房堂妹。他们是个大家庭。她父亲是牧师,你知道。玛姬年纪跟我差不多,我有时候在夏天找她来跟我一起住。她不好玩——那些纯洁得叫人受不了的女孩之一,有着一头那种偶尔才会碰巧跟上流行的头发。我正希望今年不找她来。
“不然。你堂妹很适合,小姐。正是我所想的类型。”
“好吧,”尼可叹了一声说。“我会打电报给她。我现在确实不知道还能找其他什么人来。每个人都没空。不过要是不碰上唱诗班少年歌手出游会或是一年一度的谢佣宴,她是会来的。”
“你能不能安排让她睡你的房间?”
“我想大概可以吧。”
“她不会认为这个请求古怪?”
“噢!不会,玛姬从来不多想。她就只是做——热切地做,你知道教徒的工作——怀着信心和耐性。好吧,我会打电报要她星期一过来。”
“为什么不明天?”
“挤星期天的火车?要是我这样提议她会以为我快要死掉了。不,我会说星期一。你会告诉她有关我可怕的命运吗?”
“你还在把它当玩笑看?你有勇气,我很高兴看出你这点。”
“无论如何,这总是可以解解闷,”尼可说。
她的语气中有什么令我起了注意,我好奇地瞄了她一眼。我有种感觉,觉得她有所保留没有说出来。我们已经回到了客厅。白罗用手指碰碰沙发上的报纸。
“这是你看的,小姐?”他突然问道。
“圣卢先锋报?不认真看。我只是打开来看潮汐。上面每个星期都有。”
“我明白。对了,小姐,你有没有立过遗嘱?”
“有,立过。大约六个月前。就在我挨刀之前。”
“挨刀?”
“动手术,割盲肠。有人说我应该立下遗嘱,所以我就立了。那让我感到自己相当重要。”
“遗嘱的条款呢?”
“我把这古屋留给查尔士。其他的我没多少可以遗留下去的,不过所有的我都留给了弗瑞迪。我想或许他们所谓的——债务——会高过于资产,真的。”
白罗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现在我要走了。小姐,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尼可问道。
“你聪明。不错,这是弱点所在——你要在那一方面小心。谁能说得上来?不过,要有信心,小姐。几天之内我就会找出真相来。”
“在那之前,小心毒药、炸弹、枪弹、车祸以及南美印地安人浸染秘密毒药的箭,”尼可流畅地一口气说完。
“不要自嘲,小姐,”白罗严肃地说。
他来到门前,暂停下来。
“对了,”他说。“赖杰瑞斯先生出过什么价钱要买你祖父的画像?”
“五十镑。”
“啊!”白罗说。
他热切地回顾壁炉上方那张阴沉忧郁的脸。
“不过,如同我所告诉过你的,我不想把那老小子卖掉。”
“是的,”白罗若有所思地说。“是的,我了解。”
四一定有什么!
“白罗,”我们一出门踏上马路之后我就说,“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朋友?”
我告诉他瑞斯太太对那件汽车出毛病之事的看法。
“啊!这倒有意思。当然,是有一种类型,自负、歇斯底里,想要以奇妙地逃过几次死亡来引起他人的兴趣,而且绘声绘影的向你述说一些根本没发生过的故事!是的,是有这种众所周知的类型。这种人甚至会为了剧情的需要而严重自戕身体。”
“你不认为——”
“尼可小姐是那种类型?不,真的。你自己也注意到我们很难让她自己相信她身处危险,海斯亭。而且从头到尾,她都一直不相信,半自嘲地当闹剧看。她是她那一辈的人,那个小家伙。不过,这有意思——瑞斯太太所说的。为什么她要说出来?即使那是事实,为什么要说出来?这没有必要——几近于失礼。”
“不错,”我说。“这倒是事实。我看不出她有任何必要突然把话题带到那件事上。”
“是古怪。嗯,是古怪。古怪的是一些小小的事实,我想看它们一一显现出来。它们都意味深长。它们都指向一个方向。”
“方向——通往什么地方?”
“你正指中了弱点所在,我优秀的海斯亭。通往那里?的确!啊,在我们抵达那里之前我们是不会知道的。”
“告诉我,白罗,”我说。“为什么你坚持要她找她堂妹来?”
白罗停住脚步,激动地向我挥动着食指。
“仔细想想,”他叫道。“仔细的想一下,海斯亭。我们是多么的受到障碍!我们被绑手绑脚的!要猎捕一个干下了案子的凶手——那简单!或者至少对我的能力来说是简单的事。换句话说,凶手在犯案时已经签上了他的大名。但是这次并没有罪案——再说我们也不希望有罪案。要在案发之前侦办案子——这真是少有的困难。
“我们的第一目标是什么?小姐的安全。而这并不容易。不,是不容易,海斯亭。我们无法日夜守住她——我们甚至无法派个穿着大皮靴的警察看护着她。我们无法在一个年轻的小姐闺房里过夜。这件事充满了困难。
“但是我们可以做一件事。我们可以让杀手更难下手。我们可以教小姐警觉,我们可以引进一个完全公正的人证。必须要是个非常聪明的凶手才能在这两种情况之下下手。”
他停顿下来,然后以完全不同的语调说:“可是我怕的是,海斯亭——”
“什么?”“我怕的是——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而且我感到不安。我感到很不安。”
“白罗,”我说,“你让我感到相当紧张。”
“我也紧张。听我说,我的朋友,那份报纸,圣卢先锋周报。摊开折起的——你想是什么地方?是一小段报导说,‘皇家饭店的住宿客人中包括赫邱里·白罗先生和海斯亭上尉’。假设——纯粹只是假设,某人看到了那一段。他们知道我的名字——每个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巴克里小姐并不知道,”我咧嘴一笑说。
“她是个慌张不定的人——她不算数。一个严肃的人——一个罪犯——会知道我的名字。而且他会害怕!他会觉得奇怪!他会自问一些问题。他已经三度企图取小姐的生命,而现在赫邱里·白罗在这一带出现了。‘是巧合?’他会自问。而他会害怕这可能并非巧合。那么他会做什么?”
“销声匿迹,”我说。
“是的——是的——要不然——如果他真的有胆,他会快速下手——毫不浪费时间。在我有时间调查之前——卟的一声,小姐就死了。大胆的人会这样做。”
“可是为什么你认为看那段报导的人是别人而不是巴克里小姐?”
“看那段报导的人不是巴克里小姐。当我提起我的姓名时,我的姓名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甚至没感到似曾听过。她的脸上表情毫无变化。除此之外,她告诉我们她打开报纸是为了看看潮汐——别的不看。呃,摊开的那页上面没有潮汐表。”
“你认为屋子里有个人——”
“屋子里的某个人或是进得了屋子里的人。而且对后者来说是件容易的事——窗子一直都开着。无疑的,巴克里小姐的朋友都可以自由进进出出的。”
“你有没有任何想法?任何怀疑的对象?”
白罗双手一摊。
“没有。不管是什么动机,依我预测,不是个明显的动机。这是那个未遂的凶手的安全保障——所以他今天上午才能那么大胆行动。表面上看来,似乎没有人有任何理由要尼可的小命。财产?古屋?那留给了那位表哥——可是他会特别想要一幢高额抵押过而且非常破旧的老房子吗?而且对他来说甚至也谈不上是什么祖传的房子。他不是巴克里家的人,记住。我们必须见见这位查尔士·怀西先生,当然,不过这想法似乎太离谱了。”
“再来是位小姐——她的密友——有着一对怪异的眼睛而且给人一种失落的圣母玛利亚的感觉——”
“你也感觉到了?”我惊异地问道。
“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她告诉你她的朋友是个骗子。为什么她要告诉你?是不是她怕尼可可能说出什么来?是不是跟车子有关的什么?或者,她只是拿来当作个例子,而她真的在害怕其他什么?是不是有人动过车子的手脚,如果是,那么是谁?而她知不知道?
“再来是英俊金发的赖杰瑞斯先生。他是怎么扯进来的?有着一部美好的汽车,又有的是钱。他可不可能有任何牵连?查人杰海军中校——”
“他没问题,”我快速插嘴说。“这我确信。一个道道地地的正人君子。”
“他无疑的是受过你所认为的正当教育。所幸,身为一个外国人,我不受这些偏见的影响,可以不受阻碍地进行调查。不过我承认我发现难以将查人杰中校跟这个案子牵扯在一起。事实上,我看不出他可能会有所牵连。”
“当然他不可能,”我热心地说。
白罗深思地看着我。
“你对我造成不寻常的影响,海斯亭。你弄错了方向的第六感是这么的强烈,让我几乎随着你错下去!你是那种彻头彻尾值得尊敬的人,忠实、可靠、可敬,一成不变地被任何恶棍蒙骗过去的类型。你是那种把钱投资在可疑的油田上,和根本不存在的金矿上的类型。一些骗子就是靠无数像你一样的人吃饭的。啊——我会研究一下这位查人杰中校。你把我的疑心唤起了。”
“我亲爱的白罗,”我气愤地大叫。“你简直荒谬透了。一个象我一样走遍世界的人——”
“永远学不乖,”白罗悲伤地说。“这叫人感到惊奇——不过就是这样。”
“要是我真的是像你所想的那种易受骗的傻瓜,那么你想我还能在阿根廷把农场办得那么成功吗?”
“不要生气,朋友。你是办得很成功——你和你太太。”
“贝拉,”我说,“一向都依我的判断行事。”
“她既美又聪明,”白罗说。“我们不要争吵,朋友。看,在我们前面,招牌上写着毛特车厂。我想,那就是巴克里小姐提过的那家修车厂。过去询问一下很快就能知道那件事的真相。”
我们走进修车厂,白罗自我介绍是巴克里小姐介绍他来的。他问了些有关租车的事,然后轻易地把话题转入不久前巴克里小姐车子受损的事。
车厂的主人立即话多起来。那是他见过的最不寻常的事。他继续谈到技术上的问题。我可是没有机械头脑。我想白罗更是没有。不过一些事实无误地显现出来。车子被人动过手脚。要造成那种损坏相当容易而且所占的时间很少。
“这么一来,是那样没错了,”我们离开车厂后白罗说。“尼可说的没错,而那有钱的赖杰瑞斯先生错了。海斯亭,这一切非常有意思。”
“我们现在做什么?”
“我们到邮局去,如果时间上来得及的话,就发一封电报出去。”
“电报?”我充满希望地说。
“是的,”白罗若有所思地说。“电报”。
邮局门还开着。白罗写好电报稿发出去。他没有告诉我电报的内容。我感到是他故意要我开口问他,所以我谨慎地不这样做。
“明天是星期天真叫人气恼,”我们在走回饭店的路上时他说。“星期一之前,我们无法去见怀西先生。”
“你可以去他私人的住所找他。”
“当然。不过这正是我不急着想做的事。我宁可先以公事的身分去见他,同时从这个观点来对他下判断。”
“嗯,”我深思地说。“我想大概这样最好。”
“比方说,对于一个简单小问题的回答就可能造成很大的差异。如果查尔士·怀西先生今天上午十二点半在他办公室里,那么在皇家饭店花园里开枪的人便不是他。”
“我们不是该查证一下在饭店里的那三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吗?”
“那就难多了。他们之中任何一个要离开其他的人一下是够容易的事了,从无数的窗户当中之一匆匆跨出去——游乐厅、吸烟室、客厅、写字间,快速地潜到那女孩必须经过的地点——开枪然后快速潜回去。不过,朋友,我们甚至还未确定在这出戏中,我们已经到达列出‘出场人物表’的地步。
是有一位可敬的艾琳——和她那到目前为止尚未露面的丈夫。两人跟那屋子都亲近,而且就我们所知,可能对我们这位小姐怀恨在心。甚至还有对未知的澳大利亚夫妇在那小木屋里。可能还有其他一些人,巴克里小姐没有理由怀疑他们因而没有提起的一些朋友和亲近的人。我不禁感到,海斯亭,在这些后面是有什么在——尚未显露出来的什么。我有个小小的想法,巴克里小姐知道的比她告诉过我们的多。“
“你认为她保留了一些没说出来?”
“是的。”
“可能是想保护某一个人?”
白罗极力摇头。
“不,不。就这方面来说,她给我的印象是她完全坦白。我深信有关这些想取她生命的企图,她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了。不过是还有其他一些什么——一些她相信跟此根本毫无关系的什么,而我很想知道是什么。因为我——我很谦虚地说——我比这位小姐聪明多了。我,赫邱里·白罗,可以看出她看不出来的关系。这可能给予我在追寻的线索。因为我向你宣布,海斯亭,相当谦虚坦白地,我正如你们所谓的,失落在茫茫大海中。在我窥出这一切背后的理由之前,我完全一片茫然。一定是有什么——这案中某个我还没抓住的因素。是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什么?”
“你会找出来的,”我安慰他说。
“只要,”他郁郁地说,“我不要太晚找出来就好了。”
五克罗夫特夫妇
当天晚上饭店里有舞会。尼可·巴克里和她朋友一起进餐,欢乐地挥手向我们打招呼。
她穿着长长拖地的猩红色薄纱服,露出白白的脖子、肩膀,和她一颗轻率的小黑脑袋。
“一个迷人的小女魔,”我说。
“跟她朋友恰成对比——是吧?”
弗瑞迪·瑞斯穿着一身白。她的温文慵怠跟尼可的活泼生动迥然相异。
“她非常美,”白罗突然说。
“谁?我们的尼可?”
“不——另外一个。她是恶魔?她是好人?她只是不快乐?无法说得上来。她是个谜。她或许根本什么都不是。不过我告诉你,朋友,她是个诱惑物。”
“你是什么意思?”我好奇地问道。
他笑着摇摇头。
“你迟早会感觉到。记住我的话。”
稍后,令我感到惊讶地,他站了起来。尼可正和乔治·查人杰共舞。弗瑞迪和赖杰瑞斯刚刚停下来,坐在他们的座位上。然后赖杰瑞斯站起来,同时离去。瑞斯太太单独一个人。白罗直接走向她去。我跟随着他。
他的方法直截了当。
“可以吧?”他一手搁在椅背上,然后坐了下去。“我迫不及待的想在你朋友跳舞时跟你说句话。”
“什么?”她的声音显得冷静、不感兴趣。
“太太,我不知道你朋友是否告诉过你了。如果没有,我来告诉你。今天,有人想要她的命。”
她一对灰色的大眼睛惊讶、恐怖得睁大开来。瞳孔,膨胀的黑瞳孔,也扩张开来。
“你是什么意思?”
“有人在这饭店的花园里向巴克里小姐开枪。”
她突然微笑起来——一种温柔、怜悯、难以置信的微笑。
“是尼可这样跟你说的?”
“不,太太,我正好亲眼看见的。这是那颗子弹。”
他把子弹递出去给她看,她有点退缩。
“可是——可是——”
“这不是巴小姐的幻想,你知道。我可以发誓作证。而且不只是这样。
在过去的几天当中,一些非常怪异的意外事件发生。你已经听说了——不,或许你没听说过。你昨天才到这里来的,不是吗?“
“是的——昨天。”
“据我所知,在昨天之前你住在朋友家里。在达维斯多克。”
“是的。”
“不知道你住在他们家的那些朋友是叫什么名字,太太。”
她扬起眉头。
“有任何理由我该告诉你吗?”她冷冷地问道。
白罗立即显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惊讶相。
“真是非常抱歉,太太。我真是非常笨拙。不过,我自己也有朋友在达维斯多克,我在想你可能在那里遇见过他们……布加南——这是我朋友的姓。”
瑞斯太太摇摇头。
“我不记得。我想我不可能遇见他们。”现在她的语气相当真诚。“我们不要谈这些无聊的人。继续谈尼可。谁向她开枪?为什么?”
“我不知道是谁——还不知道。”白罗说。“不过我会查出来。噢!不错,我会查出来。我是,你知道,一个侦探。我的名字叫赫邱里·白罗。”
“非常出名的名字。”
“太太你真客气。”
她缓缓说道:“你要我做什么?”
我想她这句话叫我们两个都感到惊讶。我们没料到她会这样说。
“我请你,太太,好好看着你的朋友。”
“我会。”
“就这样而已。”
他站起来,迅速一鞠躬,然后我们回到自己的桌位去。
“白罗,”我说,“你这样不是太露骨了吗?”
“朋友,我还能怎么样?或许,这样缺乏微妙性,但是这样安全。我无法冒险。无论如何,有一点是明白的显露出来了。”
“是什么?”
“瑞斯太太那时并没有在达维斯多克。她在什么地方?啊!不过我会查出来的。要想不让赫邱里·白罗知道是不可能的。看——那英俊的赖杰瑞斯回来了。她正在告诉他。他朝我们这边看过来了。他聪明,那小子。注意看他的头形。啊!我真希望我已经知道——”
“什么?”我在他停下来时问道。
“知道我星期一就会知道的,”他含糊地回说。
我看着他,但却一言不发。他叹了一声。
“你不再有好奇心了,朋友。在以前的老日子里——”
“有一些乐趣,”我冷冷地说,“你还是不要再有的好。”
“你的意思是——”
“拒绝回答问题的乐趣。”
“啊,原来你是故意不问的。”
“不错。”
“啊,好吧,好吧,”白罗嘀咕着。“爱德华时代小说家喜爱的坚强沉默的男子。”
他的眼睛闪烁着昔日一般的光芒。
不久尼可经过我们的桌位。她脱离她的舞伴,像只快乐的彩色小鸟一般突然飞向我们。
“在死亡边缘跳舞,”她轻快地说。
“是崭新的感受吧,小姐?”
“是的。满好玩的。”
她挥挥手离去。
“我真希望她没说那句话,”我缓缓说道。“在死亡边缘跳舞。我不喜欢。”
“我知道。这太接近事实了。她有勇气,这小家伙。是的,她有勇气。
不过,不幸的是,这时候需要的不是勇气。是谨慎,不是勇气——一点都不能出差错!“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们坐在饭店前的阳台上,大约十一点半时白罗突然站了起来。
“来,朋友。我们来做个小小的实验。我已经确定赖杰瑞斯先生和太太已经开车出去了而且小姐跟他们一起。时机正好。”
“正好干什么?”
“你就会知道。”
我们走下台阶,越过一小片草地,来到一道铁门前,铁门外是一条通往海边的羊肠小道。几个泳者正沿着小道走上来。他们谈笑着跟我们擦身而过。
当他们走掉之后,白罗走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前,铰链有点蚀锈,上面有几个半磨失的字:“古屋。私人住地。”附近看不到任何人影。我们悄悄走进去。
过了一分钟,我们来到了古屋前的草坪上。附近没有任何人。白罗走到悬崖边去,向下看。然后他走向屋子。开向走廊的法国式窗门开着,我们直接进入客厅。白罗毫不浪费时间。他打开客厅的门,走出去到大厅里。他从这里登上楼梯,我紧跟在他身后。他直接走进尼可的卧房——坐在床缘上,两眼发亮,对着我点点头。
“你看,我的朋友,这是多么的容易。没有人看见我们来。没有人会看见我们走。我们可以安安全全地做我们想做的任何事。比方说,我们可以割裂吊画的绳索,让它在几个小时之后断裂。而且假使不巧有人正在屋前看到我们过来,那么我们会有个完全自然的借口——如果我们是这屋子里的人的朋友。”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把陌生人排除在外?”
“这正是我的意思,海斯亭。这件事背后并没有什么迷失的疯子之类的。
我们必须把眼光看近一点。“
他转身离开房间,我跟随着他。我们俩都没说话。我想,我们俩心中都有了麻烦。
然后,在楼梯的转角处,我们俩猛然停了下来。一个男人正拾阶而上。
他,也停了下来。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不过他完全一副吓着了的样子。先开口的是他,高大而有点恫吓的声音。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我倒想知道?”
“啊!”白罗说。“是——克罗夫特先生吧,我想?”
“是我的姓没错,可是——”
“我们到客厅去谈好吗?这比较好些,我想。”
他让步了,猛然转身下楼,我们紧跟在他身后。来到客厅,门关着,白罗微微颔首。
“我来自我介绍。赫邱里·白罗,请多指教。”
那个人的脸色明朗了一些。
“噢!”他缓缓说道。“你是那个侦探。我看过有关你的东西。”
“在圣卢先锋报上?”
“嘎?我在澳大利亚就看过。法国人,不是吗?”
“比利时人。这无所谓。这位是我朋友,海斯亭上尉。”
“很高兴见到你。可是,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有什么——差错吗?”
“这要看你所谓的——差错是什么。”
澳大利亚人点点头。撇开他的秃头和年龄,他仍然是个好看的男人。他的体格壮大。他有一张厚重的脸,下颚有点比上颚突出——一张粗糙的脸,我自己这样认为。他最引人注意的地方是他那对锐利的蓝眼。
“你们看,”他说。“我过来给巴克里小姐带一些马铃薯和小黄瓜。她请的那个人不好——懒骨头——什么都不种。懒鬼一个。孩子的妈和我——啊呀,这叫我们看了就生气,我们觉得邻居嘛,应该尽尽心!我们马铃薯多得自己吃不下。邻居应该和睦相处,你们不认为吗?我象往常一样,从窗门进来,放下篮子。我正要出去时,听见头顶上有脚步声和男人的谈话声。我觉得古怪。我们这附近一带小偷不多——不过终究还是有可能。我就想我还是弄清楚一切没事的好。然后我就碰见你们两个在下楼梯。这叫我感到有点惊讶。而现在你告诉我你是个好侦探。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这非常单纯,”白罗微笑说。“小姐那天晚上有过有点令人惊吓的经历。她床头上的一幅画掉下来。她可能告诉过你了吧?”
“她是说过。一次非常惊险的逃生。”
“为了安全起见,我答应她帮她带一条特殊的链条来——再发生那种事可是不行的,是吧?她告诉我她今天上午要出去不过我还是可以过来量量看需要多长的链条。看吧——就这么单纯。”
克罗夫特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么一回事?”
“是的——你受了一场虚惊。我们是非常守法的公民,我的朋友和我。”
“我昨天不是见过你们吗?”克罗夫特缓缓说道。“是在昨天傍晚。你们经过我们的小屋子。”
“啊!是的,你在花园里忙着,而且那么有礼貌,在我们经过时向我们道午安。”
“不错。真想不到——真想不到。你就是我这么常听说过的赫邱里·白罗。告诉我,你忙吗,白罗先生?如果不忙,我真希望你现在跟我回去——喝杯早茶,澳大利亚式的,同时见见我的老婆。她在报纸上看过一切有关你的东西。”
“你太客气了,克罗夫特先生。我们没什么事,很乐意跟你去。”
“那好。”
“你量好了吧,海斯亭?”白罗转向我问道。
我说我已经量好了,我们便随着我们的新朋友一起离去。
克罗夫特健谈,我们很快就了解到这一点。他告诉我们他家是在墨尔本附近,他早年的奋斗,他跟他太太的相识,他们的同心协力,以及他最后的好运和成功。
“我们立即决心出外旅行,”他说。“我们一直想到这古老的国家来。
好了,我们来了。我们到这一带来——试图寻找我太太的一些家人——他们是这附近一带的人。可是我们找不出任何一个来。后来我们到欧陆去旅行——巴黎、罗马、意大利湖水地区、弗罗伦斯——所有的那些地方。我们在意大利时,火车出了事。我可怜的太太被撞得很严重,很残酷,可不是吗?我带她去见过最好的医生,而他们的看法都一样——除了时间之外别无他法——时间以及躺下来休养,是脊髓骨受伤。“
“多么不幸啊!”
“运气坏,可不是吗?哦,就这样了。而她只有一个愿望——到这里来。
她有点感到如果我们能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地方——小小的一幢房子——那么就大大不同了。我们看过了很多外表乱糟糟的简陋小木屋,后来我们运气好,找到了这一幢。房子好,安安静静的,远离尘世——没有汽车来往,或是邻居的留声机声。我马上就租下来了。“
他这句话说完,我们已经来到了小木屋。他用澳大利亚土语大声喊了声“喂——”,余音回荡,屋子里传来同样一声“喂——”的回喊。
“进来,”克罗夫特先生说。他走进敞开的门,上楼到一间令人感到愉快的卧室。躺在里面沙发上的,是一个肥胖的中年妇人,相当灰的头发,非常甜的笑容。
“你想这位是谁,孩子的妈?”克罗夫特先生说。“世界闻名的超级侦探,赫邱里·白罗先生。我带他来跟你聊聊天。”
“真是叫人太兴奋了,”克罗夫特太太叫了起来,热情地跟白罗握手。
“我看过了有关蓝色列车那件事的报导,你正好在那列车上,还有很多你其他的案子。我想,是因为我背部的毛病,我读遍了所有的侦探小说。好像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能像它们一样可以把时间很快打发掉。亲爱的波特,叫艾迪丝端茶来。
“好的,孩子的妈。”
“她可以算是随身护士,艾迪丝,”克罗夫特太太解释说。“她每天上午过来帮我清理。我们没有请佣人。波特是个好厨师,也是个好家仆,这让他有事可做——下厨房、做家事,还有花园里的事。”
“来啦,”克罗夫特先生端着茶盘叫着再度出现。“茶来啦。这是我们生命中的大日子,孩子的妈。”
“我想你大概目前是住在这里吧,白罗先生?”克罗夫特太太边靠过来一点倒茶,边问道。
“啊,是的,太太,我来度假。”
“可是我确实看过你已经退休的消息——说你要永远度假下去。”
“啊!太太,你可不能相信报纸上说的。”
“呃。这倒是实话。这么说你仍然继续执业?”
“在我发现让我感兴趣的案子时。”
“你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工作吧,”克罗夫特先生精明地问道。“说是度假可能只是障眼法。”
“你可不要问他难堪的问题,波特,”克罗夫特太太说。“要不然他就不会再来我们家了。我们是单纯的人,白罗先生,你今天来真是一大赏光——你和你的朋友。你真不知道你给我们带来多大的乐趣。”
她的感激之情是如此的自然坦率,令我心中对她起了相当的好感。
“那幅画的事是件糟糕的事,”克罗夫特先生说。
“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可能丧命,”克罗夫特太太感触良深地说。“她是个精力充沛的女孩。当她在这里时,这整个地方都充满了生命活力。不太受邻居的喜欢,我这样听说。不过这些闭锁的英国地方就是这样。他们不喜欢活跃欢乐的女孩。难怪她不常住这里。而她那长鼻表哥想说服她永远在这里安顿下来可真是——呃,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好。”
“不要说人家闲话,梅莉,”她丈夫说。
“啊哈,”白罗说。“无风不起浪。相信太太的直觉吧!这么说查尔士·怀西先生是爱上了我们的小朋友?”
“他痴爱着她,”克罗夫特太太说。“可是她不嫁给乡下的律师。我不怪她。他反正是个可怜虫。我倒喜欢她嫁给那个好水手——叫什么来着,查人杰。很多象样的婚姻可能比那样糟。他的年纪是比她大,可是这又怎么样?
安定,她需要的是这个。一年到头到处飘荡,甚至还到欧陆去,不是自己一个人就是跟那看起来怪怪的瑞斯太太。她是个甜美的女孩,白罗先生——这我够清楚的了。可是我在替她担心。她最近看起来不怎么快乐。她有着一付我所谓的中了邪的样子。而这叫我担心!我是有理由对这女孩感兴趣的,可不是吗,波特?“
克罗夫特先生有点突然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需要谈到那个,梅莉,”他说。“白罗先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看些澳大利亚的照片?”
再下去的一切没什么好提的。十分钟之后我们告辞离去。
“不错的人,”我说。“这么单纯、谦虚,典型的澳大利亚人。”
“你喜欢他们?”
“你不喜欢?”
“他们非常讨人喜欢——非常友善。”
“呃,这有什么不对?是有什么,我听得出来。”
“他们,或许是有点太过于‘典型’了,”白罗若有所思地说。“那一声用土语叫的‘喂——’——还有坚持拿照片给我们看——这不是或许有点扮演一个角色扮演得太彻底了吗?”
“你真是个疑神疑鬼的老家伙!”
“你说的对,朋友。我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抱着怀疑的态度。我在担心,海斯亭——害怕。”
六拜访怀西先生
白罗坚守吃欧陆式早餐的习惯。看我吃蛋和熏肉令他感到苦恼——他总是这样说。结果他在床上吃他的面包卷喝他的咖啡,而我自由自在的享受传统的英式早餐,熏肉、鸡蛋和果酱。
星期一早上当我下楼时,我探头进他房里。他正坐在床上折叠着一件非常美妙的睡袍。
“早安,海斯亭。我正想打电话。我写的这张便条,你好心找个人马上送去古屋给小姐。”
我伸手过去接。白罗看着我,叹了一声。
“要是——要是,海斯亭,要是你的头发是中分而不是侧分那就好了!
那样一来你的脸部该有多么的对称。还有你的胡子。如果你一定要留胡子,就留像样一点——像我的一样美的胡子。“
我忍住没对他的这个想法表示反感,接过便条,离开他的房间。
当饭店柜台传话上来说巴克里小姐人来了时,我已经跟白罗在我们共用的客厅里。白罗叫柜台的人请她上来。
她满欢乐地走进门来,不过我想她眼底下的黑圈圈比往常更深。她把手上拿着的一封电报递给白罗。
“来了,”她说,“希望这会让你感到高兴!”
白罗大声念出来。
“今天五点三十分抵达玛姬。”
“我的保姆和保镖!”尼可说。“不过你错了,你知道。玛姬一点头脑都没有。她差不多只适合做些善事,而且从来就听不懂笑话。要辨认隐藏的杀手弗瑞迪比她强十倍。就连积姆·赖杰瑞斯也比她强。我从不觉得有人摸得透积姆的底细。”
“那么查人杰中校呢?”
“噢!乔治!在明白摆在他眼前之前,他从来就看不出什么来。不过一旦他看出来了那可就够他们受的了。在摊牌的时候非常管用,乔治。”
她抛掉帽子,继续说下去。
“我下令让你说的那个人进门。这似乎神秘兮兮的。他是要去安装口授留声机之类的吗?”
白罗摇头。
“不,不,跟这些科学上的东西无关。一个非常单纯的小小意见,小姐,我想知道的一点见解。”
“噢,好吧,”尼可说,“这很好玩,可不是吗?”
“是吗,小姐?”白罗柔声问道。
她背向着我们站立了一分钟,看着窗外,然后她转过身来。她脸上一切勇敢、不当一回事的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她挣扎着忍住泪水的一脸童稚的扭曲相。
“不,”她说。“这——这真的不好玩。我在害怕——我在害怕,非常害怕,而我一直以为我很勇敢。”
“你是很勇敢,孩子,你是很勇敢。海斯亭和我,我们俩都佩服你的勇气。”
“的确,”我热心地插嘴说。
“不,”尼可摇头说。“我不勇敢。是——是这种等待。一直都在担心是不是随时都会再发生什么。还有会如何发生!还有期待着它发生。”
“是的,是的——是这种紧张。”
“昨晚上我把床拉到卧房中间。而且我把门窗都锁得紧紧的。当我今天早上来这里时,我走的是大路。我无法——我就是无法穿过花园过来。好像突然之间我所有的胆量全都消失了。这件事变成了在其他一切事情之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小姐?在其他一切事情之上?”
她停顿了一下才回答。
“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想大概是报上所谓的‘现代生活的紧张’吧。
喝太多鸡尾酒,抽太多烟——这一类的。只是我已经进入了一种荒谬的——可以说是——心境。“
她跌坐进一张椅子里,她的小小手指头紧张地屈伸着。
“你对我不坦白,小姐。是有什么。”
“没有——真的没有。”
“是有什么你没有告诉我的。”
“我已经把每件最小最小的事都告诉过你了。”
她衷心、热切地说着。
“关于那些意外事件——关于那些对你的袭击,是的。”
“那么——怎么样?”
“可是你并没有告诉我你心里的一切——你生活中的……”
她缓缓说道:“有任何人能这样吗?……”
“啊!那么,”白罗得意地说。“你承认了!”
她摇头。他以锐利的眼神望着她。
“或许,”他老练地提示说,“不会是你的秘密吧?”
我想我看见她的眼睑跳动了一下。不过几乎此话一出她立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实实在在的,白罗先生,有关这件可笑的事我已经把每一件我所知道的都告诉过你了。如果你以为我知道某人的什么,或是有什么怀疑,那你就错了。令我发疯的正是我毫无怀疑的对象可言!因为我并非傻瓜。我看得出来如果这些‘意外事件’并非意外事件,那么一定是某个非常接近——某个——认识我的人在策动的。而这正是可怕之处。因为我一点也不知道——完全不知道——这位某人可能是谁。”
她再度走到窗前,站在那里望着外面。白罗示意我不要开口。我想他是在希望能有某种进一步的揭露,既然女孩的自制力现在已经崩溃。
当她再开口说话时,她的语气改变,一种梦境般遥远的声音。
“你知道我一直有个什么样的怪愿望吗?我爱古屋。我一直想要在那里拍一部戏。它有一种——一种戏剧的氛围。我在心里设想过各种在那里进行的戏。如今仿佛是有一出戏正在那里进行着。只是拍的人不是我……我人在戏里!我是戏中人!我,也许是那个——在第一幕中死掉的人。”
她的声音破裂。
“好了,好了,小姐。”白罗的话声敏捷愉快。“不要这样。这是歇斯底里。”
她转过身来以尖刻的眼光看着他。
“是不是弗瑞迪告诉你我这个人歇斯底里?”她问道。“她说我是,有时候。不过你可不能一直都相信弗瑞迪所说的。有些时候,你知道,她——她不太正常。”
一阵停顿,然后白罗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告诉我,小姐,”他说。“有没有人向你开过价要买下”你是说,要我卖掉?“
“我正是这个意思。”
“没有。”
“如果有人出了个好价钱你会不会考虑把它卖掉?”
尼可考虑了一下。
“不,我想我不会。我的意思是,除非那个价钱是好得离谱,只有傻瓜才不卖。”
“正是。”
“我不想把它卖掉,你知道,因为我喜欢它。”
“不错。我了解。”
尼可慢步移向门去。
“对了,今天晚上有烟火。你来吗?八点进餐。烟火九点半开始。从俯视码头的花园里看下去,烟火景色非常美。”
“我会看得入迷。”
“当然是你们俩一起过来,”尼可说。
“多谢,”我说。
“没有什么能比宴会更能使颓丧的精神复活起来的了,”尼可说。然后轻笑几声,她出门而去。
“可怜的孩子,”白罗说。
他过去拿起帽子,同时仔细地把帽子表面上极小的一点灰尘弹掉。
“我们要出去?”我问道。
“不错,我们有件法律上的事要办,朋友。”
“当然。我明白。”
“你聪明的脑袋瓜子是不可能不明白的,海斯亭。”
怀西德瑞文联合公司的办公室座落在镇上的主要街道上。我们爬上楼梯来到二楼,进入一个有着三个职员在忙着抄写的房间里。白罗说明要见查尔士·怀西先生。
一个职员拿起电话喃喃说了几句,显然是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向我们说怀西先生现在可以见我们,他带我们越过走道,在一扇门上轻敲一下,然后站到一旁,让我们进去。
怀西先生从一张堆满了法律文件的大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招呼我们。
他是个高个子的年轻人,有点苍白,表情平静。他戴着眼镜,头发在两边太阳穴部位,有点秃。他的外观平平,难以确定。
白罗对这次遭遇早有准备。幸好他随身带来了一分合约,尚未签署,跟这份合约有关的某些专门性的问题,他想要听听怀西先生的高见。
说话谨慎、正确无误的怀西先生,很快就解答了白罗的一些疑点,清除了合约上一些含意模棱的词句。
“非常感谢你,”白罗喃喃说道,“身为一个外国人,你知道,这些法律上的事和专用术语非常难。”
这时候怀西先生问说是谁叫白罗来找他的。
“巴克里小姐,”白罗很快地说。“你表妹,不是吗?一位非常迷人的小姐,我碰巧跟她提起过我的困扰,她告诉我来请教你。我星期六上午试过要见你——大约十二点半——可是你出去了。
“是的,我记得。我星期六早早就离开公司了。”
“你那位表妹一定觉得住那么大一幢房子很孤单吧?据我所知,她单独住在那里。”
“不错。”
“告诉我,怀西先生,如果我可以这么问的话,那房子有没有可能上市?”
“绝不可能,我想。”
“你知道,我不是随便问问而已。我有理由!我自己正在找像那样的房产。圣卢的气候令我着迷。那幢房子保养很差这是事实,我猜想,是没有多少钱可以花在那上面的缘故。在这些情况之下,小姐不可能考虑别人出价购买吗?”
“绝不可能,”查尔士·怀西十分断然地摇摇头。“我表妹十分钟爱那个地方。没有什么能促使她卖掉的,我知道。那是家传的地方,你知道。”
“这我了解,可是——”
“门都没有。我了解我表妹。她对那房子爱得入狂。”
几分钟之后,我们再度出门到大街上。
“呃,朋友,”白罗说。“这位查尔士·怀西先生给了你什么印象?”
我考虑着。
“非常消极的一个人,”我终于说。“他是个消极得出奇的人。”
“不是个性格强烈的人,你会说?”
“是的,的确是这样。那种你再见到他时永远不记得的人。一个不好不坏、普普通通的人。”
“他的外表确实不引人注意。你有没有注意到在我们跟他的谈话过程中有任何龃龉之处?”
“有,”我缓缓说道。“我注意到了。有关古屋出售的事。”
“正是。你会把巴克里小姐对古屋的态度描述成是‘爱得入狂’吗?”
“这是个非常强烈的词句。”
“不错——而且怀西先生不该是使用强烈词句的人。他的正常态度——法律从业人员的态度——应该是保留而不是夸大其词。然而他却说小姐对她祖先遗留下来的房子爱得入狂。”
“她今天早上并没有给我们这种印象,”我说。“她说到这件事时非常理智,我想。她是显然喜欢那个地方——换作任何人也会跟她一样——不过确实也是仅此而已,并没什么入不入狂的。”
“因此,事实上,他们两人有一个是在说谎,”白罗若有所思地说。
“没有人会怀疑怀西说谎。”
“如果有谎要说的话,显然这是一大本钱,”白罗说。“不错,他是相当具有乔治·华盛顿的架势,那个人。你有没有注意到另一件事,海斯亭?”
“什么事?”
“他星期六上午十二点半时不在他办公室里。”
七悲剧
当天晚上我们抵达古屋时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尼可。她正穿着一件印满了龙的宽大和服在大厅里跳舞。
“噢!只有你们!”
“小姐——我被你这么一说,心里不安!”
“我知道。听起来的确是粗鲁。不过你知道,我正在等我的衣服送来。
他们答应过的——那些畜生——一口答应过的!“
“啊!是衣服的事!今晚上有舞会,不是吗?”
“是的。烟火之后开舞会。我想大概是吧。”
她的声音突然下跌。但是下一分钟她又笑出声来。
“永不屈服!这是我的座右铭。不要去想,烦恼就不会来!今晚上我的胆子又回来了。我会高高兴兴的痛快一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尼可转过身子。
“噢!玛姬来了。玛姬,这两位就是保护我不被秘密杀手杀掉的侦探。
带他们进客厅去,让他们告诉你。“
我们跟玛姬·巴克里握握手,随她走进客厅。我立即对她起了好感。
我想,她如此吸引着我的是她那平静怡然的仪表。一个文静的女孩,具有旧式的美感——确实并不机灵。她的脸上毫无化妆,穿着一件简单,有点老旧的黑色晚礼服。她有着坦率的一对蓝眼睛,一副怡人、慢条斯理的嗓子。
“尼可告诉我一些非常令人惊奇的事,”她说。“当然一定是她在夸大其词吧?有谁会想要伤害尼可呢?她不可能有任何仇人。”
她的语气显露出强烈不信的意味。她正以有点不讨好的态度看着白罗。
我了解对像玛姬·巴克里这样的女孩来说,外国人总是可疑的。
“但是,巴克里小姐,我向你保证,这是千真万确的事,”白罗平静地说。
她没有回话,不过她的脸上仍然是不相信的神色。
“尼可好像今天晚上相当兴奋异常,”她说。“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啦。
她好像心情非常放荡。“
那四个字——兴奋异常!令我起了一阵颤抖。还有,她这句话的腔调中有什么令我感到奇怪。
“你是苏格兰人吗,巴克里小姐?”我突兀地问道。
“我母亲是苏格兰人,”她解释说。
我注意到,她看我比看白罗顺眼。我感觉到由我来叙述这个案子比白罗来说在她心中较有分量。
“你堂姊表现得非常勇敢,”我说。“她决定像平常一样继续过日子。”
“这是唯一的办法,不是吗?”玛姬说。“我的意思是——不管内心里的感受是什么——大惊小怪是没有好处的。只有让其他人也跟着感到不舒坦而已。”她停顿下来,然后以轻柔的声音加上一句说,“我非常喜欢尼可。
她一向待我非常好。“
我们无法再继续谈下去因为这时候弗瑞迪·瑞斯荡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圣母玛莉亚般的蓝色长袍,看起来非常虚弱,轻飘飘的。赖杰瑞斯很快地随她之后进来,然后尼可也踩着舞步进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礼服,围着一条美妙的亮漆红色古中国披肩。
“嗨,各位,”她说。“鸡尾酒。”
我们都接过酒杯喝着,赖杰瑞斯举杯向她。
“那条披肩真美妙,尼可,”他说。“是旧的吧?”
“是的——是曾曾叔祖迪莫西旅行时带回来的。”
“好美——真的好美。再没有比它更配得来的了。”
“披起来暖和,”尼可说。“出去看烟火很管用,而且颜色好。我——我讨厌黑色。”
“不错,”弗瑞迪说。“我不相信我以前曾经见过你穿黑色的衣服,尼可。为什么你穿这件黑的?”
“噢!我不知道。”女孩烦躁地急转向一旁去,不过我窥见了她双唇一阵古怪有如痛苦般的扭曲。“要有理由吗?”
我们走进餐厅用餐。一个神秘的男仆出现了——想必是临时雇用的。餐食普普通通。另一方面,香槟酒倒是不错。
“乔治还没来,”尼可说。“真讨厌,他昨晚不得不回普利茅斯去。他今晚该会过来的,我料想。无论如何,该来得及跳舞才是。我替玛姬找了个男伴。人长得还过得去,尽管不十分有趣。”
一阵微弱的马达吼叫声从窗户飘送进来。
“噢!该死的快艇,”赖杰瑞斯说。“我真对它们感到厌烦死了。”
“那不是快艇,”尼可说。“那是水上飞机。”
“我相信你说的对。”
“当然我说的对。那声音相当不同。”
“你什么时候要去找你的爱情俘虏,尼可?”
“等我筹到钱时,”尼可笑出声来。
“到时候,我想你大概就会到澳大利亚去就像那个女孩——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会乐于——”
“我非常钦佩她,”瑞斯太太以她疲累的声音说。“多么美妙的勇气!
而且完全单独她一个人。“
“我钦佩所有这些飞行员,”赖杰瑞斯说。“如果麦克·薛顿这次环球飞行成功的话他会成为当今的英雄人物——而这也是应该的。真可惜他遇难了。他是那种英国丧失不起的人。”
“他可能仍然好端端的没事,”尼可说。
“几乎不可能。现在来说生还的机会是千分之一。可怜的疯薛顿。”
“他们一向叫他疯薛顿,可不是吗?”弗瑞迪问道。
赖杰瑞斯点点头。
“他来自一个相当疯狂的家庭,”他说。“他叔叔,马梭·薛顿爵士大约一星期前去世——他也是疯得很。”
“他是那个经营飞鸟圣地的疯狂百万富翁,不是吗?”弗瑞迪问道。
“是的。常常买下一些小岛。他非常痛恨女人。曾经有某个女孩抛弃过他,我相信,而他就以博物学来自慰。”
“为什么你说麦克·薛顿已经死了?”尼可固执地说。“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放弃希望——还不到时候。”
“当然,你认识他,不是吗?”赖杰瑞斯说。“我忘了。”
“弗瑞迪和我去年在多奎特遇见他,”尼可说。“他太棒了,可不是吗,弗瑞迪?”
“不要问我,亲爱的,他是你的俘虏,不是我的。他曾经载过你飞行一次,不是吗?”
“是的——在司卡伯罗。那简直太美妙了。”
“你有没有作过任何飞行,海斯亭上尉?”玛姬以客气、聊天的口吻问我。
我不得不坦白说巴黎来回一趟便是我对飞行的全部熟悉内容。
突然,大叫一声,尼可跳了起来。
“我得去打电话。时间晚了,不用等我。而且我请了很多人来。”
她离开餐厅。我瞄了一眼表。正好九点。甜点端上来了,还有葡萄酒。
白罗和赖杰瑞斯正在谈论艺术。画,赖杰瑞斯说,目前在市场上是非常滞销的商品。然后继续谈论到家具装潢的一些新观念。
我极尽义务地跟玛姬·巴克里谈话,不过我得承认这女孩难以应付。她愉快地回答,但是却不主动开口,好像我把球丢给她,她却不丢回来。这真叫人感到辛苦。
弗瑞迪·瑞斯梦幻般地默默坐着,双肘搁在桌上,抽烟喷出的烟雾在她金发上端缠绕着。看起来像是个耽于默想的天使。
九点正好过二十分钟时,尼可探头进来。
“全都出来吧,你们!他们一对一对的来了。”
我们顺从地站起身子。尼可忙着招呼来客,受邀的大约有十二个人,大部分都有点乏味。我注意到尼可这个女主人当得很出色。她收敛起她的现代主义作风,而以旧有的方式令大家都觉得受欢迎。在宾客之中,我注意的是查尔士·怀西。
稍后我们全都转移阵地到花园里一个俯视大海和码头的处所。几把椅子已经摆在那里,供上了年纪的人坐,不过我们大部分人都站着。第一道烟火直冲上天。
这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回头看到尼可在招呼克罗夫特先生。
“可惜,”她正说着,“克罗夫特太太不能也跟你一起来。我们应该用担架或什么的抬她过来。”
“可怜的孩子的妈真是不幸。不过她从不抱怨——那女人天性好得不得了——哈!那个不错。”一道金黄色的烟火如雨般地洒下。
这是个幽暗的夜晚——没有月亮——新月要再三天才会出来。而且,就像大部分的夏日夜晚一样,清冷。站在我旁边的玛姬·巴克里打了个寒颤。
“我进去拿件外套,”她喃喃说道。
“我帮你去拿。”
“不,你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
她转身走向屋子。这时弗瑞迪·瑞斯的叫声传过来。
“噢!玛姬,帮我的也带过来。在我房里。”
“她没听见,”尼可说。“我去拿,弗瑞迪。我想去换条皮毛的——这条披肩一点也不够暖。是风的缘故。”
的确是有阵阵刺骨的寒风从海上吹过来。
码头底下又窜起了几道烟火。我跟身旁一个老小姐交谈了起来,她严密地盘问我的生活、事业、嗜好以及可能在此地停留的时间。
砰!天空充满了绿色星雨的烟火。它们转变成蓝色,然后红色,然后银色。
又窜起一组烟火,然后又是一组。
“‘噢!’,然后‘啊!’看的人都这么说,”白罗突然凑近我耳边说。
“到头来变得单调起来,你没发现吗?啊呀!这草地,搞得人脚都湿了!这可会苦了我——风寒。”
“风寒?在这样一个可爱的晚上?”
“可爱的晚上!可爱的晚上?你这样说,是因为没有下倾盆大雨!当没有下雨的时候,总是个可爱的晚上。不过我告诉你,朋友,要是有个温度计可看的话,你就会明白。”
“呃,”我承认说。“我自己倒不介意加件外套。”
“你非常明理。你来自一个气候炎热的地方。”
“我会把你的外套带过来。”
白罗先一脚抬离地面,然后另外一脚,动作像猫一般。
“我怕的是脚上的湿气。你想,有没有可能弄到双橡胶套鞋?”
我忍住笑。
“没有希望,”我说。“你知道,白罗,已经不做这种东西了。”
“那么我还是坐到屋子里去吧,”他说。“我总不能为了看热闹,莫名其妙的伤了自己身体吧?”
白罗仍然愤慨地嘀咕着,我们走向屋子去。码头那边传来一阵拍手叫好声,一组烟火又显现出来——我相信,是一条写着“欢迎光临”的船的造形。
“我们在心里全都是孩童,”白罗若有所思地说。“经由各种巧思,宴会、各种球赛——不错,甚至是魔术师,欺骗人眼的人,不管你再怎么仔细观看——”
我一手紧抓住他的手臂,另一手指着。
我们在屋前一百码距离内,而就在我们的前面,在我们和敞开的法国式窗门之间,躺着一具裹着猩红色中国披肩的蜷缩身躯……
“天呀!”白罗低声叫道。“天呀……”
八要命的披肩
我想我们站在那里,恐怖发僵的时间不超过四十秒,可是感觉上却好象有一个钟头之久。然后白罗甩掉我的手,走向前去。他的动作像机器人一样僵硬。
“已经发生了,”他喃喃说道,而我简直无法形容他语气中所带的苦闷、悲痛意味。“不管一切——不管我的预防,还是发生了。啊!我是个可怜的罪人,为什么我没有好好保护她。我该预见得到的,是的——我该预见得到才对。我应该片刻都不离她的身旁。”
“你不该自责,”我说。
我的舌头像打了结,无法移动。
白罗仅悲伤地摇摇头,没说什么。他蹲在尸体一旁。
而就在此刻,我们受到了第二个震惊。
因为尼可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清晰、欢乐,一会儿之后尼可的身影在背后满室灯光的衬托之下出现在窗门前。
“对不起我这么慢,玛姬,”她说。“可是——”
她中断下来——睁大眼睛望着她眼前的景象。
白罗猛然惊叫一声,把草坪上的尸体翻转过来,我趋身向前看。
我看到的是玛姬·巴克里死去的脸孔。
下一分钟,尼可来到了我们身旁。她尖叫了一声。
“玛姬——噢!玛姬——这——这不可能——”
白罗仍旧在检查女孩的尸体。终于,他非常缓慢地站起来。
“她——她是不是——”尼可的话声中断下来。
“是的,小姐。她死了。”
“可是为什么?可是为什么?谁会想要杀害她?”
白罗的回答坚定快速。
“他们要杀的不是她,小姐!是你!他们因为那条披肩而认错了目标。”
尼可突然大哭起来。
“为什么不是我死?”她哭诉着。“噢!为什么不是我死?我宁可是我死掉。我不想活了——如今,我乐于——情愿——高兴——死掉。”
她疯狂地挥动手臂,然后身子有点摇晃起来。我快速地伸出手臂扶住她。
“把她带进屋子里去,海斯亭,”白罗说。“然后打电话找警察。”
“警察?”
“不错!告诉他们有人被射杀了。然后跟尼可小姐在一起。绝对不要离开她。”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的这些指示,扶着半昏倒的女孩,穿过客厅的门进去。我把女孩安置在沙发上,在她头下放块垫枕,然后急忙进大厅里找电话。
我几乎一头撞上艾琳,吓了一跳。她正站在那里,她温顺、可敬的脸上有着一种非常奇特的表情。她的两眼发光,舌头一再地舐着干涩的双唇。她的双手在发抖,仿佛在激动的样子。她一看到我,就马上开口。
“出——出了什么事吗?先生?”
“是的,”我简洁地说。“电话在什么地方?”
“没——没什么差错吧,先生?”
“出了意外,”我推诿说。“有人受伤。我必须打电话。”
“谁受伤,先生?”
她的脸上出现确确实实热切的表情。
“巴克里小姐。玛姬·巴克里小姐。”
“玛姬小姐?玛姬小姐。你确定吗,先生——我是说,你确定——是玛姬小姐?”
“我相当确定,”我说。“为什么?”
“噢!——没什么。我——我以为可能是其他的小姐之一。我以为可能是——瑞斯太太。”
“听我说,”我说。“电话机在什么地方?”
“在这边小房间里,先生。”她替我开门,指着电话机。
“谢谢,”我说。她似乎有意逗留,我又说,“没你的事了,谢谢你。”
“如果你要找葛拉汉医生——”
“不,不,”我说。“没事了。请你走吧。”
她不情愿地退了下去,尽可能放慢脚步。她一定会在门外偷听,但是我无可奈何。终究,她很快就会知道一切。
我接通了警察局,提出了报告。然后,我自作主张,打电话给艾琳提起的葛拉汉医生。我在电话号码簿上找到他的电话号码。无论如何,尼可需要找个医生来看看,我感到——尽管对那躺在外面草地上的可怜女孩来说,医生无能为力。他答应立刻过来,我挂上电话,再度来到大厅。
如果艾琳本来在门外偷听的话,现在她已经设法快速消失了。我出来时看不到任何人。我走回客厅。尼可正试着坐起来。
“你想——你能不能帮我拿点——白兰地?”
“当然。”
我匆匆进入餐厅,找到我想要的东西,回到客厅。几小口酒下肚。女孩精神恢复了过来。她双颊的血色开始重现。我替她理理垫枕。
“这一切——这么可怕。”她颤抖起来。“一切事情——一切地方。”
“我知道,我亲爱的,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一切都是如此的意外。如果是我就好了。一切都会过去了……”
“你不该,”我说,“有这种不健全的想法。”
她只是摇头,重复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然后,她突然开始哭泣起来。像孩童一般平静、无望地哭泣着。我想,她这样哭一哭或许最好,因此我没有试着阻止她的眼泪。
当她的泪水减少了下来时,我悄悄走到窗前向外看。几分钟之前我听见了各种叫声。他们现在都在那里,在悲剧现场围成半圆圈,白罗像步哨一般地不断叫他们不要靠近。
我正望着时,两个穿制服的人大步越过草地。警察已经抵达。
我静静地回到沙发旁。尼可抬起布满泪痕的脸。
“我不是该做些什么吗?”
“不,我亲爱的。白罗会处理的。交给他好了。”
尼可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她说:“可怜的玛姬。可怜的亲爱的玛姬。
这样一个好人,一辈子从没伤害过任何人。而她竟然遭到这样。我感到仿佛是我杀害了她——找她来这里。“
我悲伤地摇头。人对于未来可预见的是多么的少。当白罗坚持要尼可找个朋友来作伴时,他多么想不到他那样做等于是判了一个未知的女孩死刑。
我们默默地坐着。我渴望知道外头在干些什么,但是,我忠实地履行白罗的指示,坚守我的岗位。
似乎是几个小时之后,门才被打开,白罗和一个警探走了进来。跟他们一起进来的显然是葛拉汉医生。他立即走向尼可这边来。
“你觉得怎么样,巴克里小姐?这一定是一次可怕的震撼。”他的手指按在她的脉搏上。“不太糟。”
他转向我。
“她有没有服下任何东西?”
“一点白兰地,”我说。
“我没事,”尼可勇敢地说。
“能回答一些问题吧?”
“当然。”
警探咳了一声,走向前来。尼可对他惨然一笑。
“这时候不用指挥交通,”她说。
我判断他们两人并不陌生。
“这是件可怕的事,巴克里小姐,”警探说。“我感到非常难过。这位名字我非常熟悉(而且我确信我们有他跟我们在一起感到光荣)的白罗先生告诉我他相信你那天上午在皇家饭店的花园里遭人射击,是吧?”
尼可点点头。
“我本来以为只不过是只黄蜂,”她说明。“但是并不然。”
“而且在那之前,你还遭遇过一些有点奇特的意外事件?”
“是的——至少它们发生的时间那么接近是让人感到古怪。”
她简明地把各种情况说明了一下。
“就这样。现在告诉我今天晚上你堂妹怎么会穿上你的披肩呢?”
“我们进来拿她的外套——在外头看烟火有点冷。我把披肩丢在这边沙发上。然后上楼去穿上我现在身上穿着的这件外套——轻便的河鼠毛皮外套。同时我也帮我朋友瑞斯太太从她房里带出来一条围巾。就在那边靠窗的地板上。后来玛姬喊说她找不到她的外套。我说一定是在楼下。她下楼来,喊说她还是找不到。我说一定是忘掉放在车子上了——她找的是一件软呢斜纹外套——她没有毛皮的——我说我会带件我的下来给她。但是她说没关系——她就穿我的披肩好了,如果我不用的话。我说当然,可是就那件披肩够吗?她说,噢!够了,因为她在约克郡习惯了,来这里其实并不特别感到冷。
她只不过想随便加件什么就可以了。我说好吧,我一下就出来。而当我——当我出来时——“
她停止下来,她的话声中断……
“不要伤心,巴克里小姐。告诉我:你听到一声——或是两声枪响?”
尼可摇头。
“没有——只有听到烟火爆裂的声音。”
“正是如此,”警探说。“在那种情况下是绝不会注意到枪声的。我想大概问你是没有用的,关于那几次攻击事件,你有没有任何线索是谁干的?”
“我一点都不知道,”尼可说。“我无法想象。”
“你是不可能知道,”警探说。“某个杀人狂——在我看来似乎是如此。
棘手的事。呃,我今晚不用再问你话了,小姐。我对这件事心里有说不出来的难过。“
葛拉汉医生走向前来。
“我想建议你,巴克里小姐,不要留在这里。我刚才跟白罗先生谈过。
我知道有一家优越的疗养院。你受到了震惊,你知道。你需要的是彻底的休养——“
尼可没有看着他。她的目光投向白罗。
“是——是因为受到震惊吗?”她问道。
他走向前来。
“我要你感到安全,孩子。而且我自己也想感到你安安全全的。那里会有个护士——一个好得不得了的护士。她会整晚都待在你身旁,当你醒过来大喊大叫时——她会在那里,就在你身边。你明白吧?”
“是的,”尼可说。“我明白。可是你不明白。我不再害怕了。我一点都不在乎了。如果任何人想要谋害我,他们可以尽管来。”
“不要这样说,”我说。“你太过于紧张了。”
“你不知道。你们没有一个知道!”
“我真的认为白罗先生的计划非常好,”医生安抚地插嘴说。“我开车送你过去。同时我们会给你吃点什么保证你安息一晚。你认为如何?”
“我不在乎,”尼可说。“随你们高兴。无所谓。”
白罗拍拍她的手。
“我知道,小姐。我知道你的感受。我羞惭、痛心地站在你面前。我,答应保护你的人,却无能保护。我失败了。我可悲。不过相信我,小姐,我内心因为这次失败而深深感到痛苦。如果你知道我有多么痛苦,那么你就会原谅我,我确信。”
“那无所谓,”尼可说,声音仍然沉闷呆滞。“你不必自责。我确信你已经尽了力。没有人有办法——或是比你做得更好,我确信。请不要这么不快乐。”
“你非常宽怀大量,小姐。”
“不,我——”
门突然大开,乔治·查人杰急忙进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叫道。“我刚刚到达。看到一个警察在大门那边,传说有人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看在老天的分上,告诉我。是——是——尼可吗?”
他苦闷的语气听起来可怕。我突然明白白罗和医生两人完全挡住了尼可让他看不到她。
在任何人有时间回答之前,他重复他的问话。
“告诉我——这不可能是真的—一尼可并没有死吧?”
“没有,朋友,”白罗温和地说。“她还活着。”
他后退让查人杰能见到沙发上的娇小身影。
有一阵子,查人杰一直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她。然后,有点摇摇摆摆,像个喝醉酒的人,他结结巴巴地说:“尼可——尼可。”
突然他跪倒在沙发旁,把头埋进双掌里,他以闷哑的声音哭道,“尼可——我亲爱的——我以为你死了。”
尼可试着坐起来。
“没事,乔治。不要像个白痴一样。我相当安全。”
他抬起头来,狂野地环顾四周。
“可是,有人死了?警察说的。”
“是的,”尼可说。“玛姬。可怜的玛姬。噢!——”
她脸上一阵扭曲痉挛。医生和白罗走向前来。葛拉汉扶她站起来。他和白罗,两人各在一边,扶着她出门。
“你越快上床越好,”医生说。“我这就带你上车。我会叫瑞斯太太帮你收拾一点衣物给你带着。”
他们消失在门外。查人杰抓住我的手臂。
“我不懂,他们要带她去那里?”
我向他解释。
“噢!原来如此。那么,海斯亭,看在老天的分上,把这件事的情况告诉我。多么恐怖的悲剧!那可怜的女孩。”
“来喝一杯,”我说。“你都快崩溃了。”
“我要是崩溃了也不在乎。”
我们走进餐厅。
“你知道,”他把一杯威士忌苏打放下说,“我以为是尼可。”
乔治·查人杰中校的感受是无可置疑的。世界上再没有像这样率直的爱人。
九从A到J
我怀疑我是否会忘记接下去的那个夜晚。白罗浸淫在深深自责的悲痛中,令我真的起了警觉,他不停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自顾在脑子里诅咒着,对我好心好意的规劝装聋作哑。
“一个人对自己评价太好有什么结果?我受到了惩罚——是的,我受到了惩罚。我,赫邱里·白罗。我太自信了。”
“不,不,”我插嘴说。
“可是谁想象得到——谁能想象到——如此无与匹比的大胆?我以为,我已经采取了一切可能的预防措施。我已经警告了那凶手——”
“警告了凶手?”
“不错。我已经把注意力引到我自己身上。我已经让他明白我怀疑——某一个人。我已经使得,或是我自以为,他要敢再妄动的话是件太危险的事。
我已经在小姐四周划出一圈警戒线。而他竟然潜进去了!胆大包天——几乎就在我们的眼底下,他穿越了过去!不管我们大家——每一个人都在警觉当中,他达到了他的目标。“
“只是他并没有达到,”我提醒他。
“那纯粹只是运气!就我的观点来看,这还是一样。一条人命丧失了,海斯亭——有谁的生命是不重要的?”
“当然,”我说,“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另一方面,你说的是实话。而这更糟——十倍糟。因为那个凶手仍然还未达成他的目标。你了解吗,我的朋友?情势改变了——变得更糟。
这可能表示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两条人命——要被牺牲掉。“
“你在的时候不会,”我坚决地说。
他停住脚步,扭拧着我的手。
“天可怜见,朋友!天可怜见!你仍然信任我这老头子——你仍然有信心。你让我产生了新勇气。赫邱里·白罗不会再失败。不会再有第二条人命被取走。我会更正我的错误——因为,你知道,一定有个错误在!在我通常有条不紊的思路当中一定有某个地方缺少了条理规律。我会重新再开始。是的,我会从头再开始。而这一次——我不会失败。”
“那么,你真的认为,”我说,“尼可·巴克里的生命仍然处在危险之中?”
“我的朋友,要不然我是为了什么其他理由而把她送去疗养院的?”
“那么,不是因为受了震惊——”
“震惊!呸!要是受了震惊那么在家里跟在疗养院里一样能恢复过来——而且在家里还好些。在那里可不好玩,铺着绿油布的地板,护士的谈话声——推车上的餐食,不停的清洗。不,不,是为了安全而且仅仅只是为了安全而已。我私下跟医生密谈。他同意。他会作一切安排。没有任何一个人,朋友,即使她最亲爱的朋友,也不准见巴克里小姐。你我是唯一可以见她的人。小心预防——这样比较好!‘医生的命令,’他们会这样告诉想去见她的人。一句非常方便的逐客令,而且毫无争论的余地。”
“是的,”我说。“只是——”
“只是什么,海斯亭?”
“无法一直这样下去。”
“非常正确的说法。不过这给了我们一点喘息的时间。而且你了解我们的行动特性已经改变了。”
“怎么个改变法?”
“我们原先的工作是确保小姐的安全。而现在我们的工作简单多了——一项我们很熟悉的工作。不多不少,正是逮捕杀人凶手的工作。”
“你把这叫做简单多了?”
“当然是比较简单,凶手已经如同我那天所说的,在这件罪行上签上了他的名字。他已经出面了。”
“你不认为——”我犹豫起来,然后继续说。“你不认为警方说的对?
说这是疯子干的案子,某个有杀人狂、精神失常的流浪汉干的?“
“我比原先更确信不是这样的一个案子。”
“你真的认为——”
我停了下来。白罗非常严肃地接下去说:“凶手是小姐本身圈子里的某个人?是的,朋友,我是真的这样认为。”
“可是昨天晚上确实可以说把这个可能性排除掉了。我们全都在一起而且——”
他打断我的话。
“你能不能发誓,海斯亭,说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一个人离开我们在悬崖边的人群?那里有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你能发誓说你一直都看到的?”
“没有,”我缓缓地说,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我不认为我能。天色暗。
我们全都多多少少动来动去的。我有时注意到瑞斯太太,有时是赖杰瑞斯、你、克罗夫特、怀西——可是要说是一直都注意到——那就没有了。“
白罗点点头。
“正是。那一定是只不过短短几分钟的事。那两个女孩走进屋子。凶手悄悄溜走,躲在草坪中间的小无花果树后面。尼可·巴克里,或者该说是他认为是她,从窗门出来,从他身边一英尺距离内经过,他快速接连开了三枪——”
“三枪?”我插嘴说。
“是的。这次他可一点也不大意。我们在尸体上发现三颗子弹。”
“那很冒险,可不是吗?”
“就一切可能来说比一枪更不冒险。毛瑟手枪发射时声音不大。多多少少就象烟火爆裂的噼啪声一样,而且跟那种嘈杂声交混得让人听不出来。”
“你找到那把手枪了吗?”我问道。
“没有。而这,海斯亭,证实了我脑子里一个不可争辩的事实,那就是凶手绝不是陌生人。我们同意,可不是吗,巴克里小姐自己的手枪只为了一个原因被人拿走——为了让她死得看起来像是自杀。”
“是的。”
“那是唯一的可能原因,可不是吗?但是现在,你知道并没有自杀的虚饰。凶手知道我们不再会被他那一招骗过去。事实上,他知道我们所知道的!”
我想了想,承认白罗的推断合乎逻辑。
“你认为他把那手枪怎么处理?”
白罗耸耸肩。
“关于这一点,难说。不过大海方便得很。只要用力一丢,那么手枪就沉了下去,永远找不回来。当然,我们无法完全确定——不过要是我,我会这样做。”
他一本正经的语气令我有点颤抖起来。
“你认为——你认为他知道他杀错了人吗?”
“我相当确信他并不知道,”白罗严肃地说。“不错,当他知道事实时,对他来说一定是个不愉快的小小惊讶。要保持镇静,不动声色——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此时,我想起了那女仆,艾琳的奇怪态度。我把她奇特的举止态度告诉白罗。他显得很感兴趣。
“死的人是玛姬·巴克里,让她禁不住感到惊讶,是吗?”
“非常惊讶。”
“这可古怪。照说,她显然不该感到惊讶。嗯,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必须调查一下。她是谁,这位艾琳?这么平静,就英国方式来说这么的可敬?可不可能是她——?”他中断下来。
“要是你把那些意外事件考虑在内的话,”我说,“当然得要是个男人才有力气把那么重的石头推下崖去。”
“不见得。那主要是杠杆原理的问题。噢,是的!是可能办得到。”
他继续在他房间里慢慢踱来踱去的动作。
“昨晚上在古屋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嫌疑。不过那些客人——不,我不认为是他们之一。我想,他们大部分都只是普通熟人而已。在他们和屋子的女主人之间没有什么亲近的关系。”
“查尔士·怀西在场,”我说。
“是的,我们不能忘掉他。理论上,他是嫌疑最深的一个。”他作了个绝望的手势,在我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动机——我们总是要回到这上面!动机!如果我们想了解这件罪案,我们就必须找出动机来。而令我一直感到困扰的,就在这动机上,海斯亭。谁可能有干掉尼可小姐的动机?我让自己想到最荒谬的假设上去。我,赫邱里·白罗,竟降格想到一些最最可耻的妄想上去。我采用了低廉的耸人听闻的小说作者的心智。这位祖父——‘老尼可’——据说把他的钱都赌光了。他真的是这样吗?我自问。他是真的赌光了,或者正好相反,把钱藏起来了?是藏在这古屋某个地方吗?埋在地下某个地方?为了想探究这个想法(我羞愧的说)我问尼可小姐是否曾经有人出价要买这房子。”
“你知道吗,白罗,”我说,“我认为这倒是个聪明的想法。这其中可能有文章。”
白罗闷吼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我知道,这适合你那浪漫但却有点平凡的头脑。
埋藏的宝物——嗯,你是会喜欢这个想法。“
“呃——我不明白这有何不可——”
“因为,我的朋友,越是平凡的解释越有可能。再来,小姐的父亲——我对他的想法甚至更低级。他是个飘泊四方的人。假设,我对自己说,他偷了一颗珠宝——非常珍贵的珠宝。而一些眼红的人在追查他。是的,我,赫邱里·白罗,竟然降格到这种地步。”
“关于这位父亲我还有其他一些想法,”他继续说。“一些既比较高尚也比较可能的想法。在他飘泊的生涯中,他是不是又结了婚?是不是有一个比查尔士·怀西更亲近的继承人?但是,这想法又没有了结果,因为我们面对的是同一困难,事实上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继承的。
“我没有疏忽任何一个可能性。甚至尼可小姐偶然提起的有关赖杰瑞斯向她出价买画的事。你记得吧?出价要买她祖父的画像。我星期六打电报找专家过来鉴定那幅画。他就是我今天早上写给小姐的便条上提到的那个人。
假设,比方说,那幅画值数千镑呢?“
“你当然不会认为一个象赖杰瑞斯那样的有钱人——?”
“他有钱吗?外表并非一切。甚至一家年代久远,有着壮丽的展示间和各种兴隆外表的公司也可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在这种情况之下,会怎么做?到处去叫说时机艰困?不,他们会买部豪华的新车,会比往常更多花一点钱。因为声势就是一切,你知道!但是有时候一家大公司垮掉——就为了几千镑——现金。”
“噢!我知道,”他继续说出我心中所想的抗驳话语。“这牵强附会——不过不像想到埋藏的宝物那么糟。无论如何,这跟事情的发生有些关系。
而我们不能疏忽任何一点——任何可能带给我们更接近的事实的事。“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他面前桌上的东西弄整齐。当他再开口时,他的话声变得沉重,而且首度冷静下来。
“动机!”他说。“我们回到这一点上,同时冷静、有条不紊地来用心思考这个问题。首先,谋杀的动机有多少种?促使一个人去取另一个人生命的动机是什么?
“我们暂时撇开杀人狂。因为我深信我们的问题解答不在这里。我们也撇开一时冲动杀人的可能。这是冷血、蓄意的谋杀。这种谋杀的动机是什么?
“第一,是有所得。谁能因巴克里小姐之死而得到好处?直接或间接地。
这,我们可以列下查尔士·怀西的大名。他承继一份就财务上的角度来看,或许不值得承继的财产。他或许可以偿还抵押的贷款,在那块土地上建造一些小别墅,赚一点小利润。这有可能。那地方可能对他来说具有某种价值,如果他对它有深远的感情——比方说,如果那是个祖传的地方。这也就是说,在某些人心中深植着一种本能,而这种本能,就我所知的一些案例来说,确实导致犯罪。不过就怀西先生来说,我看不出有这种动机。
“唯一另外一个能因巴克里小姐之死而得到任何好处的是她的朋友,瑞斯太太。不过数目显然非常小。就我所知,其他再没有任何人能因巴克里小姐之死而得到任何好处。
“另外一个动机是什么?恨——或是由爱转变而成的恨。情欲上的犯罪。这,我们有善于观察的克罗夫特太太所说查尔士·怀西和查人杰中校两人都爱上了小姐的话可以作证。”
“我想我们可以说后者是我们自己观察出来的,”我微笑着说。
“是的——他有毫不隐瞒地把感情表露出来的倾向,那个诚实的水手。
至于另外一个,我们依赖的是克罗夫特太太所说的话。如果查尔士·怀西感到他被取代了,他内心所受的影响会不会大到令他宁可杀掉他的表妹而不让她变成另外一个男人的太太?“
“这听起来似乎非常戏剧化,”我怀疑地说。
“你会说,这听起来似乎不合英国人的习惯。我同意。不过,即使英国人也有七情六欲。而象查尔士·怀西那种类型是最可能具有这些情欲的人。
他是个压抑型的年轻人。一个不轻易显露内心感受的人。这种人经常具有最激烈的感受。我绝不怀疑查人杰中校为了情感上的原因而杀人。他不是这种类型。但是查尔士·怀西——不错,是有可能。可是这又不令我完全满意。
“另一个犯罪的动机——嫉妒。我把它跟上一个动机抽离开来说,因为嫉妒不见得一定是性别上的感情。有一种嫉妒—一占有——主权的嫉妒。这种嫉妒心驱使你们伟大的莎士比亚笔下的伊亚格干下了前所未有的最聪明的罪案(就专业观点来说)。”
“为什么会这么聪明?”我暂时扯离话题问道。
“嗳呀——因为他教别人去执行。想想时下你无法把手铐往他手上铐,因为他是从不亲自出马的罪犯。不过这不是我们谈论的主题。嫉妒,任何种类的嫉妒,可不可能是这件罪案的动机?谁有理由嫉妒小姐?另一个女人?
那只有瑞斯太太,而就我们所知,在这两个女人之间并没有竞争的局面。不过话说回来,这也只是‘就我们所知’而已。说不定是有什么。
“最后——是恐惧。是不是尼可小姐,就一切可能来说,拥有某人的秘密?是不是她知道了如果说出来会毁掉某人一生的什么?如果是这样,我想我们可以非常肯定地说,她本身不知觉。可是有此可能,你知道。是有此可能。而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非常难了。因为,她手中掌有线索,而她本身并不知道,无法告诉我们是什么线索。”
“你真的认为有此可能?”
“这是个假设。我是因为找不到其他的合理假设,才这样认为。在你排除了其他的各种可能性之后,你自然就抓住最后剩下来的一个,说——既然其他的不是——那么这个一定是……”
他沉默了长长的一段时间。
终于,他从凝神静思中醒转了过来,拿过一张纸,开始写着。
“你在写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朋友,我在列一张表。是一张环绕在巴克里小姐四周的人名表。如果我的假设正确的话,那么在这张表内一定有凶手的大名。”
他继续写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把纸张推送过来给我。
“好了,朋友。看看你有什么观感。”
下面是纸上所写的翻版。
A.艾琳。
B.她的园丁丈夫。
C.他们的孩子。
D.克罗夫特先生。
E.克罗夫特太太。
F.瑞斯太太。
G.赖杰瑞斯先生。
H.查人杰海军中校。
I.查尔士·怀西先生。
J.?
注记:A.艾琳。可疑的情况:她听到罪案时的态度和所说的话。最有机会安排那些意外事件和知道有把手枪的人,不过不可能动车子的手脚,而且就罪案的一般心智来看,似乎超过她的水准。
动机:全无——除非因某件未知的事件而生恨。
注意:进一步调查她的经历以及她和尼可·巴克里之间的关系。
B.她丈夫。同上。比较可能动车子的手脚。
注意:应该跟他面谈。
C.孩子。可以排除在外。
注意:应该面谈。可能提供有价值的资料。
D.克罗夫特先生。唯一可疑的情况:我们遇见他爬楼梯上楼的事实。他的立即解释可能是真的。不过也可能不是!背景一无所知。
动机:全无。
E.克罗夫特太太。可疑的情况:全无。
动机:全无。
F.瑞斯太太。可疑的情况:机会十足。叫尼可·巴克里去拿围巾。蓄意制造一种印象,叫人认为尼可·巴克里是个骗子而不要相信她所说的‘意外事件’。那些意外事件发生时,她人不在达维斯多克。她在什么地方?
动机:有所得?非常少。嫉妒?可能,不过一无所知。
恐惧?也有可能,不过也是一无所知。
注意:跟尼可·巴克里谈谈她。看看能否露出任何曙光。可能跟弗瑞迪·瑞斯的婚姻有关。
G.赖杰瑞斯先生。可疑的情况:机会普通。开价要买画。说过车子的煞车没问题(据弗瑞迪·瑞斯说)。可能星期五之前就已经在这附近一带。
动机:全无——除非是画的利益。恐惧?——不可能。
注意:查出他在抵达圣卢之前人在何方。调查亚龙·赖杰瑞斯父子公司的财务状况。
H.查人杰海军中校。可疑的情况:全无。上星期全都在这附近一带,因此安排那些“意外事件”的机会良好。命案之后半小时抵达现场。
动机:全无。
I.怀西先生。可疑的情况:饭店花园里枪击时不在办公室里。机会良好。
对古屋的出售说词可疑。性情压抑。或许知道手枪的事。
动机:有所得?略微。爱或恨?依性情看有可能。恐惧?不可能。
注意:查明抵押债权人是谁。查明怀西公司的状况。
J.?可能有一位J.,也就是,一个外人。不过跟上述各人之一有牵连。
如果是这样,也许是跟A.D.E.或F..J.的存在说明(1)艾琳对命案不感惊讶以及满足的快感。(不过这可能是出自她那一阶层对死亡事件自然的快感。)(2)克罗夫特和他太太来住在小古屋里的原因。(3)可能提供弗瑞迪·瑞斯恐惧秘密外泄或是嫉妒的动机。
白罗在我看着这些时望着我。
“这非常英国式,不是吗?”他自豪地说。“我写起东西来比说话更英国式。”
“这写得非常好,”我衷心地说。“把一切可能性都非常清晰地列了出来。”
“不错,”他从我手中把他所写的拿回去,若有所思地说。“而有一个名字很醒眼,朋友。查尔士·怀西。他有最好的机会。我们给了他两个动机作选择。如果这是张赛马的名表,他的行情会看俏,可不是吗?”
“他确实是最可能的涉嫌人。”
“你有种选择最不可能的倾向,海斯亭。这,无疑的,是因为看太多侦探小说了。在现实生活中,十之八九是最可能最明显的那个人干的罪案。”
“可是这一次你其实并不这样认为?”
“只有一点不合。这件罪案的大胆妄为,肆无忌惮!一开始这一点就很突出。因为这一点,如同我所说的,动机不可能是明显的。”
“不错,你一开始就这样说过。”
“而且我再次这样说。”
他突然把纸张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不,”当我叫了一声表示反对时,他说,“那张表已经没用了。不过,它已经让我的心思澄清了。条理规律!这是第一步。把一切事情精确、条理分明地理出来。下一步骤——”
“怎么样?”
“下一步骤是心理学上的。正确地应用小小的灰细胞!我建议你最好上床去,海斯亭。”
“不,”我说。“除非你也上床。我不要离开你。”
“最最忠实的狗!可是你知道,海斯亭,你并没有办法协助我思考。这正是我要做的——思考。”
我仍然摇头。
“你可能想要跟我讨论某个观点。”
“好——好——你真是个忠贞的朋友。至少,换张安乐椅坐吧,我求你。”
这个建议我接受了。稍后,我感到整个房间开始浮沉了起来。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看到白罗小心翼翼地把绉成一团的纸张从地板上捡起来,丢进字纸篓里去。
然后,我一定是睡着了。
十尼可的秘密
我醒过来时已经是白天。
白罗仍然站在他前一晚上所站的地方。他的态度依旧,不过他脸上的表情不同。他两眼闪烁出那种我非常熟悉的猫一般的古怪绿光。
我挣扎着坐直身子,感到非常僵硬不舒服。在椅子上睡觉是我一生都不喜欢的事。不过至少这种睡姿有一个成果——醒过来时不是那种睡意未消的懒怠感,而是头脑心思都像睡着时一样活跃。
“白罗,”我叫道。
“你已经想出什么来了。”
他点点头。他倾身向前,轻敲身前的桌面。
“告诉我,海斯亭,这三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尼可小姐最近一直睡不好?为什么她买了一件黑色晚礼服——她从来都不穿黑色的?为什么她昨晚说,‘我没什么可活的了——现在’?”
我睁大眼睛。这些问题似乎并不重要。
“回答这些问题,海斯亭,回答!”
“呃——关于第一个——她说她最近一直都在担忧。”
“正是。她一直担忧什么?”
“而那件黑色衣服——呃,每个人都想偶尔改变一下。”
“就一个结过婚的男人来说,你对女人心理了解非常少。如果一个女人认为她穿某种颜色不好看,她就拒绝穿它。”
“而最后一个——呃,在那可怕的震惊之后,那样说是自然的事。”
“不,朋友,那样说并非自然的事。被她的堂妹之死吓坏了,为此而自责——是的,这一切是够自然的了。可是说那句话,却不然。她说到生命时充满了厌倦感——仿佛生命对她已不再是珍贵的东西。她以前从没表现出这种态度。她一直不当一回事——是的,她一直不当一回事看,是的——然后,在那次崩溃之后,她害怕了。害怕,你注意,因为生命是甜美的,她不想死。
但是对生命的厌倦——不!从没这样!甚至直到晚餐之前她也没这种表现。
这是心理转变,海斯亭。而这有意思。是什么改变了她的观点?“
“因她堂妹之死而起的震惊?”
“我怀疑。是震惊使得她多话起来没错。但是假设转变是在那之前。有没有其他可以说明的?”
“我一无所知。”
“想一想,海斯亭。用你的小小灰细胞。”
“真的——”
“我们有机会观察到她的最后一刻是什么时候?”
“呃,我想,大概是在进餐时吧。”
“正是。在那之后,我们只看见她在接待宾客——纯粹一种正式的态度。
在晚餐结尾时,发生了什么事,海斯亭?“
“她去打电话,”我缓缓说道。
“你终于想到了。她去打电话。她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见人影。至少二十分钟。对打个电话来说,这时间是长了些。谁在跟她通电话?他们谈些什么?她真的是去打电话吗?我们得查明,海斯亭,在那二十分钟当中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我深信,我们会从中找出线索来。”
“你真的这样认为?”
“是的,是的!海斯亭,我一直告诉你,小姐有所保留。她不认为她所保留的跟命案有任何关联——可是我,赫邱里·白罗,懂得比较多!一定是有关系。因为,我一直觉得缺少了个因素。要不是缺少了个因素——那么,整个事情在我看来应该是明明白白的才是!由于并非如此——那么这缺失的因素便是整个谜团的关键!我知道我是对的,海斯亭。
“我必须知道那三个问题的答案。然后——然后——我就会开始明白了……”
“呃,”我伸伸僵直的四肢说。“我想我需要去洗个澡刮刮胡子。”
洗过澡,换上日常衣服之后,我感到好多了。在不舒适的情况之下度过一晚所产生的疲倦发僵感全都消失了。我抵达早餐桌上,感到喝杯热咖啡就会让我恢复正常。
我瞄了一下报纸,除了麦克·薛顿的死如今已经证实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大新闻。这大无畏的飞行员已经死了。我不知道明天的头条新闻是否会是:“烟火会上女孩遇害。神秘的悲剧。”之类的。
我刚吃完早餐,弗瑞迪·瑞斯就来到我的餐桌前。她穿着一件黑绸家常服,有着柔软的白色绉褶领。她的白净美丽比以往更明显。
“我想见白罗先生,海斯亭上尉。他起床没有,你知不知道?”
“我现在就带你上去,”我说。“我们会在客厅里找到他。”
“谢谢你。”
“我希望,”我们一起离开餐厅时,我说,“你不会睡得太不好?”
“那是一项震惊,”她默想着说。“不过当然我并不认识那可怜的女孩。
不象尼可。“
“我想你大概以前从没见过那个女孩吧?”
“见过一次——在史卡波罗。她去跟尼可吃过中饭。”
“对她父母亲是一大打击,”我说。
“可怕。”
她说得非常不带个人感情。我想,她是个自我本位者。跟她无关的一切对她来说都不太重要。
白罗已经吃过早餐,正坐着看报纸。他起身以他习惯性的法国式礼仪接待弗瑞迪。
“太太,”他说。“真迷人!”
他拉过一张椅子。
她非常微弱地一笑,向他致谢,坐了下来。她双手靠在椅子扶手上,非常直挺地坐在那里,两眼直视前方并没有急着开口说话。她那种寂静、冷淡的样子令人觉得有点可怕。
“白罗先生,”她终于说道。“我想无疑的昨晚这件——悲惨的事是同一件事吧?我的意思是——目标其实是尼可?”
“我想,太太,这是毫无疑问的。”
弗瑞迪有点皱眉。
“尼可的生命受到魔力的守护,”她说。
她的声音中有某种我无法了解的古怪暗流。
“人说运气是绕着圈子转的,”白罗说。
“或许。确实是这样,除非是起来对抗它。”
现在她的语气中只有厌倦。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下去。
“我必须请你原谅,白罗先生。还有请尼可原谅。直到昨天晚上,我一直都不相信。我做梦也想不到危机真的——这么严重。”
“是吗,太太?”
“现在我知道一切都得加以调查——仔仔细细地。而且我想尼可身边的朋友都难免受到怀疑。可笑,当然,不过事情就是这样。我说的对吧,白罗先生?”
“你非常聪明,太太。”
“那天你问我一些关于达维斯多克的问题,白罗先生。既然你迟早都会查明,我可能还是现在告诉你实话的好。我那时并不在达维斯多克。”
“是吗,太太?”
“我上星期初就跟赖杰瑞斯先生开车来这里。我们不想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批评。我们在一个叫席拉坎的小地方下榻。”
“我想,那边离这里大约七英里路是吧,太太?”
“差不多——是的。”
仍然是那平静、遥远而厌倦的声音。
“我可以冒昧一问吗,太太?”
“时下——还有所谓冒不冒昧的吗?”
“或许你说的对,太太。你和赖杰瑞斯先生交往多久了?”
“我六个月前认识他。”
“而你——喜欢他,太太?”
弗瑞迪耸耸肩。
“他——有钱。”
“噢!”白罗叫道。“这样说就难听了。”
她显得有点惊奇。
“我自己说出来——不是比你替我说好吗?”
“呃——总是这样,当然。容我再重复一遍,太太,你非常聪明。”
“很快你就会颁给我一张奖状了,”弗瑞迪说着站起身子。
“你没有什么想再告诉我的,太太?”
“我想是没有——没有。我要带些花去看看尼可她现在怎么样了。”
“啊,你心地真好。谢谢你,太太,谢谢你的坦白。”
她以锐利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好像要开口,然后想想又算了,走了出去,我替她开门,她对我微弱地一笑。
“她是聪明,”白罗说。“不错,不过赫邱里·白罗也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要强迫我相信赖杰瑞斯的富有这一招非常好非常漂亮——”
“我必须说你这话令我有点恶心。”
“朋友,你总是把正确的反应用错了地方。目前,这不是品味好坏的问题。如果瑞斯太太有个深爱她的有钱朋友,可以给她一切她所需要的东西——那么显然瑞斯太太就不用为了区区几个小钱去谋杀她最亲爱的朋友。”
“噢!”我说。
“一点也不错!噢!”
“为什么你不阻止她去疗养院?”
“为什么我该把我的牌摊出来?是赫邱里·白罗防止尼可小姐见她朋友的吗?是医生和护士。那些烦人的护士!脑子里满塞着各种规定和‘医生的命令’。”
“你不怕他们终究可能让她进去?尼可可能坚持。”
“没有人进得去,我亲爱的海斯亭,除了你我。而就这件事来说,我们越快到那里去越好。”
客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乔治·查人杰闯了进来。他一张晒黑的脸充满了愤慨。
“听着,白罗先生,”他说。“这是什么意思?我打电话到尼可住的那家鬼疗养院去。问说她怎么样,什么时候我可以过去见她。而他们说医生说过不准见客。我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坦白说,这是不是你干的好事?或是尼可真的吓出病来了?”
“我向你保证,先生,我并没有替疗养院定下规矩。我不敢。为什么不现在打电话给那个医生——他叫什么来着?——啊!对了,葛拉汉。”
“我打过了。他说她的情况跟所能期望的一样好——老套的话。不过我对他们那几套很清楚——我叔叔是医生。在哈里街。神经科专科医生。心理分析——这一类的。用一些安抚的话语把亲戚朋友挡掉。这些我全听说过了,我不相信尼可不适合见任何人。我相信你是幕后主使人,白罗先生。”
白罗非常和善地对他微笑。真的,我总是注意到白罗对恋爱中的人有一份好感。
“听我说,朋友,”他说。“如果准许一个访客接见,那么其他的就无法阻挡了。你明白吧?一定要是全部准许或是全部不准许。我们想要小姐安安全全的,你和我,可不是吗?正是。那么,你明白——一定得全部不准接见。”
“我明白你的意思,”查人杰缓缓说道。“可是——”
“啧!不要再说了。我们甚至要忘掉我们所说过的话。谨慎,极端的谨慎,是目前所需要的。”
“我守得住嘴,”水手平静地说。
他转身走向门去,出去之时暂停下来说:“不禁止送花吧?只要不是白花。”
白罗微笑。
“现在,”当房门在鲁莽的查人杰身后关了起来时,他说。“当查人杰先生和瑞斯太太或许还有赖杰瑞斯先生在花店不期而遇时,你和我悄悄的驱车往我们的目的地去吧。”
“去求得那三个问题的答案?”我说。
“是的。我们会问。尽管,事实上,我知道答案。”
“什么?”我叫道。
“是的。”
“可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我吃早餐的时候,海斯亭。答案就在我的眼前。”
“告诉我。”
“不,我保留让你从小姐那里去知道。”
然后,仿佛是要引开我的心思,他把一封拆过的信递给我。
是一份白罗派去鉴定老尼可·巴克里画像的专家寄来的报告。上面确切地说那幅画像最多值二十镑。
“这么一来,已经澄清了一件事,”白罗说。
“那个老鼠洞里没有老鼠,”我想起了白罗过去曾经用过的一个隐喻说。
“啊!你还记得那句话?不错,如同你所说的,那个老鼠洞里没有老鼠。
二十镑而赖杰瑞斯先生开价五十镑。对一个似乎机敏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个多么错误的判断。不过,这个不提了,我们必须上路了。“
疗养院高高座落在一处俯视海湾的山丘上。一个白衣看护接待我们。我们被引进楼下一间小房间里,不久一个外表敏捷的护士来见我们。
瞄白罗一眼似乎就够明白的了。显然她已经奉了葛拉汉医生的指示,同时事先了解了这位矮小侦探的长相。她甚至强忍住笑意。
“巴克里小姐度过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晚上,”她说。“上楼去,好吗?”
在一个阳光充沛的房间里,我们找到了尼可。在窄小的铁床上,她看起来像个疲倦的孩子。她的脸色苍白,两眼有泛红的迹象,显得慵懒、厌倦。
“你们来了真好,”她平板地说。
白罗握住她的手。
“要有勇气,小姐。总是有什么值得活下去的。”
这句话令她吓了一跳。她抬头看着他的脸。
“噢!”她说。“噢!”
“现在,你还不告诉我,最近是什么让你一直在担心吗,小姐?或是要我来猜?小姐,容我向你致上我最深的同情。”
她脸红了起来。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噢!如今谁知道已经是无所谓了。如今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如今我永远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的声音破裂。
“要有勇气,小姐。”
“我已经没有勇气了。在过去几个星期当中我已经全都用光了。希望,一再的希望而——就在最近——希望落了空。”
我睁大眼睛。我一句也听不懂。
“注意看可怜的海斯亭,”白罗说。“他不知道我们在谈些什么。”
她不快乐的两眼与我相对。
“麦克·薛顿,那飞行员,”她说。“我跟他订过婚——而他死了。”
十一动机
我目瞪口呆。
我转向白罗。
“这就是你的意思?”
“是的,朋友。今天早上——我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猜的?你说在你吃早餐时摆在你的眼前。”
“是这样没错,朋友。就在报纸的第一版上。我想起了昨天晚上进餐时的谈话——我就明白一切了。”
他再度转向尼可。
“你昨晚就听到新闻报导了?”
“是的。听收音机。我借口去打电话。我想独自去听新闻报导——以防万一……”她艰困地咽了一口气。“然后我就听到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双手握住她的手。
“相当——相当可怕的消息。然后所有的客人都来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捱过去的。一切就像一场梦。我可以从头看到我自己——表现得就像平常一样。不知怎么,这让人感到怪怪的。”
“是的,是的,我明白。”
“然后,当我去帮弗瑞迪拿围巾时——我崩溃了一下。很快的我又振作了起来。可是玛姬为了她的外套一直在叫喊。然后终于她穿上了我的披肩出去,我在脸上加扑了点粉,擦点口红,随她之后出去。而她——死了……”
“是的,是的,一定是一大震惊。”
“你不懂。我是在生气!我真希望死的是我!我想死——而我却——还活着,也许还要活好几年!而麦克死了——在遥远的太平洋上淹死了。”
“可怜的孩子。”
“我不想活下去。我不想活,我告诉你!”她叛逆地叫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对我们大家来说,小姐,是有生不如死的时候。
可是这都会过去的——悲伤痛苦都会过去。这你现在无法相信,我知道。象我这样一个老头子讲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废话连篇——你是这样想的——废话连篇。“
“你以为我会忘掉—一而且嫁给别人。绝无这种事!”
当她从床上坐起来时,显得有点可爱,她的双手握紧,双颊红热。
白罗柔声说,“不,不。我并没有这样认为。你非常幸运,小姐。你被一个勇敢的人——一个英雄爱过。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是在多奎——去年九月。将近一年前。”
“那么你们订婚——是在什么时候?”
“就在圣诞节过后。不过不得不保守秘密。”
“为什么会这样?”
“麦克的叔叔——老马梭·薛顿爵士。他爱鸟,却恨女人。”
“啊,真是不可理解!”
“呃——我并不全是那个意思。他是个彻底的怪人。认为女人毁了男人的一生。而麦克完全依赖他。他非常以麦克为傲,信天翁号以及环球飞行的费用都是他出的。那是他和麦克一生最大的梦想。如果麦克成功了——呃,那么他就可以向他叔叔要求一切。即使到时候马梭爵士仍然对我们的婚事大发雷霆,呃,那其实也已经无所谓了。麦克会已经成为——可以说是世界性的英雄。他叔叔到头来还是会回心转意的。”
“是的,是的,我明白。”
“不过麦克说如果事先走漏了任何消息,那就要命了。我们必须紧守秘密。而我做到了。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甚至连弗瑞迪也没告诉过。”
白罗闷吼了一声。
“要是你告诉我就好了,小姐。”
尼可睁大眼睛凝视着她。
“可是那会有什么不同?这不可能跟对我的这些神秘攻击有任何关联吧?不,我答应过麦克——而我紧守我的诺言。可是这很可怕——焦虑、不安,一直都是如此。大家都说我精神这么紧张,却又不能解释。”
“是的,这一切我都了解。”
“他以前曾经失踪过一次,你知道。在飞越沙漠到印度去时。那相当可怕,后来终究还是没事。他的飞机受到损坏,但是修好了,他又继续下去。
而我一直对自己说这次也会是一样。大家都说他死定了——而我一直告诉我自己他一定还是好好的没事。然后——昨天晚上……“
她的话声逐渐消失。
“你一直都还抱着希望?”
“我不知道。我想该说是我不愿意相信,一直都无法跟任何人谈是件可怕的事。”
“是的,这我能想象到。你从来就没想要告诉——比方说——瑞斯太太。”
“有时候我是非常想要告诉她。”
“你不认为她——猜想得到?”
“我不认为。”尼可仔细地考虑这个想法。“她从来什么都没说。当然她有时候会作一些暗示。说什么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之类的。”
“当薛顿先生的叔叔去世时,你从没考虑过要告诉她?你知道他大约一星期前去世了吧?”
“我知道。他动了手术或什么的。我想我大概可以告诉任何人。不过这样做不好,不是吗?我的意思是,那会显得有点像是在炫耀——在那时候说出来——在报纸上充满了麦克的新闻时。而且记者会跑来访问我。这一切有点卑贱。麦克会讨厌的。”
“我同意你的说法,小姐。你无法公开宣布。我的意思只是你可以私下跟朋友说。”
“我可以说是对一个人暗示过,”尼可说。“我——想那才公平。不过我不知道他——那个人听懂了多少。”
白罗点点头。
“你跟你表哥怀西先生相处得好吗?”他有点突兀地改变话题问道。
“查尔士?你怎么想到他的?”
“我只是在想——如此而已。”
“查尔士是一番好意,”尼可说。“他非常死板,当然。从没越过本分。
他不赞同我的生活方式,我想。“
“噢!小姐,小姐。而我听说他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不赞同一个人并不妨碍你对他的感情。查尔士认为我的生活方式应加以斥责,同时他不赞同我喝鸡尾酒,我的外表、我的朋友还有我的谈话他也都不赞同。但是他仍然觉得我很有魅力。他一直希望改造我,我想。”
她停顿下来,然后惨然眨眨眼说,“你是从谁那里探到这些消息的?”
“你可不要揭发我,小姐。我跟那位澳大利亚女士有过一次小小的谈话,克罗夫特太太。”
“她倒是个老可爱——要是有时间跟她耗的话。非常滥情。爱情、家庭和子女——你知道那一类的。”
“我本身是个老古板,而且也多情,小姐。”
“是吗?我倒认为海斯亭上尉是你们两位当中滥情的一位。”
我愤慨地脸红起来。
“他在生气了,”白罗很高兴地看着我不自在的样子说。“不过你说的对,小姐。不错,你说的对。”
“一点也不,”我生气地说。
“海斯亭有非常美好的天性。这对我来说时常是一大阻碍。”
“别胡说了,白罗。”
“他先是不情愿看到任何地方有邪恶存在,而当他真的看到时,他正直的愤慨之情强烈得令他无法掩饰。总之是一种少见的美好天性。不,朋友,我不容你反驳我。事实正如我所说的一样。”
“你们俩都对我非常好,”尼可柔声说道。
“嗳,嗳,小姐。这没什么。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首先,你要留在这里。你要服从命令,你要照我告诉你的去做。在这节骨眼上,我不能受到阻碍。”
尼可厌倦地叹了一口气。
“你高兴怎么样我都会照做。我不在乎我做什么。”
“你目前不要见任何朋友。”
“我无所谓。我不想见任何人。”
“你扮演消极的角色——我们扮演积极的。现在,小姐,我要离开你了。
我不再打扰你的忧伤时刻。“
他走向门去,转动门把的手停顿下来,回过头说:“对了,你曾经提过你立下的遗嘱。放在什么地方,这份遗嘱?”
“噢!随便放在某个地方。”
“在古屋里?”
“是的。”
“在保险箱里?锁在书桌抽屉里?”
“呃,我真的不知道。在屋子里某个地方。”她皱起眉头。“我非常不重整齐,你知道。文件之类的东西大部分放在书房的写字桌里。大部分的帐单也在那里。也许遗嘱跟它们放在一起。或者可能是在我卧房里。”
“你准许我去搜查吧?”
“如果你想——是的。随便你去找。”
“谢谢,小姐。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十二艾琳
白罗直到我们从疗养院里走出来都没有说话。然后他抓住我的臂膀。
“你明白了吧,海斯亭?你明白了吧?啊!我猜的没错!我猜的没错!
我就一直知道缺了什么——整个拼图缺了一片。没有这缺少的一片,整个便都失去了意义。“
他这几近于绝处逢生的得意相,对我来说简直是莫名其妙。我看不出有什么好这么得意的。
“这一直都在那里。而我却看不出来?不过我怎么看得出来?要知道是有什么——这,没问题——可是要知道是什么,啊!——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这跟罪案有某种直接的关联?”
“我的好友,难道你看不出来?”
“事实上,我是看不出来。”
“可能吗?哎呀,这给了我们我们一直在找的——动机——隐藏不明的动机!”
“可能是我笨,不过我实在看不出来。你是不是指某种嫉妒心?”
“嫉妒?不,不,朋友。是一般的动机——无可避免的动机。金钱,我的朋友,金钱!”
我瞠目结舌。他继续说下去,语气比较平静些。
“听我说,朋友。就在一星期前,马梭·薛顿爵士去世。而马梭·薛顿爵士是个百万富翁——英格兰最有钱的人之一。”
“不错,可是——”
“注意听。一步一步来。他有个他加以偶像化的侄儿,我们可以断定,他把他的巨额财产都留给了他侄儿。”
“可是——”
“不错——遗产分配,是的,捐赠给他的鸟园,是的,但是大部分的钱还是会落到麦克·薛顿手里。上星期二,麦克·薛顿据报失踪——而就在星期三,对小姐的生命攻击事件开始。假设,海斯亭,麦克·薛顿在出发环球飞行之前立下遗嘱,在遗嘱上说明把一切遗留给他未婚妻。”
“这纯粹只是假设。”
“这是假设——不错。不过一定就是这样。因为,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一切所发生的事便都毫无意义可言。这个赌注不是微不足道的一笔小遗产,而是一大笔财富。”
我沉默了几分钟,在脑子里细想着。依我看白罗这是在妄下定论,然而我却暗自深信他是对的。影响到我的是他那特别正确的第六感。不过在我看来,似乎还有很多待证实之处。
“可是如果没有人知道订婚的事,”我辩驳说。
“呸!有某人确实知道。这种事,总是有人知道。如果他们不知道,他们就用猜的。瑞斯太太怀疑过。尼可小姐承认。她可能有办法将她那些怀疑转变成确认。”
“什么办法?”
“呃,不说别的,一定有麦克·薛顿写给尼可小姐的信。他们订婚有段时间了。而她的最好朋友说她漫不经心、粗心大意。她把一些东西都到处乱放。我怀疑她这一辈子有没有锁过任何东西。噢!不错,一定有确认的各种办法在。”
“那么弗瑞迪·瑞斯知道她朋友立下的遗嘱?”
“这毫无疑问。噢!不错,现在范围缩小了下来。你记得我列的那张表——一份从A到J的名单。现在范围缩小到只剩下两个人。我把仆人都除掉。
查人杰中校除掉——尽管他确实花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从普利茅斯到这里——而那段路程只有三十英里。我把出价五十镑要买一帧只值二十镑的画像的赖杰瑞斯先生除掉。我也把那对澳大利亚夫妇除掉——那么热心、那么讨人喜欢的人。在我的名单上我只保留两个人。“
“一个是弗瑞迪·瑞斯,”我缓缓说道。
她的脸孔,那金色的头发,那苍白、虚弱的身影,闪现在我眼前。
“不错。她是非常明显的。不管小姐遗嘱上的词句用得再怎么散漫,她显然还是剩余财产的继承人。除了那幢古屋,一切都归她。如果昨天晚上被射杀的人不是玛姬小姐而是尼可小姐,那么瑞斯太太今天就是个富婆了。”
“我几乎无法相信!”
“你是说你几乎无法相信一个美丽的女人可能是杀人凶手?法庭上的陪审员也是一样,令人有点难以叫他们信服。不过你可能说的对。还有另一个涉嫌人。”
“谁?”
“查尔士·怀西。”
“可是他只继承那幢房子。”
“不错——不过他可能不知道。是他帮小姐立的遗嘱吗?我想不是。如果是,那么遗嘱应该在他那里保存,而不是‘随便放在某个地方’,或是不管小姐确切是怎么说的。所以,你知道,海斯亭,很可能他对遗嘱一无所知。
他可能相信她从没立过遗嘱,而就这一点来说,他就能以最近亲的身分继承一切。“
“你知道,”我说。“这真的好像比较有可能多了。”
“这是你的浪漫心理作祟,海斯亭。邪恶的律师!小说中常见的角色。
好像他身为律师又有一张不带感情的脸,就几乎确定了下来一样。不错,就某些方面来说,他是比瑞斯太太可疑。他比较有可能知道那把手枪,同时比较有可能使用它。“
“还有把那块大石头推下山。”
“或许吧。虽然,如同我所告诉过你的。利用杠杆原理就办得到。再说石头推下去的时间不对,结果没压到小姐,看来比较像是女性干的。在观念上来说,动车子的内部手脚这个点子似乎是男性的——尽管时下很多女人跟男人一样都是好机械师。另一方面,凶手是怀西先生的这个假设中有一两个漏洞。”
“比如——?”
“他比起瑞斯太太来,比较不可能知道订婚的事。还有另外一点,他的行动有点轻率。”
“你这是什么意思?”
“呃,在昨天晚上之前,并没有确认薛顿已经死了。对一个具有法律头脑的人来说,没有确定之前就轻率行动,似乎非常不合个性。”
“不错,”我说。“女人是会妄下定论。”
“正是。女人正是如此。”
“尼可能逃过这么多次真的令人惊奇。这似乎是令人几乎不敢相信。”
突然,我想起了弗瑞迪说:“尼可的生命受到了魔力的守护”时的那种语气。
我有点颤抖起来。
“不错,”白罗若有所思地说。“而我没有功劳可言。这真丢人。”
“上帝的功劳,”我喃喃说道。
“啊!我的朋友,我不会把人做出来的错事往上帝身上推。当你在星期天早上向上帝致谢时——你忘了想一想你其实说的是他害死了玛姬·巴克里小姐。”
“真是的,白罗!”
“真是的,朋友!不过我不会坐下来说‘上帝安排一切,我不会加以干涉。’因为我深信上帝创造了赫邱里·白罗,就是要我代他出面干涉。这是我的专长。”
我们已经慢慢沿着羊肠小径走上了山崖。这时我们通过小铁门,进入古屋的园地里。
“喔。”白罗说。“这条路可真陡。我热死了。胡子都松软了。是的,如同我刚刚所说的,我是站在无辜的人一边的。我是站在尼可小姐那一边的,因为她受到了攻击。我是站在玛姬小姐一边的,因为她被杀害了。”
“而你对抗的是弗瑞迪·瑞斯和查尔士·怀西。”
“不,不,海斯亭。我的心思保持开放。我只不过说目前箭头指向那两个人之一而已。啧!”
我们来到屋旁的一片草地上,一个男人正在推动割草机。他有着一张愚蠢的长脸,一对灰暗的眼睛。在他一旁是个大约十岁的小男孩,长相丑陋,但却聪明。
我突然想到我们本来并没有听到割草机运作的声音,不过我断定这园丁并不卖力过分工作。他或许正停下来休息,听到我们接近的脚步声才赶快跳起来工作。
“早安,”白罗说。
“早安,先生。”
“我想你大概就是园丁吧。在屋子里工作的那位太太的丈夫。”
“他是我爸爸,”小男孩说。
“不错,先生,”男人说。“你是那位真正大侦探的外国绅士吧,我想。
年轻女主人有任何消息吗,先生?“
“我刚刚去看她才来的。她度过了一个满意的晚上。”
“警察来过这里,”小男孩说。“那是小姐被杀死的地方。就在那阶梯旁。我有一次看过一只猪被杀死,不是吗,爸?”
“啊!”他父亲不带感情地说。
“爸爸在农场工作时常常杀猪。不是吗,爸?我看过一只猪被杀死。我喜欢看。”
“小孩子喜欢看杀猪,”男人仿佛在述说一项不可改变的天性一般。
“被手枪射杀的,那个小姐,”男孩继续说。“她不是被割断喉咙。不是。”
我们走进屋子,我很高兴我们脱离了那恐怖的小孩。“
白罗走进客厅,里面的窗子仍然开着,他按下铃。整整齐齐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的艾琳应铃而来。她见到我们时不表惊讶。
白罗说明我们获得巴克里小姐的允许来搜查屋子。
“很好,先生。”
“警察已经结束了?”
“他们说他们已经看过了一切他们想看的,先生。他们一大早就一直在花园里。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查到任何东西。”
她正要离去时,白罗止住她问了个问题。
“昨晚上当你听说巴克里小姐被人射杀时你是不是非常惊讶?”
“是的,先生,非常惊讶。玛姬小姐人很好,先生。我想像不出有任何人会这么邪恶,想要伤害她。”
“如果是别人,你就不会这么惊讶——是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先生?”
“昨晚上当我进来大厅时,”我说,“你立即问说是不是有人受伤了。
你是不是预料到会有这种事?“
她默默不语。她的手指揉搓着围裙角。她摇摇头喃喃说道:“你们不会了解的。”
“会,会,”白罗说,“我会了解的。不管你说的再怎么捕风捉影,我都会了解的。”
她怀疑地看着他,然后似乎下定决心信任他。
“你知道,先生,”她说,“这不是幢好房子。”
我感到惊讶,同时有点不屑。然而,白罗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寻常。
“你是说这是幢老房子。”
“是的,先生,不是一幢好房子。”
“你在这里很久了?”
“六年了,先生。不过我年轻时候呆过这里。在厨房里帮佣。那是老尼可先生在世的时候。那时候也是一样。”
白罗专注地看着她。
“在老房子里,”他说,“有时候有一种邪恶的气氛。”
“正是,先生,”艾琳热切地说。“邪恶。坏想法和坏行为。就像屋子里的干腐味,先生,让人无法除掉。是空气中的一种感觉。我一直就知道这屋子有一天会出坏事。”
“呃,事实证明你是对的。”
“是的,先生。”
她的语气隐含着非常细致的满足意味,一个人幽暗的预言获得证实的满足感。
“可是你没想到会是玛姬小姐。”
“是的,我的确没想到,先生。没有任何人恨她——这我确定。”
在我看来,这句话似乎有线索在。我期待白罗追问下去,然而令我感到惊讶的,他转到一个相当不同的话题上。
“你并没听到开枪的声音吧?”
“烟火在发射,我听不出来。非常吵杂。”
“你没出去看烟火?”
“没有,我还没有把餐盘收拾干净。”
“服务生在帮你?”
“不,先生,他出去到花园里去看烟火。”
“可是你没去。”
“是的,先生。”
“为什么?”
“我想把工作做完。”
“你不喜欢烟火?”
“噢,喜欢,先生,不是这个缘故。可是你知道,看烟火有两个晚上的时间、而威廉和我第二天晚上休假,要进城去,到那里去看烟火。”
“我明白。那么你听见玛姬小姐找不到她的外套的叫声?”
“我听见尼可小姐跑上楼的声音,先生,而巴克里小姐在前厅叫说她找不到什么的,然后我又听见她说,好吧——她就穿那件披肩——”
“对不起——”白罗打断她的话说。“你并未热心帮她去找外套——或是帮她去车子里拿来给她。”
“我手头上有工作要做,先生。”
“不错——而且无疑的,那两位小姐都没有叫你去,因为她们以为你出去看烟火了?”
“是的,先生。”
“这么说,往年那个时候,你都出去看烟火?”
她苍白的双颊突然红了起来。
“我不懂你的意思,先生。我们一向都可以到花园里去。如果我今年不想出去,宁可继续我的工作,然后上床,我想,那是我的事。”
“不错。不错。我并无意冒犯你。你为什么不可以做你较喜欢做的事?
改变一下,是愉快的事。“
他停顿一下,然后说:“现在有另外一件小事情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帮我。这是一幢老房子。你知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密室?”
“呃——是有一道活动嵌板之类的——就在这房间里。我记得年轻时候有人拉开过给我看。只是我现在,不记得是设在什么地方。或是在书房里?
我说不上来,真的。“
“那密室大得足够让一个人躲进去?”
“噢!不,真的,先生!一个小小橱柜的地方——壁龛之类的。大约一英尺见方,先生,最多就这么大而已。”
“噢!我指的根本不是这个。”
她再度脸红起来。
“如果你以为我躲在某个地方——我并没有!我听见尼可小姐跑下楼出去,然后我听见她大叫——我就走进大厅去看看是不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先生。这就像福音一样,句句是实话。”
十三信件
成功地摆脱艾琳之后,白罗一张有点深思般的脸转向我。
“我怀疑——她有没有听见那些枪声?我想她是听见了。她听见枪声,打开厨房的门。她听见尼可急急下楼出门的声响,然后她自己到大厅去看看出了什么事。这够自然的了。可是为什么她昨晚没出去看烟火?这是我想知道的,海斯亭。”
“你问说有没有个秘密藏身处,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只不过是个捕风捉影的想法,毕竟,我们还没把J除掉。”
“J?”
“是的。我那张名单上的最后一位。那尚未确实的外人。假设昨晚J为了某种跟艾琳有关的理由到屋子里来。他(我推定是个男的)藏身在这房间的密室里。一个他以为是尼可的女孩子经过这里。他跟踪出去——然后向她开枪。不——这个假设太傻了!不管怎么说,我们知道并没有秘密藏身之处。
艾琳昨晚留在厨房里的决定,纯粹是偶然。来吧,我们来搜搜尼可小姐的遗嘱。“
客厅里没有任何文件。我们转到书房,一间开向车道,有点阴暗的房间。
里头有一张老式的胡桃木大写字桌。
我们花了不少时间才搜完。所有的东西都是一塌糊涂。帐单、收据都混在一起。一些邀请函件、催缴帐款的函件、和朋友的来信。
“我们来整理这些文件,”白罗断然说,“利用条理规律。”
他说到做到。半小时之后,他表情愉快地靠回椅背上。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分类整理好了。
“这样才好。至少有一点好处。我们不得不这么彻底地看过所有的文件,才不可能漏掉任何一张。”
“的确。不过这些也没什么好找的。”
“也许这个除外。”
他丢过来一封信。字体大而扭曲,几乎无法判读。
亲爱的,宴会太棒太棒了。今天感到有点要死不活的。你不去碰那种东西是对了——永远不要开始去碰它,亲爱的。要戒掉太难太难了。我写信要男朋友快快再供应过来。这是什么鬼生活。你的弗瑞迪。
“日期是去年二月,”白罗若有所思地说。“她吸毒,当然,我一看到她就知道了。”
“真的?我从没怀疑过这种事。”
“这相当明显,你只要看看她的眼睛。还有她那不寻常的情绪变化。有时候她急躁亢奋、神经紧张——有时候了无生气——呆滞迟顿。”
“吸毒会影响到道德观吧?”
“无可避免的。不过我不认为瑞斯太太真的上了毒瘾。她是在刚开始的阶段——不是最后阶段。”
“那尼可呢?”
“没有迹象。她可能偶尔好玩参加吸毒宴会,不过她不是吸毒者。”
“我很高兴是这样。”
我突然想起尼可说过有关弗瑞迪不怎么正常的那句话。白罗点点头,轻拍着他手上拿着的那封信。
“她指的是吸毒这件事,无疑的。呃,如同你所说的,我们在这里的搜查工作徒劳无功。我们上去小姐的卧房吧。”
尼可的房间里也有一张书桌,不过相形之下,东西少多了。这里又是毫无遗嘱的踪影。我们找到她的汽车注册资料,以及一个月前的股利支付证明书。其余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白罗愤怒似地叹了一声。
“时下这些年轻女孩——她们都没有受过适当的训练。她们所受的教养,漏掉了条理、规律。她是迷人,尼可小姐,可是她轻率。”
他正在搜查一个抽屉的东西。
“哎呀,白罗”我有点难为情地说,“那些是内衣裤。”
他惊讶地停顿下来。
“有何不可,我的朋友?”
“难道你不认为——我的意思是——我们怎么可以——”
他突然大笑出声。
“我可怜的海斯亭,你绝对是属于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没错。尼可小姐也会这样说你,如果她在场的话。她一定会说你迂腐不堪!现在的小姐并不为她们的内衣裤感到羞耻。紧身衣裤,不再是什么可耻的秘密。在沙滩上,每天都有这些衣物从你周围的女孩身上脱下。”
“我看不出你现在做的有任何必要。”
“想一想,我的朋友。显然,她并没有把她的实物锁起来,尼可小姐。
如果她要把任何东西藏起来不让人看见——她会藏在什么地方?在袜子和衬裙底下。啊!这是什么?“
他捧起一包用褪色的粉红丝带捆起来的信件。
“麦克·薛顿先生的情书,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他相当镇静地解开丝带,同时开始打开信件。
“白罗,”我觉得可耻地叫道。“你真的不能那样做。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不是在闹着玩的,朋友。”他突然严肃、粗厉地说。“我是在猎捕杀人凶手。”
“是的,可是私人的信件——”
“可能不能提供我们什么——另一方面,却又可能。我必须利用每一个机会,我的朋友。来吧,你可以过来跟我一起读这些信。两对眼睛总不比一对眼睛差。你可以想想那忠实的艾琳对这些信熟记在心来安慰你自己。”
我不喜欢。然而我了解站在白罗的立场上,他拘谨不起,而我以尼可说过的那句模棱两可“随便你们去看任何东西”的话来自我安慰。
信件涵盖了几个日期,从去年冬天开始。新年。
亲爱的:新年到了,而我正在下决心。这太好了,好得像不是真的——你真的爱我。你让我的生命起了一切改变。我相信我们俩都知道——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刻开始。新年快乐,我可爱的女孩。
永远是你的麦克二月八日最亲爱的爱人:多么希望能更常见到你。这相当叫人感到不愉快,不是吗?我痛恨这一切可憎的隐瞒,然而我向你解释过事情是怎么样的。我知道你有多么痛恨说谎、隐瞒。我也是。不过实在是怕可能坏了大事。马梭爵士非常忌恨早婚,以及早婚对男人事业的摧残。好像你可能毁掉我的事业一样,真是的,我亲爱的天使。
振作起来,亲爱的。一切都会好转的。
你的麦克三月二日我不该一连两天写信给你,我知道。可是我必须写。昨天醒过来时我想到你。我飞过司卡波罗。神圣、神圣、神圣的司卡波罗——世界上最最美妙的地方。
亲爱的,你不知道我多么的爱你。
你的麦克四月十八日我最亲爱的:整个事情已经安排好了。确确实实地。如果我这次成功了(我会成功的)我就能对马梭叔叔采取坚定的态度——如果他不高兴——呃,我有什么好在乎的?你对我所作的信天翁号技术上的描述这么感兴趣,令我非常心喜。我多么渴望带你上天翱翔。来日!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为我担心。事情并没听起来的一半冒险,我现在根本不可能出事,因为我知道你爱我。一切都会没事的,甜心。
信任你的麦克四月二十日你,天使——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我会永远珍惜你那封信。我实在配不上你。
你跟其他每一个人都是如此的不同。我敬慕你。
你的麦克最后一封信没有日期。
最亲爱的:我明天起飞。感到非常兴奋、热衷,而且满怀成功的信念。信天翁号一切就绪。它不会让我失望的。
振作起来,甜心,不要担心。是有冒险的成分在,当然,可是整个生命其实就是冒险。
顺便告诉你,有人说我应该立下遗嘱(圆滑的家伙——不过他是一番好意)所以我就立了——立在半张便条纸上,寄去给老惠特菲尔。我没有时间亲自送过去。有人曾经跟我说过,有一个人立了一份只有一句话的遗嘱,‘一切给妈妈,’而这在法律上成立。我的遗嘱类似这样——我记得你的名字其实是玛格黛拉,我的记忆力不错吧!有两个人替我作见证人。
不要把我立遗嘱的事看得太严重,好吗?(我那样做并没有什么双关的意义。只是偶发事件,顺便告诉你一下。)我会好端端的。我会从印度和澳大利亚等等地方打电报给你。
保持心情愉快。一切都会没事的。知道吧?
晚安,上帝保佑你。
麦克白罗把这些信件重新折叠好。
“明白吧,海斯亭?我不得不读它们——好确定一下。正如我所告诉过你的。”
“可是,当然你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查明吧?”
“不,朋友,我就是无法用其他的方式办到。非得这样不可。我们现在有了一些非常有价值的证据。”
“怎么说?”
“我们现在知道了麦克确实立下了对尼可小姐有利的遗嘱。任何读过那些信的人都会知道这个事实。而那些信件那么漫不经心地藏在那里,任何人都读得到。”
“艾琳?”
“艾琳,几乎可以确认,我想。我们在离开之前,来对她做一次小小的实验。”
“没有遗嘱的踪迹。”
“是没有,这可古怪。不过很可能是丢在书架顶端,或是塞进一个瓷瓶里。我们必须尽力唤醒小姐的记忆。不管怎么说,这里没什么可再找的了。”
我们下楼时,艾琳正在大厅里清除灰尘。
我们经过她身边时,白罗非常愉快地向她道早安。走到前门时,他转过身说:“我想,你大概知道巴克里小姐跟那个飞行员麦克·薛顿订过婚吧?”
她睁大眼睛。
“什么?各家报纸都大惊小怪的那个?”
“是的。”
“呃,我从没听说过。想想看。跟尼可小姐订婚。”
“非常令人信服的惊异表情,”我们出去后,我说。
“是的。的确像是真的一样。”
“或许她是真的感到意外,”我提示说。
“而那叠信摆在内衣裤底下几个月她都没去动过?不,朋友。”
“随你怎么想都无所谓,”我在心里说着。“不过我们可不都是赫邱里·白罗。我们不全都去刺探一些跟我们不相干的事。”
不过我并没说出来。
“这个艾琳——她是个谜,”白罗说。“我不满意。这其中有什么我不明白。”
十四失踪的遗嘱之谜
我们直接回到疗养院去。
尼可见到我们时有点感到惊讶。
“不错,小姐。”白罗回答她询问的眼光说。“我就像变魔术一样,又冒出来了。首先我来告诉你,我已经把你的东西整理好了。一切都整理得有条不紊。”
“呃,我想也该是时候了,”尼可不自禁地笑着说。“你非常注重整洁吗,白罗先生?”
“问问我这位朋友海斯亭。”
女孩询问的眼光转向我。
我细述白罗一些异于常人的小地方——吐司面包得是从方方正正的一整条面包上切下来的——蛋的大小要一致——他反对高尔夫球运动,认为是一种“随随便便”、“不成样子”的运动,唯一可取之处是高尔夫球座!我最后告诉她白罗靠着把壁炉上的摆设弄整齐的习惯而解决的一个有名案子。
白罗坐在一旁,微笑着。
“他的故事讲得不错,是的;”我讲完之后他说。“不过大致上他说的都是事实。你自己想想,小姐,我一直不断地尽力说服海斯亭把头发中分而不要侧分。看看他侧分的样子——不对称、不平衡。”
“那么你一定也看不惯我,”尼可说。“我的头发也是侧分。而你一定赞赏头发中分的弗瑞迪。”
“他那天晚上确实是一直在欣赏她,”我不怀好意地插嘴说。“现在我知道原因了。”
“哪当然了,”白罗说。“我现在来这里是为了正经事。小姐,你的那份遗嘱,我找不到。”
“噢!”她皱起眉头。“可是这有这么重要吗?毕竟,我并没有死掉。
而遗嘱在你死前其实并不重要,不是吗?“
“不错。不过,我还是对你的遗嘱感兴趣。对它,我有一些小小的看法。
想一想,小姐。尽量想一想你放到什么地方去了——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在什么地方?“
“我想我大概并没有特别放到什么地方去,”尼可说。“我从来就不曾把东西好好放过。也许我把它塞进抽屉里去了。”
“你不会是把它放进秘密嵌板去了吧?”
“秘密什么?”
“你的女佣,艾琳,她说在客厅或是书房里有一个秘密壁龛。”
“胡说,”尼可说。“我从没听说过有这种东西。艾琳这样说的?”
“是的。她好像年轻时候就曾在古屋待过。厨子打开过给她看。”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到有这种东西。我想祖父大概知道,不过,他并没告诉过我。而且我相信如果他知道有一个秘密壁龛他会告诉我。白罗先生,你确信这不是艾琳自己捏造出来的?”
“不,小姐,我一点也不确信!依我看——你的这位艾琳有点古古怪怪的。”
“噢!我不会说她古古怪怪的。威廉是个白痴,而他们的孩子是个讨厌的小畜牲,不过艾琳还好。一个可敬的人。”
“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准许她出去看烟火,小姐?”
“当然。他们一向都如此。他们事后才做清洗的工作。”
“可是她并没有出去。”
“噢!不,她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小姐?”
“这——这——我想我大概不知道。我告诉她出去看,她谢谢我——所以我当然料定她一定出去了。”
“相反的——她留在屋子里。”
“可是——这多么古怪啊!”
“你认为古怪?”
“是的,我是认为古怪。我确信她从没这样过。她说过为什么吗?”
“她并没有告诉我真正的原因——这我确信。”
尼可以质疑的眼光看着他。
“这——重要吗?”
白罗双手一摊。
“这正是我说不上来的,小姐。这令人感到古怪。我暂且就这么说。”
“还有这秘密壁龛的事,”尼可回想着说。“我禁不住感到这非常古怪——而且令人难以信服。她有没有带你去看是设在什么地方?”
“我不相信有这种东西。”
“她说她不记得了。”
“看来确实是如此。”
“她一定是快疯了,可怜的东西。”
“她确实详细述说过来龙去脉!同时她还说古屋不是一幢居住的好房子。”
尼可微微颤抖了一下。
“或许她说的对,”她缓缓说道。“有时候我自己也有同感。那屋子能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
她的两眼变得大而阴暗,带着一种命定的眼神。白罗急忙以其他的话题唤醒她。
“我们讲得离题了,小姐。遗嘱。巴克里小姐的遗嘱。”
“我立过,”尼可有点自傲地说。“我记得我立过遗嘱,而且我在遗嘱上说偿付一切债款和遗嘱费用。我记得我这句话是从我看过的一本书上学来的。”
“那么,你并没有使用正式的遗嘱形式?”
“没有,没有时间那样做。我当时正要进医院,况且克罗夫特先生说使用遗嘱的形式非常危险,立个简单的遗嘱,不要太过于法律化比较好。”
“克罗夫特先生,他当时在场?”
“是的。是的。是他问我有没有立过遗嘱的。我自己从没想到要立遗嘱。
他说如果死掉没——没——“
“没立下遗嘱。”我说。
“是的。他说如果没立下遗嘱就死掉,那么损失会很大,可惜。”
“非常帮忙,这位优秀的克罗夫特先生!”
“噢!他是非常帮忙,”尼可衷心地说。“他找来艾琳和她丈夫作见证人。噢!当然!我怎么这么笨!”
我们以质询的眼光看着她。
“我真是白痴一个。让你们到古屋里到处去找,遗嘱在查尔士那里,当然!我表哥,查尔士·怀西。”
“啊!原来是这样。”
“克罗夫特先生说律师是保管的恰当人选。”
“不错,克罗夫特先生人可真好。”
“男人有时候派得上用场,”尼可说。“律师或是银行那里——他说的。
而我说查尔士最好。所以我们就把它装进信封里,直接寄去给他。“
她叹了一声,靠回枕头上。
“抱歉我一直这样笨。不过现在好了。遗嘱在查尔士那里,如果你真的想看,当然他会拿给你看。”
“没有你的授权可不成,”白罗微笑着说。
“真可笑。”
“不,小姐。只是为了谨慎起见。”
“呃,我觉得好笑。”她从床边的一个小书架上拿过一张纸来。“我要怎么说?让狗看看兔子?”
“什么?”
我对着他一张吃惊的脸大笑。
他口述了几句话,尼可顺从地写下来。
“谢谢你,小姐,”白罗把纸条接过来说。
“对不起,给你们添这么多麻烦。不过我真的是忘了。你知道我几乎什么事情一过去马上就忘了吧?”
“心里有条理规律就不会忘了。”
“我得去上上课,”尼可说。“你让我产生了相当的自卑感。”
“那是不可能的。好好休养,小姐。”他环顾室内说。“这些花真可爱。”
“可不是吗?康乃馨是弗瑞迪送的,玫瑰是乔治送的,百合花是积姆·赖杰瑞斯送的。还有你看——”
她把身旁一大篮暖房里培植出来的葡萄的包装纸揭开来。
白罗的脸色一变,他猛的步向前去。
“你还没吃过吧?”
“没,还没。”
“不要吃。你不能吃任何外面送来的东西,小姐。你明白吧?”
“噢!”
她睁大眼睛凝视着他,脸上的血色逐渐退去。
“我明白。你认为——你认为事情还没过去。你认为他们仍然有企图?”
她低声说。
他握住她的手。
“不要去想它。你在这里安安全全的。不过,记住——不要吃任何外来的东西。”
我们离开之后,枕头上那张吓白了的脸仍然印在我的脑海里。
白罗看表。
“好。我们正好来得及在怀西先生离开办公室出去午餐之前去见他。”
我们一抵达不久,便被带进查尔士·怀西的办公室里。
年轻的律师站起来迎接我们。他如同往常一般正式,不露感情。
“早安,白罗先生。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吗?”
白罗不多废话,便把尼可所写的字条递给他。他接过去看着,然后抬起头来,以困惑的眼神看着我们。
“对不起。我真的不明白——”
“巴克里小姐没把她的意思写清楚吗?”
“在这张字条上,”他用指尖轻敲着字条:“她要我把她去年二月份立下并托付给我的遗嘱交给你。”
“是的,先生。”
“可是,我的好先生,她并没有把遗嘱托付给我保管。”
“什么?”
“据我所知,我表妹从没立过遗嘱。我确实从来没有替她立过。”
“是她自己立的,我知道,是立在一张便条纸上,然后寄给你。”
律师摇头。
“既然那样,我可以说我从没收到过。”
“真是的,怀西先生——”
“我从没收过那种东西,白罗先生。”
一阵停顿,然后白罗站起来。
“既然这样,怀西先生,那就没有什么好再说的了。一定是搞错了。”
“确实一定是搞错了。”
他也站了起来。
“再见,怀西先生。”
“再见,白罗先生。”
“就这样了,”我们再度回到街上时,我说。
“不错。”
“你认为,他是在说谎吗?”
“难说。他有一张很好的扑克脸,怀西先生。有一点是明白的,他不会在他所采取的地位上让步。他从没收过那份遗嘱。这是他的重点所在。”
“当然尼可那边会有收据吧。”
“可惜,她不会费神去想到要收据。她把它寄出去,然后就忘了。再说,就在那天,她进医院去割盲肠。”
“呃,我们现在做什么?”
“啊,我们去见克罗夫特先生。让我们看看这件事他记得些什么。看来这件事大多是他的杰作。”
“他根本从中得不到好处,”我深思地说。
“是的。是的,我看不出有什么。他或许只是好管闲事——喜欢替邻居安排处理事务的人。”
这种态度对克罗夫特先生来说的确是典型的,我感到。他是那种在我们这个世界上引起这么多忿恨的好心的万事通先生。
我们找到他时,他正在厨房里卷起袖子为一锅热气腾腾的东西忙着。一股非常香的味道在小木屋里流窜着。
他带着一股显然急着要谈论凶杀案的热呼劲放下了烹饪的工作。
“稍等一下,”他说。“上楼去。孩子的妈想要加入。要是我们在楼下这里谈,她一定永远不会原谅我们。喂——梅莉。两位朋友上来罗。”
克罗夫特太太热情地跟我们寒暄,同时急着想知道尼可的消息。我比喜欢她丈夫更喜欢她多了。
“那个可怜的好女孩,”她说。“在一家疗养院里,你说?完全崩溃了,难怪。可怕的事,白罗先生——太可怕了。那样一个无辜的女孩被射杀死了。
想起来就叫人受不了——真的受不了。而这又不是什么漫无法纪的野蛮世界。就在这古老国家的中心地带上。让我整个晚上都睡不着觉。“
“让我出外把你自己一个人留下来时提心吊胆的,老伴,”她那穿上外套过来加入我们的丈夫说。“我想到昨天晚上把你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就不舒服。令我全身发抖。”
“你可不能再离开我了,我告诉你,”克罗夫特太太说。“反正,天黑以后不行。而且我在想,越快离开这里越好。我永远无法再感觉像以往一样了。我不认为可怜的尼可·巴克里能忍受再在那屋子里过夜。”
要达到我们此行的目的有点困难。克罗夫特夫妇两人都这么多话而且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一切。那可怜的死去的女孩的亲戚有没有来?葬礼定在什么时候?有没有调查庭?警方认为怎么样?他们有役有任何线索?是不是真的有个男子在普利茅斯被捕?
然后,在我们回答了这些问题之后,他们坚持要请我们吃午饭。只是白罗借口我们不得不急着赶回去跟警察署长一起吃午饭救了我们。
终于,暂时的停顿出现,白罗赶紧提出他一直等着要问的问题。
“啊,当然,”克罗夫特先生说。他两度把百叶窗的拉绳拉上拉下,望着它皱起眉头出神。“这一切我都记得,一定是在我们刚来这里的时候。我记得,盲肠炎——医生说的——”
“或许根本不是盲肠炎,”克罗夫特太太插嘴说。“这些医生——他们总是喜欢想尽办法在你身上动刀子。而实际上你根本就不必挨刀。她消化不良什么的,他们替她照X光片,说还是割掉的好。就这样,那可怜的小女孩就到那讨厌的医院里去了。”
“我正好问她,”克罗夫特先生说,“有没有立过遗嘱。开玩笑的成分比较大。”
“怎么样?”
“然后她就当场立了下来。说什么要去邮局拿遗嘱的形式——可是我忠告她不要那样做。有时候那样会惹出很多麻烦,有个人这样告诉过我。不管怎么说,她表哥是律师。如果没事的话他可以事后再帮她起草一份适当的——当然我知道她会没事。这只不过是未雨绸缨而已。”
“谁作见证人?”
“噢!艾琳,那个女佣,和她先生。”
“后来呢?遗嘱怎么啦?”
“噢!我们把它寄去给怀西。那个律师,你知道。”
“你知道寄出去了?”
“我亲爱的白罗先生,我亲自寄的。就投进这里大门边的邮筒里。”
“这么说,如果怀西先生说他从没收到——”
克罗夫特睁大双眼。
“你的意思是说在寄送途中丢了?噢!可是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不管怎么说,你确定你把它寄出去了。”
“十分确定,”克罗夫特先生衷心地说。“我随时都可以发誓。”
“啊!”白罗说。“幸好这并不重要。小姐还不可能死掉。”
我们脱身而出。
当我们离开他们的听力范围,走回饭店去时,白罗说:“谁在撒谎?克罗夫特先生?或是查尔士·怀西先生?我必须承认我看不出克罗夫特先生有任何理由要撒谎。隐藏那份遗嘱对他毫无好处——尤其他又是促使遗嘱立下的人。不,不是他,他的说词似乎够明白的了,而且完全跟尼可小姐告诉我们的相吻合。不过——”
“怎么样?”
“我还是很高兴我们抵达时,克罗夫特先生正在作菜。他在厨房桌子上的报纸角落留下了油腻腻的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印。我设法在他没看见时把它撕了下来。我们把它寄去给我们在苏格兰警场的好朋友贾普督察。有可能他会知道些什么。”
“什么?”
“你知道,海斯亭,我禁不住感到我们这位真诚的克罗夫特先生有点太过于真诚了。”
“现在,”他加上一句说。“我们吃午饭去。我饿得手脚都发软了。”
十五弗瑞迪的怪行
事实证明白罗杜撰出来的警察署长的事终究并不完全是假造的。午餐过后不久,卫斯顿上校便来拜访我们。
他是个长得相当帅,具有军人架势的高大男子。他对他似乎很熟悉的白罗的成就具有恰到好处的尊敬之意。
“有你在这里真是我们的一大幸运,白罗先生,”他一再地说。
他所担心的一件事是他会被迫请求苏格兰警场的协助。他急着想在不用他们协助之下解开谜团,逮到罪犯。因此他很高兴白罗在这一带的出现。
白罗,据我所能判断的,对他完全坦白,把一切秘密都告诉了他。
“非常古怪的事,”上校说。“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呃,那女孩在疗养院里应该是够安全的了。不过,你无法永远把她留在那里!”
“这正是困难所在,上校先生。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们必须逮到凶手。”
“如果你的怀疑是正确的,那么这可不怎么容易。”
“啊!不错。”
“证据!搜集证据将是一大难题。”
他茫然地蹙起眉宇。
“一向都难,这些案子,不是一般的例行工作。要是我们能找到那把手枪——”
“就一切可能来看,手枪是在海底里。这也就是说,如果凶手有常识的话。”
“啊!”卫斯顿上校说。“可是他们经常都没有。你会对人们做出来的一些傻事感到惊讶。我说的不是杀人凶手——我们这里杀人凶手不多,我很高兴这样说——而是一般的违警案子。这些人全然的愚蠢会让你大感吃惊。”
“尽管他们的心智不同。”
“是的——或许吧。如果那个人是怀西,呃,我们的工作就碰壁了。他是个谨慎的人,一个稳健的律师。他不会败露行迹的。如果是那个女人——呃,那就比较有希望了。十之八九她会再出手。女人没有耐心。”
他站起来。
“调查庭明天上午召开。验尸官会跟我们合作,尽可能少透露消息出去。
我们想暂时不要公开。“
他走向门口,突然又走了回来。
“啊,我真的忘了一件你们会非常感兴趣,而我想要听听你们意见的东西。”
他再度坐下来,从口袋中掏出一张上面有着字迹的撕下来的纸片,递给白罗。
“我的手下警员在搜查地面时找到这个。离你们大家看烟火的地方不远。这是唯一他们找到具有暗示性的东西。”
白罗把纸片摊平。字体大而零散。
“——非得马上弄到钱不可。否则你——”
“——会怎么样。我警告你。”
白罗皱起眉头。他一再地看着。
“这有意思,”他说。“我可以留下来吗?”
“当然。上面没有指纹。如果你能从中想出什么来,我会很高兴。”
卫斯顿上校再度站起来。
“我真的必须走了。明天开调查庭,如同我说过的。对了,传唤的证人中没有你——只有海斯亭上尉。不想让报社的人知道你在办这件案子。”
“我明白。那可怜的小姐有什么亲戚来?”
“父母亲今天从约克郡过来。大约五点半抵达。可怜的人,我衷心为他们感到难过。他们隔天就要把尸体运回去。”
他摇摇头。
“不愉快的事。这个案子我可不喜欢,白罗先生。”
“谁能喜欢呢,上校先生?如同你所说的,这是件令人感到不愉快的事。”
他走后,白罗再次检视那张纸片。
“一个重要的线索?”我问道。
他耸耸肩。
“谁知道?这其中有勒索的暗示。那天晚上我们那群人当中有一个被人逼迫要钱。当然,有可能是我们不认识的人之一。”
他透过一支小小的放大镜看着字迹。
“这上面的字迹你熟悉吗,海斯亭?”
“这让我想起了一点什么——啊!我想到了——瑞斯太太的那张字条。”
“是的。”白罗缓缓说道。“是有相似之处。确实是有相似之处。这可古怪。不过我不认为这是瑞斯太太的字迹。进来,”门上传来一声敲门声,他说。
是查人杰中校。
“只是顺便过来,”他解释说。“想知道你们是否有任何进展。”
“啊,”白罗说。“目前我感到毫无进展,只有往后退。”
“那真糟。不过我并不真的相信,白罗先生。我一直听说过你的一切而且知道你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从没失败过,他们说。”
“那不是事实,”白罗说。“我一八九三年在比利时惨败过一次。你记得吧,海斯亭?我跟你说过,那件巧克力糖盒的事。”
“我记得,”我说。
同时我微笑起来,因为白罗在告诉我那个故事时,他要我在我随时想到他有被骗的趋势时,对他说“巧克力糖盒”!而在他说完才一分钟又十五秒,我就用上时,他十分火大。
“噢!”查人杰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能算数。你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的,不是吗?”
“这我发誓。赫邱里·白罗说话算话。我是一条嗅出味道来就穷追不舍的狗。”
“好。有没有任何看法?”
“我对两个人起疑。”
“我想我大概不该问那两个人是谁吧?”
“我不会告诉你!你知道,我可能猜错。”
“我的不在场证明令人满意,我相信,”查人杰微微眨动眼睛说。
白罗对着面前这张古铜色的脸恣意笑了起来。“你八点三十几分离开德文港。你十点零五分抵达这里——凶案发生过后二十分钟。但是从德文港到这里只有三十几英里的距离,你经常一小时就可以到,因为路况良好。所以,你知道,你的不在场证明根本就不好!”
“这——我——”
“你知道,我什么都调查。如同我所说的,你的不在场证明并不好。不过还有一些不在场证明之外的东西。我想,你想要娶尼可小姐吧?”
水手脸红起来。
“我一直都想娶她,”他嗄声说。
“正是。不过——尼可小姐跟另外一个人订过婚。或许,这是杀掉另一个人的理由。但是这不需要——他英雄式地死了。”
“这么说是真的了——尼可跟麦克·薛顿订过婚?今天早上整个城镇的人都这么谣传。”
“是的——消息传得这么快可真有意思。你以前从没怀疑过?”
“我知道尼可跟某人订过婚——她两天前告诉过我。可是她丝毫不透露是跟谁。”
“是麦克·薛顿。而且,我想,他留给了她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啊!
当然,这不是杀害尼可小姐的时机——从你的角度来看,她现在在为她的爱人悲泣,不过悲伤总会自己过去的,人心会自我抚慰。她年轻。而且我想,先生,她非常喜欢你……“
查人杰沉默了一阵子。
“如果是……”他喃喃说道。
一声敲门声传来。
是弗瑞迪·瑞斯。
“我一直在找你,”她对查人杰说。“他们告诉我你在这里。我想知道你把我的腕表拿回来没有。”
“噢!我今天早上去拿来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她。是一只形状有点不寻常的手表——圆圆的,像地球一样,黑色波纹状的表带。我记得在尼可·巴克里的手腕上见过形状很像的一只手表。
“我希望它现在会走得准一点。”
“这有点烦人,老是出毛病。”
“这是为了好看,太太,不是为了实用,”白罗说。
“就不能两者得兼吗?”她一一看着我们。“我是不是打断了你们的会议?”
“没有,真的,太太。我们是在聊天——不是在谈罪案。我们正说到消息传得多么快——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了尼可小姐跟那位死去的勇敢飞行员订过婚。”
“原来尼可跟麦克·薛顿订过婚!”弗瑞迪叫道。
“你感到惊讶,太太?”
“有一点,我不知道为什么。当然我是想到去年秋天他被她深深迷住。
他们常在一起。后来,圣诞节过后,他们俩好像都冷淡了下来。据我所知,他们此后几乎都没见过面。“
“这秘密,他们保守得非常好。”
“那是因为老马梭爵士。我想大概是吧。他真的有点不正常,我想。”
“你都没怀疑过,太太?而尼可小姐是你这么亲近的朋友。”
“尼可如果高兴可以是个封闭的小魔鬼,”弗瑞迪喃喃说道。“不过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最近她这么紧张不安了。噢!我应该早就从她那天说过的什么猜测出来。”
“你的这位朋友非常有魅力,太太。”
“积姆·赖杰瑞斯有段时间常常这样认为,”查人杰带着他有点不圆滑的大笑声说。
“噢!积姆——”她耸耸肩,不过我想她感到懊恼。
他转向白罗。
“告诉我,白罗先生,你是不是——?”
她停了下来。她高高的身子摇晃着,她的脸色变得比原来更白。她的两眼直盯着桌面中央。
“你不舒服,太太。”
我推过一把椅子,扶她坐下去。她摇摇头,喃喃说道:“我没事,”然后倾身向前,脸埋在手掌里。我们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她一下就坐正起来。
“多么荒谬!乔治亲爱的,不要一付这么担心的样子。我们来谈谈谋杀。
谈些刺激的事。我想知道白罗先生是否在追查。“
“现在说还太早,太太。”白罗不置可否地说。
“可是你总有些想法——是吧?”
“或许。不过我还需要很多证据。”
“噢!”她显得不确定。
突然,她站起来。
“我头痛。我想回去躺一躺。也许他们明天会让我见尼可。”
她突兀地离去。查人杰皱起眉头。
“从不知道那女人在搞什么。尼可可能一直都喜欢她,不过我不相信她喜欢尼可。不过女人很难捉摸。一直都是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叫得好亲热——而一句‘你这该死的’或许表达得更好些。你要出去吗,白罗先生?”因为白罗已经站起来,仔细地刷掉他帽子上的小灰尘。
“是的,我要进城去。”
“我没事做。我可以跟你一道去吗?”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我们离开房间。白罗道了声歉,走回去。
“我的手杖,”他回来时解释说。
查人杰有点畏缩。而那支手杖,有着金色浮雕条纹,的确有点浮华。
白罗首先去的地方是一家花店。
“我必须送一些花给尼可小姐,”他解释说。
他实在难侍候。
最后他挑选了一个华丽的金色花篮,要花店的店员帮他装一篮橘黄色的康乃馨。然后整个用一条蓝色的大蝴蝶花结绑起来。
女店员给了他一张卡片,他以华丽的字体在上面写着:“赫邱里·白罗敬赠。”
“我今天早上送了些花给她,”查人杰说。“我可以送些水果给她。”
“没有用!”白罗说。
“什么?”
我说这是无益的。可以吃的东西——都不准许。“
“谁说的?”
“我说的。我订的规矩。尼可小姐已经知道了。她明白我的用意。”
“天啊!”查人杰说。他显得非常吃惊。他以奇特的眼光瞪着白罗。“原来是这样,是吗?”他说。“你仍然——担心。”
十六与惠特菲尔先生面谈
调查庭平淡无奇——只是个形式。身份证明,然后我作证发现尸体。接着是医学上的证明。
接着宣布调查处延期一个星期。
圣卢市谋杀案跃居报纸的头版。事实上,它取代了“薛顿依旧行踪不明。
失踪飞行员命运未卜。“的新闻。
现在薛顿已经死了,对他的追悼也已经过去了,该是换上一条耸人听闻的大新闻的时候了。“圣卢市之谜”是上帝在各报智穷才竭之时送给他们的一条八月份大新闻。
调查庭过后,我成功地闪掉记者,跟白罗会面,然后我们去跟吉尔斯·巴克里牧师和他太太面谈。
玛姬的父母亲是一对迷人的佳偶,完全不沾世俗习气,性情单纯。
巴克里太太是个有个性的女人,高个子,金发白肤,非常明白地显露出北地的血统。她丈夫是个矮小的男人,灰头发,具有羞怯、讨人喜欢的态度。
可怜的人儿,他们完全被降临在他们身上的不幸所迷惑了,这次不幸夺走了他们心爱的女儿,“我们的玛姬”他们这样称呼她。
“我甚至到现在还几乎无法了解,”巴克里先生说。“这么一个可爱的孩子,白罗先生。这么文静,这么不自私——总是替别人着想。有谁可能想要伤害她呢?”
“我几乎无法明白那封电报,”巴克里太太说。“啊呀,我们前一天上午才刚送她走的。”
“我们中年就遭到丧事,”她丈夫喃喃说道。
“卫斯顿上校非常好,”巴克里太太说。“他向我们保证正在尽全力追缉那个干下这件事的人。那一定是个疯子,不可能有其他的解释。”
“太太,我说不出我有多么的同情你的丧女之痛——我有多么钦佩你的勇气!”
“即使整个人崩溃了也无法让玛姬回到我们身边来,”巴克里太太伤心地说。
“我太太很了不起,”牧师说。“她比我有信心有勇气。这一切是如此——如此的令人困惑,白罗先生。”
“我知道——我知道,先生。”
“你是位大侦探,白罗先生?”巴克里太太说。
“人家是这么说的没错,太太。”
“噢!我知道。即使在我们那偏远的乡村里,我们也听说过你。你会查出真相来吧,白罗先生?”
“我会不眠不休直到查出来为止,太太。”
“善恶到头终有报,白罗先生,”牧师颤声说,“你会看到这句话应验的。”
“邪恶永远难逃惩罚,先生。不过有时候惩罚是无形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白罗先生?”
白罗只是摇摇头。
“可怜的小尼可,”巴克里太太说。“我真的替她感到很难过。我收到一封最悲怆的信。她说她感到是她要玛姬来这里送死的。”
“那是不健全的想法,”巴克里先生说。
“是的,不过我知道她的感受。我真希望他们让我见见她。不让她的亲人见她似乎很不寻常。”
“医生和护士都非常严格,”白罗推托说。“他们定下规矩——就这样——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们。无疑的,他们担心她会激动——自然的感情表现——她见到你们情绪会受到影响。”
“或许吧,”巴克里太太怀疑地说。“不过我不赞成她住在疗养院。如果他们让尼可跟我一起回家她会复原得快些——立即离开这个地方。”
“这有可能——不过我恐怕他们不会同意。你很久没见过巴克里小姐了吧?”
“从去年秋天以来我就没见过她了。她当时在司卡伯罗。玛姬过去跟她共度了一天,然后她到家里去跟我们一起过了一夜。她是个漂亮的女孩——虽然我无法说我喜欢她的朋友。还有她过的生活——呃,那几乎不是她的错,可怜的孩子。她没有受好好的养育。”
“奇怪的房子——古屋,”白罗若有所思地说。
“我不喜欢它,”巴克里太太说。“我从来就不喜欢。那房子有什么完全不对劲。我非常不喜欢老尼可爵士。他令我发抖。”
“不是个好人,可怕,”她丈夫说。“不过他有古怪的魅力。”
“我从没感到过,”巴克里太太说。“那幢房子有种邪恶感。我真希望我们没让玛姬到那里去。”
“啊!希望,”巴克里先生说着摇摇头。
“呃,”白罗说。“我不该再打扰你们了。我只是想过来向你们表示我深深的同情。”
“你非常好,白罗先生。我们真的感激你正在做的一切。”
“你们回约克郡——什么时候?”
“明天。一趟悲伤的旅程。再见,白罗先生,同时再次谢谢你。”
“非常单纯、讨人喜欢的人,”我们离开后我说。
白罗点点头。
“让人心痛,不是吗,朋友?这么无益——这么无谓的悲剧。啊!我深深感到自责。我,赫邱里·白罗,当时在场,而我却没有阻止罪案的发生!”
“没有人阻止得了。”
“你说这句话没经过大脑,海斯亭。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阻止得了——可是如果我赫邱里·白罗无法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那我空有满脑子比别人优秀的脑细胞又有什么用?”
“呃,当然,”我说。“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
“是的,的确。我感到羞愧,心情低落——非常羞愧。”
我想到白罗的自惭奇怪的就像他人的自负一样,不过我谨慎地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说。“走吧,到伦敦去。”
“伦敦?”
“不错,我们搭两点的火车,舒舒服服的。这里一切平静。小姐安安全全的在疗养院里。没有人能伤害到她。因此我们这两条看门狗可以离开。我需要一两项小小资料。”
我们抵达伦敦的第一项行动是去拜访已故的薛顿上尉的律师公司,惠特菲尔·巴吉特联合律师事务公司。
白罗事先已经安排好,虽然时间已过了六点,我们还是很快便见到惠特菲尔先生,公司的老板。
他是个非常文雅,给人印象非常深刻的人。他的眼前放着一封警察署长写给他的信和另一封苏格兰警场某高级官员写给他的信。
“这一切非常不寻常,呃——白罗先生,”他边擦拭着眼镜边说。
“不错,惠特菲尔先生。不过谋杀也同样不寻常——而我很高兴地说,是够不寻常的了。”
“说得是。说得是。不过有点牵强附会——把这件谋杀案和我已故客户的遗产联结在一起——是吧?”
“我不认为。”
“啊!你不认为。呃——在这种情况之下——而我必须承认亨利爵士在他信上强调说——我——呃——乐于尽我所能去做。”
“你是已故的薛顿上尉的法律顾问?”
“所有薛顿家人的,我亲爱的先生。我们已经这样做了——我是说,我们公司——一百年了。”
“了不起。已故的马梭·薛顿爵士立过遗嘱吧?”
“我们替他立的。”
“那么他的财产——怎么个遗留法?”
“分成几份——一份给博物馆,不过大部分——可以说,非常大的一份,完全留给了麦克·薛顿上尉。他没有其他的近亲。”
“非常大的一份财产,你说?”
“已故的马梭爵士是英格兰第二个最有钱的人,”惠特菲尔先生泰然自若地回答说。
“他有些有点奇特的观念,不是吗?”
惠特菲尔先生以严厉的眼光看着白罗。
“一个百万富翁是可以表现怪异的,白罗先生。几乎可以说这是预料中的事。”
白罗温顺地接受他的指正,然后问另外一个问题。
“据我所知,他的死亡是料想不到的吧?”
“非常料想不到。马梭爵士健康情况非常好。然而,他有内肿疡,没有人怀疑过。肿疡蔓延到重要的组织部位,必须立即动手术。手术完全成功,如同所有的这种病例一样。可是马梭爵士却死了。”
“而他的财富传到了薛顿上尉手上。”
“是这样没错。”
“据我所知,薛顿上尉在离开英格兰之前立下了遗嘱?”
“如果你把那叫做遗嘱的话——是的,”惠特菲尔先生非常反感地说。
“那合法吗?”
“完全合法。立遗嘱人的意图明白,而且有恰当的见证人。噢!是的,是合法。”
“可是你不赞同?”
“我亲爱的先生,我们是干什么的?”
这我经常感到怀疑。在一次机会中我自己立下了一份十分简单的遗嘱,结果经过我的律师一弄,那种冗长的措词令我大吃一惊。
“事实上是,”惠特菲尔先生继续说,“当时薛顿上尉并没有什么好遗留下去的。他当时靠的是他叔叔给他的津贴。我想他大概感到什么都可以。”
而他所想是正确的,我低声对自己说。
“那么他这份遗嘱的条款呢?”白罗问。
“他把他死后所拥有的一切完全留给他未婚妻,玛格黛拉·巴克里小姐。
他指定我为他的遗嘱执行人。“
“这么说是巴克里小姐继承?”
“当然是巴克里小姐继承。”
“那么如果巴克里小姐正好上个月死掉呢?”
“薛顿上尉死在她之前,财产就由她遗嘱中指定的剩余财产继承人继承——如果她没立下遗嘱,就归她的最近亲所有。”
“不过,”惠特菲尔先生有点自得其乐地加上一句说,“遗产税会非常重。非常重!三次死亡,记住,紧接着而来。”他摇摇头。“非常重!”
“可是总还会剩下一些吧?”白罗温和地喃喃说道。
“我亲爱的先生,如同我所告诉你的,马梭爵士是英格兰第二个最有钱的人。”
白罗站起来。
“谢谢你,惠特菲尔先生,非常谢谢你所提供给我的资料。”
“不客气。不客气。我会跟巴克里小姐联络——事实上我相信信已经发出去了。我乐于尽力为她服务。”
“她是个年轻的小姐,”白罗说,“她会需要一些法律上的稳重建议。”
“恐怕会有一些逐财的江湖骗子出现,”惠特菲尔先生摇头说。
“是有这种迹象,”白罗同意说。“再见,先生。”
“再见,白罗先生。很高兴为你服务。你的大名——啊!——我熟悉。”
他说来语气温厚——带着一种作了某项有价值的承认的风味。
“一切正如你所想的,白罗,”我们出门之后,我说。
“我的朋友,一定是这样。再没有其他的可能。我们现在到契色干酪餐厅去,贾普在那里跟我们会面一起吃晚饭。”
我们在会合的地点见到苏格兰警场的贾普督察在等我们。他非常热情地跟白罗打招呼。
“好几年不见了,白罗先生!以为你到乡下种葫芦瓜去了。”
“我试过,贾普,我试过。不过即使是去种葫芦瓜也摆脱不了谋杀。”
他叹了一声。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芬里广场的那件奇怪的案子。我多么后悔当时我远在国外。
“还有海斯亭上尉,”贾普说。“你好吗,先生?”
“很好,谢谢,”我说。
“现在又有了谋杀案?”贾普开玩笑地继续说。
“正如你所说的——又有了谋杀案。”
“呃,不要泄气,老大哥,”贾普说。“即使你看不清你的前路——呃——你这把年纪了也无法再期待拥有你以往的成功。我们全都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老朽了。不得不把机会让给年轻人,你知道。”
“不过老马识途,老狗识味,”白罗喃喃说道。“它精明。它会穷追不舍。”
“噢!呃——我们谈的是人类,不是马,也不是狗。”
“这有多大的差别吗?”
“呃,这要看你是怎么个看法而定。不过,你是个怪人,你说不是吗,海斯亭上尉?一向都是。现在看起来没多少改变——顶上头发稀疏了些,不过脸上的‘菌状物’比以往丰满了些。”
“嗄?”白罗说。“什么?”
“他是在恭喜你的胡须,”我安抚他说。
“是很繁茂,是的,”白罗得意地抚摸着胡须说。
贾普发出一串大笑声。
“呃,”过了一两分钟后,他说。“我已经帮你做好了。你寄给我的那些指纹——”
“怎么样?”白罗急切地说。
“没什么。不管那位先生是何方神圣——他没经过我们的手。另一方面,我打电报给墨尔本警方,那里不知道有那个姓名和相貌的人。”
“啊!”
“这么说终究是有可疑之处。不过他不是那些家伙之一。”
“至于另一件事,”贾普继续说。
“怎么样?”
“赖杰瑞斯父子公司声誉良好。做生意相当正派。精明,那当然——不过那是另一回事。做生意不得不精明。不过他们没问题。虽然他们情况不好——我是说,财务上。”
“噢!——是这样吗?”
“是的——画品商场的行情低落对他们打击很大。还有古董家具也是。
现代的欧陆货色流行起来。他们去年又建了新办公室——呃——如同我所说的,他们离破产之日不远了。“
“非常感谢你。”
“不客气。那种事不是我线上的工作,你知道。不过我还是查出了你想知道的。我们总是能找到资料。”
“我的好贾普,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噢!这不算什么。总是乐于为老友效劳。过去的老日子里,我找你加入了一些相当不错的案子,不是吗?”
这,我了解,是贾普承认他所欠白罗的人情债的方式,白罗替他解决过很多令他困惑的案子。
“那是一些美好的日子——是的。”
“即使是现在,时常再跟你聊聊天也是好的。你的方法或许是老式的,不过你的脑力用对了地方,白罗先生。”
“我的另外一个问题怎么样了。马可亚力斯特医生的问题?”
“噢!他。他是个妇女的医生。我不是指妇科医生。我是指那些神经科医生之一——告诉你在四面紫色墙、橘黄色天花板的房间里睡觉——跟你谈些本能冲动什么的——叫你一切随它去的。他有点密医的味道——不过他是迷住了妇女没错。她们对他趋之若鹜。经常出国——在巴黎从事某种医学研究,我相信。”
“为什么要调查马可亚力斯特医生?”我一头雾水地问道。我从没听说过这个人。“他是怎么扯进来的?”
“马可亚力斯特医生是查人杰中校的叔叔,”白罗解释说。“你记得他提过他叔叔是个医生吧?”
“你可真彻底,”我说。“你是不是认为他替马梭爵士动手术?”
“他不是外科医生,”贾普说。
“我的朋友,”白罗说,“我喜欢调查一切。赫邱里·白罗是条好狗。
狗循味追查,如果,遗憾地,没有味道可循,他就到处去嗅——总是能探出些不太好的味道出来。因此,赫邱里·白罗也是如此。而经常——噢!这么经常——他的确找到了!“
“这不是好职业,我们的,”贾普说。“你叫的是不是史迪尔顿上等干酪?我也叫同样的好了。不,这不是什么好职业。而你的比我的更糟——非官方的,你知道,因此大多得暗着来。”
“我并不伪装,贾普。我从来就不伪装。”
“你不可能,”贾普说。“你独特。一旦见过你,就永远忘不了。”
白罗有点怀疑地看着他。
“我只是说着玩的,”贾普说,“不要介意。葡萄酒?呃,好吧……”
这一晚的气氛变得非常和谐。我们很快便沉浸在回忆中。谈着这个那个案子。我必须说,我,也喜欢谈过去的事。那是一些美好的日子。如今我觉得自己是多么的老练!
可怜的老白罗。他被这个案子困惑住了——这我看得出来。他的能力已经不如从前了。我感觉到他会失败——杀害玛姬·巴克里的凶手永远逮不到。
“提起勇气,朋友,”白罗拍拍我的肩头说。“还没全失掉。不要拉长着脸,我求求你。”
“没什么。我没事。”
“我也是。贾普也是。”
“我们都好好的没事,”贾普喜不自禁地说。
就在这愉快的气氛之下,我们分手。
第二天早上,我们启程回圣卢。一回到饭店,白罗立即打电话到疗养院找尼可讲话。
突然,我看见他的脸色一变——话筒差点掉下去。
“什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求你。”
他静静听了一两分钟,然后他说,“好,好,我马上过来。”
他一张苍白的脸转向我。
“为什么我要离开,海斯亭?天啊!为什么我要离开?”
“出什么事了?”
“尼可小姐病危。古柯硷中毒。他们终究还是对她下手了。天啊,天啊,为什么我要离开?”
十七一盒巧克力
在前往疗养院的一路上,白罗一直在自顾喃喃嘀咕着。他深深感到自责。
“我早该知道,”他闷吼着。“我早该知道!可是,我又能怎么样?我采取了一切预防措施。这是不可能——不可能的。没有人到得了她身边!是谁违抗了我的命令?”
到了疗养院,我们被带进楼下一间小房间,几分钟过后,葛拉汉医生来见我们。他看来一脸苍白,精疲力竭。
“她会好起来的,”他说。“一切都会没事的。问题是要知道她吃下了多少那种要命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
“古柯硷”
“她会活下去吧?”
“是的,是的,她会活下去的。”
“可是,是怎么发生的?他们是怎么对她下手的?你们让谁进去见她了?”白罗相当无力地蹦跳着说。
“没有人被允许进去过。”
“不可能。”
“是真的。”
“可是——”
“是一盒巧克力糖。”
“啊,该死。我告诉她不要吃任何东西——任何外面的东西。”
“我不知道。要女孩子不吃巧克力糖是件不简单的事。她只吃了一粒,谢天谢地。”
“是不是每一粒巧克力糖里都含有古柯硷?”
“不。那女孩吃了一粒。上层里还有其他两粒含有古柯硷。其余的都没问题。”
“是怎么弄的?”
“相当笨拙。巧克力糖切半——古柯硷跟里面的填充料混在一起,然后外层的巧克力再粘在一起。业余的手法。你可能说是自制的东西。”
白罗闷吼了一声。
“啊!要是我早知道——要是我早知道。我可以见见小姐吗?”
“要是你一个小时之后再来,我想你就可以见她,”医生说。“振作起来,老兄。她不会死。”
下一个小时,我们在圣卢大街上走着。我尽力引开白罗的心思——向他指出一切都好好的,毕竟,并没出什么祸事。
然而,他只是摇头,不时地重复说:“我怕,海斯亭,我怕,……”
他说这句话时那种奇怪的态度,令我也感到害怕起来。
他一度抓住我的臂膀。
“听着,我的朋友。我全错了。我从一开始就全错了。”
“你的意思是说并不是为了金钱……”
“不,不。这一点我对。噢!是的。可是那两个人——这太过于单纯——太过于简单了。还有另一个波折。是的,是有什么!”
然后,他突然愤慨地说:“啊!真遗憾!我不是禁止过她吗?我不是说——‘不要碰外来的任何东西’吗?而她不听我的话——我,赫邱里·白罗的话。她侥幸逃过了四次还不够吗?她非得再冒第五次险不可吗?啊,真是无知!”
终于,我们启程回疗养院。稍等一下,我们便被带上楼去。
尼可坐在床上。她的两眼瞳孔扩散。她显得狂热,两手不断地扭拧着。
“又来了,”她喃喃说道。
白罗见到她不禁百感交集。他清清喉咙,握住她的手。
“啊!小姐——小姐。”
“我不在乎,”她反叛地说,“如果他们这次得手的话。我厌倦了这一切——恶心!”
“可怜的孩子!”
“可是又有什么让我感到不想让他们得逞!”
“这才是真精神——运动员的精神——你一定是个好运动员,小姐。”
“你这家老疗养院毕竟并不怎么安全,”尼可说。
“要是你听话,小姐——”
她显得有点惊愕。
“可是我是听你的话。”
“我不是跟你强调过不要吃外来的东西吗?”
“我并没有吃。”
“可是这些巧克力——”
“呃,它们没问题。是你送来的。”
“你说什么,小姐?”
“是你送的!”
“我?绝无这种事。”
“可是真的是你送的。盒子上有你的卡片。”
“什么?”
尼可作势接近床边的桌子,痉挛了一下。护士迎向前来。
“你要盒子上的卡片?”
“是的,拜托,护士小姐。”
一阵停顿。护士拿着那张卡片回到房里来。
“这就是了。”
我喘了一口气。白罗也是。因为在卡片上,华丽的字体写的正是我所看过的白罗在送花篮时所写的那张卡片上同样的字迹字句:“赫邱里·白罗敬赠。”
“该死!”
“你看,”尼可指责地说。
“这并不是我写的!”白罗大叫。
“什么?”
“不过,”白罗喃喃说道,“不过是我的字迹没错。”
“我知道。这跟那篮橘黄色康乃馨上的卡片完全一样。我一点也不怀疑那盒巧克力是你送的。”
白罗摇摇头。
“你怎么会怀疑?噢!那魔鬼!那聪明残酷的魔鬼!想想看!啊!不过他是天才,这个人,天才!‘赫邱里·白罗敬赠。’这么简单。不过,是该想得到。而我——我竟然没想到。我没预见到这一着棋。”
尼可不安地挪动身子。
“不要自觉不安,小姐。你没错——没错。错的是我,都该怪我,我这可悲的白痴!我该早就料到这一步。是的,我该早就料到。”
他的下巴低垂到胸口。他显出一副悲惨相。
“我真的认为——”护士小姐说。
她一直在附近徘徊,脸上带着不以为然的表情。
“嗄?是的,是的,我会走。鼓起勇气,小姐。这是我所犯的最后一个错误。我真羞愧,无地自容——我被骗了——仿佛我是个小学生一样。不过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不会。我向你保证。走吧,海斯亭。”
白罗的第一项行动是跟护士长面谈。她自然是为这件事感到非常不安。
“这在我看来似乎难以相信,白罗先生,完全难以相信。这种事竟然会在我们的疗养院里发生。”
白罗老练、同情。在安慰她一阵之后,他开始询问那致命的一盒东西是怎么送进来的。护士长说她会尽力问问当时值班的看护。
当时值班的看护名叫贺德,是一个年约二十二,愚蠢但却长相忠诚的年轻人。他显得紧张害怕。然而,白罗让他安定了下来。
“不能怪你,”他温和地说。“不过我想要你告诉我这包东西确切是什么时候、怎么送过来的。”
看护一脸茫然。
“这难说,先生,”他慢吞吞地说。“很多人来探病,留下各种给病人的东西。”
“护士小姐说这是昨天晚上送来的,”我说。“大约六点。”
小男生脸色一亮。
“我现在想起来了,先生。一位先生送来的。”
“一个脸瘦瘦长长的先生——金头发的?”
“他是金头发没错——不过我不知道他的脸瘦瘦长长的。”
“会是查尔士·怀西亲自送过来的?”我低声向白罗说。
我忘了如果是他,小男生应该会知道。
“不是怀西先生,”他说。“我认识他。是一位大块头的先生——长得帅帅的——开一部大车子过来。”
“赖杰瑞斯,”我叫道。
白罗投给我警告的眼神,我为自己的轻率感到后悔。
“他开一部大车子过来,然后留下这包东西,是指明要给巴克里小姐的?”
“是的,先生。”
“那你怎么处理?”
“我没去碰它,先生。是护士带上去的。”
“不错,不过你在从那位先生手上接过来时总不免要碰它吧?”
“噢!那当然,先生。我从他手上接过来。然后放在桌上。”
“哪一个桌上?请你带我去看。”
看护带着我们进入大厅。前门敞开着。在大厅靠近前门的地方,有一张大理石面的长桌,上面放着信件和包裹。
“送来的一切东西都放在这里,先生。然后由护士带上去交给病人。”
“你记不记得这一包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一定是在五点半左右,或是稍晚一点。我知道邮件刚刚送到,而那通常都在五点半左右。那天下午相当忙,很多人送花来看病人。”
“谢谢你。现在,我想,我们要去见见把包裹送上去的那位护士。”
那位护士是个实习的,一个乳臭未干、非常冲动的小姑娘。她记得是在六点钟上班时把包裹送上去的。
“六点,”白罗喃喃说道。“那么那包东西一定在楼下桌子上摆了二十分钟左右。”
“对不起,你说什么?”
“没什么,小姐。继续说下去。你把包裹送去给巴克里小姐,然后呢?”
“是的,有几样东西是要给她的。有这盒,还有一些花——还有甜点——克罗夫特夫妇送的,我想。我一起把它们带上来。还有一个包裹是邮差送过来的——奇怪的是那也是一盒福乐牌的巧克力。”
“什么?第二盒?”
“是的,有点巧合。巴克里小姐把两盒都打开。她说:”噢!真可惜。
我不可以吃。‘然后她看看是不是两盒都一样,而其中一盒有你的卡片在,她说,’把另外一盒不纯的拿走,护士小姐。省得我搞混了。‘噢!天啊,谁想得到会有这种事呢?“
白罗打断她的话说:“两盒,你说?另外一盒是谁送的?”
“没有署名。”
“那么另外一盒——看起来象是——我送的呢?是邮寄的那一盒或是另外一盒?”
“我现在——记不得了。要不要我去问问巴克里小姐?”
“如果你要这么客气的话。”
她跑上楼去。
“两盒,”白罗喃喃说道。“令人困惑不清。”
护士气喘咻咻地回来。
“巴克里小姐不确定。她把两张包装纸都拆开了。不过她认为不是邮寄的那一盒。”
“嗄?”白罗有点困惑地说。
“你送的那盒不是邮寄的。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不过她不太确定。”
“去它的!”我们离开时白罗说。“就没有人能确定吗?在侦探小说里——有。可是生活中——实际生活中——总是一团糟。我自己对任何事确定过吗?不,不——一千个不。”
“赖杰瑞斯,”我说。
“是的,这是个意外,不是吗?”
“你要不要向他说这件事?”
“当然。我倒有意思要看看他的反应。对了,我们不妨夸大一下小姐的严重情况。让他断定她在鬼门关徘徊也无所谓。你明白吧?一张正经八百的脸——嗯,可佩。你很像是葬仪社的人。”
我们运气不错,一找就找到赖杰瑞斯。他正在饭店外,俯身在他车子的引擎盖上。
白罗直直向他走过去。
“昨天傍晚,赖杰瑞斯先生,你留下一盒巧克力糖给小姐,”他开门见山地说。
赖杰瑞斯先生显得有点惊讶。
“怎么样?”
“你可真是非常亲切。”
“事实上是弗瑞迪·瑞斯太太送的。她要我买了送去的。”
“噢!原来如此。”
“我开车子送过去的。”
“我明白。”
白罗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说:“瑞斯太太,她人在那里?”
“我想她是在游乐厅里。”
我们找到弗瑞迪时,她正在喝茶。她抬起一张焦虑的脸看着我们。
“我听说尼可病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一件非常神秘的事,太太。告诉我,你昨天是不是送一盒巧克力给她?”
“是的。她要我买去给她的。”
“她要你买去给她的?”
“是的。”
“可是她不准见任何人。你是怎么见到她的?”
“我并没有跟她见面。她打电话过来的。”
“啊!那么她说——什么?”
“要我帮她买一盒两磅装的福乐牌巧克力。”
“她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样——虚弱?”
“不——一点也不。相当强而有力。不过不知为什么,有点不同。我起初不知道是她在打电话。”
“直到她告诉你她是谁?”
“是的。”
“你确定是你朋友打电话吗,太太?”
弗瑞迪显出吃惊的样子。
“我——我——啊呀,当然是。还可能会是谁?”
“这是个有趣的问题,太太。”
“你不会是说——”
“你能不能发誓,太太,那是你朋友的声音——撇开她所说的话不谈?”
“不,”弗瑞迪缓缓说道。“我不能。她的声音确实是跟往常不同。我想是因为电话——或者也许是因为生病……”
“如果她没告诉你她是谁,你会不会认出是她的声音?”
“不,不,我想我认不出来。是谁,白罗先生?是谁?”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太太。”
他脸上凝重的表情似乎唤起了她的疑心。
“是不是尼可——出事了?”她屏息问道。
白罗点点头。
“她病了——病危。那些巧克力,太太——被人下了毒。”
“我送给她的巧克力?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并非不可能,太太,因为小姐正在鬼门关前徘徊。”
“噢!天啊。”她双手掩面,然后放开手,抬起一张苍白、颤抖的脸。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另外一个,有可能,不过不可能是这个。它们不可能被人下毒。除了我和积姆之外没有任何人曾经碰过它们。你大错特错了,白罗先生。”
“错的人不是我——尽管盒子里有我的名字。”
她茫然地凝视着他。
“要是尼可小姐死了——”他说着作了个威胁的手势。
她低喊一声。
他拉住我的臂膀,转身离开,上楼到客厅里。
他把帽子丢在桌上。
“我什么都不明白——完全不明白!我一片茫然。我是个小孩子。小姐死了有谁能得到好处?瑞斯太太。是谁买那盒巧克力,而且自己承认,而且说了个叫人难以取信的接到电话的故事?瑞斯太太。这太单纯——太愚蠢了。而她并不愚蠢——不。”
“呃,那么——”
“可是她吸食古柯硷,海斯亭。我确信她吸食古柯硷。这是错不了的。
而那些巧克力中含有古柯硷。而当她说‘另外一个,有可能,不过不可能是这个’。是什么意思。这需要解释!而那一身光鲜的赖杰瑞斯先生——他在这一切之中扮演什么角色?瑞斯太太她知道些什么?她是知道些什么。不过我无法让她说出来。她不是那种你能恐吓她说出来的人。不过她是知道些什么,海斯亭。她说的那个电话的故事是真的,或是她捏造出来的,如果是真的,那么电话中的声音是谁的?“
“我告诉你,海斯亭,这一切非常黑暗——非常黑暗。”
“黎明之前总是黑暗,”我安抚他说。
他摇摇头。
“再来是另外一盒——邮寄的那盒。我们能把它排除在外吗?不,我们不能,因为小姐并不确定。那真叫人感到困恼!”
他闷吼一声。
我正要开口,他止住了我。
“不,不,不要再说什么谚语。我受不了。如果你要做个好朋友——帮忙的好朋友——”
“怎么样?”我热切地说。
“出去,我求你,帮我买一副扑克牌回来。”
我睁大眼睛。
“好吧,”我冷冷地说。
我不禁怀疑他是故意找借口摆脱我。
然而,我错怪了他。那天晚上,当我大约十点钟走进客厅里时,我发现白罗正小心地用扑克牌搭房子——这个举动我记得!
这是他的一套老把戏——安抚他的神经。他朝我微笑。
“是的——你记得。这需要精确度。一张叠一张——这样——每一张牌都要确切放对位置才支撑得住,这样一直叠上去。睡觉去吧,海斯亭。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还有我搭的纸牌房子。我在澄清心思。”
大约清晨五点左右,我被摇醒。
白罗正站在我的床边。他显得愉快、高兴。
“你说的很对,我的朋友——噢!那句谚语对极了。而且,说得高雅!”
我还没完全醒过来,对他眨眨眼。
“黎明之前总是最黑暗的——这是你说的。一直都非常黑暗——而现在黎明到了。”
我看看窗户。他说的十分对。
“不,不,海斯亭。是在脑袋里!头脑里!灰色的小细胞!”
他停顿下来,然后平静地说:“你知道,海斯亭,小姐死了。”
“什么?”我叫了一声,突然大醒过来。
“嘘——嘘。正如我所说的。不是真的死——不过可以安排。是的,可以安排二十四小时。我跟医生和护士安排好了。”
“你明白吧,海斯亭?凶手得逞了。他试过也失败了四次。第五次成功了。”
“现在,我们看看再下去会发生什么……”
“这会非常有意思。”
十八窗口的脸
第二天所发生的事在我记忆中一片模糊。我不幸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发烧。自从我有一次得过疟疾之后,便一直会在不该发烧的时候突然发烧。
结果,那天发生的事在我的记忆中便有如一场噩梦一般——白罗在我的噩梦中来来去去的,有如一个定时在马戏团里出现的奇异小丑一般。
我想,他非常自得其乐。他装出的困惑、绝望的样子令人佩服。他是如何导出他所想进行同时在清晨告诉过我的行动来的,我说不上来。不过他是有了行动方针没错。
这不可能是件容易的事。这其中一定牵涉到很多诡谲、蒙骗之处。英国人的个性是反对大规模欺骗的,而白罗的计划正需要大幅度的欺骗。首先,他得说服葛拉汉医生实行他的计划。有了葛拉汉医生跟他站在一边,他还得说服护士长和某一数量的疗养院职员实行他的计划。这一定是困难重重的事。成败的决定因素或许在于葛拉汉医生的影响力。
再来还有警察署长和警方人员这一关,白罗这项计划势必是违反了官场作风。然后他终于还是得到卫斯顿上校的勉强同意。上校明白的说他完全不负任何责任。这次欺瞒的报导传出去完全要由白罗一个人负责。白罗同意。
只要允许他执行他的计划,他什么都会答应。
我一整天大部分时间都盖条毯子在膝头上,躺在一张大扶手椅里打瞌睡。每隔两三个钟头左右,白罗就会突然进来向我报告进度。
“你怎么样了,朋友?我真同情你。不过,或许这样也好。你的闹剧角色演得不像我一样好。我刚去订了一个花圈才回来的——一个大花圈——大得惊人。百合花,朋友——大量的百合花。‘衷心痛惜。赫邱里·白罗敬挽。’啊!多么好的一场闹剧。”
他再度离去。
“我刚跟瑞斯太太有过一次非常辛辣的交谈回来,”是他的下一个消息。
“穿着一身黑衣服,那个女人。她可怜的朋友——多么叫人痛惜的悲剧!我同情地哀叹着。尼可,她说,是如此的欢乐,如此的充满生命力。不可能想到她会死。我同意。我说,‘这是死亡的反讽,像那样夺去一个人的生命。
老而无用的却留了下来。‘噢!哎呀!我再度哀叹。“
“你是多么的自得其乐,”我软弱地喃喃说道。
“这只不过是我计划的一部分。要把一出戏演好,你就必须把心投入。
呃,在表示过彼此的痛惜之意后,那位太太说到了一些比较接近核心的事。
她一直为了想通那些巧克力糖的事而睡不着觉。她说不可能——那是不可能的。‘太太,’我说,‘不是不可能。你可以看看检验报告。’然后她说,她的声音很不平稳,‘是——古柯硷,你说?’我点点头。然后她说,‘噢!
天啊,我不明白。‘“
“或许她说的是实话。”
“她够明白她有危险的了。她聪明。这我以前告诉过你。是的,她是有危险,而她自己也知道。”
“不过,依我看,这好像是你首度不相信她有罪。”
白罗皱起眉头。他兴奋的态度减弱下来。
“你这句话说得深奥,海斯亭。是的——在我看来——不知为什么——一切事实似乎已不再切合这些罪案——到目前为止最大的特征——是微妙,不是吗?而这个案子根本毫无微妙之处可言——只有生硬、单纯。是的,是不切合。”
他在桌旁坐了下来。
“啊——我们来审视一下事实。有三个可能性。有太太所买而赖杰瑞斯先生送去的巧克力糖。就此而言,罪嫌落在他们两人之一或是他们两人身上。
而那个电话,说是尼可小姐打去的那个电话,纯粹是捏造出来的。这是直接——显明的答案。
“第二个答案。另一盒巧克力糖——邮寄的那盒。可能是任何人寄去的。
我们那张从A到J的名单上的任何一个人(你记得吧?范围非常广)。但是,如果是这一盒糖有问题,那么那个电话的道理何在?为什么要用第二盒糖来把事情搞复杂?“
我虚弱地摇摇头。正发着华氏一百零二度的烧,思考任何复杂的问题在我来说似乎都是荒谬、不必要的。
“第三个答案。太太买的那盒巧克力被掉了包,换上一盒下过毒的。就此来说,那个电话是巧妙的一招,而且可以理解的。瑞斯太太是你们所谓的猫爪钳,是用来把火里烤着的栗子拉出来的。所以这第三个答案是最合逻辑的——不过,啊呀,这也是最难的。如何确定在正确的时机掉包?疗养院里的看护可能直接把它送上楼去——有一百零一个可能掉不了包。不,这似乎没道理。”
“除非是赖杰瑞斯,”我说。
白罗看着我。
“你在发烧,朋友。而且热度在上升,不是吗?”
我点点头。
“奇怪,发点烧竟然能刺激出脑力来。你这句话说得十分单纯。单纯得我都没考虑到。不过这假设出一个非常奇特的状况。赖杰瑞斯先生,瑞斯太太亲爱的朋友,尽力要让她上绞台。这启开了本质上非常奇特的各种可能性。
错综复杂——非常错综复杂。“
我闭上眼睛。我很高兴我表现聪明,不过我并不想思考任何错综复杂的问题。我想睡觉。
我想,白罗继续谈着,不过我并没有听。他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带着抚息的作用……
我再次见到他时,已近傍晚。
“我的小小计划,让花店发了财,”他说。“大家都去订花圈。克罗夫特先生、怀西先生、查人杰中校——”
最后一个人名唤起了我良心上的不安。
“听着,白罗,”我说。“这事你必须让他知道底细。可怜的家伙,他会悲伤极了。这不公平。”
“你总是体贴他,海斯亭。”
“我喜欢他。他是个十分高尚的家伙。你得让他知道秘密。”
白罗摇头。
“不,朋友。我不能破例。”
“可是你并不怀疑他有任何瓜葛吧?”
“我不破例。”
“想想他会受到多大的痛苦。”
“相反的,我宁可想我为他准备了一次大惊喜,以为心爱的人死了——结果发现她还活着!这是独一无二的心情——了不起。”
“你真是个刚愎自用的老恶魔。他会保守秘密的。”
“我可没你这么确信。”
“他是十分高尚的人。这我确信。”
“那他就更难得保守秘密了。保守秘密是一种需要说很多冠冕堂皇的谎话的艺术,而且需要有演戏演得自得其乐的才能。查人杰中校,他能掩饰吗?
如果他是你所说的那种人,那他当然不能。“
“那么,你不告诉他?”
“我当然拒绝为了感情的缘故而危害到我的小小计划。我们玩的可是生死悠关的游戏,朋友。不管怎么说,受苦,对品格是有好处的。你们很多著名的牧师都这么说——甚至一个主教也说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我不再企图动摇他的决定。我看得出来,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不换上正式的衣服吃晚饭了,”他喃喃说道。“我是个太过于伤心的老人。这是我的角色,你知道。我的一切自信都毁了——我伤心欲绝。我失败了。我几乎吃不下晚饭——盘子上的东西都没动过。这是我的表现态度,我想。回到我自己的房间后,我才吃点奶油蛋卷和巧克力奶油馅饼,我有远见已经先从一家糕饼店里买了回来。怎么样,你呢?”
“再吃点奎宁药,我想,”我悲伤地说。
“啊,我可怜的海斯亭。不过,不要泄气,明天就会好了。”
“非常可能。这种烧经常只持续二十四小时。”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房。我一定是睡着了。
我醒过来时,他正坐在写字桌前。在他面前是一张被揉绉又摊平的纸。
我认出了那是他以前所写的那张名单——从A.到J.——他后来揉成一团丢掉的那张。
他像是知道我心里所想的,对着我点点头。
“是的,朋友,我把它救回来了。我正在从不同的角度去思考。我在列一张跟每一个人有关的问题表。这些问题可能跟罪案无关——只是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一些尚未得到说明而我想靠我自己的头脑寻求解答的事。”
“你的进度如何了?”
“我已经完成了。你想听吧?你身子够强壮了吧?”
“是的,事实上,我感到好很多了。”
“很好!我来念给你听听。无疑的,其中有一些,你会认为孩子气。”
他清清喉咙。
“A.艾琳。为什么她留在屋子里而不出去看烟火?(不寻常,由小姐的证词和惊讶可知。)她认为或怀疑可能发生什么事?她是不是让任何人(比如说J.)进屋里?她说的那秘密壁龛是实话吗?如果真的有这种地方为什么她不记得是设在那里?(小姐似乎非常确定没有这种东西——而且如果有她当然会知道。)如果是她捏造的,那么为什么她要捏造?她看过麦克·薛顿的情书,抑或她知道尼可小姐订过婚时所表现出的惊讶是真实的?
“B.她丈夫。他是否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愚蠢?不管艾琳知道些什么,他是不是也知道?从任何一方面来看,他是不是患有精神病?
“C.孩子。他的嗜血是不是他那种年龄发展的自然本能,抑或是不健全的现象,而这种不健全遗传自他的双亲之一?他有没有玩过玩具手枪?
“D.克罗夫特先生是什么人?他真正是来自何方?他是否如同他所发誓的把遗嘱寄出去?他可能有什么动机不把它寄出去?
“E.同上。克罗夫特夫妇是什么人?他们是不是为了某种原因而匿居——如果是,那么是什么原因?他们跟巴克里家族有没有任何关联?
“F.瑞斯太太。她是否真的知道尼可和麦克·薛顿订过婚?她是猜的,或是她实际看过他们俩之间来往的书信?(如果是这样,那么她便知道尼可小姐是薛顿的继承人。)她知不知道她自己是小姐的剩余财产继承人?(这,我想,有可能。小姐可能告诉过她,或许附带说所得不多。)查人杰中校暗示的赖杰瑞斯被尼可小姐吸引过有没有任何真实性?
(这可以说明两个朋友之间在过去几个月当中所表现出的某种程度的缺乏热诚感。)。她的字条中所提到的供应毒品的‘男朋友’是谁?可能是J.吗?为什么她有一天在这房间里突然变得差点昏倒过去?是谈话中的什么——或是她看到的什么?她所说的接到要她买巧克力的电话是真的——或是故意撒的谎?她说的‘另外一个我能了解——不过不会是这个’是什么意思?如果凶手不是她本人,那么她知道而且保留些什么秘密?“
“你知道,”白罗突然中断下来说,“有关瑞斯太太的问题几乎多得数不清。自始至终,她都是个谜。而这迫使我下了个结论:瑞斯太太要不是凶手,就是她知道——或者我们姑且说,她认为她知道——谁是凶手。但是,她知道的正确吗?她是知道,或者仅仅怀疑而已?要怎么样才可能让她说出来?”
他叹了一声。
“呃,我继续把我这张问题表念下去。”
“G.赖杰瑞斯先生。奇怪——关于他实在没有问题可问——除了一个粗劣的问题:”是不是他掉包换上下过毒的巧克力糖?‘其他的我只找出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不过我还是写下来了。’为什么赖杰瑞斯先生出价五十镑要买一幅只值二十镑的画?‘“
“他想要对尼可行行善,”我提示说。
“他不会这样做。他是个商人,他不会做亏本生意。如果他想帮她的忙,他会私下借给她钱。”
“反正,这不可能跟罪案有任何关联。”
“是的,这是事实——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一下。我是个心理学学生,你知道。”
“再来我们谈到H..”
“H.查人杰中校。为什么尼可小姐告诉他她跟某人订过婚?她有什么必要要告诉他?她并没有告诉任何其他人。是他向她求过婚?他跟他叔叔之间有什么牵连?”
“他叔叔,白罗?”
“是的,那个医生。那个有点可疑的人。麦克·薛顿的死讯在公开宣布之前是否有任何私人的消息传到海军总部?”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些什么,白罗。即使查人杰事先知道薛顿的死讯,那似乎也没有什么。这也不可能引起他杀害他所爱的女孩的任何动机。”
“我相当同意。你说的十分合理。不过我只是想知道一下。你知道,我仍然是那条到处嗅闻不太好的味道的狗!”
“I.怀西先生。为什么他说他表妹爱古屋爱得入狂?他这样说可能有什么动机?他有没有收到那份遗嘱?他真的是个诚实的人——或者他不是个诚实的人?
“再来是J..呃,J.是我以前列下来的——一个大问号。是有这么一个人,或是没有——”
“天啊!朋友,你怎么啦?”
我突然惊叫一声,吓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用一只颤抖的手指向窗户。
“一张脸,白罗!”我叫道。“一张紧贴着窗玻璃的脸,一张可怕的脸!
现在不见了——但是我刚刚看见。“
白罗跨步过去,推开窗子。他探出身子。
“没有人,”他若有所思地说。“你确定不是你想象出来的,海斯亭?”
“相当确定。是一张恐怖的脸。”
“外面有阳台,当然。任何人想偷听我们讲话都可以轻易地到那里。你说一张可怕的脸,海斯亭,你指的是什么?”
“一张苍白瞪眼的脸,几乎不是人类的脸。”
“朋友,那是你发烧的缘故。一张脸,是的。一张令人感到不愉快的脸,是的。不过说是一张几乎不是人类的脸,那就不可能了。你看到的是一张紧贴在窗玻璃上的脸所造成的效果——再加上突然看见它所引起的震惊。”
“是一张可怕的脸,”我固执地说。
“不是——你所认识的人的脸?”
“不是,的确不是。”
“嗯——虽然,还是有可能是!我怀疑在这种情况之下你是否认得出来。
我现在感到奇怪——是的,我感到非常奇怪……“
他若有所思地收拾起纸张。
“至少有一点是好的。如果那张脸的主人偷听到我们的谈话,我们并没有提到尼可小姐还好好地活着。不管我们的这位不速之客偷听到了什么,至少这一点是逃过了他的耳目。”
“不过,当然,”我说,“你这项——呃——聪明的安排,到目前为止成果有点令人失望。尼可死了,而并没什么惊人的发展出现!”
“我想还需要等一阵子。二十四小时,我说过。明天,朋友,如果我没预测错的话,就会有一些事情发生。要不然,我就是自始至终都错了。这段时间内会有邮件来到,你知道。我对明天的邮件抱着希望。”
早上醒来我感到身子虚弱,不过烧已经退了。同时我感到饿。我和白罗把早餐叫上来在客厅里吃。
“怎么样?”我在他把信件分类时,不怀好意地说。“邮件有没有达到你预期的效果?”
刚打开过两个装着帐单的信封的白罗没有回答。我想他看来有点消沉,不像往常一般意气飞扬。
我拆阅我自己的信件。第一封是降神术信徒会议通知书。
“如果其他一切方法都失败,我们必须求助降神术,”我说。“我经常奇怪为什么不多试用这种方法。被害人的灵魂归来,指出凶手。那会是一项证明。”
“这可以说帮不上我们的忙,”白罗心不在焉地说。“我怀疑玛姬·巴克里是否知道是谁射杀她的。即使她真能开口说话,她也没什么有价值的话可以告诉我们。啊,这可真古怪。”
“什么古怪?”
“你刚讲到死人开口说话,而我正好就拆开这封信。”
他把那封信丢给我。是巴克里太太寄来的。
亲爱的白罗先生:我回到家时发现一封我可怜的孩子抵达圣卢时写回来的信。信中恐怕没什么你会感兴趣的,不过我想你或许会想看一下。
谢谢你待我们的厚意。
珍·巴克里敬笔于兰格里牧师公馆这封信里的附件令我喉咙梗住。玛姬写回家的是一封非常普通、完全没有预感到悲剧即将来临的信。
亲爱的母亲:我已安全抵达。旅途相当舒适。一路到艾瑟特只有其他两个人跟我同一车厢。
这里气候很可爱。尼可看起来似乎很好,精神愉快——或许有点不安,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那样打电报找我来。星期二才来也是一样可以。
不再多禀了。我们就要去跟某些邻居一起喝茶。他们是澳大利亚人,租用尼可的小木屋。尼可说他们人很好,不过有点可怕。瑞斯太太和赖杰瑞斯先生就要来这里客居。他是个艺术品商人。我将把这封信投进大门旁的邮筒,好赶上收信时间。明天再写信给你。
爱女玛姬敬上附笔:尼可说她打电报是有原因的。她在喝过茶后会告诉我。她非常怪异、紧张。
“死人的话声,”白罗平静地说。“却没有告诉我们什么——什么都没有。”
“大门旁的邮筒,”我懒懒地说道。“那是克罗夫特说他投寄那份遗嘱的地方。”
“他是这样说过——是的。我感到奇怪。我感到非常奇怪!”
“你其他的信件中没有什么有趣的吗?”
“没有,海斯亭,我非常不高兴。我被困在黑暗中。仍然在黑暗中。我什么都不明白。”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白罗走过去接听。
我立即看到他的脸色改变。他的态度非常压抑,然而我还是看出了他内心的强烈兴奋。
他对着话筒所说的都是一些不置可否的话,因此我猜测不出是关于什么事。
稍后,他放下听筒,回到我坐着的地方。他的两眼发出兴奋的光芒。
“朋友,”他说。“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事情已经开始发生了。”
“什么事情?”
“打电话来的是查尔士·怀西先生。他告诉我,今天早上他收到了一份邮寄给他的遗嘱,上面签名的人是他表妹巴克里小姐,日期是二月二十五日。”
“什么?那份遗嘱?”
“正是。”
“它已经出现了?”
“出现得正是时候,不是吗?”
“你认为他说的是实话?”
“或是我认为遗嘱一直都在他手上?你是不是要这样说?呃,这一切有点奇特。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我告诉过你,如果让人家以为尼可小姐死了,那么我们就会有进展——而事实真的是如此!”
“不寻常,”我说。“你说的对。我想这大概是立弗瑞迪·瑞斯为剩余财产继承人的那份遗嘱吧?”
“怀西先生并没说到遗嘱的内容。他这样做对极了。不过似乎没什么理由怀疑这是同一份遗嘱。遗嘱是经由艾琳·威尔森和她先生见证的,他告诉我。”
“这么说我们又回到老问题上了,”我说。“弗瑞黛瑞卡·瑞斯。”
“那个谜!”
“弗瑞黛瑞卡·瑞斯,”我不切题地说。“这是个好名字。”
“比她朋友叫她的弗瑞迪好,”——他作了个鬼脸——“对一个小姐来说。”
“弗瑞黛瑞卡的名字简称不多,”我说。“不像玛格蕾特你可以用上半打的简称——玛姬、玛格特、玛琦、佩姬——”
“不错。呃,海斯亭,你现在有没有感到高兴些?因为事情已经开始发生了?”
“是的,当然。告诉我——你料到会发生这件事吗?”
“不——不全然。我自己并没什么确切的预料。我只是说有了某种结果之后,那么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就自己显现出来了。”
“是的,”我敬佩地说。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正要说什么?”白罗思索着。
“噢!对了,玛姬小姐的那封信。我想再看一遍。我隐隐觉得其中有什么令我感到有点古怪。”
我把它捡起来,递给他。
他再看一遍。我在房里走动着,望望窗外,看着帆船在港湾里竞赛。
突然一声喊叫令我吓了一跳。我转过身子。
白罗正双手抱头,身子前后摇摆着,显然正在痛苦、悲痛中。
“噢!”他悲叹着,“我瞎了眼——我瞎了眼。”
“怎么啦?”
“错综复杂,我说过?错综复杂?其实不然。非常——非常单纯。我真可悲,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完全看不出来。”
“天啊,白罗,是什么突然让你灵光起来了?”
“等一等——等一等——不要说话。我必须整理一下思绪。依照这惊人的突然发现来重新整理一下。”
他抓起他的问题表,默默地快速看着,嘴中念念有词。他一两度重重地点点头。
然后他把他列出来的问题表放下,闭上双眼,靠回椅背上。我想,他终于睡着了。
突然他叹了一声,张开眼睛。
“对了!”他说。“一切都符合!一切令我感到困惑的,让我感到似乎有点不自然的一切。它们全都找到了归宿。”
“你是说——你知道了一切?”
“几乎是一切。一切重要的。我在某些方面的推测一直是正确的。其他方面却离谱的可笑。不过现在一切都明白了。我今天要打封电报去问两个问题——不过答案我已经知道了——我在这里知道!”他轻敲额头。
“那么你收到回电之后呢?”我好奇地问道。
他跳了起来。
“我的朋友,你记不记得尼可小姐说过她想要在古屋上演一出戏?今天晚上,我们就去古屋排演这么一出戏。不过这出戏是由赫邱里·白罗导演的。
尼可小姐将扮演其中一个角色。“他突然露齿一笑。”你知道,海斯亭,这出戏当中有一个鬼的角色。不错,一个鬼。古屋里从没见过鬼。今天晚上就将有一个。不——“我正要发问时他说,”我不再说下去了。今天晚上,海斯亭,我们来导一出戏——同时揭开真相。不过现在,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事要做。“
他匆匆出门而去。
十九白罗导演一出戏
那天晚上在古屋的聚会是一次奇特的聚会。
我几乎一整天都没见到白罗。他出去吃晚饭,留下一张字条要我晚上九点到古屋去。他加上一句说,不必穿礼服。
整个事情有点像个可笑的梦。
我一到达就被引进餐厅,我放眼四顾,马上就了解到白罗名单上从A到I的人物都在场。(J必须是除外,这个人物是个未知数。)
甚至连克罗夫特太太也坐着轮椅出场。她对我微笑、点头。
“这是个意外,不是吗?”她愉快地说。“这对我来说是个改变。我想我以后要常常试着出门。一切都是白罗先生出的主意,来,坐我旁边,海斯亭上尉。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这是件有点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不过怀西先生说的有道理。”
“怀西先生?”我有点惊讶地说。
查尔士·怀西先生正站在壁炉旁边。白罗在他一旁热切地向他低语。
我环顾室内。是的,他们全都在场。在引我进来之后(我迟到了一两分钟)艾琳便在门边一张椅子上就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坐着的是她呼吸沉重、身子直挺得难受的丈夫。他们的孩子,阿夫瑞,不安地局促在他们夫妇之间。
其他的人围着餐桌而坐。弗瑞迪穿着黑色衣服,赖杰瑞斯在她一旁,乔治·查人杰和克罗夫特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我坐在克罗夫特太太身边离开桌子一点的地方。现在,查尔士·怀西最后点了下头,坐到主位上去,白罗悄悄地坐到赖杰瑞斯下面的一个位子上。
显然,自称为导演的白罗,并不打算扮演重要的角色。负责进行的人显然是查尔士·怀西。我不知道白罗为他贮备了什么意外。
年轻的律师清清喉咙,站了起来。他看起来就跟往常一样,平静、正式,不带感情。
“我们今晚在这里是一次有点不依惯例的集会,”他说。“不过情况非常特殊。当然,我指的是环绕着我表妹巴克里小姐之死的情况。当然,会验尸——看来她无疑的是中毒而死,有人刻意要毒死她。这是警方的事,我不用再说下去。警方无疑的也不喜欢我说下去。
“就普通的情况来说,死者的遗嘱是在葬礼之后宣读,不过应白罗先生特别要求,我打算在葬礼之前宣读。事实上,我打算现在就在这里宣读,所以才请各位到这里来。如同我刚才所说的,情况非比寻常,不循先例是有道理的。
“遗嘱本身以有点不寻常的方式到我手上。虽然遗嘱上的日期是去年二月,可是今天早上才寄达我手上。然而,它无疑的是我表妹亲笔的——这一点我毫不怀疑,虽然是一份非常不正式的文件,不过经过适当的见证,一切合法。”
他停顿下来,再度清清喉咙。
每个人的眼光都落在他脸上。
他从手上的一个长信封里,抽出一分附件。我们看到,那是一张上面写着字的古屋便条纸。
“遗嘱相当短,”怀西说。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一下,然后开始念。
“这是玛格黛拉·巴克里的最后遗嘱。我指示付清一切我的葬礼费用,同时我指定我表哥查尔士·怀西为我的执行人。我死后一切所有的东西留给麦尔德瑞·克罗夫特以感谢她对家父菲力普·巴克里的大恩大德。
“立遗嘱人玛格黛拉·巴克里”见证人艾琳·威尔森“威廉·威尔森”
我目瞪口呆!我想其他每个人也一样。只有克罗夫特太太平静、了解地点点头。
“这是真的,”她平静地说。“并不是我有意让人家知道。菲力普·巴克里当时在澳大利亚,要不是我——呃,这我不说下去。这一直是个秘密,还是让它继续保持下去的好。不过,她知道。我是说,尼可知道。她父亲一定告诉过她。我们来这里是因为我们想要看看这个地方。我一直对菲力普·巴克里谈到的这幢古屋感到好奇。而那亲爱的女孩知道一切,想尽力为我们做些事。要我们来跟她住在一起,她。可是我们不会那样做。所以她坚持要我们来住在小木屋里——一毛钱房租她都不肯收。当然,我们假装付她房租,以免别人闲言闲语,不过她都还给了我们。而现在——这!呃,如果任何人说这世界上没有感恩图报的事,那我会告诉他们说他们错了!这就是证明。”
众人仍然一阵惊奇、沉默。白罗看着怀西。
“你对这有没有任何看法?”
怀西摇头。
“我知道菲力普·巴克里去过澳大利亚。不过我从没听说过他在那里发生过任何丑闻。”
他以询问的眼光看着克罗夫特太太。
她摇摇头。
“不,我不会告诉你。我从没说过,而且我也永远不会说出来。这个秘密将随我进坟墓。”
怀西一言不发。他静静地坐着,以铅笔轻敲着桌面。
“怀西先生,”——白罗倾身向前——“你身为最近亲,想必可以对这份遗嘱提出争论吧?据我所知,这牵涉到在遗嘱立下时尚未出现的一大笔财富。”
怀西冷冷地看着他。
“这份遗嘱完全合法有效。我不会想要争论我表妹对她财产的处置。”
“你是个诚实的人,”克罗夫特太太赞同地说,“你会得到好报的。”
查尔士为这句好心好意但却有点令人感到难堪的话而有点退缩。
“呃,孩子的妈,”克罗夫特先生带着掩不住的得意语气说。“这真是个意外!尼可并没有告诉我她这样做。”
“那亲爱的好女孩,”克罗夫特太太用手帕擦拭着眼睛说。“我真希望她现在在天上看着我们。或许她正在看——谁知道?”
“或许吧,”白罗表示同意说。
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个主意。他环顾四周。
“我有个主意!我们全都围坐在这张桌子旁边。我们来举行降灵会。”
“降灵会?”克罗夫特太太有点震惊地说。“可是当然——”
“是的,是的,这会非常有意思。这位海斯亭,他具有显著的灵媒能力。”
(为什么找上我,我心想。)“可以传递另一个世界的讯息——机会难得!
我感到各种条件都适合。你也感觉一样吧,海斯亭?“
“是的,”我坚定地说,跟着他演起来。
“好。我就知道。快,灯光。”
他立时站了起来,把灯关掉。整个事情便在他们能作任何抗议之前匆匆进行了起来,如果他们想抗议的话。事实上,我想,他们仍然在为那份遗嘱感到惊愕、昏眩。
室内并不太暗。窗帘都被拉开,窗子开着,因为这是个燠热的晚上,微微的亮光透过窗子照进来。过了一两分钟,当我们都默默坐着时,我开始能看清家具黯淡的轮廓。我对我该怎么做感到非常怀疑,同时暗自咒着白罗,咒他没事先指示我。
然而,我还是闭上双眼,有点像打鼾似地呼吸着。
稍后,白罗站起来,蹑手蹑脚地来到我身边。然后回到他的座位上,喃喃说道:“嗯,他已经精神恍惚起来了。很快——就会有事情发生了。”
坐在黑暗中等着,令人充满了一种无可忍受的忧虑、不安感。我知道我自己全身神经绷得紧紧的,我相信其他每个人也都一样。然而,至少我还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知道一件其他人不知道的重要事实。
然而,尽管是这样,当我看到餐厅的门慢慢地打开时,我的一颗心还是几乎跳出来。
门开得那么无声无息(一定是上过油),那种效果非常恐怖。它开得那么慢,也不过是一两分钟的事。随着门一开,好像有一股冷风窜了进来。我想,大概是窗子开着的关系,不过感觉上就像我读过的鬼故事里那种冰凉刺骨的鬼风一般。
然后,我们全都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站在门口。尼可·巴克里……
她慢慢地、不声不响地向前移动——那种飘浮、轻逸的动作确实给人一种非人的印象……
我当时了解到,这个世界错过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女演员。尼可想要在古屋里扮演一出戏的角色。现在她正在扮演着,我深信她十分自得其乐。她演得十全十美。
她飘浮进来——室内的沉默破碎了。
我身旁的轮椅上传出喘息、惊叫声。克罗夫特先生发出一种怪声。查人杰吓得咒骂出声。查尔士·怀西把椅子往后拉,我想是。赖杰瑞斯倾身向前。
只有弗瑞迪一个人没有出声,没有动作。
然后一声震天尖叫。艾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是她!”她颤声说。“她回来了。她在走路!那些遭人谋杀的冤魂都是会走的。是她!是她!”
然后,喀的一声,灯光亮起。
我看见白罗站在灯光旁,脸上带着马戏团指挥的笑容。尼可穿着白色长袍,站在餐厅中间。
首先开口的是弗瑞迪。她不相信地伸出一手——碰碰她的朋友。
“尼可,”她说。“你——你没有死!”
几乎像轻吟低语一般。
尼可大笑出声。她走向前来。
“是的,”她说。“我并没有死。非常感谢你为我父亲所做的一切,克罗夫特太太。不过,怕你还不能享受遗嘱的利益。”
“噢!天啊,”克罗夫特太太咽不过气说。“噢!天啊。”她的身子在轮椅上前后扭动着。“带我走,伯特。带我走。这全是开玩笑的,我亲爱的——全是开玩笑的,真的。”
“奇怪的玩笑,”尼可说。
门再度打开,一个男人静悄悄地走进来,静得我几乎听不出脚步声。令我感到惊讶的,我看出那个人是贾普。他跟白罗彼此快速点了下头,仿佛是在作某项满意的表示。然后他的脸色突然一亮,向那在轮椅上蠕动的人趋近一步。
“喂——喂——喂,”他说。“这位是谁?一位老朋友!梅莉·摩顿,我说!又在玩你的老把戏了,我亲爱的。”
他对克罗夫特太太的尖叫抗议声置之不理,转身向大家解释。
“我们遇见过的最最精明的伪造歹徒,梅莉·摩顿。我们知道他们上次假借车祸逃脱。不过你们看!即使伤到脊髓骨了也阻止不了梅莉耍诈。她是个天才,真的!”
“那份遗嘱是不是伪造的?”怀西说。
“当然是伪造的,”尼可不屑地说。“你总不会认为我会立下那种可笑的遗嘱吧?我把古屋遗留给你,查尔士,其他的一切留给弗瑞迪。”
她说着走过去站在她朋友的身边,而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发生了!
窗口冒出一股火光,一颗子弹的呼啸声传来。然后又是一声枪响,一声呻吟,外面一声跌落声……
弗瑞迪站在那里,一小股血从她臂膀上流下来……
二十 J
一切是如此的突然,一时之间没有人知道出了什么事。
然后,白罗大叫一声,冲向窗口,查人杰跟他一起。
一会儿过后,他们抬着一个男人软绵绵的身体回来。当他们小心地把他放进一张大皮椅里时,他的脸显露出来,我看了大叫一声。“那张脸——窗口的脸。”
是前一天晚上我看到在窥视我们的那个男人。我立即就认出他来。我了解当我说他几乎不像是人时,我正如白罗所说的一样是在夸大其词。
然而他的脸是有什么造成了我那种印象。这是一张失落的脸——一张与一般人隔离的脸。
苍白、虚弱、颓废,看起来好像仅仅是张面具——仿佛里面的灵魂很久以前就消失了。
脸的一边下方流下一小股血。
弗瑞迪慢慢地向前,直到站在椅子旁边。
白罗拦住她。“你受伤了,太太?”她摇摇头。
“子弹擦过肩膀——如此而已。”
她一手轻轻把他推开,俯身下去。
男人张开眼睛,看到她在低头看着他。
“我希望我这次对你有好处,”他以邪恶的低吼说,然后突然声音变得像小孩子一样说,“噢!弗瑞迪,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你一直对我这么高尚……”
“没关系——”
她跪在他一旁。
“我不是有意——”
他的头垂落。这句话永远说不完了。
弗瑞迪抬头看着白罗。
“是的,太太,他死了,”他柔声道。
她慢慢地站起来,低头看着他。她伸出一只手摸摸他的额头——仿佛是在惋惜。然后她叹了一声,转身面向我们。
“他是我先生,”她平静地说。
“J,”我喃喃说道。
白罗听我这么一说,快速地点了下头。
“是的,”他轻柔地说。“我一直感到有一个J存在。我一开始就这样说过,不是吗?”
“他是我先生,”弗瑞迪再度说。她的声音非常疲倦。她跌坐进赖杰瑞斯拉过来给她的椅子里。“现在——我还是把一切告诉你们的好。
“他——完全堕落。他是个吸毒的恶魔。他教我吸毒。我从离开他后便一直在跟毒瘾对抗。我想——终于——我将近痊愈了。可是这一直——很难。
噢!难死人了。没有人知道有多么的难!
“我可能永远逃脱不了他。他经常出现向我要钱——威胁我。可以说是勒索。如果我不给他钱他就要开枪自杀。他总是这样要胁我。后来他威胁要射杀我。他没有责任。他疯了——他是个疯子……
“我想大概是他射杀了玛姬·巴克里。他并不是有意要射杀她,当然啦。
他一定以为是我。
“我大概应该早说出来,我想。可是,毕竟我并不确定。而且尼可遭遇的那些古怪的意外事件——让我感到或许根本不是他。可能是别人。
“后来——有一天——我在白罗先生房里桌上看到他写的一张碎纸片。
那是他写给我的一封信的一部分。我当时就知道白罗先生正在追查。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感到只是迟早的事……
“可是我不明白那些巧克力糖的事。他不会想要毒害尼可。而且不管怎么说,我不明白他怎么可能跟那件事有任何关联。我感到非常困惑。”
她双手掩面,然后放开手,以悲惨、怪异的腔调说出最后结语:“一切就是这样了……”
二十一 K 这个人
赖杰瑞斯快速走到她身旁。
“我亲爱的,”他说。“我亲爱的。”
白罗走向壁橱,倒了一杯酒,端过来给她,站着等她喝下去。
她把杯子递还给他,微微一笑。
“我现在没事了,”她说。“再下去——我们该怎么做才好?”
她看着贾普,贾普摇摇头。
“我正在度假期间,瑞斯太太。我只不过是在——帮一个老朋友的忙。
这件案子由圣卢警方负责。“
她看看白罗。
“那么圣卢警方是由白罗先生负责?”
“噢!不要这样说,太太!我只不过是个提供意见的谦卑的人。”
“白罗先生,”尼可说,“我们不能把这件事隐瞒起来吗?”
“你真希望这样做,小姐?”
“是的。毕竟——我是最切身有关的人。再说不会再有人攻击我了——现在。”
“是的,这是实话。现在不会再有人攻击你了。”
“你在替玛姬想。不过,白罗先生,什么都无法再让玛姬复活了。如果你把这一切公开,你只不过造成弗瑞迪很多痛苦和让她受到公众非议而已——而她不该受这种罪。”
“你说她不该受这种罪?”
“当然!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她有个禽兽一般的丈夫。你今晚也看到了——他是怎么样一个人。呃,他已经死了。就让事情这样结束吧。让警方去继续追查射杀玛姬的那个人。他们不可能找到他,就这样算了。”
“这么说你的意思就这样了,小姐?把这件事整个隐瞒起来。”
“是的。拜托。噢!拜托。拜托,亲爱的白罗先生。”
白罗缓缓地环顾四周。
“你们大家认为怎么样?”
大家轮流开口。
“我同意,”我在白罗看着我时说。
“我也同意,”赖杰瑞斯说。
“最好的事,”查人杰说。
“让我们把今晚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忘掉。”克罗夫特非常坚决地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贾普插嘴说。
“不要苛待我,亲爱的,”他太太抽泣着对尼可说,尼可不屑地看着她,并没有回答。
“艾琳?”
“我和威廉不表示意见,先生。祸从口出,少说为妙。”
“那你呢,怀西先生?”
“像这种事不可能隐瞒,”查尔士·怀西说。“该知道的还是要让他们知道。”
“查尔士,”尼可大叫。
“对不起,亲爱的。我是从法律观点来看。”
白罗突然大笑一声。
“这么一来你们是七票对一票。贾普保持中立。”
“我在度假,”贾普露齿一笑说。“我不算数。”
“七票对一票。只有怀西先生挺身而出——站在法律秩序一边!你知道,怀西先生,你是位有个性的人!”
怀西耸耸肩。
“情势相当明朗。只有这样做才对。”
“是的——你是个正直的人。呃——我,也站在少数的一方。我,也赞成实话实说。”
“白罗先生!”尼可叫道。
“小姐——是你把我拖进这个案子里的。我是应你的意愿而加入的。你现在无法叫我保持沉默。”
他举起食指作出一个我很熟悉的令人感受到威胁的手势。
“你们全都坐下来,我来告诉你们——真相。”
我们在他专制的态度之下,默默地坐下来,聚精会神地把脸转向他。
“注意!我这里有份名单——一份跟罪案有牵连的人的名单。我依照字母的顺序一直排列到J..J.是一个未知的人——经由其他人而跟罪案有所牵连。直到今晚,我一直不知道J.是谁,不过我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今晚的事件已经证明我是对的。”
“不过昨天,我突然了解到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我有了一项忽略。
我在名单上加了一个字母。那就是K,“
“另外一个未知的人?”怀西有点嘲弄地问道。
“不全然。我把J.当作一个未知的人的代表。另外一个未知的人只不过是另一个J..
K具有不同的意义。它代表一个应该包括在原先的名单上,却被忽略掉的人。”
他俯身看看弗瑞迪。
“你放心,太太。你丈夫不是杀人凶手。射杀玛姬小姐的人是K.”
她睁大眼睛。
“可是K是谁?”
白罗朝贾普点点头。他举步向前,以他以前在刑事法庭上作证的语气说:“根据收到的资料,我今天晚上早到这里就位,由白罗先生秘密引进这屋子里来。我躲在客厅的窗帘后面。当大家都在这房间里聚集时,有一位小姐走进客厅里,打开电灯,走向壁炉,然后打开墙面上的一个小壁龛,是用弹簧操作的。她从壁龛里拿出一把手枪,离开客厅。我跟踪她,把门打开一条隙缝,我看到她进一步的行动。来客的外套和围巾都留在大厅里,这位小姐仔细地用手帕擦擦那把手枪,然后把它放进一件灰色的外套口袋里,瑞斯太太的外套——”
尼可突然大叫一声。
“这不是真的——这没有一句是真的!”
白罗一手指向她。
“看!”他说。“K这个人!是尼可小姐射杀了她堂妹玛姬·巴克里。”
“你疯了?”尼可叫道。“为什么我要杀害玛姬?”
“为了继承麦克·薛顿遗留给她的财产!她的姓名也是玛格黛拉·巴克里——而他订婚的对象是她——不是你。”
“你——你——”
她站在那里发抖——说不出话来。白罗转向贾普。
“你打电话给警方了?”
“是的,他们现在正在大厅里等着。他们带有逮捕令。”
“你们全都疯了!”尼可不屑地大叫。她快速地移到弗瑞迪身边。“弗瑞迪,把你的手表送给我——做纪念,好吗?”
弗瑞迪慢慢地解开腕上镶有宝石的手表递给尼可。
“谢谢。现在——我想我们大概得继续演完这出十分荒谬的戏。”
“你计划在古屋上演的戏。是的——不过你实在不该让赫邱里·白罗参加演出。这是你的错误,小姐——你非常严重的错误。”
二十二故事结尾
“你们要我说明?”
白罗带着满足的微笑和一种我非常熟悉的嘲讽式谦卑态度环顾左右。
我们已经移到客厅里而且人数已经减少。佣人夫妇和孩子已经圆滑地退出,而克罗夫特夫妇已经被警方带走。弗瑞迪、赖杰瑞斯、查人杰、怀西和我留下来。
“呃——我坦白承认——我被愚弄过——被彻底地愚弄过。那小尼可,她把我骗得团团转。啊!太太,当你说你的朋友是个聪明的小骗子时——你说的是多么的正确!多么的正确!”
“尼可总是说谎,”弗瑞迪泰然自若地说。“所以我并不真的相信她那几次惊人的逃生经验。”
“而我——我这大白痴——我竟然相信!”
“那些事件难道不是真的?”我问道。我承认,我仍然感到十分困惑。
“是捏造出来的——非常聪明——好造成一种印象。”
“什么印象?”
“给人尼可小姐有生命危险的印象。不过我从比那更早的时候说起。我把我串联起来的故事告诉你们——不是我以前所想的浮光掠影、不完整的故事。
“首先,有这么一位女孩,这位尼可·巴克里,年轻、漂亮、狂妄无耻、狂热地钟爱她的家。”
查尔士·怀西点点头。
“这我告诉过你。”
“而你说的对。尼可小姐爱这幢古屋。但是她没有钱。房子抵押出去了。
她需要钱——她急需要钱——而她无法得到。她在多奎认识了这位年轻的薛顿,他被她吸引住了。她知道他非常可能是他叔叔的继承人,而那位叔叔身价数百万。好,她的福星高照,她想。但是他并非真的深深为她着迷。他觉得她好玩,如此而已。他们在司卡伯罗会面,他带她上空飞行,然后——大祸来临。他认识了玛姬,对她一见钟情。
“尼可小姐目瞪口呆。竟然是她从不认为漂亮的堂妹玛姬!可是对薛顿来说,她‘与众不同’。世界上唯一他所爱的女孩。他们秘密订了婚。只有一个人知道——不得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尼可小姐。可怜的玛姬——她很高兴有一个人她可以谈起这件事。无疑的,她把她未婚夫的部分信件念给她堂姊听。小姐就是这样知道遗嘱的事的。她当时并未加以注意。不过这件事留在她脑海里。
“后来马梭·薛顿爵士突然死去的消息传出,而且大肆谣传麦克·薛顿失踪。我们这位小姐立刻想起了一项要不得的计划。薛顿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是玛格黛拉。他只知道她叫尼可。他立的遗嘱显然相当不正式——只提到人名。不过在世人的眼中,薛顿是她的朋友!跟他的姓名凑成一对的是她。如果她宣称她跟他订过婚,没有人会感到惊讶。不过要成功达成目的,必须把玛姬干掉。
“时间紧迫。她安排要玛姬来跟她住几天。然后她设计了几次死里逃生的事件。她自己割断的吊画的绳索。她自己动手脚破坏的煞车器。那块滚下的石头——那或许是自然现象,她只不过捏造出她在下面小径上的故事。
“后来——她在报纸上看到我的名字(我告诉过你,海斯亭,每个人都知道赫邱里·白罗!),她胆大包天,让我成了她的共谋!那颗穿过帽沿落在我脚前的子弹。噢!漂亮的一场戏。而我竟然受骗了!我相信她的生命受到威胁!她有了一位有价值的见证人站在她一边。我要她找一位朋友跟她一起住,正中她的下怀。
“她抓住这个机会,要玛姬早一天来。
“实际上这件罪案是多么的容易。她在晚餐时离开我们说要去打电话,在听过收音机新闻报导说薛顿之死已成事实之后,她把她的计划付诸行动。
她有充裕的时间拿到薛顿写给玛姬的信——选出几封派得上用场的。她把选出来的信放在她自己的房里。后来,她和玛姬从看烟火的地方回到屋子里去。
她要她堂妹穿上她的披肩。然后偷偷跟踪她出门,射杀了她。然后很快地进屋子里,把手枪藏在秘密壁龛里(她以为没有人知道有这个秘密壁龛的存在)。然后她上楼去,等到人声传来,尸体被发现。这是她进一步行动的开始。
“她匆匆下楼,从窗门出去。
“她的角色扮演得多么的好!好极了!噢!是的,她策划出一出好戏。
女佣艾琳说这是幢邪恶的房子。我颇有同感。小姐的灵感是得自这幢屋子的。“
“可是那些下过毒的巧克力,”弗瑞迪说。“我还是不明白。”
“那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难道你看不出来如果尼可的生命在玛姬死后还受到威胁,那么无疑的玛姬之死就是项误杀。”
“当她觉得时机成熟时,便打电话给瑞斯太太要她帮她买一盒巧克力。”
“那么,那是她的声音没错?”
“是的!单纯的解释往往就是真实的!是不是?她让她的声音显得有点不同——如此而已。因此当你被问到时才会持疑。然后,当巧克力送到时——又是多么简单的事。她把古柯硷装进三粒巧克力里(她身上带着古柯硷,巧妙地掩饰过)吃下一颗,病倒了——不过不会太严重。她对于该吃下多少古柯硷还有该夸张什么症状非常清楚。
“而那张卡片——我的卡片!啊!——她可真大胆!我的卡片——我送花时所用的卡片。简单,不是吗?是的,不过得想得出来……”
一阵停顿,然后弗瑞迪问道,“为什么她把手枪放进我的外套里?”
“我就知道你会问,太太。你势必会问。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尼可小姐已经不再喜欢你了?你有没有感觉过她可能——恨你?”
“这难说,”弗瑞迪缓缓说道。“我们过着不诚恳的生活。她以前一直都喜欢我。”
“告诉我,赖杰瑞斯先生——这不是假矜持的时候、你知道——你和她之间有没有什么?”
“没有,”赖杰瑞斯摇头。“我有段时间被她吸引过。后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跟她断了。”
“啊!”白罗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那是她的悲剧。她吸引别人——后来他们又‘跟她断了’。你没有越来越喜欢她,反而爱上了她的朋友。她开始恨这位太太——这位背后有位有钱的朋友撑腰的太太。去年冬天,在她立遗嘱时,她是喜欢瑞斯太太。后来就不同了。
“她记得那份遗嘱。她不知道被克罗夫特扣压了下来——永远到不了她表哥手中。瑞斯太太(或是世人会这样认为)有要她死的动机。所以她打电话要太太帮她买巧克力。今晚,那份遗嘱会宣读,指定太太为她的剩余财产继承人——然后在她的外套里发现那把手枪——射杀玛姬的那把手枪。如果太太发现了,她可能被控以企图丢弃凶器之罪。”
“她一定是恨我,”弗瑞迪喃喃说道。
“是的,太太。你拥有她所没有的——赢得爱情,同时保有爱情的诀窍。”
“我有点愚钝,”查人杰说,“不过我还是搞不太懂遗嘱那件事。”
“不懂?那完全是另一回事——非常单纯的一件事。克罗夫特夫妇潜伏在这里。尼可小姐不得不接受手术。她没有立下遗嘱。克罗夫特夫妇看出机会来了。他们说服她立下遗嘱,同时负责帮她寄出去。然后,如果她手术出事——如果她死掉——他们就亮出一份精心伪造的遗嘱——财产遗留给克罗夫特太太,其中涉及澳大利亚,以及他们知道曾经一度到过那个国家的菲力普·巴克里。”
“可是尼可小姐割盲肠的手术相当成功,因此那份伪造的遗嘱派不上用场。也就是说,暂时是如此。后来,有人企图杀害她的事件开始发生。克罗夫特夫妇再度有了希望。最后,我宣告了她的死亡。这个机会难得。那份伪造的遗嘱立即寄到了怀西先生手上。当然,首先,他们自然以为她表面上看起来有钱。他们不知道房子抵押出去的事。”
“我真想知道的是,白罗先生,”赖杰瑞斯说,“你实际上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啊!这我感到羞愧。我这么久——这么久——有一些事令我感到烦恼——是的。一些似乎不太对劲的事。尼可小姐所告诉我的和别人所告诉我的之间一些不相切合的事。不幸的是,我一直相信尼可小姐所告诉我的。
“后来,我突然得到了启示。尼可小姐犯了个错误。她太过于聪明了。
当我敦促她找个朋友来时,她答应了——同时隐藏住她已经找玛姬小姐来的事实。这在她看来似乎没什么可疑之处——但是,这是个错误。
“因为玛姬·巴克里一抵达即写了封信回家,在信上她写了一句令我感到困惑的无心的话。‘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那样打电报给我。星期二才来也一样可以。’信中提到星期二是什么意思?只可能有一个意思。不管怎么样,玛姬星期二总是要来的。但是就此看来,尼可小姐是说了谎——或是隐藏了事实。
“我首次以不同的眼光看她。我评判她的说词。我不再相信她的话,反而自问,‘假如这不是真话呢?’我想起了不相切合之处。‘如果每次说谎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尼可小姐,那会怎么样?’”我对自己说,‘单纯一点。到底真正发生过什么事?’“然后我明白了真正发生过的事是玛姬·巴克里被杀。就这件事而已!
可是有谁可能想要玛姬·巴克里死?
“然后我又想起了其他什么——海斯亭在不到五分钟之前说过的几句愚蠢的话。他说玛格蕾特的名字简称很多——玛姬、玛格特等等。我突然想到玛姬小姐的真名是什么?
“然后,我想起来了!假如她的名字是玛格黛拉!这是巴克里家族的名字,尼可小姐这样告诉过我。两个玛格黛拉·巴克里。假如……
“我想起了我看过的麦克·薛顿那些信。是的——没什么不可能的。信中提到司卡伯罗——但是玛姬跟尼可一起到过司卡伯罗——她母亲这样告诉过我。
“这说明了一件令我烦恼的事。为什么信这么少?如果一个女孩子保存情书,她会全部保存起来。为甚么只选出这么少?这其中有什么怪异之处吗?
“我想起了信中没有提及人名。信的开头称呼不同——不过都是以亲爱的泛称开头。那些信中完全没有出现一个名字——尼可。
“其他还有什么,我应该马上看出来的甚么——说明事实真相的甚么。”
“甚么?”
“啊——这。尼可小姐在二月二十七日接受割除盲肠手术。麦克·薛顿的信中有一封日期是三月二日,却没提到担忧、生病的事,或任何不寻常的话语。这应该是向我显示那些信根本是写给另外一个人的。
“后来我列出了一张问题表,同时以我的新眼光来回答。
“除了一些隔离的问题,结果是单纯而令人信服的。同时我也回答了另外一个我早先自问的问题。为什么尼可小姐买了一件黑衣服?答案是她得和她堂妹穿着一样的衣服,猩红色披肩是唯一不同的标志。这才是真实而令人信服的答案,不是另外一个。女孩子不会在知道她的爱人去世之前就先买下丧服。那会显得不真实——不自然。
“所以我,轮到我,策划小小一出戏。而我所希望的事发生了!尼可·巴克里对秘密壁龛的事表现非常激烈。她宣称没有这种东西。但是如果有——而且我看不出为什么艾琳要捏造出来——尼可一定知道。为什么她表现那么激烈?可不可能是她把手枪藏在那里?为了以后嫁祸给某人?
“我让她觉得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对瑞斯太太非常不利。那正是她所计划的。如同我所预料的,她无法抗拒我所提出的非比寻常的证实方法。而且这样对她来说比较安全。那个秘密壁龛可能被艾琳发现而手枪在里头!
“我们全都安安全全地在这里。她在外面等待暗示出场。她想,那时候把手枪从收藏的地方拿出来放进太太的外套里,一定非常安全……
“如此一来——最后——她失败了……”
弗瑞迪颤抖起来。
“不管怎么说,”她说,“我还是很高兴把我的手表给了她。”
“是的,太太。”
她迅速抬起头看他。
“那个你也知道?”
“艾琳呢?”我插嘴问道。“她是不是知道或怀疑些什么?”
“不。我问过她。她告诉我她决定那天晚上留在屋子里是因为,以她自己的话来说,她‘认为会有什么事’。显然尼可催她出去看烟火催得有点太断然了。她已经猜测出尼可不喜欢太太。她告诉我‘她深深感到会发生什么事’但是她以为事情是会发生在太太身上。她知道尼可小姐的性情,她说,她一向都是个古怪的小女孩。”
“是的,”弗瑞迪说。“是的,我们就把她想成是那样吧。一个古怪的小女孩。一个对自己无可奈何的古怪小女孩……我会这样想——不管怎么样。”
白罗握住她的手,轻柔地举向他的嘴唇。
查尔士·怀西不安地挪动身子。
“这将是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他平静地说。“我必须设法让她得到辩护,我想。”
“用不着了,我想,”白罗轻柔地说。“如果我的臆测正确的话。”
他突然转向查人杰。
“那是你放货的地方,不是吗?”他说。“在那些腕表里。”
“我——我——”水手支支吾吾——茫然不解。
“不要骗我——你那一副热心好人的样子。你的外表骗过了海斯亭——不过骗不了我。你从中捞了不少,可不是吗——贩卖禁药——你和你那哈里街的叔叔。”
“白罗先生!”
查人杰站了起来。
我那矮小的朋友沉着地对他眨眨眼。
“你就是那位有用的‘男朋友’。否认吧,如果你想否认的话。不过我忠告你,如果你不想让事实传到警方手上——那么你走。”
令我非常惊奇的,查人杰真的就走了。他像一阵风似地离去。我张开嘴巴望着他的背影。
白罗笑出声来。
“我告诉过你,朋友。你的直觉老是错了,真是奇怪!”
“古柯硷是在腕表里——”我开口说。
“是的,是的。所以尼可小姐在疗养院里那么方便就用上了。她把她的存货都用在巧克力上了,所以她刚刚才把太太还满满的那只手表要去。”
“你的意思是她缺不了它?”
“不,不。尼可小姐并没有毒瘾。偶尔吃一吃——为了好玩——如此而已。不过今天晚上她需要它是另有目的。这一次她会全部吞下去。”
“你的意思是——”我咽不过气来。
“这是最好的方式。比上绞台好。不过,注意!我们不该在完全尊重法律秩序的怀西先生面前这样说。就官方来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那腕表里装的东西——只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
“你的猜测总是正确,白罗先生,”弗瑞迪说。
“我得走了,”查尔士·怀西说。他离开时,态度很不以为然。
白罗看看弗瑞迪,然后看着赖杰瑞斯。
“你们就要结婚了——是吧?”
“尽快。”
“白罗先生,”弗瑞迪说,“我真的不是你所想象那种的吸毒犯。我已经把量减少到一点点。现在我想——幸福摆在我的眼前——我不再需要腕表了。”
“我希望你幸福,太太,”白罗柔声说。“你受了很多折磨。尽管你受了那么多折磨,你仍然保有慈悲心……”
“我会照顾她,”赖杰瑞斯说。“我的生意情况不好,但是我相信我会突破难关的。如果我突破不了——呃,跟我在一起——弗瑞迪不会在乎过穷日子的。”
她微笑着摇摇头。
“时候不早了”白罗看着时钟说。
我们全都站起来。
“我们已经在这奇怪的屋子里度过了奇怪的一晚,”白罗继续说。“我想,如同艾琳所说的,这是幢邪恶的屋子……”
他抬头看看老尼可爵士的画像。
然后,他突然作个手势,把赖杰瑞斯拉到一边。
“对不起、不过,在我所有的问题之中,还有一个还没有答案。告诉我,为什么你出价五十镑要买那幅画?我知道了会带给我很多乐趣——你知道,不要留下个尾巴,没有答案。”
赖杰瑞斯不作任何表情地看了他一两分钟。然后他微笑起来。
“你知道,白罗先生,”他说,“我是个生意人。”
“正是。”
“那幅画最多值不过二十镑。我知道如果我向尼可出价五十镑,她会马上怀疑它值更多,而且会找别人来估价。然后她会发现我的出价高出太多了。
下次我再出价买画时,她就不会再找人重估了。“
“是的,然后呢?”
“那边墙上尽头那幅画至少值五千镑,”赖杰瑞斯冷淡地说。
“啊!”白罗深吸一口气。
“现在我知道一切了,”他高兴地说。
古屋疑云全文阅读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 《古屋疑云》由www.aIhUaU.com集整理于网络,如文章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或者是侵犯了其他的法律法规,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考虑删除古屋疑云全文阅读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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